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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6.双刀.鎚

一章 绝对冻土

本章 8,043 字 约 20 分钟

一章 绝对冻土

■  ■

「嗯……的确是这个方向。可你们真要上踊山?两个人上山太危险啦!虾夷被称为绝对冻土可不是浪得虚名,其中又以踊山最为严寒,你们应该也略有耳闻吧?听我一句劝,你们还是先找个村子,做好准备以后再上山。等入了山才后悔不该来,可就来不及啦!」

听了帮办的一番关心话语,身着锦衣华服的白发女子失笑道:

「七花,尔来告诉这个无知的男人我是何方神圣。」

「嗯,交给我吧!咎儿。」

点头回话的是站在白发女子——咎儿身边的青年男子。这男子名唤七花,生得虎背熊腰、高头大马,打着赤赙。

「耳朵掏干净听清楚啦!咎儿是我的心上人,她无论身陷多大的困境,九死一生,也绝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

■  ■

「我不该来的——」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尾张幕府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发出了懊悔的叫声。

然而,她那凄厉的叫声却在转眼间便被暴风雪掩盖过去。在一般故事里,雪山之中大叫必会引来雪崩;不过这种老套的剧情并不适用于此。

虾夷地,踊山。

踊山山势并不陡峻,与咎儿两人在第三个月时前往的出云大山相较之下,高度尚不及一半。然而虾夷地素有绝对冻土之称,就连六月天的平均气温也低达惊人的零下二十二度。

无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下雪。

而踊山更是极度的豪雪地带,与陆奥的死灵山、江户的不要湖并列为尾张幕府划定的一级灾害区,一般人根本无意接近,亦无须接近;真有事上山,也会先花上个把月安排筹划,呼朋引伴之后再启程。可是奇策士咎儿却在入港之后搭着雪橇直奔山麓,未做任何准备便与七花踏入了踊山。

也难怪她如此性急。

她的任务是搜集传奇刀匠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这个任务乃是机密,不能找其他人帮手,更无暇去做周全的准备。

不过说穿了,其实是她住惯了朱门甲第,小觑了一级灾害区。她仗着自己的衣着厚重,以为只要梢加忍耐寒意便行。

真是肤浅之至。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冷死我啦!冷死我啦冷死我啦!我快死了……唉!我真蠢,怎么不听那个港口帮办的忠告?」

「咎儿,你真窝囊……」

饶是七花,也不能在这样的狂风暴雪之中打赤膊。他身着港口买来的外衣——不错,港口便已是寒风刺骨了。

而七花还背着咎儿。

山上积雪深至七花膝盖,咎儿寸步难行,不得已(?)只好让七花背着上山。登出云大山之时,咎儿曾坚拒七花背负(说来令人费解,她竟选择让七花以公主抱姿态上山),不过现在是非常时刻,为了彼此取暖,咎儿只得容许七花与自己肌肤相亲;而七花结实的身躯果然如暖炉一般温暖,是以咎儿便丢去了所有羞耻心,紧紧地抓着他不放。另一个原因是:若不这么做,只怕她娇小的身躯会被暴风雪吹走。

「呜,呜呜呜呜……我好想回去,好想回去,好想回去……」

「都走到这儿来了,回不去啦……」

「尔不冷么……?」

「不会啊!你瞧,我还穿着上衣呢!」

「那又如何?」

咎儿原想说「我可是连头发都结霜了。」但仔细一瞧,发觉七花的头发也差不多,便把话吞了回去。

其实七花只是后知后觉罢了。

咎儿有七花替她挡寒风冰雪,七花首当其冲,可喊冷的却是咎儿。

「话说回来,这雪还真大……哦!我懂了,就是因为风太强,雪反而只能积到膝盖而已。雪是很大,但风更大啊!活像随时在雪崩似的,要直着走路可不容易。」

「七、七花……」

咎儿气若游丝地说道:

「若是我死了……」

她居然交代起后事来了。

「若是我死了,尔须得独力将『嗟了』这个吆喝声发扬光大,流传全日本……」

「你、你胡说什么!」

七花朝着咎儿怒吼:

「振作啊!咎儿!不过是冷了点儿,你便说这等丧气话!」

「我是不成了……看来我只能走到这儿……七花『嗟了』之事就拜托尔了……」

「别胡闹!要我将错就错,把『嗟了』发扬光大?我一个人岂能办到!」

「尔办得到……尔可是我选中的刀啊……」

「决计不可能!没有你……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成!没有你,我没法子把『嗟了』发扬光大!」

「什么话……这半年来,我已将毕生所学尽数传授予尔……尔已经不需要我的奇策了。对现在的尔而言,将『嗟了』发扬光大乃是易如反掌……」

「振作点儿!咎儿,你还有未了的心愿啊!」

「未了的心愿么……」

咎儿缓缓闭上眼睛,冷笑道。

「那又是什么大不了的心愿……?呵呵呵,我何以如此固执?」

奇策士在受冻之下,居然开始喃喃说起了为时尚早的悔悟话语。

「长年以来,我为了抄家灭族之恨而独自奋战……可是和尔一路旅行下来,我终于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全无意义……」

「咎……咎儿姑娘?」

「活脱便是个笑话……真正的幸福并非回顾过去,而是与人携手共创新生命……共步未来;但我居然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我、我说咎儿啊,你现在悔悟是不是太早了……」

「二十年来,我孤伶伶地走着这条路……没想到却是相识不过半年的尔点醒了我……」

「不不不,我可没做过改变你人生观的事!」

七花偏过头,用后脑撞了咎儿的额头一记。这记头锤带来的痛楚让意识朦胧的咎儿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自己说了不少超前剧情的话语……」

「就当作是你的错觉吧……别提这些了,咎儿,你不是说入了山以后便要说?」

「唔……说什么?」

她竟尔忘了。

奇策士咎儿当真禁不起冻。

「说明这回的敌手及双刀『鎚』的来头啊!」

「哦……不错。」

咎儿这才想起,点了点头。

「是了……我们是为了夺双刀『鎚』,才从萨摩千里迢迢地来到虾夷。」

「…………」

……其实,他们原先压根儿没打算来虾夷,而是想先回朝廷所在的尾张城,却误中贼刀「铠」原主——海贼团船长校仓必的奸计,坐上了前往虾夷的船。只不过这些往事在咎儿的脑中全被改写了。

基本上,她是个肯定现状之人。

再说,既然知道双刀「鎚」便在虾夷踊山,这一趟路是早晚得定的。

「不过,七花,我应当说过,双刀『鎚』是如何一把刀,我并不清楚。」

「咦?哦,这么一提,登出云大山时你曾说过……可你不也说双刀『鎚』是目前最后一把下落、主人俱知的刀吗?怎么会不清楚?」

「嗯,我确实知悉下落与主人为何。」

「那么……」

「但我不知那是把什么样的刀。」

咎儿断然说道。

她说得果断,也是为了转移自己对寒意的注意力。

「据说从旧将军时代起——不,从四季崎记纪铸成双刀『鎚』的那一刻起,双刀『鎚』便一直留在虾夷踊山之中,从未移动过。」

「这么说来,四季崎记纪来过这座山?」

「不错。传奇刀匠不远千里地来到一级灾害区所铸成的变体刀,必是把不逊于先前各刀的名刀。」

「我想也是……莫非是把抗寒的刀?」

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各有特征;绝刀「刨」不折不损,斩刀「钝」无坚不摧,干刀「铩」数以千计,薄刀「针」刀薄难辨,贼刀「铠」固若金汤。

「怎么可能是抗寒的刀……那是哪门子的刀啊?」

换作平时,咎儿定大呼「嗟了」,痛殴七花一拳;可现在的咎儿还真希望世上真有这种刀,是以斥喝七花时的魄力减了几分。

相对地,她更加贴紧了亦可称作「抗寒之刀」的七花,脸颊在七花的脖子上磨蹭取暖。

奇策士与虚刀流第七代掌门卿卿我我的花样之多,令人目不暇接;不过这回攸关咎儿的性命,可不好取笑他们俩。

「是吗……那么旧将军也没夺得这把刀了?」

「嗯。旧将军颁布猎刀令后,虽然查出了双刀便在此山中,但一到踊山来,天候恶劣若此,尚未找出双刀便折损了大半兵力,只得乖乖退兵。」

「……这么说来,旧将军是输给了天候,并不是双刀『鎚』厉害啊!不过重蹈覆辙的咱们也没资格说人家便是了。」

七花咕哝道。

「不,旧将军最后还是查出了此山中的变体刀即是双刀『鎚』,并与刀的主人会面……只是下文如何,便无人得知了。」

「无人得知?」

「嗯。」

咎儿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但她是表示打颤或是颔首,七花却不甚明白。

「虽知双刀为冻空一族所有,但旧将军是如何败给冻空一族,冻空一族又是如何使用双刀『鎚』,史料之中毫无记载。」

「……莫非是因为参战的人全军覆没?」

「嗯,很有可能。即便侥幸不死,在这等风雪之中也难以全身而退。」

「原来如此。也罢,其实像先前那样把对手的来历摸得一清二楚,才是稀奇呢!反正接下来几把刀都是这样,等见了刀的主人,便知道刀生得什么模样、有何特性了;因为之前夺得的完成形变体刀都有个相得益彰的主人啊!」

天下间最为坚韧的刀——绝刀,配上天下间最为柔软的忍者,真庭蝙蝠。

天下间最为锋利的刀——斩刀,配上天下间出刀最快的剑客,宇练银阁。

天下间最为众多的刀——干刀,配上天下间用刀最多的巫女,敦贺迷彩。

天下间最为脆弱的刀——薄刀,配上天下间最为高强的堕剑客,锖白兵。

天下间最为强固的刀——贼刀,配上天下间最为好斗的海贼,校仓必。

刀不选择砍杀的对象,却选择主人。

而双刀「鎚」亦是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完成形变体刀,必会选择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主人。

「……问题是双刀是否还在冻空一族手上?要是转手可就麻烦啦!」

「应该还在冻空一族手上。自从尾张幕府将踊山划为一级灾害区以来,此地一直受幕府监视;若非我委屈求全,投身幕府之中,根本不得其门而入。」

「委屈求全」四字透露了咎儿的心境,然而七花在这趟旅程之中,已学会善意忽视他人的失言。

「和之前的因幡沙漠挺像的。」

「因幡沙漠虽然是个危险地带,却末被划为灾害区。」

「话说回来,冻空一族一直住在此地?不怕被冻死吗?」

「冻空一族与双刀一样,真面目尚未分明,据说是相当奇特的一族。或许是天性耐寒,才能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筑村而活。不过村子里除了冻空一族以外,并无外人居住,所以用不着担心像上回一样,半路杀出程咬金搅局——所有村民都是敌人。」

「敌人?」

「嗯。」

他们和因幡沙漠的宇练银阁一样,无视幕府多次劝告,坚持定居于一级灾害区,乃是群无法无天之徒。

必要时,杀之无妨。

无须迟疑。

「当然,持有双刀的不过是一族之中的某一人,我也希望能和平解决;但他们毕竟是自愿定居雪山的异人,绝非好相与的对手……幕府的权威想必也不管用。」

「若是管用,早在旧将军集刀时便会献上双刀啦!」

「不错……总而言之,这回没有事前情报,更罔论机密——只能硬着头皮直接上阵。」

「哈,我向来如此。」

七花从容不迫地说道,接着又问咎儿:

「话说回来,咎儿——」

「何事?」

「若是这回成功夺得双刀『鎚』——」

「没有若是,志在必得。」

「哦,对,没错。咱们夺了双刀『鎚』,又把剩下的六把刀也弄到手,集齐十二把刀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咎儿并未立刻回答七花的问题。

不是她故弄玄虚,而是不知如何回答。

七花这问题问得简单,答起来却不容易。其实若非身在雪山之中,七花也难以启齿;就这层意义上而言,七花可说是相准了时机才问的。

和他在搭船前来虾夷的路上漫不经心地说出的那番话不同。

咎儿开始回想。

夺得贼刀「铠」后,他们误上了前往虾夷的船,当时七花不疾不徐地说:「虚刀流前任掌门鑢六枝——也就是我爹,是我亲手杀死的。」

他又续道:

「还有我知道你爹便是先前大乱的主谋——奥州地头蛇飞驒鹰比等,也知道杀了他的便是我爹。」

老实说,咎儿没料到七花竟知道这些事——她连想都没想过。冰雪聪明如她,一时间竟无法理解七花的话意。

然而她毕竟是奇策士,立刻便会意过来。

「尔杀了鑢六枝前辈……」

咎儿先针对七花的头一句话发表见解。当然,对于咎儿而言,七花的第二句话才是重点;但正因为是重点,她才挪到后头,以便趁着谈论头一句话时多加思索。

「对我来说,并不算是个坏消息。我雇用尔来代替鑢六枝前辈,尔胜过他,代表尔这把刀比他更为锋利,更是有利于集刀。」

「……是吗?」

七花见了咎儿的反应,放下了心上的一块大石。

「真是的,姊姊和敦贺迷彩都教我别向你说这件事,害我七上八下的。要是知道你听了会高兴,我早说啦!」

七花天真无邪地说道。

不过,咎儿的反应半分为真,余下的半分却有隐瞒;而七花的姊姊鑢七实与三途神社掌理人敦贺迷彩顾虑的,便是余下的半分。

杀父不可能没有理由。

这套将身体比为一把日本刀,不使刀剑却又非拳法的终极剑法,或许有着代代单传的规矩;唯有超越掌门师父,方能继任掌门一职——

传统门派常有这类门规,饶是不懂武功的咎儿也略知一二,亦能明白个中道理,因此她并不非议七花杀父之事。

不过——

「?」

瞧七花愣头愣脑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出他杀父的悲伤及愧疚之情。

七花压根儿不懂七实与迷彩何以要他守口如瓶。

身为一把刀,便能毫不在乎地杀害父亲么?

父亲因作乱伏诛,一族亦惨遭灭门之祸的咎儿又岂能漠然看待此事?

「……唉!」

咎儿望着海面,叹了口气。

开口问起的人是咎儿。

是咎儿质问七花是否还有其他知情末报之事——咎儿不过随口一问,七花便一五一十招来,教她不禁怀疑为何七花过去从未提起;如今知道是七实与迷彩叮嘱他不可说出去,咎儿才恍然大悟。七实的嘱咐,对七花尤其管用。

迷彩已死,七实又曾交代七花保密,想来七花是不会再对其他人提及此事了。

第二句话亦然。

奇策士咎儿。来历不明的她其实与尾张幕府有不共戴天之仇。她正是被满门抄斩的奥州地头蛇飞驒鹰比等之女!

她投身于尾张幕府,身居要职,并着手搜集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的真正理由——

「我爹的事,尔是听谁说的?」

咎儿最关注的便是消息来源。若让幕府知道自己的来历,便是万事皆休。最起码不能让那个惹人厌的婆娘知道。

「呃……」

咎儿尽可能问得心平气和,却不禁流露了几分戚情,鑢七花略感困惑。

——不成。我得冷静。

一提到爹,我便方寸大乱。

「不承岛上和我交手的忍者……真庭蝙蝠说的。」

咎儿顿了一顿,方才点头。

真庭蝙蝠——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善于搜集情报。

「原来如此,若是他……的确有本事查出我的来历;在真庭忍军之中与我相交时日最长的便是他。这么一提,当时他确实提过此事……尔也听见了?原来消息来源是蝙蝠,这下我明白了。问题是蝙蝠除了尔以外,还对谁说过此事?想必真庭忍军的首领全都知道了……不,瞧真庭凤凰的言行神态,似乎并不知情——」

「他应该只和我一个人说过,当时他被我逼紧了,才说这些话来拖延时间。他后来想杀我灭口,可见得并不打算走漏这个秘密。」

「……哦,这么一提,当时他与其余的十二首领正在比赛集刀,莫非是为了保持优势,便独占情报么?哼,这种阴险的作风倒是很符合那个狡诈忍者的本性。」

咎儿嘴上痛骂真庭蝙蝠,心中暗自寻思。

七花知道此事,还答应成为我的刀?

不,正因为他知道了我的来历背景,才选择了我。

他爱上了我。

爱上了我。

「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

咎儿使劲掴了七花的手一巴掌,留下了红通通的掌印。

七花并未闪避,只是叫道:

「你、你做什么?」

「抱歉,一时害臊。」

「害臊?!害臊便打人?!」

「也罢,反正情势并未有多大的改变……甚至可说是好转了。七花,我重新下令,今后不许尔对我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这两件事。」

「知道了。」

七花想也不想便回答了。

他的这般态度,或许与不避开咎儿的巴掌一般,同样是出于忠心;但反过来说,也可解释为他完全不明白事情的重要性。

刀。

不带丝毫感情的一把刀。

不过,他在萨摩对上校仓必时,却显露了人类的情感。

咎儿认为这是个关键。

之后,咎儿与七花未再谈及此事。在船上未谈,发现那条船乃是前往虾夷之时未谈,抵达虾夷、坐上雪橇前往踊山时未谈,七花背着咎儿上了踊山之后也未谈,活像是忘了有过此事一般,只字未提。

然而,现在七花终于开口了。

「咱们夺了双刀『鎚』,又把剩下的六把刀也弄到手,集齐十二把刀以后,你打算怎么做?」

七花并非顾虑隔墙有耳而强忍好奇心,直到来了这种风雪呼啸的地方才开口询问:若是如此,一路上多的是机会,用不着等到现在。

——果然如此。

咎儿确信。

对七花面言,重要的是咎儿集刀的理由;咎儿集刀之后有何打算,他并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什么时候问都无妨。

他爱上的是理由,并非目的。

反过来说,无论咎儿有何打算,身为刀的七花都会追随,奉陪到底。

这便是虚刀流么?

既无觉悟,亦无所舍,便能杀人的刀。

「是啊!我该做何打算?」

「我可不是装疯卖傻,只是仍在考虑罢了。老实说,我偏好临机应变,不喜持定见。」

「再者,目前尚值中道,前途未卜;总归一句话,在集齐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之前,说什么都是空谈,我可不想画饼充饥。不过,这趟旅程结束之时,或许我便得做出结论了……」

「………………」

「……七花?」

鑢七花毫无反应,咎儿不禁担心自己是否失言,便从七花背上窥探他的表情。这一探可糟了——不,或许她能及时察觉,反倒是件好事。勉强打直腰杆、拖着脚步行走的七花因为咎儿这么一探而失去平衡,跌了个狗吃屎。

咎儿大呼「呜呼!」身子被甩到了雪地之上。

「尔做什么!」

咎儿一如往常地大声斥喝,然而七花却没反应。

他埋在雪地之中,一动也不动;狂暴的雪花转眼间覆盖了他的身躯。

「……七花?七七?」

咎儿用遗忘已久的昵称呼喊七花,并动手摇晃他的身体,但七花依旧没有反应。咎儿心急,勉力扶起倒地的七花,只见七花呻吟一声:

「唔……」

他的表情看来颇为痛苦,不过仍有意识。

咎儿这才放下心来。

「……我、我还以为尔死了呢!」

她松了口气,又问道。

「怎么了?被雪中的石子绊了脚么?」

七花仍未答话,只是一脸痛苦。

「喂……喂!七花?」

「……我、我的手脚……」

七花终于开口说道。

「手脚不听使唤……」

「尔冻伤了!」

咎儿仰天大吼:

「蠢材!觉得冷为何不说!尔一直硬撑着么?」

「不,不是,我不觉得冷……只是身子渐渐不听使唤……」

「原来尔真的只是后知后觉么蠢材!」

咎儿厉声怒吼,怒吼声于转瞬间被暴风雪吹散。

「蠢材!蠢材!蠢材……拳法家岂能不善待手脚!」

「我、我用的不是拳法,是剑法……」

「现在是说这种场面话的时候么?蠢材!尔太小觑雪山的严寒!」

「呃,我觉得你没资格说我……哦,原来这就是冷的感觉啊……」

七花的故乡不承岛临日本海,冬天也会下雪;不过纵使在下雪天,七花依旧穿得单薄,并不了解寒冷的感觉。

只是无论他如何后知后觉,寒意仍然一点一滴地侵蚀了他的身体。直到此时,七花终于身体力行,记住了寒冷的感觉。

方才七花也说过,都走到这儿来了,已经无法折回。

为时已晚。

「呃……该怎么办……」

咎儿进退两难。

大事不妙。

咎儿没料到七花竟会倒地不起,但思及七花一路背着咎儿上踊山,为她遮风挡雪,支持不住也是必然的。

还得走多久才能到冻空一族的村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山之中,根本抓不准距离。

进无路,退无步。

「这下子……可真的糟啦……」

不能再勉强七花赶路。若是手脚上的冻伤恶化,他这把刀便废了。咎儿知道该尽快让七花歇下,然而在这种狂风暴雪之中,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歇脚处?只怕要不了片刻,她就会重蹈七花的覆辙。不,莫说片刻,少了七花替咎儿挡风遮雪,她转眼间便难以支持,咎儿的身子骨可是比一般人还要柔弱。

一级灾害区。

咎儿终于了解它的可怕之处。

「呜——」

七花闭上了眼,沉沉睡去,彷佛将就此长眠不醒。

「不、不行!别睡,睡了会冻死的!」

这是雪山遇难时的老辞,但此时并非开玩笑,而是铁一般的事实。咎儿猛掴七花脸颊,七花这回没躲,可不是出于忠心了。

掴着掴着,连咎儿也渐渐意识朦胧。

果真是转眼间便难以支持。

「我——还不能倒。怎么办?该如何是好?」

然而咎儿并未放弃。

气温已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在这种严苛的环境之中,走投无路的她仍不死心,绞尽脑汁想方设法。

这已非意志强韧四字所能形容,而是异常。

异常的执着。

为父报仇的执着。

为一族报仇的执着。

七花问咎儿有何打算,咎儿不置可否;但瞧她坚决若此,想必心中已有定见。

如何对付杀父灭族的家鸣将军家与尾张幕府,咎儿早有打算。

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达成她唯一的目的。

她对七花所言,果然只是装疯卖傻。

舍弃一切的她,只有一个目的。

觉悟。

她已做好了觉悟,与刀完全相反的觉悟。

对七花而言,重要的是理由;但对咎儿而言,唯一重要的便是贯彻初中!

「——咦!」

暴风雪之中突然传来一道细若蚊声,几不可辨,但又确实是向着咎儿二人来的声音。

咎儿抬起睑来。

出现于她眼前的是个雪女。

■  ■

对七花而言,重要的是理由,并非目的。

咎儿的确料中了七花的心思。

不过七花所挂怀的其实只有一事。

他真正想问的,是集齐四季崎之刀后,咎儿将如何处置他——处置虚刀流这把刀?

她打算如何对付虚刀流?

杀了咎儿之父飞驒鹰比等的便是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被誉为大乱英雄的鑢六枝以手刀手刀飞驒鹰比等,其子七花与虚刀流一派自然亦是咎儿报仇的对象。

奇策士咎儿于事成之后,究竟打算如何处置鑢七花这把刀?

当然,无论咎儿有何打算,七花都会奉陪到底;只是七花发现自己已不似刚踏上旅程时那般对此事漠不关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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