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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5.贼刀.铠

三章 真庭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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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真庭凤凰

■  ■

校仓必说他的提议对幕府没有坏处,原来便是此意。

七花与校仓比武,若是得胜,便能如咎儿所愿,得到贼刀「铠」并安全离开此地:虽然与咎儿的计划略有出入,但整体上大同小异,只差得在对手的擂台大盆上比试,较为棘手罢了。

然而,即便七花于大盆落败,校仓获胜,咎儿亦无损失——这便是校仓的说法。

不,他说得更为露骨。

「我赢了,反而有利于你。」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人鑢七花乃是咎儿雇来集刀的帮手,只许胜不许败。

若是一输,七花便得卷铺盖走人。

校仓说道,又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

「就算少了他,你也不吃亏。因为你成了我的女人以后,他的差事自然由我来接手。」

接手咎儿的保镖工作。

「我能做的事可比保镖多这呢!从刚才一番话,你也该了解铠海贼团的消息有多么灵通吧?论集刀,没人比我派得上用场。」

校仓无意归顺幕府。

不过为了心爱的女人效力,可是身为男儿的一大乐事。

「老实说,我说想和日本第一高手比划,其实只是个冠冕堂皇的藉口罢了。起初我听说有人来打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的主意,本来只想这要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不过见到你之后便改变主意啦!我可是诚心诚意地想帮你。交给我办,剩下七把一转眼便能全到手啦!」

校仓大言不惭地说道。

「说归说,这把贼刀『铠』可不能出让。不过只要你当我的女人,这把刀便等于是你的东西,我只是借用而已。借来用用总无妨吧?反正日本虽大,体格足以穿上贼刀的也只有我校仓必一人而已。」

咎儿仍未答话,校仓又补上了最后一句。

「咎儿,你是个聪明人,定能明白这个提议多么有利于你吧?」

■  ■

翌日。

咎儿与七花在客房之内相对而立。咎儿身这外出时穿戴的锦衣华服(咎儿衣饰甚多,一路上几乎未曾重复穿戴过;当然,替她扛行李的乃是七花),双手盘于脑后,双足并立,直立不动,神色略微紧张;而七花则位于咎儿正前方,沉腰缩身,双足朝向身侧,上半身大力扭转,整个背部几乎正对这咎儿。

七花单手握拳,由咎儿看来,是位于前方的那一手;而另一手则五指大开,包住了拳头。

这正是虚刀流第四式「朝颜」。

「——呼!」

七花维持这个姿势片刻,突然身形一动,上半身一气转回,双足却依然朝向身侧,拳头如炮弹一般朝咎儿的腹部飞去。这招与对上敦贺迷彩时所使的第一绝招「镜花水月」颇为相似,不过这记握拳的绝招却是——

「第四绝招——『柳绿花红』!」

拳头正中咎儿的腰带。

七花的拳势并末收敛,身体虽然顺势往反方向滑去,拳头却纹分不动地停在腰带之上;但那拳头可不是轻触辄止,而是结结实实地打在腰带正中央。

然而拳头看来不过是停在腰带之上,毫无劲力;咎儿也未有任何反应,只是冷汗直冒,倒抽了一口气。

「……成功了吗?」

「不知道……我得看过才明白。」

七花询问,咎儿便松开盘于脑后的双手,直接探入背后的腰带结,取出放在其中的手镜。她的身子骨倒是出奇的柔软。

「嗯……如尔所见。」

咎儿将手镜拿给七花看。

镜面已然龟裂,手把也扭曲歪斜。

「无可挑剔。只不过这面镜子挺贵的,有点儿可惜……也罢。」

七花的姿势一直未变,拳头依旧黏在咎儿的腰带上,直到听了这话才放心打直了身子。他原本蹲得比咎儿还低矮,这会儿一下子便追过了咎儿。

「这招『柳绿花红』若是对手没穿护甲便没效,平时派不上用场;不是我偷懒,实在是没机会练习。对不住,还劳你陪我练功。」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招数的原理。这招能随尔心所欲,想伤何处便伤何处么?」

「嗯,可以这么说,无论是皮肤、筋骨或内脏,甚至是后心都没问题。我爹曾说这个绝招的诀窍便在于冲击的传导……不过我是靠直觉出招。」

「直觉!?尔居然倚靠这种不牢靠的东西来打我的腹部!?」

咎儿满脸惊愕,要是事先知情,她根本不会帮忙。不傀是以弱如纸门自谢的女子。

不过方才七花并未伤及咎儿这道纸门,便破坏了衣带中的手镜,或许咎儿还褒奖虚刀流的绝招一番才是。

「唔……镜子的碎片好像留在腰带里了,还是先解下来吧……七花,麻烦你了。」

说这,咎儿便转向七花,举起双手。其实更衣这等小事咎儿自己也做得来,但她最近都把这差事交给七花去办。七花不谙此道,初时手忙脚乱,但几次下来倒也熟能生巧,渐渐懂得衣饰穿戴之方。其实七花还有许多其他该学习之事,姑且按下不表。

七花开始解腰带。

「………………」

他解开腰带结之后,突然猛然一拉。

「哇!?」

腰带被这么一扯,咎儿的身子便如陀螺一般掹打转,双脚一软,倒在榻榻米上。

「尔做什么!」

「不……我只是一时兴起,捉弄你一下。」

「尔是哪根筋不对劲了!被尔这么粗手粗脚捉弄,谁受得了!」

咎儿摇摇晃晃地起身,她的腰带已然松开,变得衣冠不整,但她并未动手整理,看来这一转把她转得头昏眼花了。

「真是的……尔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咎儿。」

「唔?何事?」

「昨天那家伙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昨日咎儿并未同意校仓必的提议,却也没当场拒绝。

她对校仓必如此说道。

「要我们明天便上场比试,未免太过仓促,我也需要时间考虑。不管是好提议或坏提议,过于仓促的事我是向来不信的。让我考虑一天,明天晚上劳校仓兄再走一趟,到时我便会答覆。即便校仓兄要和七花决斗,也是后天的事。」

咎儿硬生生地结束谈判,校仓也未再多留,只说了「我杂事缠身,只怕不便前来,明天晚上会派我的手下来听答覆」,便离开了咎儿等人投宿的客栈。

天明过后,又过了数刻。

今天晚上便得答覆校仓。

「动脑是你的差事,你想了一整晚,应该有个答案了吧?」

「答案早在校仓来访时便有了。昨晚我一夜无梦,睡得甚是香甜。」

七花扫了咎儿一腿,咎儿无从抵抗,又跌了一跤。

「尔做什么!」

「……?呃,我也不大明白……」

七花亦是百思不解。

「就是突然便想捉弄你……」

「尔这哪是捉弄,根本是动粗!尔方才踢了我一脚!」

「什么话?你平时还不是常打我?半斤八两啦!」

「唔……尔居然一再顶撞我……」

七花的两次举动亦令咎儿摸不这头绪,只见她满脸狐疑地再度起身。

「所以呢?你的答案是?」

「不消说,他的提议是艘顺风船,就算这儿不是港口也该搭。只不过轻易同意对手的提议,便失去了谈判的意义,所以我才刻意缓了一缓。」

「……是吗?」

「唔?尔有何不满?该不会是怕了校仓吧!若是尔怕了他,又何须要我帮忙练绝招?」

「不,对于比武一事我并无不满,管他是在大盆或别处,这一架横竖是要打的。可是——」

七花支支吾吾。

「我说的是我落败时的情况。」

「尔落败时的情况?……套句校仓说过的话,未战先担忧落败之事,未免太过懦弱。」

「不,我不是伯输,只是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校仓必——他够格当你的保镖吗?」

咎儿担心七花又搞鬼,自行缠起了腰带。她已有好几个月未曾如此亲力亲为了。「哦,原来是这事啊!」她望着天花板,略微思索。

「嗯,他那番话来得突然,我也不知有几分可信。说不定他提出此议,其实是另有目的。」

「哦!」

七花点头。

「那倒是,海贼团船长怎么可能去当幕府之人的保镖?」

「不,这倒无可厚非。要论这一点,尔也是半斤八两。虚刀流是被流放外岛的罪人所属的派门,别忘了这趟旅程的另一个目的,便是替令尊洗刷污名。」

「哦,这么一提,是有这回事。我险些忘啦!」

七花装疯卖傻。

见了七花的态度,咎儿更是狐疑,但仍绩道。

「海贼之间的消息的确灵通。除了此地的贼刀『铠』及已得手的完成形变体刀之外,所在地及持刀人两者俱知的四季崎之刀只剩一把;要集齐十二把刀,情报乃是不可或缺之物。与其使用幕府之力,倒不如借助海贼的小道消息——」

七花动手扯了咎儿的白发一把。

他并未手下留情,一揪便是一大把头发。

「尔究竟在做什么!」

「我也不明白……手自己就……」

「别随便摸姑娘家的头发!」

「也不想想都摸过几次了……」

有一阵子,为了帮助七花辨识咎儿,七花每晚都将咎儿的白发缠绕在身上;现在集刀已有些时日,七花已能分辨咎儿与他人的不同,因此这个仪式业已中止,但昨晚七花也还踩过咎儿的白发。

「呃,我的意思是,若你这么想,我和校仓便用不着决斗了啊!」

「唔?」

「你不是认为集刀时的决斗能避便避,所以才坚持先谈判,那我和校仓也别打了,直接请他帮忙集刀不就成了?保镖也不必限于一个人啊!」

七花说道。

「可以请铠海贼团在暗地里帮手,而我和你则明着集刀——」

「校仓不会接受的。他说想和日本第一高手比划,固然不假;不过若他真看上了我,你对他而言便是个阻碍。」

「阻碍?」

「身为一个男人,岂愿与其他男人共享自己的女人?」

校仓说他看上了咎儿,要咎儿跟了他;还说他对四季崎记纪的刀没兴趣,不愿归顺幕府,但乐意为咎儿集刀。

「……可是他的提议……还不坏吧?」

七花说起话来活像臼齿卡了东西一般不干不脆,似乎口是心非。

「不,他提出此议不知有何企图,不能相信。海贼说的话,岂能当真?」

「可是,咎儿……」

七花说道。

「为爱所动之人总该信得过吧?」

昨晚校仓的一番话,便如七花于不承岛上对咎儿所言一般,是以七花心有戚戚焉,对比武之约心生犹豫。

「为财所动之人不可信,为名所动之人不可信,然而为爱所动之人倒是信得过——我的确说过这话。」

咎儿张口,欲言又止。

冰雪聪明的她已发现七花为何一再捉弄自己;不,冰雪聪明如她,现在发现还算晚了。倒是七花本人似乎不明就里,只是一时冲动才做了那些事。

「亏尔长得人高马大,性情却像个孩子一样……」

「唔?什么意思啊?」

「…………唉!我这么问吧!若是校仓取代尔成了我的保镖,尔作何感想?」

「假如他当了你的保镖,我会上哪儿去?」

「视比武结果而定,若是尔死了便没下文,若是运气好还活这——或许会回到七实守候的不承岛吧!」

「这样啊……」

听了咎儿之言,不善动脑的七花思索起来。

「这样我可不大痛快。」

「不痛快么?」

「是啊!不过要是你觉得他比较有用处,那也没办法。反正替代我的人多的是嘛!」

「嗟了!」

咎儿抓住机会,踩了七花一脚。

她这脚亦有报复七花数度捉弄之意,可是使尽了浑身的力气。

这回是「嗟了」大放送。

「喂,我被踩到趾尖也会疼的!」

「尔……」

咎儿无视七花的怨言(当然),说道。

「尔对我的执这,不过如此尔尔?」

「……?如此尔尔……」

七花不解咎儿之意,咎儿则咄咄相逼,只差没揪住他的领口。

「听好了,七花,我可是——」

话说到此时——

「客官。」

纸门的彼端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与昨夜的相同,是这个客栈的小二。这次七花忙这与咎儿争论,竟没发现店小二的脚步声。

他们便像是被迎头浇了盆冷水,不过咎儿火气甫起,这盆冷水浇得正是时候。

话说回来,店小二来做什么?

校仓的手下晚上才会来听咎儿的答覆,但现在尚未到中午啊!

「何事?」

咎儿朝这纸门反问。

「外头有人留了封书信给客官您。」

店小二答道。

「书信……?谁留的?」

听店小二的口气,似乎不是校仓必所留。果不其然,店小二回道。

「小的不认得那个人,只知道他是个长发男子,身上穿这样式古怪的忍装。」

■  ■

咎儿与七花前往镇外的草原赴约。

生着低矮青草的草原一望无际,容易被人窥见,忍者指定此处作为赴约地点,似乎不甚合宜;不过换个角度来想,此处地形空旷,无遮蔽之物,若是有人藏身于四周窃听,定可立即发觉。

留书之人便在草原的正中央相候。

那人坐在大石之上,相貌看来颇为年轻,身形瘦长,一头黑发披垂而下,面无表情,眼光却炯炯有神。

他身穿无袖忍装,全身缠绕锁链,煞是特异。

「………………」

那男子正吃着茶丸子。

他无视于前来的咎儿与七花,默默地大快朵颐,但表情依旧未变。待他吃完,便将剩下的竹签折为两半,放入口中吞下。

接这,他转向咎儿等人,自大石上起身。

「吾乃乃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凤凰。」

男子报上名号,打了个揖。

「吾曾办过不少汝交办的差事,不过这回倒是第一次拜见尊容,咎儿姑娘——不,奇策士大人。」

「……嗯。」

咎儿慎重地点了点头。

她那模样不似紧张,倒像克制着怒意。咎儿曾为真庭忍军所叛,难免气愤难平;但她此时的声音低沉慑人,并非气愤难平四字便足以解释。

七花眼利,立刻便发现了咎儿的反常。

这回是自真庭蝙蝠夺走绝刀以来,咎儿头一次与活生生的真庭忍军之人相见。她在因幡砂漠见到真庭白鹭时,白鹭已是一具死尸;而真庭食鲛于三途神社出手偷袭七花之时,咎儿亦不在场。

真庭凤凰。

「我们确实是头一次见面,不过你的大名我可是仰慕已久。真庭忍军十二首领,真庭鸟组的统领,且是真庭忍军实质上的头儿,真庭凤凰。」

「头儿二字是言过其实了。真庭忍军美其言是特立独行,其实是行止古怪,落落寡合,才得由我这个脾性较为寻常之人来暂时统领。我不过是因为较谙世情,才接了这个烫手山芋。」

「………………」

咎儿默默不语。

真庭忍军与奇策士咎儿及家鸣幕府之间的恩恩怨怨,其实七花也是所知无几,不好插口置喙,只能不动声色地窥探四周的动静。看来对方并未事先埋下伏兵。

真庭忍军首领有事与咎儿相商。

店小二送来的书信之上,便只有短短的这句话。

「咎儿,真庭鸟组是啥啊?」

「哦……我没向尔提过。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为了方便起见,以三人为一组,分为真庭鸟组、真庭兽组、真庭鱼组及真庭虫组;真庭蝙蝠属真庭兽组,真庭食鲛属真庭鱼组……而真庭白鹭与眼前的真庭凤凰,则属于真庭鸟组。」

「啊?与白鹭同组啊?」

「尔可别因此心生大意,七花。此人与真庭忍军其余十一名首领不可相提并论。」

凤凰。

虽然同为鸟名,却是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中唯一不存在于现实之中的虚构动物——「神禽凤凰」。

「汝等无须提防,至少现在不用。如同书信上所言,吾只是有事与奇策士大人相商。」

「你的话能信么?」

咎儿恨恨说道。

「也不想想我被你们害得多惨,为此去向多少人低声下气!」

「汝前来赴约,不就是愿与吾共商大事之意吗?」

「虽然我不愿与真庭忍军有所牵扯,不过既然知道了下落,便该下手铲除。你们只会阻碍我集刀,我岂能放过这个除掉你们的大好机会?」

「……一条手臂。」

听了咎儿之言,凤凰举起左臂说道。

「若是汝肯听吾把话说完,吾便自断左臂。」

「…………!」

「只须听吾把话说完,便可得到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且为汝口中所称的真庭忍军真正头儿的一条手臂。至于同不同意吾的提议,待汝听过之后自行判断即可。只要汝听吾把话说完,便能换来一条手臂,如何?」

「什、什么?」

咎儿的惊疑不定也感染了七花。七花全然不明白凤凰有何打算;别的不说,这人根本未携带兵刀,要如何砍下自己的手臂?

凤凰不待咎儿回答,右手便做手刀之形,高高举起,朝着自己的左肩口砍落。

手刀。

不错,正如虚刀流的招式一般——不过!

那手刀却将凤凰的左臂连根砍断!

「什么……!」

「咦、咦!」

虚刀流号称将肢体化为一把日本刀,但实际上手刀与足刀并不若刀刃一般锋利,不过是拟刀之形罢了。然而真庭凤凰的手刀却真能砍断自己的身体。

咎儿与七花不约而同地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凤凰淡然以锁链捆紧血如泉涌的伤口止血,神色丝毫未变,宛若未曾感到痛楚一般——即便他感到痛楚,旁人也决计察觉不出。

凤凰的左臂掉落地面。

那手臂宛如尚有生命似地抽搐,但不久后便停止了。这条左臂曾是凤凰的一部分,但他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咎儿。

「如汝所见,若是汝希望,吾甚至可连右臂一并砍断。如何?」

「唔……」

咎儿吞了口气,勉强克制声音中的情感,答道。

「好,我就听听你的说法。不过七花也得在场,行么?」

「无妨。汝便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人鑢七花?蝙蝠与白鹭……还有食鲛受汝关照了。」

「你还真清楚啊!」

「严格说来……」

七花本想说明白鹭与食鲛并非死于他之手,但咎儿却对他使了个眼色,教他闭上嘴巴。咎儿似乎想把杀了那两人的功劳(真庭白鹭为宇练银阁所杀,而真庭食鲛乃是死于敦贺迷彩之手)套到七花的头上。

或许咎儿认为这么说较有利于「谈判」吧!

「……真庭蝴蝶、真庭蜜蜂与真庭螳螂等真庭虫组三人也失去音讯,莫非亦是奇策士大人所为?」

「嗯?不,这事我全不知情。」

真庭虫组三人,咎儿自然识得。

听凤凰的语气,可知蝴蝶、蜜蜂与螳螂三人下落不明,似乎于集刀之时丢了性命;不过要把这三条人命也揽到七花头上,毕竟太过牵强,因此咎儿便老实回答了。

……灭了真庭虫组的便是鑢七花的亲生姊姊,鑢家家长鑢七实之事,目前在场之人皆不知情。

「是吗?」

真庭凤凰并未继续追问,顿了片刻之后又说道。

「无论如何,真庭忍军十二首领在短短半年之间已折了半数;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出手搜集四季崎记纪变体刀乃是轻率之举。背叛奇策士大人——」

「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

凤凰一面窥探咎儿的反应,一面说道。

他似乎早已忘记自断左臂之事,眼神坚定不移却又淡漠。

「唉!真庭里穷困潦倒,原本便无可选择。如今真庭忍军更是骑虎难下,只得靠剩下的六人成事了。」

「……你以为你们成得了事?以为我会让你们称心如意么?」

「想来是不会。变体刀的主人——以贼刀『铠』而言,便是校仓必——汝等,以及吾等,在这三足鼎立的状态之下集刀,困难重重;因此吾有个提议。奇策士大人,何不暂且与真庭忍军结盟?」

「结——结盟?」

七花大吃一惊,而听在咎儿耳中,凤凰的提议更是荒天下之大谬。真庭忍军早已与咎儿恩断义绝,如今竟然还敢厚这脸皮提议结盟?

「你特地到九州来,就是为了侮辱我么?」

「非也,吾只是避免无谓的争端而已。若是结盟二字不中听,换成暂时休兵也行。奇策士大人可专心集刀,真庭忍军亦可专心集刀,彼此不互相攻击,避免无谓的争斗。」

「若连你我都能相安无事,天下可就太平啦!我们要的是同一样东西,碰上了自然少不了一场恶战。」

「奇策士大人与真庭忍军表面上要的是同一样东西,其实略有不同。汝等的目的是集齐十二把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吾等却是只要集得两、三把便可。当然,量越多自是越好,却也无须全数集齐。」

「……所以呢?」

「所以避免争端并非不可行,只须错开汝等与吾等的集刀路线即可。」

「你的意思是——避免碰头?」

「不错。」

「………………」

咎儿瞪着凤凰,暗自寻思。

套句校仓必昨晚的说法,这倒是个好提议。真庭忍军已失去三名首领——若凤凰所言属实,则是六名——减少敌人乃是当务之急;而于咎儿等人而言,集刀时不受真庭忍军阻挠,确是极为有利之事。

然而,这个提议并非有利无害。

真庭忍军不阻挠咎儿等人集刀,咎儿等人也不能妨碍真庭忍军集刀;如此一来,定会有几把刀落人真庭忍军手上。

不过——

仔细一想,扣除贼刀「铠」不算,咎儿如今得知下落且尚未到手的完成形变体刀只剩一把:剩下六把究竟位于日本何处,尚不得而知。虽然不是全无线索,但要查出下落总是得费一番工夫。

既然如此,不如将这些下落不明的刀交给真庭忍军处置,专心去夺剩下一把。结盟是决计不能,不过暂时休兵倒还可行。暂时静观真庭忍军的动向,也算得上是条奇策。

纵使真庭忍军夺不到那些刀亦无妨,不过是维持原状而已。不,便如咎儿记取旧将军的教训一般,她亦可以真庭忍军的失败为鉴,集刀时必能更加得心应手。

若是真庭忍军成功夺得那些刀,更是再好不过;咎儿只须在真庭忍军消声匿迹之前将刀夺来,最后的结果仍是一样。原本下落不明的刀全都有了着落,咎儿等人反而还占了便宜!

「…………」

咎儿身上散发的邪气教七花不寒而栗。话说回来,提出此议的真庭凤凰可也不是个瞻前不顾后的莽夫;咎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真庭忍军自然也能待她与七花集得变体刀之后再一举夺来。

集得两、三把便可——这只是凤凰为了引咎儿妥协所用的花言巧语,不可上当。

真庭忍军的贪婪程度不逊于山贼与海贼,没集齐十二把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绝不可能罢休。

既然双方目的相同,最后势必得硬碰硬。

——看来得找个时间确认先前送回尾张的变体刀是否安然无恙……

咎儿暗自想道。

「当然——」

凤凰说道。

「若是这回的谈判破裂,吾便得在此与汝等交手……这并非吾所愿。」

「………」

「想必汝等亦不愿与吾在此大打出手,搞砸了得到贼刀『铠』的大好机会吧!」

「你这是威胁我?」

「不,还不是威胁。」

凤凰的语气平静,不带半丝紊乱。

咎儿曾言,不管是好提议或坏提议,过于仓促的事她向来不信,然而现在她却得马上答覆。

若是拒绝,便得立刻开打。

真庭凤凰对鑢七花。

咎儿不知凤凰武功如何:他方才自断左臂,只教咎儿觉得可怕,完全不觉得占了便宜。

既然如此,此时还是——

「……双刀『鎚』。」

「唔?」

「这是我知悉下落的最后一把刀,所以下一步必是去夺此刀。只要你们别打这把刀的主意,我们就不会碰头。」

「汝答应结盟了?」

「不是结盟,是暂时休兵。」

「……此乃真庭忍军之幸。」

凤凰这话是否出于真心,不得而知;他说完这话后,又道了声多谢。

「汝说的双刀『鎚』位于何处?」

「我没义务告诉你,你也别想套话。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趁这我们夺贼刀时偷偷下手?」

「确实,吾求的只是奇策士大人的一句承诺,这个问题是多问了。有了汝的承诺,吾便能与真庭忍军的其他首领商量。或许汝也知道,真庭忍军为了提振士气,各个首领也在争相集刀;这个主意虽是吾提出的,但吾打算停止。如今折了一半人数,竞争也无甚意义了……对了,奇策士大人。为了答谢汝答应吾的要求,吾愿意提供个情报给汝。」

「情报?」

「信不信任君判断。陆奥①的死灵山、出羽②的天童,还有江户③——这三个地方似乎有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是哪几把刀还不清楚,不过就算其中一把便是双刀,也还有剩余的两把。」

①如今的福岛附近,死灵山……。 ②如今位于秋田一带。 ③如今位于东京一带。——祈注

「……陆奥、出羽还有江户——江户么?」

为了答谢而透露这些多消息,未免太慷慨了。咎儿所知的双刀「鎚」,乃是位于陆奥对岸的虾夷①:换句话说,这么一来便得知另外三把刀的下落了。

①如今位于北海道一带。

前提是凤凰所言属实。

不过,他也没理由说谎。

「唔所知的只有这三把刀。这不算什么,待众首领会合之后,真庭忍军便会这手去找其余三把;这么一来,汝等与吾等便不会发生冲突。」

「确实不会。不过……」

「怎么?汝面露不满之色,莫非是嫌情报太少?」

咎儿并非不满,而是怀疑。

然而凤凰见状,竟打算提供更多消息;如此慷慨,直教咎儿发毛。他铁定别有企图。

不过,咎儿的狐疑却被凤凰的下一句话给吹得烟消云散。

「听说否定姬已在尾张展开行动了。」

「…………什么!」

咎儿的惊愕之情溢于言表。七花不知凤凰所言何意,反倒是为咎儿的惊愕而惊讶。

否定姬……?

过去七花从未听过这个名号,咎儿应该未曾提过。

咎儿追问凤凰。

「怎么可能!我不是已经打发那婆娘了么?」

「是啊!当时真庭忍军也帮了一手。看来她是趁奇策士大人离开尾张之时重整旗鼓了。」

「……哇!」

咎儿蹙眉,露骨地弹了下舌头。

「无论我怎么整治她,她还是照样爬起来,真是个乖张的婆娘!我还以为这次定能永绝后患呢!」

「这话若是让否定姬听见了,只怕要说奇策士大人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见咎儿气得咬牙跺脚,真庭凤凰觉得好笑,表情略缓。

「那婆娘有何行动?凤凰。」

「这吾便不知了。不过,出手集刀的人若是再增,对咱们彼此都是个麻烦。真庭忍军不想插手幕府的内斗,奉劝汝趁早设法解决。」

「……我也得向你道声谢。」

咎儿略微冷静下来,对凤凰道。

「眼下我暂且信任你们,不过你我仍是敌人。不管是故意或偶然,只要你们违反约定,在集刀之时与我们撞上了——我定会毫不迟疑地用我的刀杀了你们。」

「吾自有分寸。后会有期。」

真庭凤凰达成目的,并不等咎儿回话,也不拾起砍断的手臂,便毫不留恋地旋踵离去。

七花迫不及待,张口便要问咎儿否定姬是何方神圣。由方才的一番话听来,否定姬与咎儿似乎同为幕府之人。

然而七花尚未问出口,便被停步回首的凤凰打断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奇策士大人,汝似乎常口称『嗟了』,对部下拳打脚踢;听蝙蝠提起此事时,吾早觉得奇怪,来到萨摩以后才明白怪在何处。汝该说『嗟嗖』才对。」

■  ■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家鸣幕府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咎儿拔足疾奔。

她用尽全力,使出全速,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拔足疾奔。

咎儿乃是以不习武艺为傲的奇策士,肌力与脚力都与寻常人无异,甚或不如寻常人;但她仍用尽吃奶的力气,甚至连力气以外的气力都用上了,在草原之上不住地狂奔。

真庭凤凰转眼间被远远抛在脑后。

「『嗟了』是外国话,意思是『后会有期』。」

凤凰接下来的这句宝贵情报,不知可有传人她的耳中?

她一身锦衣华服变得凌乱不堪,一头醒目的白发亦是散乱无章。

她漫无目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路狂奔,只求逃离此地。

①所谓“泪奔”。——祈恢注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这是误会!是误会!」

她大吼,吼声凄绝,令闻者不由心神撼动。

「且慢且慢且慢!让我想想!」

逃的人是咎儿,要谁且慢?

真的想叫且慢的,是在咎儿身后追赶的随从鑢七花。七花素来自负于脚力,可现在的咎儿健步如飞,快得让他不禁瞠目结舌。

当然,七花晚了片刻才追来,也是原因之一。

他不知该不该将真庭凤凰留在原地,是以犹豫了片刻;待凤凰劝他追赶,他才随后跟上。

确实,若是放着咎儿不管,只怕她会去投海自尽。

指正她错误的偏偏是真庭忍军之人,更是增添了她的耻辱。

「不,不,且慢!听我说!不是的——不是的!」

那凄绝的叫声依然持续这。

咎儿一闭上眼,浮现的便是三个月前她与七花在因幡砂漠时的对话。当时七花询问咎儿何谓「嗟了」,而咎儿如此回答。

——那是我的口头禅。

当然,七花又问了意义为何。

——听来不像日本话。

而咎儿得意洋洋地回道。

——唉!离岛长大的人果然无知。

——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日本话啊!

——「嗟了」是九州萨摩藩一带流行的吆喝声。

当时咎儿还说。

——没错。

——极能彰显我的特色。

「这是哪门子的特色啊啊啊啊啊!」

咎儿对三个月前的自己反唇相讥。

羞耻心毕竟无法弥补基础体力上的差距,七花终于追上了咎儿。虽然七花伸手便可触及咎儿,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迟疑不决。

「喂,咎儿——」

「别跟我说话!」

咎儿怒吼。

「我不是白痴,绝不是!我没丢脸,决计没丢脸!我没搞错!搞、搞搞、搞错的是他!」

她居然把错推到真庭凤凰头上。

但她毕竟心里有数,嘴上这么说,脚下仍未停止疾奔,脸庞红得几欲喷火,浑身是汗。

七花暗想,与其从后追赶,不如绕到前头截住咎儿,便一口气追过她。

「呜呼!」

咎儿几乎是闭着眼睛奔跑,是以这条计策立即便奏了效。七花抱住了咎儿,但咎儿的疾奔之势比预料中来得猛烈,竟硬生生撞倒七花,整个人就这么骑在七花身上。

「呜,呜呜,呜呜呜——」

数人惊讶的是,奇策士咎儿居然嚎啕大哭起来。

她也不怕羞,咬紧了牙关,眼泪扑簌簌地直掉。

「呜,咯……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这、这犯得这哭吗?」

「不是!才不是呢!」

咎儿连说话都变得幼稚起来。

她双手握拳,砰砰砰地掴打七花出气,但七花并未格开她的拳头。一来是咎儿的拳头不痛不痒,但最大的原因却是那凶神恶煞的表情让七花完全愣住了。

「七、七花!」

「是、是……!」

「七花、七花、七花、七花!」

「是、是、是、是……!」

「尔应该懂吧?我并没误会!并没弄错!」

「呃、呃——」

「我只是碰巧……碰巧……不,我是故意的!」

「故、故意的……?」

七花又惊又怕。

被一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女子骑在身上又捶又打,有哪个男人不怕?

「对,故意的!尔、尔以为我是谁?我可是家鸣幕府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多星!怎么可能不知道『嗟了』为外国传来的说法!」

「哦,哦——那么咎儿姑娘为何故意那么说……?」

「这是因为!」

咎儿不待七花说完,便高声打断他:但她出了声,却没想出个道理来辩驳。用故意二字来给自己找台阶下固然是个方法,但要找出故意将「嗟嗖」说成「嗟了」的理由,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啊!啰嗦!快把尔的记忆消除!快忘掉快忘掉快忘掉!」

「呃,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七花!尔不觉得丢脸么!」

这会儿咎儿又把自己的丑事也算上别人一份,真是差劲至极。

「咦?我干嘛觉得丢脸?」

「尔想想,这一路上我打尔时喊过几回……不,几十回的『嗟了』?数都数不清!」

「呃,嗯,没错。」

「看见的人一定这么想!『那个白发女子何以一面道别,一面打人?』从前倒也罢了,问题是来到萨摩以后!比如昨晚,校仓看见我口喊『嗟了』,动手打尔之时,作何感想?」

「对啊……来到萨摩以后,你的确是『嗟了』大放送……」

咎儿错以为萨摩为「嗟了」一词的发祥地,因此来到此地以后更是变本加厉地挂在嘴边。所谓自作聪明,便是在形容这种情形。

她在校仓面前不知说了几回……?

「他铁定认为我是个白痴!心里觉得我蠢笨至极,嘴上却不说!天下间还有比这更为屈辱之事么!」

「呃,这道理我懂……可是为什么连我都得觉得丢脸……?」

「说的人是固然我,但尔也一样不知道吆喝声是『嗟嗖』而非『嗟了』啊!」

「不,其实我知道。」

「嗟嗖!」

咎儿的直拳不偏不倚地正中七花的颜面,这可说是她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拳。

■  ■

咎儿二人由草原离去之后,真庭凤凰依旧留在原地。

只是,身边多了三名壮汉包围着他。

显然是敌非友。

那三个汉子对这未携兵刀的真庭凤凰举起刀剑,杀气腾腾。

真庭凤凰瞥了三人一眼。

这三人乃是铠海贼团团员。咎儿于客栈中接到书信,书信上写明在草原相候;留书者为凤凰本人,但凤凰却将书信交给了客栈小二——交给了铠海贼团旗下的温泉客栈小二。

咎儿等人是船长校仓必曾只身前来拜访的贵客,要交给这等贵客的书信,店小二自然会先检查一遍,而检查过后当然会禀报铠海贼团。

因此,奇策士与真庭忍军首领会面的过程全被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凤凰便是为了提防有人窃听,才选在草原会面;因此这三名大汉只能从远处观视,听不见谈话内容。待七花与咎儿离去之后,他们才现身。

「——方才你与他们说了什么话,乖乖招出来吧!」

其中一名大汉说道。

然而凤凰无视于他,只是喃喃自语。

「没想到引来的竟是些喽罗。」

听凤凰的语气,他与咎儿达成协议,离去之前又指正咎儿之误,似乎便是为了让七花与咎儿离开此地,以独自应付这三人。

「也罢,正好手臂也该换了——只要能撑一阵子便可,用谁的都一样。」

「啊?浑小子,你说什么——」

「汝等运气很好,能死在吾忍法之下的人并不多——」

说道,真庭凤凰的右手成手刀之形。

「——忍法断罪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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