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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5.贼刀.铠

四章 柳绿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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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柳绿花红

■  ■

翌日,铠海贼团船长,同时亦是贼刀「铠」之主的校仓必与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便在浊音镇中举行比武大会,会场即是大盆。这场胜负乃是以真刀对决的生死斗,然而仔细一想,校仓所用的为仿造西洋盔甲而铸的古怪日本刀,鑢七花则是不用刀剑的剑客,要说是真刀对决这实有点儿牵强,可生死斗还是生死斗。由于这场比试是以铠海贼团的象徵贼刀「铠」及地头蛇校仓一见锺情的神秘白发女子为赌注,镇上百姓几乎全丢下了手边的活儿,围到了大盆栅栏之外观战,热门程度远超过刚剑大汉连胜五人之时。

校仓将生意人的手腕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不过,事情与他的计划略有出入。

名义上为挑战者的七花,须得在观众面前做做样子,先胜过三名铠海贼团的好手,方能与校仓必交战;但那三名好手却在今早被人发现陈尸于镇外的草原之上。

三人皆亡,无一幸免。

不知凶手使的是何种兵器,三人被砍得遍体鳞伤。

更奇妙的是,其中一名大汉的左臂不见踪影,无论如何搜索四周部找不到,反而是有另一条不知何人的左手臂被人丢在三名大汉陈尸的不远之处。

「左手臂——」

听了客栈小二的说法,七花直觉地便明白了,而咎儿更是不消说,只见她咬牙切齿地喃喃说道。

「忍者……」

真庭凤凰——忍者。

以卑鄙及卑劣为招牌。

谈判时耍诈,自是理所当然。

「换句话说……他把别人的手臂拿来用了……?」

「……我很想一口否定,不过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忍者,而且还是真庭忍军真庭鸟组的真庭凤凰——不能以常理论断。」

「不过,与其把别人的手臂接在自己身上,还不如把自己砍下的手臂接回去。他为何扔下自己的手臂?」

「我怎么知道?」

咎儿悻悻然地说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与忍法有关;既然事关忍法,咎儿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答案来,只能暂且搁下不管。

最令咎儿愤慨的便是真庭凤凰这么一搅局,反而增添了七花的胜算。大盆比武的消息早在昨夜咎儿答应出赛之时便已公告镇上,不能中止或延期;事到如今,又岂能因前赛无法举办而取消大红人上场的主赛?

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到代为上阵的人选。

铠海贼团虽有其他成员,身怀武功的却只有被刚剑大汉击败的五人及陈尸草原的三人,合计八人。

这八人便是铠海贼团的精锐之士。

那三人乃是前去窃听咎儿与留书人密谈之时被杀,外界难免疑心到咎儿二人头上,但校仓却把事情给压了下来。咎儿推测,这是因为校仓也不好坦承他曾派人跟踪。咎儿的推测虽然无法证实,但十之八九是错不了。

校仓要求七花先胜三人,乃是为了面子;如今发生意外无法比试,并不会损及校仓的颜面。

只要能击败咎儿的随从七花,其余之事校仓并不计较。

如此这般,大盆比武大会开锣了。

没有任何前赛制造高潮,直接进行主赛。

「…………」

七花上身赤膊,下身着宽口裤,除去左右手上的护臂,脱去草鞋,赤脚上阵。他一上场便先检查场地,只见大盆之中铺满了砂,对于自小在无人岛海边练武的他而言,这场地倒不差。

七花又望这正面的对手。

接下来将与自己交手的校仓必。

校仓身穿密不透风的全身甲,不但有号称天下无双的防御力,还有更胜七花的巨大躯体。

「我话说在前头,虚刀流掌门。」

校仓粗着嗓子,对凝视自己的七花说道。

「我这个人一动上了手,便无法手下留情,你就是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不过这么一来,我的心上人可免不了难过伤心。毕竟你们长期以来一道旅行,总会有些情分。」

校仓继续说道。

「虽然我也很想和日本第一高手过招,不过只要你在开打之后立刻认输,便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这个比武场。虚刀流掌门,你还年轻,犯不这在这种地方葬送自己的才能。」

「………………」

七花想起前天校仓与刚剑大汉交手时,也是在开打之后说了不少话语来挑衅踌躇不前的对手。换句话说,现在校仓又故技重施,说话来挑衅自己。

校仓再怎么对贼刀「铠」自信满满,也该知道这场比试绝不轻松。

不死也半条命?

七花并未因校仓这句话而动摇心神,反倒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的视线离开了校仓,转向在大盆栏外特等席上观战的奇策士咎儿。

白发。

咎儿的白发在人群之中确实醒目,便如同误入鸦群的天鹅一般;只不过七花与咎儿相处时日久,见怪不怪罢了(或该说七花从不觉得咎儿的白发绮丽)。

难怪校仓会注意到咎儿。

「七花,这次的比试——」

比试开始之前,咎儿曾对七花说道。

「尔试着不杀校仓,也不令他身负重伤而取胜。」

「……咦?」

七花闻言,楞了一愣。

「什么意思?你要我手下留情?这可是生死斗啊!」

「我并非是要强人所难,只是尔不妨想想,保证我们平安无事的人是校仓必,若是尔杀了他,不光是我们的安全,就连交出贼刀『铠』一事,也难保他的手下不会翻脸不认帐。」

咎儿说道。

「眼下是万事俱全,只欠东风。七花,尔与校仓必在众目睽睽之下决斗,整个镇上的百姓都是公证人,只要尔得胜,校仓势必得信守承诺;他是这儿的地头蛇,不能自堕威信。可这也得校仓活着才成。」

「……嗯,说得也是。」

其实七花似懂非懂,不过咎儿这个军师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得乖乖点头。

咎儿命令七花手下留情,固然是出于方才所说的一番道理,但其实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理由;只不过这个理由告诉七花本人并无意义。

不可杀人的状况。

咎儿认为这是个很好的实验。

事关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咎儿却敢在这种关头赌上一把,说来也是她胆识过人之处。她这种做法,与大盆的赌博式比武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七花听了咎儿的一席话,感想却截然不同。

站在他的立场,他不得不这么想。

这可是生死斗,居然要我手下留情,根本是强人所难。若是对手武功平平倒也罢了,我可是头一次与个头大过我的人交手啊!

咎儿该不会是觉得我输了也无妨吧……?

就算她没希望我输,说不定便像校仓前晚所说的一般,觉得谁输谁赢都对自己无害。

的确。

倘若校仓的武功高过七花,证明他比七花还够格当保镖,七花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派不上用场的刀没有意义。

刀只是工具,无须对工具抱持任何情感。

对工具有所眷恋乃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因此虚刀流开山祖师鑢一根才会一不做、二不休,弃绝了刀剑。

找到了更锋利的刀,换来使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喂,别看别处啊!」

校仓恶言调侃道。

「别净盯着我的女人瞧!」

「…………」

「哦?总算转过来啦?哈哈哈!看来你是不会认输啦!也好。前赛打不成了,你可得设法替比试多添一点儿看头啊!让镇上的百姓瞧瞧你击败锖白兵的功夫。」

「……用不这你说,我也会这么做。不过届时只怕你已被大卸八块。」

七花说道,摆出了起手式。

他用的并不是虚刀流第四式「朝颜」,却是第七式「杜若」。

这招便是对上下酷城城主宇练银阁时所用的起手式,能将虚刀流的步法运用得灵活自如。

校仓也摆出了起手式,扎马沉腰,以静制动:无论七花如何进招,他都能随机应变。

「预备——」

公证人喝道。

观众轰然鼓噪,他们的欢呼声几乎……不,全都是冲着校仓必来的。若是在这种状况下杀了校仓,后果确实不堪设想;尤其是身在观众之中的咎儿,下场只怕真会如纸门一般破零二落。

场地虽然不差,却极不适合比武。

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只是一把刀。

「——动手!」

一击决胜负!

对手的体格远胜于自己,若是久战,不利于不知如何应对高大敌手的七花,因此得在开打之后立即进攻!

七花打定主意,使出了「杜若」。

他从第一步便已使上全速,一口气纵到校仓身前。

看在不谙武功的观众眼里,七花的速度便如瞬间移动;由校仓本人看来,亦是快得看不清。

校仓想以静制动,但面对迅如疾风的动作,又该如何应对?

欲将重量转换为速度,也得先助跑一阵才行。贼刀「铠」便如秤锤,只有加重的作用。

待校仓猛省之时,七花已钻入他的怀中。

此时七花变招,双足朝向身侧,上半身大力扭转——不错,正是虚刀流第四式「朝颜」,七个起手式中唯一握拳的一式。

「我会让你见识我的功夫,不过可没打算替你增添看头,一瞬间便要分出胜负!」

七花说道,背对校仓的身体连着拳头回旋,攻向校仓!

「虚刀流——『柳绿花红』!」

七花不给校仓以臂护身的机会。

不,即便校仓以臂护身,也决计不能抵挡或卸去「柳绿花红」的劲道!

就理论上而言,这招「柳绿花红」甚至可攻击身在地球另一端之人!

七花的拳头正中贼刀「铠」的胸口部位。他的上半身顺势转了一百八十度,但拳头却紧紧黏在击中的部位之上。

拳劲将贯穿贼刀「铠」,打伤铠甲之内的校仓!

虚刀流的绝招能穿透任何屏障,随七花所欲,伤及任何部位。此时七花瞄准了校仓的肺,只要攻击他的呼吸器官,便能不造成致命伤而制服校仓。

然而——

「……这招是什么来头?」

一道啼笑皆非的声音从七花的头顶上传来。

头顶上。

七花还是头一次听见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校仓大臂一挥,欲将七花的身子硬生生地捞起。

「唔……!」

第四式「朝颜」变招为「柳绿花红」之后,姿势并不适合移动;然而七花却靠这天生的灵敏反应勉强闪过这招——不,校仓的手臂稍微掠过了他的头发。七花一个侧翻,在砂地上打了个滚,与校仓拉开距离。

七花以为自己拉开了距离,没想到校仓又紧接着进攻。

「后如——」

校仓连人带甲冲撞七花。铠甲之上四处嵌了利刃,冲撞威力如何早在前天的大盆便已证明。七花又一个侧翻,避开了校仓的攻势。

将重量转为速度的代价即是不能转换方向,校仓便这么顺势倒在七花原先的位置上。与人交手时正面倒地,往往有性命之虞;但校仓身这贼刀「铠」,便免了这层顾虑。

「……哈哈哈!」

校仓优哉游哉地起身,仿佛欢迎七花随时进攻。

七花见状却束手无策,即便想进攻也一筹莫展,只能摆出第一式「铃兰」虚张声势。「铃兰」乃是诱敌进攻用的起手式,拿来对付一个挺身冲撞的人并无意义;这点儿道理七花自然也懂,但他却只能出此下策。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动?我明明打中了啊!」

「唔?哦,原来你刚才那招能穿甲?哈,原来虚刀流也有这种招数。」

校仓得意洋洋地说道。

「贼刀『铠』还真是教人瞧扁了。四季崎记纪可是以防守为重点,打造了这把防御力天下无双的日本刀——很可惜,穿甲招数对这件铠甲不管用。」

■  ■

回想场景:校仓必篇。

校仓在奇策士咎儿面前自称是上生土长的萨摩人、不折不扣的九州男儿,其实乃是谎言。他是出生于这个时代仍为外邦的琉球国。

琉球国乃是东南亚贸易的转运点,靠这贸易的利润而繁荣;校仓必便是出生于该国的某个渔村之中。校仓二字乃是他日后自行起的姓氏,孩提时代人在琉球时,别人只叫他「阿必」。

他的父亲是个渔夫。

渔村之人出生渔家并不稀奇,事实上,孩提时代的校仓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常烦恼自己的身材比其他孩子们矮上一截,以及过于爱护小了自己五岁的妹妹「阿心」而已。

他以为自己将来会和父亲一样成为渔夫,与村里的姑娘成亲生子;至于妹妹则会嫁到别人家去,总之是不会离开村子。

「阿必」一直理所当然地这么想,他以为这种生活会持续下去,以为这种平静无波、恬淡无为的和平日子不会有结束的一天。

然而由结论而言,这不过是黄毛囡儿天真无知的幻想罢了。

在「阿必」十三岁那一年。

迈入了成长期的「阿必」,仍旧为自己无甚成长的体格而烦恼。这一天,「阿必」与妹妹「阿心」偷偷跑上了父亲工作的大渔船。他们的村子有个传统规矩,男子得到二十岁过后才能乘船,而女子即便过了二十岁亦不可乘船;但「阿必」与「阿心」却屡唱反调,偷跑上船。

这天并不是「阿必」与「阿心」头一次犯禁上船,却是他们兄妹头一次一齐犯禁上船,同时也是兄妹俩最后一次一齐犯禁上船。

他们搭上的大渔船出了外海,遇上了海贼袭击。

那海贼便是铠海贼团。

传说拥有名刀贼刀「铠」,并于一百数十年前平安逃过旧将军的讨伐,来到琉球地界的日本海盗。从前他们乃是以濑户内海为根据地,后来移居至距离琉球国最近的日本领土——萨摩藩,已有好一段日子。

渔船虽大,却只是寻常的渔船,自然无力与海贼抗衡,只能任人宰割。

「阿必」偷偷上船,并没有任何目的。他并不是想早日学会渔夫的营生,不过是爱唱反调罢了。大人越是禁止,他越想尝试;他只是享受犯禁的惊险与刺激而已。

妹妹「阿心」亦是如此。

然而他的顽皮却受到了分外严厉的惩罚——大渔船上的渔夫被铠海贼团抢走的不光是水、食粮与鱼货,还有性命。

只有「阿必」一人幸免于难。

「阿必」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他洪福齐天,只是因为某个海贼一时转念,饶他不死而已。「阿必」眼睁睁地看着海贼残杀父亲、妹妹与其他渔夫,却只能躲在暗处发抖;此时,有个海贼发现了「阿必」。

「——哦。」

本欲挥下的刀,却又半途停手,说道。

「对了,这么一提,咱们还少了个打杂的。」

一时转念。

那名海贼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不过是铠海贼团众多船员中的一分子;然而却因为他碰巧想起了此事,才让「阿必」逃过一劫。

虽然只是个杂役,「阿必」的海贼生涯于焉展开了。

这段生涯是如何痛苦并不难想像。突然被带往语言不通的异国船只上,分不清东南西北,还得服侍杀害父亲、妹妹与村民的仇人。

他无暇伤心或憎恨,只感到痛苦。

那是段痛苦不堪的日子。

他一直以为理所当然的物事,全在一瞬间被夺去,什么也不剩。

即便如此,他还是该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小命么?

「去磨铠甲!」

当了两年杂役后,十五岁的那年。

「阿必」接到了这道命令。

不消说,铠海贼团的象徵便是连旧将军亦抢夺不成的贼刀「铠」。然而贼刀是件高过七尺的大铠,天下间没几个人能穿;此时的铠海贼团亦然,上至团长下至船众没有一人能够穿上这幅铠甲,只是作为标志和象征性的装饰品放在船上。

他被叫来保养这副铠甲。※

这是光荣的重要工作——对于杂役的他来说,应该是这两年的辛勤劳作换来了海贼们的信任吧。可是,当时的「阿必」连这种感慨都没有。有命令就去服从。不需要去考虑命令的内容。

什么都感觉不到方为最好。

那样的话,连工作的艰辛——也感觉不到。

「…………」

可是——当他走到贼刀「铠」的面前。

那银色的刀身——映入他眼帘的时候。

「阿必」久违地感受到了艰苦之外的感情。

支配了战国乱世的四季崎记纪的变体刀。

并非人选择刀——而是刀选择人。

这是四季崎记纪与其说是主张不如说是人生哲学的第一原则。

刀无法选择所斩之人。

可是刀却能选择持有之人。

那个瞬间——「阿必」被贼刀「铠」选中了。

而作为证据——自从接受了管理贼刀「铠」的任务后,「阿必」的身高就像竹子一样一节节地猛窜——曾经苦恼着身材矮小的他,短短三年间,其体格就超过了海贼团里的所有人。

就好像——他身高的增长,是为了配合铠甲的形状一般。

虽然贼刀「铠」是铠海贼团的象征——可是,实际能穿上铠甲的人,算上旧将军时代在内最多也就两三个人。

所以当时的船长,为了一睹会走路的铠甲风范,在酒席上,

「阿必。你给我穿上那铠甲试试——」

半开玩笑的下达了这种或许再恰当不过的命令。

干了五年多的杂役。

他得到了足够的信任。

或许众人对他也萌生了些感情。

可最重要的是,穿着作为防具的铠甲什么也做不了——因此众人对此疏忽了。

因为一直作为装饰品放着,所以他们早已经忘记了——虽然外形是铠甲,但贼刀是如假包换的日本刀。

而「阿必」却没有忘记。

绝不会忘记。

他们——是杀害了父亲和妹妹的不共戴天的仇敌!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穿着贼刀一个劲地四处重复着猛冲——

没一会儿铠海贼团就被歼灭了。

①自“※”开始内容是由轻国etsuyo翻译。这里一段被录入全部漏掉了。——祈注

海贼的下场就如五年前「阿必」搭上的那艘船一般。唯一不同之处,便是「阿必」没留下半个活口。

海贼——校仓必。

说出来各位看官可别惊讶——他头一次抢的便是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

刀不选择砍杀的对象,却选择主人。

长年以来失去主人的贼刀「铠」终于找到了配得上它的主子。

当然,即便歼灭了铠海贼团,「阿必」依旧无处可去;纵使报了仇,也无法挽回被杀之人的性命。他当了太久的海贼,事到如今也没脸回自己出生长大的村子。

无论「阿必」愿不愿意,他只能继续干海贼的营生;因此他便打这铠海贼团的旧名,重新招兵买马,自立为头目。

他自称为校仓必,并立誓此生绝不在人前脱下贼刀「铠」。

新的铠海贼团就此诞生。

至于在铠海贼团原先的根据地浊音镇设立圆形比武场大盆,则是后话了。

■  ■

「我瞧你挺会逃的嘛!」

校仓停步,对七花说道。

听了这侮辱之言,七花无言以对;因为他的确只有东躲西逃,闪避校仓的冲撞而已。

否崩。

后如。

丸后如。

回处带。

眠调。

老实说,看在七花眼里,这些招数根本一模一样,都是利用贼刀「铠」的大小与重量来撞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招数都具备一击夺命的威力。

七花领了咎儿手下留情之令,不过校仓显然没打算对七花放水。

阻碍。

咎儿曾说七花对校仓而言是个阻碍。对于把烧杀掳掠当饭吃的海贼来说,七花便是个除之而后快的绊脚石。

七花固然只是一味闪躲,但他并非打不还手。他曾数次乘隙钻进校仓的怀中,从虚刀流第四式「朝颜」变招为「柳绿花红」,攻击校仓。

然而他的攻击完全无效。

穿甲招式对贼刀「铠」不管用。

很遗憾,校仓所言似乎不假。七花不明白为何「柳绿花红」无法奏效,不过即便他明白原因,在大盆这个处处受限的场地之上,也难有作为。

所以七花只能一味闪躲。

仔细一想,四季崎记纪以防守为重心而造贼刀,自然会在上头动些防范穿甲招式的手脚。

七花原以为宇练银阁使的斩刀「钝」号称无坚不摧,或许能砍断贼刀「铠」:但照这么看来,说不定这把刀连斩刀「钝」都挡得住。

对于热攻、水攻的防范之道,更是无庸赘言了。

铜墙铁壁——天下无双的防御力!

「唔——」

「你光是东躲西逃也不是办法,窝窝囊囊的像样吗?虚刀流掌门,别丢脸啦!一想到我的前一任保镖居然这么不济事,真教我失望啊!就凭你这点儿三脚猫功夫也敢自称日本第一高手,脸皮未免太厚了。我看你就做好觉悟,乖乖死在贼刀『铠』之下吧!」

「觉悟……」

何谓觉悟?七花不明白。

七花只是一把刀,刀需要觉悟么?

刀不需要情感。

……不过,或许校仓说的不错。

穿甲无法奏效,七花已然无计可施;包含「柳绿花红」在内的七式绝招及集七式绝招于大成的最后绝招「七花八裂」,还有虚刀流的其他各路招数,八成都对贼刀「铠」不管用。即便运气好奏了效,不是穿甲招式,便会伤及贼刀。贼刀毫无缝隙可攻,除了「柳绿花红」以外,再也没有不损及铠甲而攻击校仓的方法。而既然「柳绿花红」不管用——

——七花便无计可施了。

所谓束手无策,便是这种情形。

再这么下去,只能一再闪躲校仓的攻击,直到筋疲力尽、无力闪躲,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既然如此,或许认输也是个办法……?

取胜是七花的差事,不过这场仗七花输了也无妨。

七花输了,他的主人咎儿依旧能继续集刀,不能继续的只有七花而已,因为校仓将接下他的差事。若是校仓这把刀比七花锋利,自然该由校仓取代七花。

与其胡乱还击伤及贼刀「铠」,不如——

不如乖乖地做好觉悟——

「蠢材!」

大盆栅栏之外突然响起一道斥责声。

那声音是从七花的背后传来。七花回头一看,只见奇策士咎儿紧紧抓着栅栏,以前所未见的严厉表情瞪这七花。

「咎、咎儿——」

「尔岂敢擅自认输!我可没允许尔这么做!我是命令尔得胜,尔没听清楚么,蠢材!」

——尔试着不杀校仓,也不令他身负重伤而取胜。

没错。

咎儿软七花手下留情,但可没说七花输了也无妨。

他只许胜,不许败。

「听好了,七花!」

咎儿高声怒吼。

不光是七花,大盆之外围观的百姓全听见了她这响彻四周的宏亮声音。

「我可没打算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一个不敢在心上人面前露脸的男人!和一个连温泉也不能一起泡的男人旅行,有什么意思?这种男人岂能信得过!」

「……咎儿。」

「不过是一招不管用,又怎么着!虚刀流的招式不能使又如何!尔没有铠甲,却有锻炼了二十年的铁打身子啊!」

若是尔真的爱我——

咎儿握拳把栅栏打得格格作响。

「若是尔真的爱我——便使尽全力保护我!」

咎儿的举止无异是自找死路。

围观于大盆之外的观众绝大多数都是校仓必的支持者,咎儿周围的人亦不例外,但她居然明目张瞻地出言否定校仓;冰雪聪明的她,平时绝不会做出这等傻事。

不,咎儿的奇策向来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而成。

而她的奇策深深打动了七花的心。

「——谨遵成命。」

七花说道,摆出了起手式。

虚刀流第一式「铃兰」。

这是招诱敌进攻的起手式,对挺身冲撞的对手使用并无意义;不过七花的眼神与方才摆出这招起手式时截然不同,显然自有打算。

「好险、好险,我差点儿忘了自己的单纯啦!最近老想些有的没的。不用大脑固然不成,但想太多了也不妙。」

「…………」

校仓默不作声,七花则对他微微招手。

「进招吧!伤心人。虽然不是出于我所愿,但我替你添的看头已经够多了吧?」

「……你别得意忘形。」

七花反客为主,出言挑衅,而校仓则悻悻回道。铠甲遮住了校仓的表情,但七花明白校仓正瞪这自己及背后的咎儿。校仓被咎儿在众人面前抹了一鼻子灰,颜面扫地,自然不甘示弱,说道。

「我是海贼,想要什么便抢,可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谁敢阻挡,我便收拾了他。」

「你要抢尽管来抢,不过——」

七花冷静地说道。

「那把贼刀是用来防守的吧?」

「………」

「有了得保护的物事,人就会变得更厉害。」

「……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贼刀『铠』。铠海贼团代代承传的贼刀『铠专用绝招——』」

校仓必沉下身子,微微前倾。

「……刀贼鸥!」

校仓踩着大盆里的砂子,朝着七花全速进攻。这招看在七花眼里,依旧与其他的冲撞招式全无二致,不过散发出来的气势却有天壤之别。

巨大的银块直冲而来。

七花身后便是咎儿,校仓来势汹汹,活像是要把七花连栅栏之外的咎儿一并压扁一般。不,若是七花又向方才一样闪躲,收势不住的校仓必然会贯穿栅栏,将弱如纸门的咎儿撞飞。

或许这才是校仓的目的。

「呼——」

无论是或不是,七花本无闪躲之意。

使尽全力。

没错,换作从前的七花,根本不会闪躲对手的冲撞。面对正面挑战的对手,自然该正面迎击!

纵然对手比自己人高马大,那又如何!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贼刀「铠」是件处处嵌有刀刃的铠甲。

是以七花不能以整个身子接招,须得避开刀刃,单凭臂力及脚力支撑校仓必的庞然身躯及贼刀「铠」的重量。

七花在草原不过被胡乱逃窜的咎儿一撞,便跌了个四脚朝天,他能挡住校仓么?

「…………」

「什么……!」

七花纹分不动。

七花的双掌牢牢抓住铠甲的肩部及腹部,挡下了校仓必的冲撞;而七花的脚趾也紧紧地抓住了砂地。

空手入白刀——但这种胡打蛮缠的方法,又岂能算得上是招式?

「体格越是高大越为有利,但也不见得就比较厉害!」

方才七花与校仓游斗多时,即便是校仓这样的彪形大汉也难免疲累;不过能单用蛮力接下校仓的绝招,却也不是疲累二字便能解释。

七花一个提劲,抬起校仓必的巨大身躯。

臂力、握力,以及肌力!

他将校仓必的身子高举过头,朝天抬起!

观众一片哑然。

莫说要将校仓的身子当行李一般举起,过去大盆比试中,从未有人能挡住校仓的冲撞;是以大盆的观众变得鸦雀无声,亦是有史以来第一遭。人人皆是暗自吞了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看这大盆之内。

唯有咎儿一人面露微笑:心满意是地点头。

「很好。」

她的口吻显得胜券在握。

「尔太依赖虚刀流的武功了。二十年来,尔所习者便只有虚刀流的招式,也难怪尔如此;不过尔的本领绝不止于虚刀流的武功。即使不用那些雕虫小技,光靠尔干锤百链的身体,亦能克敌制胜!」

「呀……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花如野兽一般咆哮,打断了咎儿的话语。他一面咆哮,一面抱着校仓必往后仰。

他这么做,便是为了凝聚反作用力,将校仓的巨大身躯砸落地面。

纵使穿甲招数不管用,纵使热攻、水攻难以奏效,纵使贼刀「铠」的防御力天下无双,只要在铠甲里面的是人,便是个无可救药的弱点。无论外侧如何坚固,依然防不了内侧所受的冲击。

七花或许无法卸下校仓的铠甲,却能撼动其中的校仓。

从高处将铠甲砸落地面,铠中人决计不能安然无恙。

重量转为速度,化为冲击。

固若金汤的全身甲此时却反过来成为凌迟校仓全身的凶器。

「唔……浑小子,哪有人使这种招数!这根本不是剑法!」

校仓已猜到七花的下一步,但他被高举在半空中,无力抵抗,只能鼓动唇舌大骂七花。

为了成就贼刀天下无双的防御力,四季崎记纪在贼刀之上设下了诸多机关。

防得了穿甲招数,防得了水攻与热攻。

甚至防得了斩刀「钝」。

然而,他却没料到竟有人能将贼刀「铠」举起!

所以校仓也只能破口大骂了。

「什么剑客!什么剑法!天下间哪有这种胡打蛮缠的剑法!」

「……我得向你道声谢,校仓必。」

虽然胜负尚未分明,七花却是满脸豁然开朗之色。

「托你的福,我总算明白啦!我是虚刀流掌门,也是一把日本刀,但同时也是一个人。」

「不过,校仓,我还要说一句话。」

七花使尽吃奶的力气,将校仓的身子砸向地面。

「别碰我的女人!」

一阵震耳欲聋的金属声响起,然而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果然非比寻常,从高处摔落竟能丝毫无损,只不过铠中人可就不能安然无恙了。

校仓必未能起身。

公证人见了眼前的状况只觉得不敢置信,张口结舌,竟把自己在大盆的差事给搁下了,因此咎儿便代他说道。

「——胜败已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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