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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信奈的野望 织田信奈的野望 全国版 03

卷之五 守京都者•明智光秀

本章 23,946 字 约 60 分钟

卷之五 守京都者·明智光秀

为了追赶良晴,信奈单枪匹马冲出堺町。

不过,一路上却怎么也找不着良晴。

他已经前往美浓了吗……

信奈经过了守口、进入枚方。她一边喝着葫芦里的水,一边策马奔驰于连接大阪与京都的道路上。

通晓古老文化礼仪的光秀,以及来自未来的良晴。要是这两人不能携手合作的话,对信奈来说会很麻烦。况且就个性来说,这两个人也刚好可以弥补彼此的不足。光秀尽管为人耿直,但只要专注某事就会看不见周遭事物;良晴虽然吊儿郎当又好色,但却能用不同的观点审视问题、提供出人意表的策略。

不过,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让良晴继续往上爬的话,最伤脑筋的人会是信奈自己。

必须让良晴立下更多功劳,直到他成为地位无可动摇的织田家家老才行。

最后得让他当上一国一城之主。

接着在统一天下期间,把进攻其他地区的大军交给良晴指挥,让他成为织田家平定乱世的最大功臣──

到时候再让御所授予良晴显赫的官位,使他获得高高在上的地位……假如这样还不够的话,假如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这个国家的话,就打造一艘大帆船,和他一起航向七大洋就行了。

迈向世界。

离开这个小小的日本,迈向无边无际的「地球」。

如此一来──

不论是对自己或是对良晴。

这个国家的人一定都无法再说三道四了……

……

等一下,我在想什么啊?难不成是发烧了?

信奈用力甩了甩头继续策马急驰。

幸好信奈现在是一副平民女子「吉」的打扮,一路上没人注意到这个骑在马上红着脸大叫:「为什么本小姐要担心那只猴子啊」的女孩子就是织田家的公主大名。

不过──

这条路上正好有一个人识破了信奈的真实身分。

此人就是带领佣兵闯进南蛮寺的头头。

扛着种子岛火枪、一身虚无僧打扮的刺客。

其名为杉谷善住坊。

这位杉谷善住坊就躲在路旁的破屋埋伏,等候着信奈到来。

而屋内一角竟躺着被绳子五花大绑的相良良晴。

「我上次在堺町的南蛮寺也看过你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良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多半是被杉谷善住坊抓住时激烈反抗,结果却遭到一阵痛打吧。

「反正你就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杉谷善住坊,是甲贺的忍者。」

「忍、忍者?」

「虽说是忍者,我的拿手武器是种子岛火枪。」

善住坊一边清理火枪的枪管一边说:

「甲贺忍者只认钱不认主子。最近我接到某位大人的委托,要我『杀掉织田信奈』。因为在中立都市•堺町不好动手,所以我决定埋伏在路上伺机取她性命。」

「你说的某位大人是谁?」

「无可奉告,总之不是你就对了。」

「咯咯咯。」草笠底下传来善住坊的阴沉笑声。

「用不着一堆人在战场上拚个你死我活,只要解决领导者就获胜了。」

「别这样,恐怖行动改变不了历史的。」

寺院改变不了历史……也许你说得没错。如果求神拜佛就能往生极乐的话,大家就不用辛苦过日子了──善住坊喃喃自语。

「可是你不知道信奈什么时候回到京都吧?」

「不,她已经离开堺町了。那个公主好像在找你喔,猴子。」

「找我?」

「咯咯咯。难得两个人偷溜出来旅行,大概是希望你可以多疼爱她一会儿吧?」

混帐。良晴想狠踹善住坊,不过身体被绳子牢牢绑住,根本无法动弹。

「我要用猴子当诱饵来引诱织田信奈上钩。当那个公主看到你被五花大绑、慌慌张张跑来时,砰的一枪就解决了。」

「做这种蠢事到底对谁有好处。你究竟跟信奈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我与你或织田信奈都无冤无仇。」

「那是为了钱啰。你的雇主付你多少钱,我可以出三倍的价钱,所以──!!」

「哼。我的愿望是让我的枪法名闻天下,只要杀掉宣称要统一天下的织田信奈,我杉谷善住坊的威名就会轰动整个甲贺、甚至是日本的忍者界。届时人们都会知道,我绝对不会让看上的猎物逃走的。」

「开什么玩笑……为了那种理由就要把这个国家搞得一团乱吗?」

「笑话,这个国家早就乱成一团了。更何况倘若天下统一的话,像我这样的人会很伤脑筋的。对我们这种人而言,当前这个能够随意烧杀掳掠的战国乱世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啊。哇哈哈哈哈哈。」

纯粹的暗杀者。

看见全日本兵荒马乱、人民饱受苦难的光景,这个男人竟然还乐在其中。

即便是能言善道的良晴,也无法说服这个思想扭曲的男人。

「寻找猴子的公主差不多该来了。等着瞧吧,愉快的暗杀剧就要开幕啰。」

杉谷善住坊在街道旁的树丛立起一根柱子。

接着他把良晴从破屋里面拖出来,将他牢牢绑在柱子上,而自己则是躲进屋内。

于是良晴成了名副其实的「诱饵」。

废屋前方的道路有个转角,弯进来后就是笔直通过破屋的直线。

对使用种子岛火枪的暗杀者而言,这是个绝佳的埋伏场所。

情况不妙。没有五右卫门在身边,我根本不是忍者的对手,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如果只有我被杀就算了,偏偏善住坊想拿我当诱饵来暗杀信奈……

干脆咬舌自尽……尽管良晴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就算在这里咬舌自尽,信奈看到自己的尸体时还是会不假思索冲过来的。看见自己凄惨的死状反而会让信奈惊慌失措,搞不好会更容易掉进善住坊的陷阱啊。

虽然信奈是个嘴巴恶毒又不坦率的刁蛮公主,不过就算我再怎么迟钝,还是预料得到她会有什么反应。可恶啊。

良晴扯开嗓门大叫。

「信奈,这是一目暸然的陷阱!千万别过来啊啊啊啊!」

手握种子岛火枪的善住坊心想:竟然自己引公主上钩,还真是只蠢猴子啊。自己忍不住窃笑起来。

没多久,就像听到良晴的呼唤一样──

转角的另一侧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打扮成平民「吉」的信奈。

完了。

早知道不该大叫的。

那个家伙──被我遭人捆绑的样子吓到了,完全没注意我在说什么啊。

「喂,猴子。你为什么会被绑在这种地方啊?」

「哇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骑着马的信奈朝着良晴直奔而来。

「别过来啊,笨蛋。有个忍者拿火枪在瞄准你啊……」

「咦?你在大叫什么啊?冷静下来慢慢说啦。」

就在两人相距不到咫尺之际──

一阵烟硝味传来。

然后──

伴随着善住坊扣下扳机的声音。

种子岛火枪发出了轰然巨响。

※

同一时间,京都。

「到处都找不到信奈大人……她果然去美浓追相良前辈了……」

在光秀一个人孤单回到京都后,堺町的今井宗久突然差人带来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大和的松永弹正突然造反,现在正举兵进军京都,企图取下今川义元大人的首级。据传津田宗及和弹正有书信往来。可能是他把京都守备薄弱的消息透漏给弹正,所以弹正才会发兵的。』

姑且不论是不是津田宗及写信煽动。松永弹正久秀原本就是谋反和以下犯上的惯犯。

毕竟对方是胆敢袭击堂堂足利将军的人物。

那个家伙得知织田军在京都只留下少数兵力和身为新任将军候补人选的今川义元,于是便认为这是个卷土重来的好机会。

也许津田宗及先生不希望自由都市•堺町被纳入织田家的势力范围。如果京都的统治者是松永弹正的话,就会和以往一样与堺町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如此一来就可以确保堺町的独立性,因此津田先生才会利用特产对决抢下代表的位子──

不管怎么说,津田宗及不是武士,而是商人啊。

商人有商人要守护的东西,有属于商人的战斗。

所以光秀不怨恨津田宗及的作为。

「动作快,立刻赶往清水寺。」

光秀集结所有的守军,但驻留在京都的兵力只有八百人不到。

从驻地出发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

此时光秀才注意到,前田犬千代、竹中半兵卫、蜂须贺五右卫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自从光秀返京后,她就没有看到这三人的身影。

她们可能是随着被贬职的良晴回美浓了。

就算是那样,也该跟奉命镇守京都的自己说一声吧……

因为我用狡猾手段逼走猿人,所以被她们讨厌了吗?

自从特产对决后,三人忿忿不平的样子,还有良晴受到同僚、家臣仰慕的程度来看,这是有可能的。平时会和良晴吵架的同僚大概只有柴田胜家了。

对公主大人来说,家臣团就是家人。

今井宗久的话再度刺入光秀心头。

敌军总数超过一万,我方只有八百。

而且我方的防御据点不是城塞,而是寺院。

面对压倒性战力差距,自己的才智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我说光秀啊,全看你啰。尽管清水寺四面八方都被敌军包围了,不过这样的危机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还应付得了吧?」

在四面八方飘荡着松永军旗帜的状况下,只有待在内殿的今川义元声音显得格外悠哉。身穿盛装十二单的她甚至还有心情咏颂优雅的和歌。

明智十兵卫光秀闭起眼睛,心中做好了觉悟。

「遵命。守京都者明智光秀。即使赔上这条性命也会保护义元大人到最后。」

毕竟守卫京都是信奈交待给光秀的任务。

会被同僚抛弃完全是咎由自取。

信奈大人不在京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光秀心想。

光秀还不知道信奈在近江落入杉谷善住坊的卑鄙陷阱,目前正面临空前绝后的危机。

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在信奈率领援军从美浓赶来前保护好今川义元。

一定要死守清水寺拖延时间。

自己要站在前线,用手中的种子岛火枪击倒敌方知名武将,借此让松永军心生畏惧。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过,等到援军赶来时,光秀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没机会向信奈、良晴致歉是光秀最大的遗憾。

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手中紧握流浪时获得的种子岛火枪,光秀朝庭院一跃而下。

混战开始了。

多打倒一个敌人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已经有战死的心理准备了。

「明智十兵卫光秀出阵。」

就在此时,光秀眼前的大门被攻破了。

敌军朝着庭院蜂拥而至。

打头阵的是一身异国打扮的美艳女子。

「呵呵──我是大和多闻山城城主•松永弹正久秀,往后还请多指教。不过呢,你很快就要告别人世了。」

松永久秀。

「这个女人就是……!?」十兵卫诧异地瞪大双眼。

没错。

松永弹正久秀是──

妙龄──三十岁左右的成熟美女。

褐色的肌肤、深邃的五官,乍看之下似乎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或许父母有一个是外国人。

松永久秀留着一头清爽短发,在这个时代的女性中相当罕见。

包覆着她丰满身材的不是和服,而是深红色的唐风华丽服饰。

衣着打扮看似花街柳巷的娼妓,散发出曼妙的女人味。

头上戴着花朵形状的饰品。

龙脑香的香气扑鼻而来。

半露的酥胸突显出撩人乳沟。

有如深不见底的海沟。

「我的枪术是──宝藏院流。」

她脸上甜美的笑容宛如杨贵妃再世。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母性犹如普渡众生的菩萨。

完全看不出她是个恶名昭彰的大恶人。

久秀使用的武器是十字枪,又名镰枪。

枪尖的左右两侧有着一对新月形状刀刃。

在步兵们手执长枪交战时,长枪通常是用来殴打的武器。

不过在一对一较量时,长枪就只能朝着敌人要害直刺。如此一来,在面对可以前后左右自由砍劈的太刀时会显得格外不利。

不过,由大和兴福寺创立的宝藏院流十字枪术能够将新月形刀刃当成薙刀劈砍,收枪回拉时又可以发挥镰刀的作用。

光秀脸色一变。

「『宝藏院流』──难不成弹正殿下是兴福寺出身吗?」

「没错,正是如此。」

「一个佛门子弟居然会毁灭足利幕府、烧毁奈良大佛,现在又来阻碍织田家的天下布武。难道你已经看不见佛道了吗?」

「我看不见的是人道。自从失去主公•三好长庆大人后,我就徬徨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什么都分不清楚了。」

分明是你杀掉三好长庆的。光秀大声质疑。

「那是恶徒散播的不实谣言,我一直都把长庆大人视为自己的孩子疼爱。失去那位大人后,我因为悲伤到不能自己,所以才会放火烧了奈良大佛的。」脸上带着妖艳笑容的久秀如此回答。

「现在的我只想确认织田信奈大人有没有资格成为我的新主公罢了。人往往只有在陷入绝境时才会显露出真实面貌……再过一会儿,你也会在我面前露出真正面貌了。呵呵。」

「我相信信奈大人,所以才会追随她。我把自己的人生都赌在那位大人的梦想上了。像你这种徬徨于梦境与现实的人不可能杀得了我的!」

「呵呵。多说无益……来吧,让我们尽情厮杀,让我把你们统统带往混沌世界吧。」

两军激烈交战。在鲜血、火焰、厮杀声中,神色自若的松永久秀一步……又一步……缓缓朝着光秀逼近。

一滴汗珠从光秀白皙的脸颊上滑落。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长枪高手。

「火枪是对付不了宝藏院流枪术的。就让我用刀领教你的本事吧。」

光秀将种子岛火枪往旁边一扔。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打近身战,火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还在装填子弹时,敌人的十字枪早就刺穿自己的喉咙了。

光秀拔出腰间的佩刀。

名刀•明智近景。备前长船长光的门下弟子•近景的作品。

久秀用细长的舌头舔了自己的唇……接着又拉近了距离。

「终于拔刀了吗……美丽高傲的女武将啊。在赶赴黄泉前能否告诉我你的芳名呢?」

「我乃继承清和源氏血脉的土岐氏后裔,明智十兵卫光秀。剑术是──」

「光明秀逸的智慧,好美的名字啊。这个名字再适合你不过了,不知剑术又是如何呢?」

面对嘻嘻嗤笑的久秀,十兵卫光秀摆出下段架式笔直冲刺。

「剑术是──鹿岛新当流,免许皆传。」

「咦!?」

此话一出,双手架着十字枪、身体微微前倾的久秀连忙纵身向后一跃。

假如没有即时避开光秀的第一刀──

久秀握着十字枪的两只手恐怕被一刀两断了。

要不是光秀太老实报上自己的流派,久秀肯定已经落败了。

「不会错的,刚才的刀法是鹿岛新当流奥义『一之太刀』。」

「亏你躲得了这一刀。」

「难以置信。你这么年轻,竟然就是那位……剑圣•冢原卜传的高徒!?」

「正是如此。被你们逐出京都的足利义辉公过去曾经招揽冢原卜传老师到二条御所求教剑术……」

「我知道。那位将军足以冠上剑鬼之名呢。」

「……之后寄居于将军亲信•细川藤孝家的本人•十兵卫也获得传授剑术的邀请。拜师入门一个月后就获得卜传老师认可,学会了奥义『一之太刀』。」

松永久秀首次露出惊讶的神情。

眼前这名美丽的女孩子不但是个神枪手,而且还是个足以和那个剑豪将军•足利义辉匹敌的剑士吗──

简直是战国乱世孕育出来的奇才啊。

那个织田信奈竟然可以将这种有实力问鼎天下的女武将收为部下。

「天下还真是大呢。想不到这个年头还有如此难得一见的英杰。越来越有意思了。」久秀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嘻嘻。一遇到像你这样的旷世英杰,我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想要置你于死地的冲动呢。你在梦想破灭的瞬间究竟会露出多么绝望表情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妖言惑众。」

步步逼近……

步步逼近……

两人的距离逼近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两军士兵纷纷停下战斗,屏息凝神关注宝藏院流枪术高手与少女剑士的对决。

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一步。

又一步。

高手与高手的交锋没有所谓的胶着或平手。

胜负会在最初的一击分晓。

出招速度将决定一切。

两者之间已经没有可以回避的空间了。

落败的一方──

必死无疑。

依照常理来判断,情况对已经施展过奥义•一之太刀的光秀不利。

不过,据说一之太刀是种能够临机应变、变幻自在的高深招式。

在场任何人……包括松永久秀在内都不知道这招奥义真正的精髓。

「……」

「……」

两人目不转睛瞪视对方,只有呼吸声回荡在寂静与黑暗中。

接着──

就在两人手腕有了动作的瞬间──

「对了对了,有件事情得先告诉你。」

毒蛾朝敌人撒下鳞粉。

久秀轻启丰厚的朱唇。

「我听说甲贺的杉谷善住坊埋伏在大阪与京都间的路上,打算夺取织田信奈大人的性命。那个人是个百发百中的杀手,信奈大人搞不好已经遭遇不测啰。」

「……你……你说什么」

奇怪……好像闻到一股诡异香味……在光秀注意到情况不对前──

久秀不祥的话语已经动摇了光秀的心。

光秀觉得天旋地转。

这段话冲击之大,足以令自己的存在意义瓦解。

信奈大人……死了!?为了追赶相良良晴……都是我害的!?

差点就要放声尖叫的光秀勉强用意志力压抑住激动情绪。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

光秀露出了破绽。

绷紧神经、全神贯注观察光秀的久秀没有错过这个难得机会。

「……呵呵。你中了我的春花之术啰。」

下个瞬间。

确信自己胜券在握的久秀,其手中的十字枪有如猛蛇般倏地袭向光秀。

「……糟了……」

枪尖对准十兵卫光秀白皙的颈子──

不过,光秀命不该绝。

「别想得逞──」

一个人影勇敢闯入光秀与久秀之间。

十字枪的枪尖被长枪的枪柄弹开了。

面对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久秀不禁咋舌。

「无礼之徒,你是何人……」

「织田家部将•相良良晴。」

「竟然干涉武将间的决斗,太卑鄙了。」

「卑鄙的人是你。明明是你先用话术扰乱容易受骗的十兵卫啊。」

「哎呀,我没有骗人喔。信奈大人十之八九已经不在人世了……将士们听令,我们的目标只有今川义元的首级,把碍事的家伙统统杀掉。」

久秀放弃了决斗,决定展开混战。

松永军士兵举起长枪、拔出刀子一齐进攻。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情况不妙,双方硬碰硬的话对我方不利,会寡不敌众的。」

勉强避开十字枪的相良良晴脸上依然被割出一道伤痕,鲜血不断流出。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茫然伫立在原地的光秀向良晴发问。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听说清水寺面临pinch……更正,面临危机啦。」

「猿人,现在不是跑到这种地方的时候吧?信奈大人被杉谷善住坊盯上了──」

「你说信奈,她也到这里了。」

「咦?」

「我本来跟她说清水寺就交给我们防守,要她先回美浓搬救兵;不过她说这样会来不及,她不能对十兵卫见死不救的。」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话待会儿再说吧,十兵卫。」

砰。

清水寺本堂屋顶传来一声巨响。

种子岛火枪的枪声──

「信奈大人!?」

是织田信奈。

「……啊……啊。」

她还活着。

毫发无伤。

信奈大人是怎么逃出暗杀者魔掌的?光秀现在无暇思考这个问题。

不过,身体再度涌现力量了。

「啧,虽然赶上了,但兵力差距太悬殊了。情况很不妙呢。」

「信奈大人,事态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失策,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那种事等到度过这次难关再说吧,十兵卫。」

「……遵命。」

「特产对决一事晚点再跟你算帐是也。你要活下去,明智咻!」

抓着五右卫门的手爬上屋顶的信奈正交替使用三把火枪迅速击倒敌人,同时把击发过的火枪交给一旁的五右卫门装填弹药。

「──犬千代!半兵卫!」

是一直不见踪影的前田犬千代和竹中半兵卫。

两人「嘿咻、嘿咻」地爬上屋顶,从信奈的背后探出头来。

「……犬千代登场。肚子饿了……」

「尽管味噌章鱼烧很难吃,不过眼前最重要的是击退松永军!」

「十兵卫,我没时间回美浓了。不好意思,援军就只有我们五人喔!」

「信奈大人。」

为什么要来呢……面对低声嘟哝的光秀,信奈露出爽朗的表情。

「十兵卫,你的背后就交给我,放手一战吧。现在是让你明智家桔梗纹扬名天下的时刻喔!」

就在此时,松永久秀妖媚的呢喃声又传进光秀耳里。

这是梦。

只是一场梦。

你只是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梦境罢了──

久秀的「春花之术」或许是一种操控人心的催眠术。

「是啊……这肯定是一场梦。我用不光彩的方式逼走了猿人,此番丑态百出的结果就是被信奈大人讨厌了。前田大人、竹中大人也离开京都、弃我而去……对这样的我,信奈大人他们又怎么可能仅凭五个人前来搭救呢?我一定是绝望过度而看见幻觉了……」

在光秀身旁用长枪和敌方杂兵缠斗的良晴忍不住回头赏了光秀一记耳光。

「好痛,你你你你做什么呀!」

「真是够了,别那么容易被催眠行不行啊。十兵卫,听好了,我在大阪通往京都的路上被杉谷善住坊抓住,而且被当成人质引诱信奈上钩了!」

「后来你们就被射杀了对吧?猿人,你的真实身分是幽灵对吧!」

「才不是!幸好犬千代她们即时赶到,救了信奈一命。犬千代她们不是想弃你不顾才离开京都的,而是跑去寻找迟迟没有回京都的信奈啦!」

「怎么可能那么刚好被她们找到!」

「我没骗你!犬千代在追踪信奈的气味时鼻子就跟真的狗一样灵光啊!就在善住坊朝信奈开枪的瞬间,半兵卫抛出硬化成钢铁的护符,在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子弹。后来遭到五右卫门攻击的善住坊因为没能杀掉信奈的缘故,在又惊又怒之余丢下一句『难以置信,难道织田信奈有上天庇佑』后便逃之夭夭了。尽管这段期间我被绑在柱子上完全没有表现的机会就是了。总之信奈毫发无伤啦!」

「就算是这样,现在清水寺仍是处于压倒性不利的局面,你们怎么可能单凭五个人就赶回来支援啊!正常人应该会把京都交给我十兵卫光秀防守,自己先返回岐阜城派援军过来才对……」

「没错,五右卫门也反对过了。尽管失去义元会很伤脑筋,要找到新将军候补人选应该不难,不过信奈却依然坚持己见。先是说:『虽然明智十兵卫光秀有小家子气的一面,但她是誓言与我共有梦想的重要家臣,我不能对她见死不救』接着又说:『万一日后我有个三长两短,一切就要托付给家世、才能、壮志兼备的十兵卫了』──在关键时刻反倒狠不下心。这样当什么主公啊!」

「……骗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一定是梦……」

没错,这只是一场梦……全都是幻觉……妖女•松永久秀继续以细语呢喃迷惑光秀。

大概是个性太耿直的关系,光秀才会那么容易受到暗示。她的双眸……越来越黯淡无光。

可是良晴依旧一边挥舞长枪一边向光秀喊话:

「听我说,十兵卫。人生确实就像一场短暂的梦,就连来自未来的我有时候也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活在现实当中;可是十兵卫,至少在这个世界──在这场梦里你并非孤单一人。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梦啊!」

信奈不但嘴巴恶毒、个性别扭,会让人不禁怀疑招人误解是不是她的兴趣。总之那个家伙的缺点多得数不清啊。

所以她从未在你面前提过,以后多半也不会提──其实她对你的评价相当高啊

放眼天下,能够与那个家伙共有脱离常轨梦想的人,恐怕只有来自未来的我,以及和她生于同个时代的另一个天才,也就是十兵卫你了。

但我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家世也没有背景。

所以万一那个家伙遭遇不测的话,就只有你能够继承她的梦想啊。

不知为何,良晴在声嘶力竭呐喊的同时两眼热泪盈眶。

别忘了,千万别忘记我说的话啊。

「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现在非常需要信奈这个人,我是从四百年后的世界来的。我说的话绝对不会错的。对这个国家、对百姓,甚至对全世界的人,那个家伙都是无可取代的人物。拜托你十兵卫,假如你今天活了下来了,却仍然迷失未来方向的话,请你想一想今天发生在清水寺的血战吧。想一想为了救你而亲临险境、不断朝敌人开枪的信奈吧……」

为什么?

为什么猿人要用如此悲伤、充满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此时的十兵卫光秀还不明白。

光秀还不知道──

光秀还不知道,在京都路上和信奈会合的良晴本来想狠心提出「十兵卫迟早会变成叛徒,就让那个家伙自生自灭吧」的建言,但最后却还是把话硬吞了回去,而且还下定决心,要由自己改变历史,绝对不牺牲十兵卫光秀还有信奈。

光秀还不知道在「本能寺之变」中,明智光秀袭击在京都本能寺落脚的主公•织田信奈,使得信奈葬身大火──也不知道良晴早已知悉这个令他痛恨的未来。

可是为什么如此仰慕信奈的光秀会做出谋反信奈的行径。这点良晴想破脑袋也得不出答案。

不只良晴──现代人对光秀发起「本能寺之变」的理由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没有定论。

更不用说光秀自己了。

深深崇拜信奈的光秀本人现在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一切。

光秀只明白一件事。

那就是──相良良晴并非只是个油嘴滑舌的人。

他对信奈的感情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不过──

怎么回事?

为什么被良晴那对火热的双眼注视着,自己的内心就会悸动不已呢──

「呵呵……本以为明智大人的心已经被我的法术掌控住了,看样子那个猴脸男的嘴上功夫更胜一筹呢。」

察觉自己控制不了光秀后,久秀下令发动总攻击,朝本堂发射火箭,企图将义元连同信奈一起活活烧死。

「啊……织田信奈大人,真亏你躲过了善住坊的暗杀。现在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吧──我要鉴定你够不够格当我一辈子追随的主公。」

光秀和良晴不得已撤出了庭院,针对本堂走廊进行防守。

「居然说要鉴定本小姐,你胆子不小啊,松永弹正!」

屋顶的信奈睥睨着底下进逼的敌军,对位于两侧拉弓射箭的犬千代等人使了个「这里交给我,你们去支援十兵卫和猴子」的眼色。

「蜂须贺五右卫门出击是也。」

五右卫门无声无息出现在走廊。之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大概是因为她不想在这种场面咬到舌头吧。

「前田犬千代出战。」

两手架起华丽朱枪,犬千代顺着屋檐滑下,在两军展开混战的走廊漂亮着地。

「……前前前前鬼、后鬼,拜托你们了。」

半兵卫原本想小心翼翼爬下屋顶,却不小心从屋顶咕噜咕噜滚下来跌坐在地。她一边含泪抱怨:「好痛喔……」一边召唤出式神加强战力。

半兵卫召唤的式神们不晓得施展了什么妖术,庭院的地面产生五芒星形的龟裂,接着数道水柱从地面喷出,抑制了本堂的火势。

这天晚上,在半兵卫的活跃表现下,妖女•松永久秀终于掀开底牌了。

「哎呀,是阴阳师吗?那我也得拿出术士的本领来对抗了。」

松永弹正久秀。

她是最强、最凶狠的幻术师。

松永军的弓兵射出的业火,以及式神们自大地唤出的水柱在深夜的清水寺纵横交错。

突然,久秀的身体飘了起来……

她无视重力法则,从空中飘到两军交锋的走廊上。

目标是即使咳嗽不止却依旧不断抽出护符的竹中半兵卫。

「我早就想会会你了。你一定是美浓菩提山的卧龙对吧。」

久秀全身上下散发出邪恶妖气,令半兵卫打了一个冷颤,急忙地叫回前鬼还有后鬼。

「……你……不是普通武士吧?」

「没错,虽然我曾经踏入佛门,如今又以松永久秀为名;不过我其实是个流浪的幻术师,是与你们阴阳师不共戴天的死敌呢。」

「幻术师──和奇门遁甲、真言密教一概无关,源自于遥远国度的术士。」

「呵呵。我啊,只要一看到从平安时代就融入这个国家的阴阳师,心中就会升起一把无名火。我们的术法因为源流不可考,总是被人们视为异端邪术、避之唯恐不及呢。」

就连学识渊博的竹中半兵卫也不晓得幻术的起源。

不过,本能告诉她:松永久秀绝对是个可怕的术士。

「松永大人,阴阳师受到公家众礼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代代守护御所不受恶灵侵袭的土御门家早已没落、离开京都、移居若狭了。如今你根本没有理由嫉妒我们了。」

「我刚才说的只不过是借口罢了。我只是一看见像你这么强悍的阴阳师,就会忍不住想分个高下罢了。而且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织田信奈大人是不信神佛也不怕怨灵的人,对我们这些活在黑暗中的人来说,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大魔王。自古贯穿这片京都之地的龙脉势必会断送在她的手上,你们阴阳师在京都精心打造的怨灵封印也会被她彻底破坏。当京都的封印遭到破坏、龙脉被切断时,你们阴阳师仅存的力量就会消失殆尽。换句话说,对阴阳师而言,织田信奈大人才是真正的敌人。你不可能不明白这点的,那又为什么──」

这样也好。

半兵卫淡淡一笑。

「我们不能再继续滥用这股离经叛道的秘术扰乱这个国家了。因为我们早已失去守护人民的力量了。世上一切怪力乱神静静消失在耀眼阳光下的时刻就要来了。」

近代的光明即将驱散中世纪的黑暗──用现代人的风格来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半兵卫的笑容清澈透明,语调无比坚定。

「这么说来──莫非你……!?」

久秀的话音颤抖,似乎蕴含着惊愕、畏惧的情感。

「难道……你已经有这样的觉悟了……」

半兵卫深藏心中的真正想法与觉悟──

此时此刻只有同为术士的松永久秀能够理解。

对聪明的久秀来说,光凭这点就已经足够了。

她已经深深了解到自己不是织田信奈的对手了。

打从心底屈服信奈大人的时候到了──久秀心想。

不过,久秀被称为「毒蝎」、受人畏惧的理由现在才开始要展现。

既然明白这点,我更不能乖乖就范了──面对越强的对手就越想反抗,这就是松永久秀这个人的毒蝎特性。

久秀的手指一弹,漆黑的天空接二连三降下不明物体。

五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是一群年幼的美丽小女孩。

身上都穿着娼妓般的红色和服。

看起来就像是久秀孩提时代的模样──

可是这群女孩的眼中没有半点生命气息。

「……傀儡……!?」

半兵卫手握护符摆出警戒姿态。

呵呵呵──黑暗中的久秀发出嗤笑。

「可爱的阴阳师小姐,你知道吗?幻术师的看家本领不是幻象或障眼法,幻术的奥义是源自波斯(Persia)的傀儡操纵术喔。」

「波斯……!?」

「神明皆来自西方。大日如来也好、阿修罗也好,都是波斯的最高神•阿胡拉马兹达转生变化的姿态喔。」

居然有如此棘手的术士……半兵卫首次露出动摇的表情。

无法理解对手的术法原理。

久秀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原理在施展术法呢……和阴阳道截然不同的体系既不属于密教,也不属于奇门遁甲。换句话说,那是与唐国文化完全绝缘的异术。

比起唐国更加遥远的西方──比称为西方尽头的印度更加遥远的西方国度──波斯……

眼前的异术恐怕在波斯本国也失传已久。

漫长丝路的终点站•京都。如今这项古老秘术伴随着褐色肌肤久秀体内的波斯血脉宛如恶灵一般在此处苏醒了。

「你的式神和我的傀儡,究竟孰强孰弱,来分个高下吧。」

面对不清楚底细的术士,就算是半兵卫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主人,这里交给我们抵挡。您快点逃吧。」前鬼低声说道。

不过半兵卫知道,只要自己一逃,本堂就会在转眼间被烈火吞噬。

情势完全是一面倒。

就连在屋顶上不断开枪射击的信奈身边也开始有松永军士兵陆续现身。

这个人想把信奈大人逼到绝境,好借此试探其能耐。失去主公•三好长庆,还被诬陷为毒杀主公的凶手,这些事使得她不再信任世上的任何人,甚至还与三好一党、将军家为敌,一个人在半梦半醒的世界里徘徊着……

半兵卫做好觉悟了。

眼前这个内心扭曲的松永久秀就像是一只黑色毒蝎。如果要平抚她那颗激荡混乱的心,除了牺牲自己之外别无他法──

或许我会在这里倒下了……良晴先生,对不起。

半兵卫一边咳嗽,一边将最后的护符掷向久秀。

不过,这竭尽全力的一击却被久秀以一根手指弹飞。

咳咳。

剧烈咳嗽使得半兵卫的气息急遽衰弱。她的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什么啊,真没意思……还以为可以死在你的手里……还以为终于可以解脱了。

一切到此为止了吗?

「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们所有人下地狱吧。」

久秀难掩失望之情的一句话化为信号。

被箭矢、子弹射中却死不了的傀儡们──

他们不约而同兵分两路,朝着屋顶、走廊展开猛攻,企图置信奈主从于死地。

「等等,这是什么啊?为什么人偶会攻击我?我看见幻影了吗?」

「不对,那些家伙不是幻影!是有实体的傀儡!快逃啊,信奈……」

万事休矣──

「可恶啊啊啊啊,史实里面没有命丧清水寺这一段啊!」

「所以在架才说你不可能捡起所有果石的咻也,相良咻!」

良晴手上的长枪对傀儡完全起不了作用,反而被傀儡的怪力压制。就在一柄短刀抵在良晴脖子上时,他听见五右卫门从远处传来的怒斥声。

「千万不能放弃……相良前辈!」

身上满是伤痕的光秀刀光一闪,砍下了企图夺取良晴性命的傀儡首级,接着又将傀儡的手还有身驱一刀两断。

「哎呀,暴徒居然闯进咱家房间了……快来救咱家啊,犬千代!」

「……义元,你也拿弓应战。」

「犬千代,别看咱家这样,其实咱家很不擅长弓术的。若是蹴鞠的话,那倒是难不倒咱家呐……喔──呵呵呵呵。」

义元、犬千代四面八方都受到长枪围攻,命在旦夕。

信奈等人眼看气数将尽。

松永久秀宛如丧失心智的傀儡,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只顾着思考「本能寺之变」,结果却眼睁睁让信奈做出错误决定啦!这已经不是光秀未来会不会背叛信奈的问题了!要是大将战死在这里的话,有再多兵力又有什么用?早知道就算来硬的也要阻止信奈参战才对啊!

再度被接踵而来之傀儡军团压制在地的良晴,其心中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懊悔。

另一方面,即便浑身上下被傀儡的手刀、脚踢所伤,光秀仍旧为了救出良晴拚命应战。

但是不管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抵达良晴身边。

良晴转头发现,光秀正对着自己哭喊。

在一片厮杀声中,良晴根本听不见光秀说了什么。

「十兵卫、信奈、大家……抱歉了。」

──然而……

也许是上天……抑或是这个时代仍然需要信奈。

谁也没料到的奇迹发生了。

深夜里的京都响起隆隆马蹄声。

「是援军!」

在屋顶被傀儡团团包围的情况下,手持名刀「压切长谷部」英勇抗敌的信奈指着西边方向大喊。

在听到「清水寺出事」的消息后,有军队从摄津、山城全速赶到了。

不过,驻扎在摄津、山城的织田军主力部队应该早已撤回美浓才对。

剩下的守备兵寥寥无几,根本不可能组成如此庞大的军队。

「到底是谁的军队……!?」

良晴眯起眼睛。

身穿南蛮甲胄、挺着丰满胸部、骑着纯洁白马在前头领军的女性,正是从欧洲远渡重洋而来的金发碧眼少女──

「弗洛伊斯?」

没错。

就是在堺町被良晴所救的修女•弗洛伊斯。

当然,弗洛伊斯是侍奉神的虔诚修女,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不过她拥有许多同伴。

那就是受到她仁德感召,进而成为天主教徒的畿内民众。

「良晴先生,我带着畿内的天主教徒来帮忙了!」

高举十字架项链的男人们接二连三报上名号。

「我是摄津高槻城城主,高山唐•犹斯托。从现在正式加入保护弗洛伊斯大人的织田军!」

「堺町会合众之一•小西常珍,军费、武器、防具、兵粮我都准备好了!」

「老夫是行医不分敌我的京都医师•曲直濑贝尔休。」

还有气势十足大喊:「咱们一定要报答弗洛伊斯大人的大恩大德啊」的无名百姓与农民。

即使个人力量有限,在弗洛伊斯的号召下也能汇聚成庞大的力量。

自称唐•犹斯托的高山右近尽管是名武将,但其实他没有反抗松永久秀的实力。犹如墙头草的他,一发现松永有动作,就即刻倒向了松永;一得知织田上洛,便随即归顺织田。这位软弱的武将总是以这种卑躬屈膝的方式使自己的家门得以存续下去。

然而,没想到他会为了弗洛伊斯这名碧眼南蛮少女促成这么大的势力来援助织田军。

身为波斯幻术师的久秀相当排斥南蛮人。

她讨厌十字架上的神,至今一直没有把天主教放在眼里。

说来说去,波斯是波斯,日本是日本,南蛮是南蛮。

不同文化、不同神明永远不会有融合的一天,也永远不会互相理解。

自己之所以被别人称为恶女,也是因为不同的肤色、血统──对深信这点并憎恨着世界的久秀而言,「手无寸铁的南蛮传教士居然前来搭救一个异国公主的织田信奈」这件事完全超出她的预期,更在她心中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不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

她和长庆大人──和曾经在这个国家叱咤风云的无数豪杰们──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松永久秀」是她成为武士后的名字。

她过去的名字是「多闻丸」。

多闻丸住在京都滨河的破屋里面,和身为傀儡师的家人、朋友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傀儡、奇术、咒术──这些人天生可以施展异国幻术,并将这种游荡于梦境、现实的力量升华成一种技艺。他们活在与武家、一般百姓迥然不同的自由世界。

然而,京都的战乱毫不留情地夺去这群傀儡师的性命。那场名为「天文法华之乱」的动乱在京都爆发,逐渐增强势力的法华宗寺院与信众遭到自古以来守护京都鬼门的叡山僧兵袭击,几近全灭。法华宗信众多以商人为主。新兴的商人势力开始与叡山这股自古以来的台面下旧势力争夺京都的主导地位。刚从「应仁之乱」伤痛中逐渐复原的京都在这场战乱里面被烧毁大半。

多闻丸的朋友、家人都被卷入了这场动乱,只有她奇迹似地活了下来。为了避开京都的战乱,她来到奈良的兴福寺归依佛门,希望借由学佛冲淡失去家人的怨恨与哀伤。然而,多闻丸却因为肤色不同的关系被当成歧视的对象,某些僧侣甚至还说:「你不是日本人,戒律不适用于你」企图破戒侵犯多闻丸,因此她被迫学习护身的枪术与毒草药学。

叡山也跟兴福寺没有两样,里头充满着嘴上讲佛,背地里却为了欲望而坏事做尽的伪善者。那些人比一般坏人更加恶劣。多闻丸在寺院里面并没有修佛,而是学到了杀人的技术,还有对伪善权力者的憎恨,而她的幻术也不再是为了使人开心,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将幻术用在杀戮方面。她满怀愤怒离开了兴福寺,辗转来到有许多异国人士居住的堺町、进入商家就职──堺町有所谓的「公界」,那里没有人在乎身分,无论武家还是僧侣,肤色如何,这些都没有关系,只要说自己的父亲是异国人士即可。况且钱不会背叛人。钱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只会端看人的用法来决定善恶。

后来,多闻丸在堺町恋爱了。对象是大她二十多岁的京都商人。

那位商人是个拥有迷人美貌的男子,不过他的眼神却相当犀利,宛如蝮蛇一般。

男子自称松波庄九郎。

庄九郎每个月都会来多闻丸做事的商家收购山崎的荏胡麻油。

他是个油店老板,在入赘后夺走了妻家的产业。

多闻丸还待在傀儡师家庭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松波庄九郎虽然不是傀儡师,不过却和多闻丸一样漂泊天涯。

庄九郎是个花花公子,不但喜好女色,也热爱钱财,经常说服有钱女子替他出资来累积财富。因为庄九郎过着这种荒唐生活,所以他迟早一定会与妻子离婚的,于是他与多闻丸约好,届时将会娶她为妻。不过,两人的关系不仅于此,他们彼此都怀抱着「野心」。并非只为求财,而是有着「犯上夺权」的野心。希望靠着自身力量平息日本、京都战乱的雄心壮志。正因为如此,两人才会在堺町相逢后一拍即合。不仅是情侣,他们同时也是有着犯上夺权野心的同志。

然而──纵使拥有相同的梦,两人的想法却有些许差异。这点差异最后造成了双方分手的结局。

某天晚上。

到堺町与多闻丸幽会的庄九郎说出了这番话──

「经费筹措得差不多了,我即将动身前往京都东方的美浓。」

多闻丸激动地说:这跟我们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啊。

「庄九郎,你不是说为了不再增加像我们这样的孤儿,要用这些钱夺取京都吗?不是要用来惩治以神佛、身分地位为后盾,吸取人民血汗的叡山、兴福寺那群恶徒吗?」

「多闻丸你的梦想是出于私怨。不要光凭感情,用理性想想就应该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京都似乎充满了死于战乱者的怨念。如果太执着京都的话,总有一天连我也会被怨念附身吧。再说,如今的京都易攻难守。想要统治京都必须打好基础,这个答案就在美浓。那里是日本道路的中心,也是这个国家的要冲啊。」

我要夺下美浓,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然后再率领大军进攻京都──庄九郎笑着如此说道。

可是多闻丸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你说美浓?这样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复仇啊?我现在就想杀进京都、烧毁叡山啊!」

「我不是为了复仇才决定以下犯上、夺取天下的,这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啊。如今已是末法之世,光靠佛法已经无法拯救人民了,唯有透过金钱的力量还有军事武力才能够平息乱世、拯救苍生啊。」

「连站在你眼前的我都救不了,还谈什么百姓啊!你果然只是个靠甜言蜜语哄骗女性为生的家伙!」

「多闻丸,我的确是个坏人;但我不会挟带私怨行事。之所以会向女性筹钱,这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啊。舍弃心中的私怨吧。不管怀抱再多恨意,死去的人都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不要活在与往生者的时光,为今日而生、为明日而活吧。如果以恨制恨,总有一天你会化为怨灵的。」

「你很强悍,头脑也很聪明,但是却少了感性。人不可能光靠理论而活,女人更是如此喔。你讲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但还是无法真的舍弃感情的!如果你真办得到的话,那就不是人类,而是不折不扣的冷血蝮蛇了。」

「那么你要不要来美浓?」

「我决定待在堺町。直到我用地狱之火烧尽那些盘据畿内的恶徒,让叡山、兴福寺尝到我所遭受的伤害与屈辱之前,我不会离开京都、不会离开大和的。我知道人类无法轻易保持恨意。一旦离开京都的话,这股恨意、怒气必定会逐渐淡去。到时候只会用『等到时机成熟便返回京都』的借口来欺骗自己,安稳地度过余生,最后无法达成原本的目标。你肯定会变成那样的,庄九郎!」

「……我知道了,别那么大声嘛,又不是六条御息所。你毕竟是个女人,太感情用事了。」

「那又怎么样!?庄九郎,你在鄙视我吗?你至今的言行只是为了从我这边骗走钱财吗?」

「没那回事。不过,我只想说,你就是这点好。唉,你还真是个性情刚烈的女人啊。受到感情的束缚,这样我很困扰的。」

「那就别管我了,看你想去美浓或哪里都行!不要再回堺町了!」

两人大吵一架后,多闻丸原本还有点期待庄九郎总有一天会回来向她道歉,但是最后庄九郎还是没有来找她。究竟是因为庄九郎是个无情汉子,还是担心在多闻丸身上付出太多感情,最后会使得精心策划的夺取美浓计划付诸流水,这就不得而知了。

当庄九郎前往美浓后──

突然有位意想之外的人士向消沉的多闻丸提议:「如果没有继续经商的打算,要不要到武家做事呢?」

「三好家」的年幼少女当家听闻有位女商人在武艺、口才、茶道等方面都十分优秀,于是便找上了多闻丸,并提出想要雇用她为管事的建议。

以四国为根据地的三好家与堺町关系密切,是个以管领细川家的重臣身分不断于畿内掀起战事的家族。

不过,毕竟这是个乱世。三好家的前任当家•元长因为拥有庞大的权力而受到主公•细川晴元猜忌。之后元长被细川晴元的阴谋逼到了堺町,最后切腹自杀──细川晴元煽动了新兴宗教•本猫寺的信众发起一揆暴动,借此进攻身为自己家臣的三好元长,将其逼到了死路。

身为管领竟然鼓吹新兴宗教团体进攻自己的重臣──这种行径一度造成畿内混乱。

追根究柢,摧毁京都、夺走多闻丸家人性命的「天文法华之乱」就是本猫寺势力取代三好元长崛起后,细川晴元为了赶走构成威胁的本猫寺而与法华宗信众联手造成的。

每当有新兴势力兴起,细川晴元就会煽动其他势力来打击他们。

本猫寺被赶走后,京都成为法华宗支配的城市。想当然耳,京都的守护者•叡山僧兵与法华宗信众为了争夺京都霸权而爆发激烈冲突。最后僧兵杀入京都,造成远超过应仁之乱的「天文法华之乱」──

就这层意义来看,细川晴元可说是多闻丸的仇人。

可以说她与三好家有着共同的敌人。

「我叫千熊丸。是已故三好元长大人的嫡子,也是三好家的当家。父亲在堺町切腹自杀时,年幼的我坐船逃到四国捡回一条命。如今我从四国回到了堺町。多闻丸,我希望你来援助我心中无法压抑下来的野心啊。」

那是一位年幼却充满智慧的公主武将。以武将来说,她的表情过分感性,眼中充满了哀愁。

「……野心?」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父亲切腹时的光景。我憎恨阴谋暗算父亲的主公•细川晴元,想要向那个男人复仇。为了这个目的,我多年来一直在四国筹谋算计。如今,我想要靠着淡路水军的海运能力与堺町的财力,将那个男人赶下管领之位。」

千熊丸并非是个能够恨到杀害对方的少女。她的感情太细腻了,无法成为复仇之鬼。多闻丸一听就知道,憎恨细川晴元的话不过是说给她听的,千熊丸只是想从父亲死去的无尽恶梦当中解脱罢了。

「我不过是一介商人,为什么找上我呢?」

「光凭武力不足以在充满怨灵、阴谋、权谋的魔都──京都战斗的。三好家当家之位被诅咒了。我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一心为细川家而战,但也同样死于非命。只要我也一样以征服京都为目标,势必也会不断受到各种阴谋、怨念袭击。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你的力量。我想要你用傀儡术、毒草技术、幻术来保护我脆弱的心灵与性命啊。」

尽管千熊丸鼓起勇气从四国回到因缘之地•堺町,不过这里是父亲丧命之处,而且她接下来还得与以管领家为首、那些有如权力贪欲化身的豺狼虎豹交锋。没多久,她就因为这些事实而却步了。

失去家人、丧失信仰,与同志•松波庄九郎诀别而陷入孤独的多闻丸对千熊丸动心了。

她觉得要有个人来保护如此脆弱、温柔的千熊丸。

「千熊丸大人,我愿意接受这个邀请。往后我会永远侍奉您,必定会终结您的恶梦。」

多闻丸的感情只能投注在一个人身上。她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所选的对象,因此没有丝毫的余力关心其他人。

「不过,既然要发起战争,最重要的就是战力。战国时代并没有简单到光靠咒术就可以在战场上取胜。先让千熊丸大人的兵力增加到四倍吧。」

「四倍?」

「您有家人吗?如果是弟弟的话更好。」

「有。一存、实休、冬康。每个人都是英勇又爱慕姐姐的好弟弟喔。」

「非常好。就让您这几位弟弟各自夺取赞崎的十河家、阿波的阿波细川家、淡路的安宅家吧。只要将精良的赞崎兵、阿波兵以及淡路水军全都纳入三好家的手中,三好家的兵力就会扩增到四倍了。」

「夺取?该怎么做啊?」

「呵呵。首先将您的弟弟送去当养子,然后再利用咒术、毒草术、幻术,使那些家门的当家衰弱,迫使其退位,或是夺去其性命,这样就能取得家督之位了。如果那些当家不愿收三好家人为养子的话,就直接暗杀掉吧。总之就是要私下处理掉那些人喔……」

「怎么可以这样?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这都是为了打倒管领家啊。如果继续使用以前那些愚直的作战,您会和您的父亲、祖父一样,最后被细川杀害的。细川从过去就很擅长操纵僧人、一揆、地方豪族背地里袭击对手的卑鄙手段。三好家的当家连续三代都遭到细川的毒手。要对付阴谋,就得用阴谋来抗衡啊。」

「是的……我的父亲也是在为细川晴元出战时突然遭到一揆势力从背后进攻的……当时煽动一揆的人正是细川晴元本人……」

「没错,那一族是丑恶的怪物。我的家人都死于天文法华之乱。追本溯源,那场法华宗与叡山的争端,就是细川晴元视一揆众根据地的山科本猫寺为眼中钉,要法华寺人马将其化为灰烬而导致的。先是煽动一魁众杀害您的父亲,再让法华宗消灭那些一揆众,这就是细川晴元的手段。与其说他们是武家,反而还比较像玩弄权谋的贵族啊。有权有势的人在京都待久了似乎都会变成那样的怪物呢。」

不过,就算是细川晴元,似乎也对无法操控叡山僧兵一事感到苦恼呢。毕竟京都曾经因为那群家伙作乱的关系在应仁之乱时化为一片火海呢──多闻丸笑道。

「……我不希望三好家接连四代都遭遇同样的下场。多闻丸,你的确是我们三好家无可取代的智将呢。可是,你还好吗?做出那么多毒辣的阴谋,难道不会让你的内心崩坏吗?」

「我没什么感觉呢。只要是为了主公,我都无所谓,千熊丸大人。为了战胜细川晴元──战胜管领、幕府、叡山那些代表古老权威的亡魂,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压倒性的兵力,还有替那些军队进行补给的能力。淡路、四国与畿内相邻,中间又有海相隔,是前进畿内的最佳根据地,三好家必须得夺下这些土地才行。」

于是三好长庆的弟弟们就靠着久秀的阴谋各自当上了一国一城之主。

赞崎的十河依存,阿波的三好实休,淡路的安宅冬康。

为了复兴三好家、为了向细川晴元复仇,主从二人的战斗开始了。

千熊丸在多次更名后改名为「三好长庆」。

多闻丸则是成为武家,改名「松永久秀」,日后得到了弹正忠的官位,而被称为「松永弹正」。

三好一族的兵力、松永久秀的谋略、堺町的财力。三者合为一体,使三好家的实力成长到足以称霸畿内的地步。

三好、松永这对主从表面上是顺从管领家的家臣,但背地里却持续进行复仇准备,最后在江口之战一举击溃了身为管领的细川晴元。

吃了大败仗的细川晴元带着足利将军亲子逃亡到近江。

于是三好长庆取代了管领细川家,成为新一任的京都支配者,更成为统治以畿内为中心,包含山城、摄津在内九国的「天下霸主」。

而「天下霸主」的实权也落在长庆的得力左右手,即她的分身•松永久秀的手上。久秀心想,跑去美浓的庄九郎果然错了。他光是为了夺取美浓国就耗尽一切心力、无法脱身。照这个样子来看,想要发军上洛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在那之前就会衰老而死了。我赢过庄九郎了,京都已经成为我的囊中之物了──她坚信舍弃与庄九郎的恋情是正确的决定。

三好长庆终于从父亲死去的恶梦解放。然而,当上「天下霸主」后没多久,长庆的身心状况便急转直下。

或许是三好长庆卸下三好家当家的重担,不必再承受必须为父亲报仇的负荷,使得她恢复了少女纤细脆弱本性的关系吧。

或许是经历父亲之死、参与接连不断的战事、一再地目睹死亡,使得不喜欢战争的长庆内心渐渐病了。

古老势力不愿看到三好家这个来自四国的暴发户成为天下霸主──说得正确一点,是不希望将京都交给「松永久秀」这个来路不明的妖将,那些感到愤怒的人们使出各种阴谋折磨着长庆。近江的六角承祯企图用暗杀手段翻转局势,派出了大量甲贺忍者;为了让管领家、将军家,即所谓的大和御所脱离松永久秀的魔掌,叡山、兴福寺、高野山的和尚们秘密下了诅咒──

看来蓄积人们数百年分怨念、仇恨的京都有着某种禁忌般的魔力。深受这种魔力所害的并非是受到三好长庆绝对信任、堪称是实质天下霸主的宰相•久秀,而是三好家的当家•三好长庆。久秀精通幻术、毒草药学,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根本不担心刺客、下毒或是咒术。然而,这些负担却全都压在身心纤细的长庆身上。

这么一来,就形同久秀为了天下霸主权力而将长庆当成了牺牲品。

察觉到这个矛盾的松永久秀心想:「我一定得守护长庆大人,无论如何都得治好她的病」而渐渐开始钻起牛角尖。她不信任世上的任何人,然而对于曾经让她敞开心房的对象,久秀则是会付出极为深厚的情感。

但是,不想再扩大战端的长庆并没有采用久秀建议的强攻策略,反而打算与将军家、管领家和谈收场。她先是与潜伏于近江、从病死父亲手上继承将军位子的年轻新任将军•足利义辉议和,并把义辉迎回京都。长庆父亲的敌人•细川晴元虽然退下管领之位,不过长庆的作为却跌破众人的眼镜,并没有将其杀害──

「长庆大人千万不能让细川晴元活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用阴谋陷害长庆大人的。杀了他吧。足利义辉将军也得死才行。」

这天,松永久秀仍然拚命说服病榻上的三好长庆。

身为天下霸主的长庆太仁慈了。

就算三好家代代都遭受细川家背叛,但她还是不愿用以下犯上的方式铲除细川家,反而饶了细川晴元,还让流浪在外的足利将军返回京都。不过,长庆还是看错人了,她手下留情的结果,就是细川、足利两家再次企图瓦解三好政权,导致畿内各地发生了反抗三好家的叛乱。

「……弹正,我办不到,我没办法以下犯上……否则会受到良心苛责的。要是杀死细川晴元还有将军,只会让我晚上做新的恶梦。我……无法成为斋藤道三啊,弹正。我没办法夺走主公的一切啊。」

「什么道三!我没有将您当成道三的代替品啊。我只是遵守约定,和您一起对杀死我们家人的掌权者,对细川晴元复仇啊。」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到底策划了多少起阴谋?打了多少场仗?夺走多少条性命?我现在只希望纠缠三好家至今,那些复仇、怨恨的连锁能够在我这代终结罢了啊。」

「年轻的剑豪将军•足利义辉身怀复兴将军家的野心啊!不论您对他付出多少忠诚,双方仍旧无法共存的。长庆大人,天下霸主只能有一位。既然您已经掌握了畿内,就只有成为将军一途了,这样子才有办法活下去啊。」

长庆依然没有点头。

「我无法承受弑君的污名啊。况且若是我下令这么做的话,弹正你也会在这个国家的历史当中永远留下恶女这样的污名啊。」

「我明白了。那么至少让我烧毁叡山吧。叡山那群和尚肯定正在施术诅咒长庆大人。另外,盘据京都的怨灵对天下霸主──也就是长庆大人您的的身心有害。我的幻术不足以清除这些怨灵,必须破坏守护京都鬼门的叡山才行──」

「叡山的天台座主是姬巫女大人的族人,难道要我再次冒犯御所吗?我做不到啊。」

「这是为了您的生命着想啊。再说叡山那些和尚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

「叡山不只有堕落的僧侣和破戒僧,还有一些人是得道高僧啊。」

「那是那群家伙的伎俩。将少数得道高僧当成招牌来威胁历代天下霸主,说什么如果想攻打叡山会招来天罚,而且还会被世人冠上恶名,好让他们能够作威作福下去。况且,那些高僧也放着僧兵还有堕落的僧侣不管,对俗世人民的痛苦视而不见。应该狠下心来全部铲除才对啊!」

我不会允许烧毁叡山的──长庆轻柔却坚定地如此回答。

如果无法破坏叡山的结界,又该如何保护长庆的身体不受病魔侵害呢──这场病是咒术所致,无法用药医治,连曲直濑道三也束手无策。

这个时候久秀突然想到大和的东大寺有某样东西能够拯救长庆大人。只要获得那样东西……这么一来,就得击垮东大寺的权威还有兴福寺的僧兵了。

「我明白了,长庆大人。那我这就去征服大和国吧。」

「大和国……那不是兴福寺所统治的神佛之国吗?那里的风土民情似乎不能用武力对付啊。」

「是的。正因为如此,三好家里面能够拿下大和的武士只有我而已。」

久秀不打算告诉长庆此行的真正目的,否则长庆肯定会严厉制止她的。

不过,还有一件会撼动三好家的事情。久秀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告知长庆。

「您的三位弟弟企图谋反。」

「……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并没有错。三好家好不容易成为九国霸主,流浪将军•足利义辉大人却回到了京都。三好家有许多族人都对此感到愤怒。他们认为,长庆大人白白放弃了天下霸权。再这样下去的话,三好家又会再次受到主公背叛的。您的三位弟弟就是谋反的核心人物。就我看来,他们打算在凭借武力除掉将军前率先逼迫必定会反对此事的长庆大人隐居啊。」

「怎么可以…竟然想杀掉将军,此事万万不可啊。如此一来……三好家将会成为大逆不道之徒,并与各地大名为敌,进而遭到攻坚而灭亡啊。你去说服那三人吧,弹正。」

「……很可惜,因为我是个用卑劣阴谋夺取国家的女人,所以被那三人疏远了。」

「别管那么多,赶快阻止他们,拜托你了。」

为了让长庆坐上天下霸主的宝座,久秀不断使用诡计除掉异己,俨然化身为一只充满剧毒的「毒蝎」。

长庆的健康状况正逐步恶化。

必须尽快惩治谋反者才行。

必须快点让长庆大人放心。

于是眼中满是疯狂神色的久秀施展了各种毒计。

长庆的三位弟弟最后都没能发动谋反──

十河一存身染怪病倒下,在有马温泉疗养时猝逝。

三好实休在战场上面突然感到身体不适,结果被流弹击中而战死。

安宅冬康则是在前来探望长庆时被久秀命令服下乌头毒自尽。

不仅如此,就连长庆的三位弟弟打算推举为「下一任三好家当家暨初代三好将军」,即长庆的年幼养子•三好义兴,也因为全身黄疸离奇死去。

在身体因病痛而崩溃前,长庆的心灵已经撑不下去了。

躺在病床上的长庆察觉到久秀为了保护自己不断地谋杀三好一族。

就在长庆人生的最后一日。

她将面容枯槁、有如孤魂的久秀单独叫到寝室,并紧紧握住久秀的手做最后告别。

「……长庆大人。天下霸主之位充满魔性。京都是怨灵的巢穴啊。长庆大人成为魔力的牺牲品,而我却安然无恙。这点一直让我过意不去。不过,真正受到怨灵蛊惑而迷失自我的人,并不是长庆大人……而是我才对。」

「可以了,弹正。你一直以来都这么尽力服侍我。谢谢你……」

「……我夺走你所有的重要家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如果不是为了夺取天下,我也不会和弟弟们敌对了……说起来,这一切都是起于我立志为父亲报仇……我做错了,明明自己身为复仇者,但却害怕对方会报复我,在对暗杀者、诅咒者的恐惧中逐渐削减自己的生命啊。」

长庆缓缓说着。

她劝诫已经化为怪物的久秀说:

「弹正,你不用再当三好家的宰相、不需要再保护三好家了。往后就为了自己而活吧。」

「没办法,我已经没有自我。我的一切都已经献给您了。」

「你要活下去,找出自己的生存意义。如果没有主公侍奉就不知道怎么过的话,就去寻找下一位真的能够配得上你的主公吧。」

「长庆大人,我侍奉的主公只有您一人啊。」

「不,并不尽然。我畏惧世人的评价,没有勇气完成以下犯上的举动,没办法帮你实现志向……你的恨意丝毫没有消散。叡山、东大寺、兴福寺都在我的保护下,没有受到一丝损伤。我只是利用你来宣泄自己的怨气罢了……对不起。」

「请别这样,不要道歉,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我应该在决定侍奉你之前抛弃自己对日本威权的无尽恨意的,应该割舍对自己体内异邦人血脉的愤怒的。」

「……不要哭,弹正。你就出海,回到自己的故乡•波斯吧。」

长庆在久秀的怀中断了气。

徬徨于梦境与现实间的久秀迷失了自我。

长庆大人已经不在世上。

那干脆把整个世界都烧掉吧。

杀死足利将军、火烧幕府、焚毁东大寺、烧掉兴福寺。将三好家连同与长庆大人的回忆一起消灭吧──

尽管陷入了此番迷惘,但久秀还是拚命寻找值得侍奉的主公,寻找一位能够散发出强烈光芒、净化这股名为久秀之「剧毒」的主公。想为主公奉献,就会在最后夺去主公的一切。久秀希望找到一个对象,好让这样的自己能够重新出发。然而,足利义辉、三好三人众,抑或是东大寺,他们都没有那种能耐。一接触到名为久秀的「毒素」,那些势力三两下就瓦解了。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一位气势仿佛能够完全压过久秀的破格公主武将现身了──

尾张的大傻瓜。

那是久秀唯一爱过的男人•松波庄九郎的义女。

斋藤道三的梦想竟然会由我来延续,这是所谓的缘分吗?

顽强反抗信奈的毒蝎终于在此刻──

承认自己彻底败北了。

※

深夜──

被大火烧得半毁的清水寺。

坐在凳子上面的信奈面前跪着一名武将。

「本人松永弹正久秀这次真的诚心归顺信奈大人了。」

「这样啊。」

第一次这么近看到久秀充满韵味的美貌、身材,随侍在信奈身旁的良晴不由自主地弯下身子。

「唔喔喔喔,是带有异国风情的美女耶。中东美女好性感啊……那对……那对浑圆饱满的胸部……呜!?」

良晴还太年轻,对这种成熟女性毫无抵抗能力。

结果被满脸不悦的信奈揍了一拳。

也不晓得为什么,信奈似乎很欣赏本来想谋害自己的久秀。

「这个人是谋反惯犯,肯定有一天会背叛的,还是杀了她吧。」即便光秀如此相劝,信奈也不为所动。

「用不着在意猴子和金柑喔,弹正!你终于肯归顺我了呢。看来你这次是认真的。我喜欢识时务的武将喔!」

「其实我内心深处一直期盼这样的结果。希望能够臣服于一位比我强悍的人物。为了表明诚意,我在此特别献上大和的珍品茶器『九十九发茄子』。」

松永久秀毕恭毕敬地将茶器推到信奈跟前。

喔……这位大姐的身上好香啊……良晴不由得遮住胯下。

这次信奈改用两只手指狠狠戳了良晴的双眼。

「好痛啊啊啊啊!?」

「不要动不动就发情好吗?色猴子!」

「呵呵。这九十九发茄子是足利义满公秘藏的唐国茶壶,被誉为天下三茄子之首。即使用两万贯文也买不到的。天下珍宝当成天下霸者的象征再适合也不过了。」

精通茶道的光秀忍不住探出身子,不断地发出「哇」「喔」的赞叹。

久秀脸上带着微笑继续说明:

「信奈大人要治理日本文化中心的京都,光靠武力是不够的。为了和公家、堺町商人打好关系,往后也得学习当代的茶道礼仪才行。恕我直言,光凭尾张的茶道素养……」

久秀说话的语气就像是一个母亲,温柔和蔼中又带着一点严厉。

「既然都收下这么贵重的宝物了,大和国会平安无事的,弹正!」

「呵呵。感激不尽。」

咦?光秀忍不住插嘴:

「信奈大人,请容我重申一遍。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谋反惯犯,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差点命丧她手。把这么一只毒蝎养在身边实在太危险了,还是杀了她吧。」

「没关系啦。只要运用得当,猛毒也可以成为良药啊。」

「可是我十兵卫光秀无法容忍谋反者的,还是杀掉她吧。」

「真是的,好烦喔。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吧。」

「遵、遵命。」

光秀终于退让了。

但她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无法释怀。

对谋反者厌恶到这种地步,十兵卫的确是个秉性耿直的女孩子……这个世界的她应该不会引发本能寺之变吧──良晴稍微松了一口气。

信奈再次看向久秀。

「话说回来,弹正,我有事情想问你。」

「是什么事呢?如果是另一件珍品茶器『平蜘蛛』的话,那比我的性命还重要,请恕我不能奉上。」

「如果我硬要你让给我呢?」

「这个嘛,也许我会抱着平蜘蛛点火药自爆吧。」

在史实里面,这个人真的抱着平蜘蛛自爆了……良晴心想。

「弹正,你真的没有毒杀原本的主公•三好长庆吗?」

「好过分。」久秀泪眼婆娑地向信奈表达强烈抗议。

「我怎么可能毒杀长庆大人啊。那不过是京都的说长论短之辈捏造出来的谣言罢了。对膝下无子的我而言,那位大人就像是亲生女儿一样无可取代的说!」

「是这样吗?」

「我只有给不服从长庆大人的弟弟们还有不忠心的儿子下过乌头毒而已。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加害过长庆大人!」

结果还不是下毒了。信奈以外的所有人一齐吐槽。

这么说来,弹正头上的发饰就是紫色的乌头花。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庆大人。那些家伙完全不把温柔的长庆大人放在眼里。要是不先下手为强的话,长庆大人一定会被他们暗杀的。然而……想不到在好不容易铲除三好家的异己后,长庆大人也跟着离开人世……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长庆死了,所以你想找个值得追随的新主公是吧?弹正。」

「正是如此,我一直在寻求器量远超过长庆大人的主公,一个值得让我奉献一切的主公。为此,我曾经试探过足利义辉公等各路英雄豪杰。因为人只有在陷入绝境时才会显露出真正面貌啊。结果,符合我期待的人只有您而已,信奈大人。能够让阴阳师做出那样的觉悟,让异国传教士为您举起武器……只有拥有此等器量的您才能接纳我这个受到众人忌讳的波斯幻术师啊。」

信奈笑着点点头。

「好,我就如你所愿。」

「……咦?」

「我是说,就如你所愿,我会当个值得你效力的主公啦。我的目标不光只是统治畿内而已喔。以全日本、全世界为对手的天下布武之战才正要开始呢。你不觉得追随我比追随长庆有趣吗?我来当你的主公肯定绰绰有余啦!」

「……信奈大人……♡」

「其实我还满欣赏你的。因为就算你不去击溃足利幕府,我心里也有这个打算。别说是日本了,连区区一个京都都治理不好。那种无能的将军家没有存在的必要。弹正,和我一起替这个国家大扫除一番,让日本改头换面吧!」

「……啊……啊,能够真正理解我的人就在这里……」

也许是太过感动的缘故,久秀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放眼新时代的秩序破坏者,还有为了主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秩序破坏者。

看样子同为「破坏者」的共通点使得两人意气相投。

仔细想想,信奈也是个纵火狂呢──良晴突然想到。

话说回来,真的要把这么危险的大姐姐收为下属吗?这个人好像有点病娇属性耶……这比一般的坏蛋还要难应付耶……良晴有点不安。

「但是弹正,你听好了,绝对不可以对织田家的家臣下毒,否则我饶不了你的!包括这只猴子也一样!我的家臣都是我的,不许你下毒谋害他们!」

「遵命,我从今天起会洗心革面,化身为『白弹正』的。」

久秀嫣然一笑、跪伏在信奈面前。

好不安啊……真的好不安啊……

那副小女孩笑容实在是太灿烂耀眼了,反而令良晴的内心更加七上八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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