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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之歌 [岩井恭平].虫之歌.00

1.00 A CENTIPEDE / 1.03 利菜 Part.3

本章 3,918 字 约 10 分钟

1.03 利菜 Part.3

由于一房藏匿的仓库位在市郊,因此轻易就能逃出樱架市。

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地。

利菜与一房尽可能避人耳目,选择小路步行前进。他们把三岛放在仓库内的食物和急救包塞进利菜的包包里,一路上就由两人轮流背着。

走了好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小河边。

两名小学生,在河畔的堤防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与散步中的老人,放学准备回家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幸好我有多带一些钱出来,这样我们就暂时不必为吃的烦恼了。」

尽管已经持续走了半天以上,利菜依旧很有精神。她意气风发地挥舞手脚,以轻快的步伐走在杂草丛生的路上。

「……」

相反地,日比野一房则是一脸不安。他畏畏缩缩地提防四周,每次与谁错身而过,就全身发着抖低下头来。

「今晚要睡哪里呢?如果去家庭餐厅,一定会有人通报警察,把我们抓去辅导。」

「……」

「一房,你在来到赤牧市之前,都是在哪里睡觉?」

「……我几乎都没睡。」

一房虽然沉默寡言,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一点一滴吐露了自己的身世。

他的父母亲是隶属于派遣团的医生。在随父母至各个发展中国家和贫困地区的过程中,他有了想要帮助那些人们的念头。

想要帮助国外的贫穷人民和孩子们——

每当回到这个富庶的国家,他总是那么想着,于是这个念头便成为他的梦想。

日后他变成了附虫者。

「那你今晚可得好好休息喔。只要我们轮流守夜,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

因为依附在一房身上的蜈蚣发狂暴走,被别人发现,所以才会遭到来历不明的追兵缉捕。

——我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由于你的〈虫〉很不稳定,因此请容我将其排除。

出现在一房面前的人是那么说的。

尽管一度逃脱,但每次被发现,对方都说着相同的台词,并且动手攻击他。面对同样的事情一再上演,他的身心已衰弱到了极点。

「要是下雨的话就糟了,看来还是得找个有屋顶的地方才好。该去哪里呢?」

在堤防的尽头,火红的夕阳正准备落下。

直到昨天,利菜都是从房间的小窗户望着那幅景象,然后画在纸上。

她并未向谁学过绘画。就算说想学,父亲大概也不会允许她去学习与帝王学无关的艺术。

好久没在自家外头迎接落日时分了。她决定将那自由自在,且把无边无际的天空映照成红色的夕阳,深深烙印在眼底。

「呐,你觉得哪里好呢?」

「……」

此时此刻,没有利菜的赤牧市究竟变得如何?

在无故缺席的学校里,导师说不定正慌了手脚。少了利菜这位班上的中心人物,同学们不晓得会热烈地谈论什么话题。

父亲又会怎么样呢?就算是他那种人,说不定也会心神不宁地为失踪的独生女担心。至于溺爱利菜的三岛,搞不好已经对人生绝望了。

让他们稍微操心一下也好。

企图把自己永远关在鸟笼里的做法是错的。

「在那之前,得先去买今天的晚餐才行。吃什么好呢?我们去便利商店吧。」

「……喂。」

「喂什么喂,我叫做利菜。」

「你快回去吧。」

唯一让她挂念的是母亲。

她虽然猜想父亲或许很担心——但事实上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个可恶的老头,现在想必一定正在为利菜的任意行动大发雷霆,而他八成会将愤怒宣泄在母亲身上。

说真的——她确实也希望母亲能够藉此机会,好好重新思考一番。

不应该仅仅为了家族,就待在那种差劲男人的身边。母亲最好趁此机会与那个男人分开。

母亲太温柔了。

自己会对母亲那份温柔感到不耐烦,难道是因为身上流有父亲血液的关系?一想到那里,她就有股想当场把全身血液抽干的冲动。但是就算那么做也于事无补——利菜将火红的夕阳比做自己的血,压抑内心的冲动。

「你叫我回家是什么意思?」

利菜转过身,把手插在腰上。

「反正我们也逃不了……再说,你又不是附虫者……」

一房用挂着黑眼圈的双眼,俯视反射夕阳,被染成一片艳红的河川。

——逃不了。

听到那句话,利菜的胸口不禁一揪。

他说得或许没错。但是利菜认为,办不到的人只有她自己,一房绝不可能逃不掉。

「怎么又来了——那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会逃不了?」

「因为,我已经被找到好几次……我想大概很快又会……」

「可是你每次被找到,还不是都逃掉了?所以说,你搞不好哪一天就能真正地逃离他们呀。」

「我这次说不定会被杀……要是和我在一起,连你也会……」

利菜走近喃喃自语的一房,用食指戳了戳少年脏兮兮的额头。

「你之前有很认真地逃亡吗?」

「咦……」

「我要拿出视死如归的决心,绝对要逃给你们看!」

见到和菜对着火红天空大喊,一房赶忙制止。

「笨蛋,你……你叫那么大声会——」

「——你有拼命到可以正大光明地挺胸呐喊吗?」

利菜一把脸靠近问道,一房立刻吓得羞红了脸,把视线移开。

「你看吧,你根本就没有认真逃跑过!所以这一次,一定要认真地逃!既然一个人会害怕,那就和我一起逃吧!要下定超超超——级认真的决心!」

「认真的决心……」

「没错!我们要一直逃,逃到让在后面追赶的家伙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看着高举拳头大声宣示的利菜,一房傻眼地开口:

「你……你是笨蛋吗?」

「我才不是笨蛋,我很认真喔。」

利菜浅浅一笑,接着又转过身,走在河川旁的堤防上。

身后的附虫者少年没有动静。不过没多久,利菜就听见他小跑步追赶上来的脚步声。

「……哈哈。」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日比野一房的笑声。

「你真的是笨蛋耶。」

「我说过我不是笨蛋,再说,我在校的成绩可都是第一名呢。」

利菜和一房步行在天色逐渐暗下来的堤防上。

不停前进。

未曾间断。

走在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上。

每踏出新的一步,利菜的内心都雀跃不已。

或许——真的是或许。

只要继续这样逃下去,说不定有一天,就能真的逃出那狭窄的鸟笼。

也许就能到达一个与那拘束,充满可恨声音和说话声的家截然不同的地方——

「啊,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只要坐在你的〈虫〉身上,不就可以轻松逃脱了?」

「笨蛋,要是那么做,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就没有逃跑的意义啦。」

这是一场在孩子气的发想下展开的潜逃之旅。

然而走在河边的离家女孩和附虫者男孩,却开怀地相视而笑——

在他们小小的心中,怀抱着确切的希望。

离开樱架市后迎接的第一个夜晚,是在充满灰尘和铁锈味的小屋中度过。

那是一间盖在堤防上的小小帮浦屋。由破裂的钢筋水泥围起的屋子内部,只和利菜的房间差不多大而已。

附近似乎有很多农地,每隔一定的距离就能看见帮浦屋。

第二天,他们两人也是找到一间类似的小屋,然后偷偷潜入里面睡觉。

「早安,一房。」

天亮后,利菜摇晃附虫者男孩的身体,叫醒他。

一房皱着脸,发出「嗯……」的低喃,脸上明显带着倦意。睡在半夜也轰隆作响的帮浦旁,是不可能消除疲劳的。

「好了,快点起来吧。我们今天也要卯足全力地逃亡喔!」

尽管努力展现开朗笑容,然而利菜的身体也变得非常沉重。在同学中体力算是很好的她,依旧承受不住步行一整天的逃亡之旅。

他们两人虽然一直沿着河川前进,不过还是会去便和商店购买食物,或是到在工商业区找到的简陋澡堂清洗身体。偶尔也会去连锁的服装店添购换穿的衣服。

「对了,利菜。你早上去哪里了啊?」

「咦?」

「我之前醒来的时候,你好像不在小屋里……」

「不……不要问那种事情啦,我当然是去上厕所啊。」

「啊,真……真是抱歉。」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出了小屋,然后又沿着堤防继续前行。

一房的精神状态似乎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他昨天和利菜聊了不少,还讲了一些之前在学校发生的事。

但是,今天的话却比昨天少了许多。

利菜也一样。表面上很有精神,其实很清楚自己是刻意放大音量。

只不过三天。

仅仅一小段的路程,就从两名孩子身上夺走大半的精力和体力。

特别是一房的疲劳程度更是严重。在来到赤牧市之前,他大概就已经消耗掉相当多的体力。

虽说现在晚上可以睡觉,但看在利菜眼里,他似乎已经要到达极限。

尽管如此,和菜和一房还是继续赶路。

可怕的敌人就快追上来了。只有逃跑,两人才能得救。

「……」

利菜一回头,只见一房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就连抬头也很难受。

但他没有说泄气话。

「你还好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没事。」

一房倏地抬头,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我们得逃得更远……这次我要很认真的逃走。」

利菜听到后,惊讶地瞪大双眸,不过随即就开心地跟着面露微笑。

幸好不是一个人。

不只是一房。如果只有一个人,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没办法离家出走吧。

她打算再过一阵子,也要把自己家里的事情告诉他。直到昨天为止,一直被自身的事搞的精疲力尽的他,现在或许有余力可以听听利菜离家出走的原因了。

「说得真好!一房,你真是太帅了!」

「我……我才不帅……我是因为有利菜在才……」

「咦?你说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啦。」

「是吗?嗯,那么——就是那里!等走到那边,我们就休息吧!」

利菜所指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水门。

那个水门应该是为了配合农作时期,送水到田里而建造。土壤外露的堤防上,就只有水门附近经过整修,并且铺上柏油。水门本身高约十公尺,上面有金属制的梯子和用来关闭水门的阀门。

利菜与一房走下凹凸不平的斜坡,来到水门前。

「一房,你要不要也喝点水?」

利菜放下行李,回头问一房。

却见到附虫者男孩,一脸苍白地呆站在那里。

「……?怎么了?」

「是——是——」

一房凝视着某个方向,同时不住向后退。

「是那个人……」

利菜循着他的视线,皱起眉头。

此时此刻,有一个人影正从利菜二人来时的方向慢慢接近。由于那人的步伐自在到像在散步一样,因此让人晚了一步才产生戒心。

是头上戴着小帽子饰品的少年。姑且不论他的步伐,他身上整洁的衬衫和领带也一点都不适合走在这样的河畔。

「你是……?」

「特……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

一房的呻吟声与巨响相迭。接着,强大的冲击更吹动利菜的头发,四周吹起一阵强风。

「什么……」

利菜吃惊地瞠目结舌。

他们所站之处的旁边,地面上竟赫然出现一个大洞。柏油裂开,粉碎的砂砾在周围飞散。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出现在眼前的少年究竟做了什么?

朝着被突发状况吓得呆立不动的利菜,以及因恐惧而表情扭曲的一房——

「我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人。由于你的〈虫〉很不稳定,因此请容我将其排除。」

面带沉稳笑容的〈帽商〉,深深地行了个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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