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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幕/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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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幕/染霞』

1

──终年被浓雾笼罩,谷底充斥着污秽的玛那,也就是瘴气。而这片瘴气吸引了许多魔兽栖息,这便是夏姆洛克溪谷。

在「亚人战争」期间,王国军在联军的攻势下接连失利,坊间传闻率领联军的三位领袖──「大参谋」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毒蛇」利布雷•菲尔密,以及「魔女」史芬克丝的据点,就在夏姆洛克溪谷。

然而,这片可谓有着天然险要的溪谷,其凶恶的环境,当时的王国军根本无法验证这些传闻;战后因为探索的必要性不大,依旧被放置不理,成为一片带有传闻色彩的危险地带。

如今,卓格夫队奉王命,将深入这片危险之地──

『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呢。』

皮波特一边将手背在身后,一边环顾四周,低声嘀咕。

他周围雾气浓厚,但并非传闻中厚到伸手看不到前方的浓雾,而是能够辨认地形的薄雾。

然而,这并不意味夏姆洛克溪谷的传闻是夸大的。否则,历次探险队放弃搜寻的理由就无法解释。

此次卓格夫队能够优于过去的探险队,其原因很明显。

「没想到,竟被这么单纯的手段扰乱了这么久~呢。」

罗兹瓦尔如此说着,凝视手中妖异发光的魔石,左右异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手中的魔石,是嵌在溪谷岩壁中默默存在的东西,正是这颗石头,使这里被恐惧,视为无人可涉足之地。

「这么小的一颗石头,竟然是雾和瘴气聚集的原因?」

「没错。而且,它正好利用了像康吾德这样的认知盲点,这也是这个机关最令人厌恶的地方。……真是让人讨厌自己的无能。」

「梅札斯大人无能?您在开玩笑吧。」

康吾德耸了耸肩,笑着下令队士继续在雾中搜索。看着她的背影,威尔海姆喊道:

「喂,不要这么沮丧。你是我们的依靠,振作起来。」

「哎呀,在你眼里我像个伤心的女子吗?若是的话,希望你能用更温柔的话语,用态度来表示关心~喔。」

「你可是打败了『魔女』的人。你需要记住的,就只有这一点吧。」

威尔海姆面带沮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罗兹瓦尔听后瞪大眼睛,随即微微一笑。威尔海姆并不完全了解她与「魔女」史芬克丝之间的恩怨,只知道罗兹瓦尔对史芬克丝怀有强烈敌意,立志讨伐,并且确实做到了。

即便如此,都还会因死去的「魔女」留下的遗物而感到落败,显得徒劳无益。

「峡谷的各处都布置了魔石,并以魔风驱动雾气和瘴气充满整个谷地。要出入这里,只能按照特定顺序移动魔石才行。」

「如果顺序搞错会怎样?」

「大概,瘴气会在短时间内涌向你。可能会造成身体不适,最糟甚至会昏倒。如果此时有被瘴气吸引的魔兽出现,那就完蛋了。」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讨厌的手段。」

威尔海姆皱起眉头,纵使雾气颜色减淡,这溪谷的危险性仍然丝毫不减。他微微眯起蓝色眼睛,环视整个溪谷。

实际上,罗兹瓦尔的落败感是搞错目标了。这不过是找不到被埋在陌生土地的石头而已,根本不是「输」的理由。从一开始,这场「胜负」的赛局就不存在。会知道这点是因为──

「不过,把这件事告诉吉欧尼斯陛下的参谋,到底是何许人物~呢?」

「……陛下说有原因不能透露。所以不要去探究。」

「我不会探究,但思考总可以吧?──搞不好,或许露格尼卡王室暗中与『贤者』有所联系呢。」

「贤者,是指三英杰的『贤者』夏乌拉吗?」

这个突兀的词令威尔海姆不由得瞪大眼睛。

三英杰是曾封印几乎毁灭世界的「嫉妬魔女」的传说级存在。分别是「剑圣」、「神龙」,以及「贤者」,三者皆被称为英雄。其中「剑圣」阿斯特雷亚家,与「神龙」波尔卡尼卡的影响力不言而喻。

当然,同为三英杰的「贤者」夏乌拉,也受到极高尊敬,但──

「那个『贤者』不是一直关在王国东边的塔,没人能接近吗?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我说过了,秘密联系嘛。确实塔已有数百年无人进出,但如果王室和『贤者』之间共享了类似『对话镜』的东西呢?那么就可能得到这位被称作能洞察世间万物的『贤者』的建议~啰。」

「……有龙历石这个『神龙』的护身符,再加上『贤者』的建议,和有什么万一时『剑圣』的力量?真是无微不至啊。」

「事实上,这就是其他国家眼中露格尼卡王国的样子,没错~吧。」

威尔海姆本来是想讽刺,却被罗兹瓦尔直接反呛到哑口无言。

「神龙」、「剑圣」和「贤者」。数百年前的救世主的威光仍护佑着王国,而这样的评价,仿佛忽视了活在当下的他们,令人不快。

然而,令人不快的那一点,却正是货真价实的露格尼卡王国现实。

『假如没有与「神龙」缔结盟约,看着王国在『亚人战争』中逐渐疲惫不堪,其他国家是不可能静观看好戏的吧。』

「……毫无疑问,像帝国那样的国家,肯定会来插一脚。」

皮波特那番正好反映出内心想法的指摘,让威尔海姆面露苦涩地点了点头。

讽刺的是,正因为没有其他国家的横加干涉,『亚人战争』才持续了将近十年之久。如果当时真的有外力介入,内战是否会更早结束呢?──这一点无从得知。

「虽然这也只是推测而已啦。毫无可信度的臆测罢了。不过,能够看穿那座峡谷陷阱的人,我实在想不到有谁。不,也不是完全想不到就是了,可是……」

「可是?」

「那个比起『贤者』还要不可能。忘掉好了。」

罗兹瓦尔一边思索,一边用手指抵着嘴唇,语带暗示地如此说道。即便是无法核对答案的话题,却被这样草草收尾,多少让人觉得不上不下。

然而,还来不及追问话题的后续,雾的彼端便响起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是山中小屋!是联军的……『魔女』的藏身处!找到了!」

听到队士的喊声,威尔海姆与罗兹瓦尔对看了一眼。

「非欸海鲁!」

「知道了!走吧!」

同一方向也传来格林催促的声音。威尔海姆带着罗兹瓦尔,加快了脚步──发现多年来始终未能寻获的「亚人联军」据点,脚步自然快了起来。

然后──

「终于见面了~呢。」

停下脚步的罗兹瓦尔,跟威尔海姆一样面朝同个建筑物,低声呢喃。

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仿佛她也怀抱着与威尔海姆相似的感伤。

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曾经彼此厮杀的对手们的藏身处被找了出来。如今,他们正试图从那些人留下的遗物中,寻求摆脱迫近之威胁的方法。

若不称之为命运的讽刺交错,又该称为什么呢。

「──」

迎上追来的威尔海姆,站在目标小屋前的格林点了点头。周围包括康吾德在内的卓格夫队士们,皆已进入备战态势。

「可能有陷阱。怎么做?我可以打头阵闯进去……」

「很遗憾啊,有着懐孕妻子的你,可不能让你直冲危险。」

罗兹瓦尔一边开着玩笑一边走到前方,威尔海姆也拔剑跟上。

这里是曾为「魔女」藏身处的小屋。就算里头有什么等着,也一点都不奇怪。罗兹瓦尔的手缓缓伸出,触碰到门扉。

「……看来没有魔法方面的陷阱。我开门啰。」

确认过有无陷阱后,罗兹瓦尔推开了门,而从她身旁掠过的威尔海姆则迅速滑入小屋之中。正如罗兹瓦尔所说,屋内并没有任何看似陷阱的装置。在昏暗的小屋里小心地搜寻敌踪后,威尔海姆得出了这个结论。

「原来如此。虽然是栋简陋的建筑,但这里确实曾是联军的中枢~呢。」

说着,手持散发耀眼光芒烛灯的罗兹瓦尔将视线投向墙壁。同样望向那个方向的威尔海姆,也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一张将露格尼卡国土放大的地图,上头标记着好几个红色记号。

那些标记的位置,全都是他记得的地方。──正是「亚人战争」中爆发过重大战役的地点。

『连我倒下的爱西亚湿地地带也有呢。卡斯泽尔平原,还有雷多纳斯台地也是。』

「──既然能确定到这一步,那就再好不过了。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用陛下的说法,就是『魔女』的遗产……史芬克丝的遗产。」

威尔海姆无视皮波特那让人笑不出来的发言,罗兹瓦尔接着说道。

她像是刻意重说一次似地,对于把史芬克丝称作「魔女」这件事,表现出明显的厌恶。威尔海姆没有指出这一点,只是环视着小屋内部。

屋内除了墙上的地图,还有一座只收纳了少量书籍的书架,以及摆放着用途与细节不明的各式器具的架子,上头种种一看就令人感到诡异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

「要不要把墙壁或地板拆开来找?力气大的康吾德,做起来肯定轻而易举。」

「不必。史芬克丝是个合理主义者。她在峡谷外设下了禁止出入的机关,没道理还要特地在小屋里把自己的研究成果藏起来。只要把资料整批搬出去就好──」

这么说着,正在拿起架上器具检查的罗兹瓦尔,话语忽然中断。

威尔海姆并没有松懈到会忽视这种异状,立刻察觉不对,朝罗兹瓦尔的侧脸问道:「怎么了?」

听到询问,罗兹瓦尔没有看向手中的器具,而是凝视着棚架本身。

「如果在史芬克丝被打倒之后,真的没有人出入过这里,那灰尘理应堆积得更多才对。所以,也就是说──」

「──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接过罗兹瓦尔的结论,威尔海姆的脸颊也随之绷紧。──就在下一秒。

屋外忽然骚动起来,还听见有人在痛骂。

「──!」

威尔海姆像被弹开般折返入口,确认外头状况的瞬间,便察觉了异变。──不知不觉间,小屋周围已被厚重而浓密的雾气所笼罩。

这毫无疑问,是他们所担忧的「魔女」留下的伴手礼被启动了──不,应该说,是有人利用那个遗留物,企图将追踪而来的他们一网打尽的灾人陷阱。

感受到风向的变化,以及因令人作呕的瘴气而涌上的虚脱感,威尔海姆解下缠在手臂上的手巾,将其缠在脸上作为遮住口鼻之用。

「格林!康吾德!列队!魔兽开始聚集了!」

「──!」「了解!」

「罗兹瓦尔!挑选必要的东西!没时间了,能带出雾外的全部带走,要带什么由你决定!」

如此交代仍在小屋中的罗兹瓦尔后,威尔海姆连回应都没等便冲向屋外。在浓雾之中,他与迅速完成队列的卓格夫队会合──银光一闪,悄然逼近的影子被一剑斩落。

「──叽!」

发出尖锐鸣叫、在地面跳动的,是额头长着角的巨大蝙蝠──黑翼鼠。以它为首,整座溪谷里的魔兽正同时涌来的气息,令人寒毛倒竖。

必须一边击破它们,一边护卫罗兹瓦尔,将「魔女」的遗产带回去。

而且──

「──如果这是你布的局,事情不可能只到这里就结束吧,史泰德!」

威尔海姆咬紧牙关,手握长剑,朝着蜂拥而至的魔兽斩去。其身旁,举着大盾的格林并肩奔行,狠狠击碎魔兽的鼻梁。

用不着亲眼目睹他那样猛烈踏前的身影,不必看见他紧绷的侧脸,也能明白。

格林也和威尔海姆一样,怀抱着同样的不安──害怕新的灾厄会降临在自己所留下的那些人身上,因此才挥动武器。

2

──而威尔海姆他们的这份不安,以最恶劣的形式应验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在送别威尔海姆他们之后,多亏吉欧尼斯陛下的好意,特蕾希雅等人被安置在露格尼卡王城,接受因应紧急状况的保护。对于怀有身孕的特蕾希雅,以及身负诅咒的卡萝,王城毫不犹豫地接纳并加以庇护,这份体贴就算道尽感谢之词也仍嫌不足。

威尔海姆不在的期间,贝尔托与媞舒雅一直留在王都,陪同他们一起接受王城的保护。尤其是被威尔海姆托付留守的贝尔托,表现得格外起劲,反而让人觉得他比平时更容易用力过头。

然而,对特蕾希雅而言,那样反倒令人安心。她不想被不安与紧张束缚,更重要的是,在努力不露出阴郁神情的卡萝脸上,也逐渐浮现出自然的笑容。

贝尔托毫无顾忌地说些蠢话,结果被女性们看不起;媞舒雅则乐在其中地把这样的丈夫玩弄于股掌之间;众人一同谈论着即将诞生的孩子的未来。

就在那样的时候。──缠绕着不祥邪气的那名男子,现身了。

「与帝都的水晶宫相比确实逊色了些,不过这座城堡的造型倒也不差。听说在亚人之流的暴行下,曾一度濒临毁坏吧?能守到现在,值得称赞。余就褒奖尔等一番吧。」

一边以那样傲慢的口吻说话,那名不速之客一边堂而皇之地踏上王城鲜红的地毯。

战栗席卷整个客房,空气仿佛凝结成冰。──露格尼卡王城,本就应当是毫不容许亵渎,在王都之中、在王国之内,皆是戒备最为森严的场所。

然而贼人竟然闯入了那座城堡,而且对方还是如今王国中最需要被警戒的那个男人。

「史泰德……」

目睹那名男子现身,特蕾希雅愕然地以细微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对此,男子──史泰德眯起漆黑的眼眸,浮现出阴惨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剑圣』。──还算安好吗?」

「……外面的那些警备人员呢?他们怎么了?」

「哼。面对余,第一个在意的竟然是那些乌合之众的死活吗?那样的无礼,本该判处极刑……不过呢,余现在心情不错。就宽宏大量地放汝一马吧。」

那残酷又傲慢的回答,让特蕾希雅用力闭上双眼。问题没有得到解答,但史泰德那漠不关心的态度,本身就已经道出了负责警备的卫士们迎来的结局。

在那场只剩下失去的内战结束后,王国好不容易一点一滴建立起和平,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够对他人如此残忍?」

「斩杀过千人、甚至逼近万人的『剑圣』竟然会这么说,还真叫余意外。与汝夺去的性命数量相比,余的所作所为简直如同儿戏。若罪孽是以夺去的生命数量来衡量,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胜过汝。」

「──呃。」

回答偏离了主题,然而那语言所化成的刀刃,仍然深深刺痛了特蕾希雅。

那正是自内战以来、在被允许放下剑之后、在与威尔海姆孕育了孩子之后,依旧不断啃噬她内心,名为苦恼的利刃。

史泰德擅长以言语精准刺向对手的弱点,并将毒液注入其中。

然而,就在特蕾希雅失去声音之际,有人替她爆发了怒火。

「你这家伙!胆敢出言侮辱特蕾希雅大人!到此为止了!」

拔出倚靠在一旁的骑士剑,轰然喝斥的人是卡萝。她伸手将特蕾希雅推向贝尔托等人的方向,自己则站到前方。

贝尔托与媞舒雅也一同护在特蕾希雅身前,正面与史泰德对峙。

「哼。」见状,史泰德无聊似地哼了一声。可是,在这个场合,他那份从容的根据究竟是什么?明明他是孤身一人站在这里。

「卡萝,小心影子。照威尔海姆的说法,还有西诺比。」

「我明白。这个男人并没有凭实力突破王城警备的力量。他不过是个操弄他人、嘲弄他人、践踏他人的卑鄙小人。」

警戒来自暗影的奇袭,卡萝一边步步逼近,一边试图将史泰德纳入自己的制空范围。卡萝的长剑射程极广,剑技也获得「剑圣」的认可。而且如同先前所见,史泰德身上只感受得到近乎半个病人的生命力。

当然,只要「八腕」现身,这个局势也会在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不过──

「很遗憾,要在影子之中出入,那东西的存在实在过于巨大。用不着如此警戒,那家伙在这里并不会登场。余兴节目,余已经准备了别的。」

「竟然称之为余兴节目……我才不会奉陪你的游戏!你究竟在策划什么,又是如何进入城中的,全部给我吐出来!」

「吵死人的女人。与情人无法亲热的日子,就那么难熬吗?」

「你这家伙……!」

双臂交抱,吐出剧毒言语的史泰德,将卡萝的愤怒推至顶点。

而就在此时,还有一阵顺风助长了她的剑势。援军来了。

「阿斯特雷亚大人!您平安无事吗!」

察觉异状的两名王城卫士冲入客房,瞬间理解了室内的情况。他们立刻将武器对准入侵者史泰德,与已经摆出架式的卡萝同步呼吸。

「觉悟吧──!」

断罪之剑,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史泰德挥落。

不只是那两名卫士,卡萝的剑势更是锐利得出类拔萃。长年看着侍奉自己的她,在特蕾希雅眼中,这次的攻击无疑是最完美的一闪。

描绘出半圆轨迹的长剑划出优美的弧线,将史泰德斩倒──本应如此。

「──嗄?」

使出了最完美斩击的卡萝,喉咙却只是愕然地吐出一口细小的气息。

她应该清楚明白的。为了逼迫策谋重重的史泰德吐露真相,不能夺其性命,而是该将其制伏并拘束。

然而此刻,卡萝的长剑已经被鲜血染红。那一剑毫不留情,确实夺走了被斩倒者的性命。──但那并非王国大敌的灾人史泰德。

被卡萝斩中、倒卧在血泊之中的,是那两名赶来的王城卫士。

「卡、卡萝……?」

「……我、我做了什么……咦?为什么……怎么会?」

在特蕾希雅愕然注视的目光中,卡萝也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染流淌鲜血而湿滑的手掌,飞溅的血点在她白皙的脸颊上留下鲜红的斑痕。

她以锻炼有素的剑技斩杀了援军。那不可能是出于她的意志。而既然那并非她的意志──

「──刚才不是问,外头的警备怎么了吗?」

忽然开口的,正是在这场惨状之中纹丝不动的史泰德。

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理解混沌的原因与结果的男人,既不看向倒下的卫士,也不看向动手的卡萝,只是望着特蕾希雅如此说道。

一瞬间理解迟滞的特蕾希雅,终于意识到,那正是自己最初提出的问题。

察觉到她眼眸的动摇,史泰德微微一挑下腭。

「就这个女的。」

「你……」

「方才问余是如何进城的吧。──就是这个女的。」

「不、不是……我、我没有这样……!」

「余不是告知,准备了其他的余兴节目吗。──就这个女的。」

如此反复宣告着,史泰德解开交抱的双臂,将自己的左手展示出来。他左手拇指上所戴的戒指,正散发出妖异的紫绀色光芒。

那是史泰德所持有的诅咒之力,「傲慢十戒」之一──「紫绀姆指」。

「与心爱之人接触便会停止呼吸之类的,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这不只是你们的通病。所有人,都太过轻率地相信他人恶意的深度。」

那句低语,在特蕾希雅听来,似乎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与史泰德极不相称、甚至令人怀疑是否听错的情绪。然而,她并没有时间去探究那份真相。──吐出一口沙哑的气息,卡萝转过身来。

仿佛从脖子以下的自由都被夺走了一般,与她愕然的神情相反,她的长剑却缓缓抬起,构成了一个过于美丽的架势。

「时机成熟了。尔等该感到骄傲。局势并没有如你们所想的那般,是我方占优势。」

「……快让她停下来。」

手按在隆起的腹部上,特蕾希雅注视着卡萝,如此恳求。

然而,灾人却对这句话嗤笑出声。残酷地将嘴角横向撕裂,露出笑容,然后下达了命令。

「动手。」

史泰德拇指上的戒指,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那命令意味着什么,卡萝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她放声尖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张大的双眼中泪水奔流,然而她的肉体却违背意志,试图毫不保留地发挥出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磨练而成的剑士实力。

以将剑刃指向,她自最初握剑之时便立誓要守护的「家族」的形式。

「快逃啊啊啊──」

卡萝如此呐喊,但下一秒,已然凌厉地踏步逼近。

目睹这一幕,特蕾希雅本能地想要动身。──刹那之间,腹中的孩子传来活动的气息,导致她犹豫而停下脚步。就在那一瞬间,她被媞舒雅推倒在地。

特蕾希雅被压倒在地,媞舒雅护在她的身前。而在媞舒雅的前方,能看见张开双臂站立的贝尔托。

母亲的拥抱,父亲的背影,为了守护女儿与孙儿,毅然立于剑闪之前。

「不要啊啊啊啊──」

悲鸣响起,银色的剑光奔流而出。──在露格尼卡王城中,绽放出鲜红无比的血之花。

3

──等到卓格夫队返抵王都,一切都已结束。

利用「魔女」史芬克丝在夏姆洛克溪谷架设的陷阱,史泰德一派所发动的攻击被威尔海姆等人齐心协力突破了。面对蜂拥而至的魔兽群,由威尔海姆与格林率先迎击、将其逼退,最终全员生还,这可说是真正的壮举。

『虽然有伤者,但这种成果,恐怕只有卓格夫队才能办到吧。就算已经不在少爷的直接指挥之下了……也真是了不起。』

「不过只是把单方面被压着打的局面拨回来而已。要是罗兹瓦尔从带回来的资料里什么都找不到,那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面对这番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励的皮波特之语,威尔海姆扭曲着嘴角如此回应。

史泰德一派总是抢占先机。若这次在夏姆洛克溪谷依旧一无所获,那么王国终将彻底无法抵挡,任由区区一名灾人以其恶意将一切焚烧殆尽吧。

然而──

「──不会变成那样的。我一定会揭穿对方的企图。」

「……拜托你了。」

在龙车之中,一边检视着自溪谷带回来的「魔女」遗产──不,更正确地说,是有可能连结到遗产的资料,罗兹瓦尔如此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份认真之中,不仅只是因为事情牵涉到「魔女」,以及溪谷的陷阱被人反过来利用的愤怒,还让人感觉到有着更加深沉坚固的理由潜藏其中。

无论如何,要揭穿那位超出常理的策士所布置的阴谋,除了依靠罗兹瓦尔之外别无他法。

「别急躁……」

对于无法用剑解决的问题只能束手无策,威尔海姆咬紧牙关,将那份焦躁咀嚼在心中。在龙车座位的旁边,格林大概也正怀抱着同样的不甘,低垂着头。

明明与威尔海姆并肩,在战场最前线将魔兽一一击飞,但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显眼的外伤,不知不觉间,已成为一名可靠的男子。若是现在,或许能与被称为「猛犬」、全盛时期的波尔德一较高下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这里同时坐着击败了「剑圣」的「剑鬼」,以及能与「猛犬」比肩的男人。

「结果却还是这副模样。真是每次都让人厌恶啊。」

「……想见、啊萝。」

「我也是。」

对那句低声吐露的真切话语,威尔海姆也静静地表示了同意。

格林想见卡萝,威尔海姆想见特蕾希雅。即使明知这份渴望只会加深无力感,堆积起羞愧与悔恨,却依旧是无可取代的心愿。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卓格夫队的龙车返回了王都露格尼卡──

「──抱歉。明明我留守在王都,却还是让事情发生了。」

将悔恨的情绪注入声音之中,波尔德垂下宽阔的肩膀,深深地低下头。

最近,总是只能看到他为自身无能为力而懊悔、道歉的模样。威尔海姆心中一瞬间浮现这样模糊的念头。随即,他斩断这种逃避现实的想法,一把抓住了波尔德的肩膀。

接着,在一片骚动的露格尼卡王城中,他逼问波尔德•卓格夫。

「发生什么事了!」

「……王城遭到入侵。对方的行动只能认为是有内部人员引导,手法俐落地潜入,杀害了十三名护卫卫士后成功逃脱。──还带走了特蕾希雅阁下。」

「──!特蕾希雅,被掳走了?」

肩膀被摇晃着,听到波尔德那满是痛苦的回答,威尔海姆顿时哑然失声。

最糟、最惨、甚至更糟的预想成真了。临别时特蕾希雅的表情,以及她腹中孕育的生命浮现在脑海,冰冷的汗水顺着威尔海姆的全身流下。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将那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冲动地宣泄在同样为自身不足而懊恼的波尔德身上。

然而,威尔海姆即将爆发的情绪,在最后一刻被制止了。

「……啊萝呢?」

发出沙哑询问的是格林,他的脸色与威尔海姆不相上下,甚至更加苍白。注意到这一点后,威尔海姆这才终于开始体会格林内心的恐惧与焦虑。

城堡遭到袭击,特蕾希雅被掳走的话,那么当时与她在一起的卡萝理应也遭到袭击才对。

然而,事实却比威尔海姆所能想像的,还要更加恶劣。

「她也和特蕾希雅阁下一同被带走了……不,不完全正确。卡萝•雷玫迪斯斩杀了卫士,并与敌方的首脑一同带着特蕾希雅阁下离去。」

「什、么?」

「这正是先前就被视为问题的,那枚戒指的诅咒。幸存的卫士全都证言,她一边哭喊着叫大家快逃,一边挥剑行凶。──身体被迫服从,实在是残酷至极。」

「──」

面对这样惨烈的事实,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低估了史泰德的「傲慢十戒」,低估了其强制力。能够腐蚀贝尔托性命、在卡萝身上套上她所不愿承受的枷锁,并且恐怕也对守护室的人施加了同样戒律的咒具。原本预想的用途,是借由其效力束缚性命,使人服从。实际上,之所以会制作龙历石的抄本,背景恐怕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然而,并非如此。

若要以性命为代价交出特蕾希雅,那绝不是卡萝会做的事。与其背叛特蕾希雅,她宁可选择让自己的首级落地。卡萝就是这样的女人。

若连这样的卡萝都能被迫服从,那么那件咒具的效果,正确来说就是将他人化为提线木偶。

被史泰德操纵的卡萝,在违背本意的情况下协助了入侵,助其达成目的,斩倒卫士,并出力掳走特蕾希雅──

「──等等。特蕾希雅被掳走一事已经明白了。卡萝被史泰德利用而一同带走,也能理解。可是,城里应该还有另外两个人,特蕾希雅的双亲才对。」

在威尔海姆不在的期间,贝尔托与媞舒雅理应一直陪伴在特蕾希雅与卡萝身边。为了帮助爱女,以及视为亲生女儿的人,他们承诺会竭尽所能地协助。所以,他们应该也在城中。

──而且,威尔海姆正是将一切托付给了贝尔托。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所以才拜托了他们,请他们陪在特蕾希雅身边。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也都答应了……」

若是那对父母,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才对。

脸颊绷紧,威尔海姆用颤抖而迟滞的语气编织着话语。心脏如急鼓般敲响,沿着背脊流下的冷汗,比方才更加冰冷。

这种焦躁与紧迫感,与过去得知托利亚斯家──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陷入危机时不相上下,正一点一点地将名为威尔海姆的存在吞没。

面对这样的威尔海姆,波尔德先是闭上双眼,随后直白地说道。

「威尔海姆,仔细听我说。贝尔托•阿斯特雷亚卿他……」

「──」

「是王国所引以为傲、最值得尊敬的骑士之一,也是位伟大的父亲。」

4

坐在卧榻上的女性身影,给人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印象。

柔和波浪弯曲的亚麻色长发,包裹着曲线起伏身躯的嫩草色洋装。那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许多的成熟美貌,总是被她从不间断的微笑给鲜明点缀。

然而此刻,她的双唇紧紧抿起,苍白的脸颊与失去光泽的发丝显得令人心痛,包裹在睡衣中的无力四肢松垂着,眼神仿佛仍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徘徊。

又或者,她真的正在作梦也说不定。──梦见有丈夫与女儿相伴的幸福梦境。

「母亲大人,是我,威尔海姆。我刚刚回来了。回来得晚了,十分抱歉。」

「──」

「我不在的期间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父亲大人……关于当家的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请节哀。」

在一言不发的媞舒雅面前跪下,威尔海姆对自己空洞的言辞感到厌恶。

是多么老套又陈腐的话语啊。若是真心怀着歉意,真心希望能贴近媞舒雅的内心,那为什么无法选择最恰当的言词呢。

一想到贝尔托•阿斯特雷亚,「遗憾」、「不甘」之类的词语,根本远远不够。

「──」

在低垂着头的威尔海姆面前,媞舒雅以空洞的目光望向远方。

那是亲眼目睹丈夫被杀、女儿被掳走的母亲。依波尔德所说,媞舒雅身上并没有外伤,但无论对她说什么都没有反应,整个人仿佛失去灵魂一般。

心灵的伤痕,与肉体的伤口不同。或许,媞舒雅的心已经再也──

「──?母亲大人?」

忽然间,威尔海姆因脑中浮现的不协调感而抬起头来。柔和的触感,有手指插入他的深褐色头发中,如同哄慰幼童一般轻抚着他的头。那正是方才还徘徊在失神深渊中的媞舒雅的手。在惊讶的威尔海姆面前,媞舒雅的双眸重新亮起光芒。

「威尔、海姆……」

「母亲大人……!媞舒雅大人,您还认得我吗?」

「……是的,当然认得。我……让你看见我如此不堪的一面了。」

在眨了几次眼之后,媞舒雅像是感到羞愧般垂下视线。威尔海姆对此摇了摇头,并向卫士点头示意,让他去叫治疗师。

「母亲大人,治愈者马上就到。您的身体没有外伤,不过……」

「不,不用了,威尔海姆,那不必了。我没事。比起那个,有一件非说不可的事情。」

「──!」

她出乎意料地用强硬的语气这么说,并按住威尔海姆的肩膀。威尔海姆不由得倒吸一口气。除了那只手的力道之外,更夺走威尔海姆注意力的,是媞舒雅那双眼眸。

那色极具特征的双榛果眼眸中,仿佛复上一层淡淡的朱红色光膜──那毫无疑问,跟腐蚀贝尔托性命时一样,是那件令人厌恶的咒具所造成的影响。

媞舒雅并非因为冲击而失神。她是被当成了给威尔海姆传话的媒介,成了被施加诅咒的「遗留物」。

然而,媞舒雅是在清楚自觉这一点的情况下,在诅咒的强制力之中,凭借着自身的意志将话语说出口。

「我对那个男人的看法,想必已无须多言。他强迫卡萝犯下违心的弑逆之举,并将特蕾希雅掳走。那是无法容于人世的灾厄。」

「──」

「请务必讨伐那个男人。『于银华乱舞之地等候』,这就是他的传言。」

脑中浮现出史泰德那像在演戏、朗朗上口的雄辩辞令,威尔海姆不禁咬牙切齿。

那如同诗句片段般的传言之中,关于「银华乱舞」这个词,他并非没有印象。那是他第一次与史泰德遭遇,并与其护卫「八腕」交剑的那一幕──据说,那一战被称作「银华乱舞」,甚至还成了流传的话题。

既然对方说会在那里等候──

「──决战之地,是聘可塔特。那家伙,就跟特蕾希雅她们在那个都市里。」

当然,以史泰德那毒辣的头脑来看,就连这一点本身也有可能是用来欺骗他们的陷阱。然而,那个男人却亲自闯入王城,掳走了身为「剑圣」的特蕾希雅。那恐怕意味着,他在王国境内暗中活动了数个月、于水面下推进的计划,终于迎来了时机成熟的时刻。

在聘可塔特,史泰德一派势必会全员到齐,引发一场激烈的战斗吧。

「威尔海姆,我已被施加诅咒。请务必将我的手脚绑起来,剥夺自由,再给我套上辔具,连自尽也一并禁止。至少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处置。」

说完传言、完成自身任务的媞舒雅,竟主动提出了身分高贵之人绝不该承受的对待方式。但考虑到她正处于咒具的影响之下,这确实也是合乎情理的应对。

「母亲大人,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特蕾希雅、卡萝,还有她腹中的孩子,我一定会亲手夺回来。」

「──祝你武运昌隆。」

接下媞舒雅的觉悟、握住她的手,威尔海姆得到了她这样的祈愿。那是简短却沉重的话语,是身为嫁入武家之女所能给出的最好的祝祷。

同时,威尔海姆也清楚感觉到,手背上被指甲掐出的触感──那是无意识用力的痕迹,是刚刚失去挚爱丈夫的妻子所承载的悲叹,连这也一并托付给了他。

「你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男人。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

「──一定。」

声音颤抖,泪水沿着脸颊滑落,紧握的双手冷得令人屏息。

即便如此,那句话语中所寄托的情感依旧崇高无比。点头应下的威尔海姆,在心中立下了誓言。

──以背负阿斯特雷亚之名的「剑鬼」之身,必定要将那名为「破灭愿望」的存在,彻底讨灭殆尽。

5

「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流,真是个刚强的女人啊。」

这么说着,史泰德用细瘦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特蕾希雅在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燃起激烈的情感,死死瞪视着这个世上最令人作呕的男人所露出的嘲笑。

「……我有丈夫。别随便碰我。无耻之徒。」

「哈。余怎么可能会对肚子隆起的女人起色心。……不过,汝的情况,或许反倒更能挑起兴致也说不定。在成为母亲之前,原本是个丑恶到让人不敢直视、违背天理的存在啊。」

「──!」

被倾泻而来的恶意刺伤,在下巴被放开的瞬间,痛楚掠过了特蕾希雅的眼眸。

被责难曾是「剑圣」,被要求为夺去的性命赎罪,确实很痛苦。痛苦归痛苦,但对罪孽的自觉,同时也是觉悟的泉源。为了正面面对一切,那是必要的痛。

然而,史泰德的轻蔑却截然不同。他所指摘的并非行为,而是存在本身。

缠绕在存在方式上的宿命,将特蕾希雅逼向她所不愿承受的苦难。不只是她自己,就连周围的人也一点一滴地被卷入其中──泪水不由得涌上了她的眼眶。

「父亲……」

为了保护特蕾希雅,挺身挡在剑光之前的贝尔托,那最后的背影一次又一次在脑中浮现。

被斜斩劈砍、倒卧在血泊中的父亲身影映入眼帘,向来坚强冷静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哀号在耳边回荡,深深烙印下来,挥之不去。

还有被迫承受这一切的卡萝,那张哭泣的脸,以及悲痛欲绝的啜泣声。

「……那个,请用。」

对于眼中含着悲伤与悔恨交织泪水的特蕾希雅,有人从旁悄悄递来一块白色的手巾。虽然双脚被上了脚镣,但双手仍然自由的特蕾希雅接过了它。那仿佛是在暗示她无法反抗,令人懊恼,但手巾本身并没有罪过。

「……我不会道谢的。」

「那、那个……随您高兴。我也不是为了得到道谢才这么做的。」

以虚弱如同蚊鸣般的声音回答的,是那名手巾的主人──留着一头波浪状灰发、身材娇小、赤着脚的姑娘。她拖着覆盖全身的灰色长袍下摆行走的模样也很引人注目,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既不是她端正的容貌,也不是那身简陋的装束。

而是她在与特蕾希雅交谈时,甚至直到此刻,都紧紧闭着双眼这一点。

从她出现在这个场所也能看出,这名姑娘同样是史泰德一派的人。然而,她与史泰德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仅仅只是同伙那么简单。

因为,她是史泰德的──

「梅琳达,汝未经余的允许,就擅自给那个女人东西,成何体统。」

「──啊,对、对不起!非常抱歉!」

「汝是计划的关键人物。别做出轻率的举动,退到一边去。──若还自觉是余的妻子的话。」

在那高压的语气下,被称为梅琳达的姑娘瑟缩着肩膀,拼命地点头。然而,她的回应之中既没有抗拒,也没有恐惧,双颊反而微微泛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梅琳达是在被命令之中,感受到了喜悦。

那里成立的是一种与特蕾希雅所知完全不同、显得扭曲的夫妻关系。

「──」

特蕾希雅抿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情绪化,刻意保持冷静。

愤怒也好、悲伤也罢,都决定暂且延后处理。──顿时,过去身为「剑圣」时所培养出的意识浮现。她迅速完成切换,开始将情感抽离,进行纯粹的状况判断。

首先,特蕾希雅被带来的地方,是作为商业都市而繁盛的聘可塔特。

将她从王城带走的史泰德一派,并没有隐藏目的地的打算。移动途中,特蕾希雅也没有被蒙上眼睛,因此她很清楚,自己正身处于被划分为五个区域的聘可塔特之中,且位于中央区域的尖塔最上层。

她也明白,史泰德等人正以这座尖塔为据点,在都市中暗中设下奸计。

而最重要的敌方战力是──

「阁下,瑞佐,已经回来了。」

「阁下,沙助,已经回来了。」

几乎分毫不差、听起来一模一样的声音,像是从史泰德的影子中滑出一般现身。左右分立、夹着史泰德站着的,是两名身穿黑衣、长相一模一样的西诺比。

「瑞佐大人、沙助大人,辛苦了。」

「承蒙关心,感激不尽,夫人。不过,小生是瑞佐。」

「在下才是沙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两名西诺比各自举起手、报上自己的姓名,梅琳达却慌忙低头连连道歉。对她那过度的道歉姿态反而感到不好意思,西诺比们忍不住抓了抓脸颊,而史泰德则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进展如何?」

「如阁下所愿,都市各处的纵火已经完成。」

「刻意现身、吸引众人目光的行动也是如此。不久之后,人群便会聚集而来。」

「若是一切顺利便好。身为『将』的尔等,若也像梅琳达那样,非非常状况便无法动用,光是诅咒宿命也是无济于事的。就照这样继续效忠吧。」

「「──遵命。」」

瑞佐与沙助齐声回应,依言低下了下巴。

配合那从影子出入的术技,这对双胞胎无疑正是被威尔海姆评价为高手的西诺比。梅琳达、这对双子西诺比,再加上另一人──

「──瑞佐和沙助回来了吗。」

那是一道低沉而粗犷的声音,仿佛灵峰开口说话般的重低音。最初或许会因那声音所蕴含的压迫感,而无法立刻意识到那是由人所发出的。

接着,她很快便理解了那声音的主人,正是足以令人产生那种错觉的存在──拥有蓝色肌肤、面容如岩石般狰狞、长着八条手臂的异形,「八腕」库尔刚。

库尔刚低下那高得需要仰望的巨大身躯的头颅,踏入尖塔的最上层。他先将室内的西诺比们纳入视野,随后注意到特蕾希雅,开口道:

「汝也在吗,『剑圣』。看来还算平安无事,真是再好不过。」

「……同样的话,他也问过我。在遇见你们之前,我确实过得很好。」

「甚好。即将成为母亲,霸气依旧未减,这对我方而言也是件可喜之事。」

感受到武人的视线落在腹部,特蕾希雅不由自主地在腹前交叉双臂,像是在保护孩子一般。

虽然不认为他是认真的,但先前在由威尔海姆代替特蕾希雅与其交手时,库尔刚曾表示希望将特蕾希雅作为战利品。他曾说过,目的是与特蕾希雅生下强大的孩子。然而,正值怀孕中的自己会被如何对待,实在完全无法预料。

不,若要说能不能预料,那其实根本不是重点。

「你们到底在策画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但说真的,你们认为仅凭这点人数,就能对王国做些什么吗?」

「哦~?你说了仅凭这点人数。为什么,会认为余的棋子就只有这些呢?」

「就算不是全部,也不会多到哪去。手指只有十根,最多也就十人……不对,那时候对父亲下咒的戒指已经被破坏了,所以最多是九人。」

「是指被如同亲生女儿般侍奉多年的女人之剑所斩,丑态百出地丢了性命的那个父亲吗?」

「──」

那句话一出口,压抑不住的剑气便泄露而出,尖塔内的空气瞬间紧绷。西诺比们立刻摆出架势,梅琳达则抱住头,发出「呀」的一声惨叫。

而对于始终纹风不动的史泰德,库尔刚叹了口气,瞪视着他说道:

「史泰德,别再做这种轻率的挑衅了。若是因『剑圣』的暴怒而发生万一,汝千辛万苦想完成的事情就会付诸流水。」

「装成忠臣的谏言实在刺耳。余与汝之间并非主从关系,别太得意忘形。」

或许是对戒指诅咒的束缚有着绝对的自信,史泰德即便面对库尔刚,也丝毫不收敛自己的傲慢。不过,特蕾希雅在剑气爆发前的指摘似乎正中要害,史泰德先是说了一句「你的判断不差」,接着道:

「正如你所见,余手中的棋子并非无穷无尽。也不是没有增加的方法,不过余并不喜欢『魔女』的那一套。死者就该继续当死者,那才合道理。」

「……真没想到,这种『道理』会从你口中说出来。」

「道理,同样也是余必须杀死的敌人。……说得有点多了。就连余,似乎也因终于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刻,而情绪激动。」

在语调丝毫未变的情况下如此低语的史泰德,让特蕾希雅的脸颊绷紧。

收获成果,史泰德明确地用了这个说法。他强行闯入露格尼卡王城,掳走身为「剑圣」的特蕾希雅,之后又毫不迟疑地在聘可塔特制造混乱。这与他过往的暗中行动截然不同,如此大胆而明确的举动,正是这才是他真正计划的证明。

正因如此,这个男人才会对媞舒雅施加诅咒,并同时留下给威尔海姆的传言。

「不过,那正是你们最大的错误。」

「哦~错误吗。为什么?」

「──威尔海姆会赢。所以,你们输定了。」

特蕾希雅堂堂正正地主张道,那正是让史泰德一派所有盘算落空的最大误算。

威尔海姆会赢,必定会胜利。即使在特蕾希雅眼中,「八腕」也是异常强大的对手,剑力已然与威尔海姆在伯仲之间。──但威尔海姆仍然会赢,一定会赢。

特蕾希雅从不怀疑威尔海姆的胜利。因为他正是她所爱的那位剑之鬼。

「呵……」

对于特蕾希雅如此断言,传来了一声像是泄了口气般的笑声。望去,只见笑的人是双臂在胸前交叉,另外四条手臂抚摸着自己那把大刀「鬼庖丁」的库尔刚。

「八腕」库尔刚本人,正因特蕾希雅宣告「剑鬼」的胜利而发笑。

「汝之言,实在令吾兴致盎然。前些时日『剑鬼』的身手,确实精彩。──汝为何能由衷信任『剑鬼』,吾也是心服口服了。」

「少在那里戏弄人了,『八腕』。像汝这样的家伙,难道是在为再战之前的败北找借口吗?」

「──断然不是。」

以严肃的表情与声音简短回应的库尔刚,让史泰德不悦地哼了一声。不过很明显的,唯有库尔刚被视为与梅琳达和西诺比为不同层级的存在。

毫无疑问,「八腕」库尔刚正是史泰德所拥有的最强棋子,而这枚棋子,终将被用来对付王国最强的王牌,「剑鬼」威尔海姆。

然而──

「话说回来,『剑圣』,汝之脑袋转得这么慢是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连理性都一并交给腹中胎儿了吗?那番话实在不像是神智清楚之人会说的。若真想让自己的话前后一致,自然就能触及余等谋算的表层才对。」

满怀真切的轻蔑,史泰德嘲弄着显露不解的特蕾希雅。承受着那目光,特蕾希雅皱起眉头,试图推测那灾人邪恶的真意──然后察觉到了。

这正是对先前特蕾希雅的宣告,所做出的回应。

为何要挑起一场不可能取胜、注定失败的战斗?针对这句话的答案。

也就是说──

「──胜算……」

「在握。」

在特蕾希雅理解的同时,史泰德斩钉截铁地说道。

窥视那双细长眼眸深处淤积的漆黑情感,特蕾希雅感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至今为止,她曾无数次对史泰德的言行、对他的谋略感到诡异或威胁。但像这样的寒颤──纯粹的恐惧,却是第一次感受到。

这一刻,史泰德的话语中带着并非只靠嘴皮子的虚张声势,而是真正的认真──

「──阁下。」

就在这时,一道含蓄到甚至可说过于内敛的声音呼唤史泰德。

原本紧盯着特蕾希雅的史泰德移开了视线,灾人回头看向呼唤自己的梅琳达。梅琳达缩着纤细的肩膀,用手指向尖塔外──都市。

「人开始聚集了。那个,您打算怎么做呢?」

「还能怎么做。汝知道自己的角色吧。──开始吧。」

在史泰德简短的号令下,梅琳达瘦弱的身躯颤抖着,不停地点头。与此同时,库尔刚与西诺比们周身的气氛也随之改变,事态开始运转。

在那之前,特蕾希雅确认了一下自己先前接过的手巾触感。

哪怕只是布,只要特蕾希雅认真挥动,也足以成为粉碎骨头的武器。若是击中的部位得当,夺人性命亦非难事。──甚至能以此杀害史泰德。

当然,若真那么做,史泰德以外的人们的反击,必然会将自己撕裂。

即便如此──

「反抗可不是上策。汝之随从和母亲,她们的性命都在余的掌中。」

「──。别小看人了。卡萝也好,母亲也好,都是武家之女。当然,我也是。」

史泰德举起戴着戒指的手,展示那妖异发光的存在以作牵制。面对他的威吓,特蕾希雅反驳着,强行压下想要哭喊的软弱自己。

此刻的回答既是她的真心,同时也是她绝对不愿见到的最坏结局。

然而,特蕾希雅是「剑圣」世家,阿斯特雷亚家的成员。

为了拯救亲龙王国露格尼卡免于灭亡,她有赌上自身性命的义务。不只是特蕾希雅,媞舒雅也是,与阿斯特雷亚家连结的雷玫迪斯家的卡萝亦然。

因此,就算要践踏自己的性命、与丈夫的约定,也要再度握起剑──

「──呃。」

正当准备下定决心的瞬间,特蕾希雅的喉咙中漏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手巾自指间滑落。

白色的手巾翩然飘落在地,旋即被灾人的靴底毫不留情地践踏。

「──『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

再次连同头衔一并呼唤特蕾希雅后,史泰德继续说道:

「汝说过吧。说自己不会再握剑,那是誓言,并且亲口对余如此宣告。但余不信汝这种口头承诺。只要自身安危、丈夫性命、王国的未来受到威胁,汝就会把誓言踩在脚下,再度拿起剑。依仗那受宠之身与其加持,作为超越者挥洒力量。」

「──」

「因此──」

将手巾踩在脚下,史泰德朝仿佛熬煮邪毒般的声音注入热度,漆黑的双眼充满比黑暗更浓的恶意,举起与方才相反的那只手,令其光辉闪耀。

史泰德右手的拇指上,那颗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宝珠,其同样的光辉正寄宿在另一个地方。──特蕾希雅隆起的腹部。

「因此,余才等待。等待汝的腹部隆起,成为母亲,等待那份比自己的性命、比丈夫的性命、比王国的未来都更加优先的弱点萌芽。」

「住、住手……」

「别反抗。若是反抗,余便以『紫绀姆指』,让你腹中的孩子停止呼吸。这不是在吓唬你。」

「住手啊──!」

特蕾希雅放开手巾,用已然空无一物的双手,抱住自己的腹部,跪倒在地。

「傲慢十戒」──其效力已无须再被证明。正因为曾让卡萝变成那般模样,连尚未能发出啼哭的未成熟胎儿,其性命也必定能被轻易夺走。

直到方才还存在的觉悟、理应早已下定的决心、告诉自己母亲与卡萝也怀抱着相同意志的那些信念,全都龟裂、粉碎到无影无踪。

史泰德的企图得逞了。──「剑圣」的剑,确实已被扼杀。

「──」

背对着颓然倒地、无法再站起来的特蕾希雅,史泰德走向窗边,将双门窗户敞开,从能一览城市全景之处俯视下方。

随着窗户被打开,伴随着风涌入的是带着淡淡焦臭味的空气,以及更甚于此、充满愤怒与敌意的众多声音与气息。方才,梅琳达说人群已开始聚集。西诺比们放了火,也刻意引人注目。

那么,聚集而来的,想必是都市聘可塔特的守卫士兵吧。作为王国五大都市之一,守卫士兵的总数若有两、三千人,那么聚集在尖塔周围的,至少也有数百之多。这样的数量,正是刻意为之。

这一切行动,都有其目的。──「破灭愿望」史泰德的邪恶目的。

「梅琳达,汝能做到什么程度?」

「是、是的。我想……大致都能让他们进入视野。」

「很好。准许开眼。」

对梅琳达那靠不太住的回答微微点头,史泰德以傲慢的语气对妻子下令。随后,向前踏出一步的梅琳达被让到了窗前,取代史泰德俯视着守卫士兵们。

当然,闭着眼睛是不可能俯瞰的。──因此,眼皮打开了。

「──」

浮现出宛如蜘蛛网般特征纹样的双眼──「魔眼」映照着世界。那力量开始干涉世界,使原本应有的法则被扭曲,逐渐歪斜。

亲眼目睹这一切,灾人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宣告道:

「来吧,好好观览吧,决定宿命的观众们。──看看世界,最终会选择哪一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