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幕/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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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幕/潜花』
1
「特蕾希雅、特蕾希雅,怎么样,会不会冷?还好吗?还是反而太热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要有事,什么都别客气,尽管告诉爸爸。口渴吗?肚子饿不饿?对了!特蕾希雅以前不是有个很珍惜的布偶吗?只要把那个给你,你就马上不哭了……好,现在立刻叫人拿过来!」
「父、亲、大、人!」
特蕾希雅一字一字地咬清音节,对着在房间里忙乱走来走去的人喊道。那人──留着威严十足的胡须、穿着高雅讲究,却与外表完全相反,显得坐立难安。
她自认语气中已经确实带着怒意,但对方却像在跳舞似地轻快转过身来。
「嗯?怎么了,特蕾希雅!这么快就有想告诉爸爸的事了吗?呵,我一直都明白。我也很爱你啊。」
「父亲,总之请坐下。」
「『总之』是什么意思……爸爸我也是会受伤的啊……」
「请、坐、下、来!」
「是!」
被特蕾希雅强硬地指着床边的椅子命令后,男人总算肯听话。看到他的反应,躺在床上的特蕾希雅这才终于能把身体的重量交给枕头。
穿着睡衣、在自家卧室迎接访客的特蕾希雅,面前站着的是一名与她同样拥有燃烧般红发与蓝色眼眸特征的男子──贝尔托•阿斯特雷亚。外表精悍沉稳,实则心思细腻、气量狭小,因过度溺爱女儿,对女婿怀有惊人的敌意。
向来就被旁人带着苦笑评为「静不下来的人物」的贝尔托,这一天更是比平时还要举止可疑。简单说来,就是有着相当像可疑人物的言行。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并不在他本人,而是在被强行安置到床上的特蕾希雅身上。
「父亲……您愿意为我担心,我很高兴,但就算父亲在卧室里跳舞,也解决不了任何事,而且看着也很累。所以拜托,请您安静一点。」
「这、这样啊……那也是,嗯,没办法呢。我知道了。特蕾希雅,就交给爸爸吧。我很擅长安静待着的。在宅邸里,大家也常常要求我安静。」
面对特蕾希雅语气温和却意外恳切的请求,贝尔托连连点头。虽然他拍着胸脯保证的理由实在令人心酸,但特蕾希雅也没有多说什么,算是体谅了父亲。
不过,对贝尔托而言,就算不开口,也未必就真的安静。
「……父亲,您的视线和存在感太吵了。」
「那样不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不会太过分吗!?」
「父亲,您很吵。」
「呜咕!」
被女儿从全身散发出的各种情感一口拒绝,已经一把年纪的贝尔托眼眶泛泪。就在父女如此吵闹的时候──
「──亲爱的,特蕾希雅可是怀着身孕呢。你得好好疼惜她才行吧。」
推开卧室的门,插入两人对话的,是一名留着亮丽亚麻色长发的美丽女性、特蕾希雅的生母,媞舒雅•阿斯特雷亚。
媞舒雅一登场,特蕾希雅便露出宛如见到救世主般的眼神喊道「母亲……!」而另一边,贝尔托则一副不能就此作罢的模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说法啊,媞舒雅……现在,还有谁比我更用行动来表现对特蕾希雅的疼爱吗……没有……哪里都没有吧!」
「你那么努力地压低声音,应该是出于体贴吧,不过声音太细了,根本听不清楚。」
「咦咦咦……这样也不行吗……」
「听不清楚。」
虽然申诉与惊愕都是小声说出口的,但贝尔托那恼人的存在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不管怎么说,媞舒雅此时前来,对特蕾希雅而言无疑是一阵助力。感受到女儿那充满信赖的目光,媞舒雅以优雅柔和的动作,指向了窗外。
「亲爱的,你看。特蕾希雅好像一直很在意庭院的花圃呢。替她去浇水,才是身为父亲该有的体贴吧。真是个一点都不会看场合的人呢。」
「哼!那种事我当然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想说,或许还有其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可恶,我要去了!让你见识父亲的体贴!」
话才说完,情绪高昂的贝尔托便急急忙忙地冲出卧室。望着那匆忙离去的背影,特蕾希雅睁大了眼睛,而媞舒雅则满足地微笑着说:
「真的很容易应付呢……是个可爱的人。」
「母亲真的很会应付父亲呢……」
「夫妻相处的诀窍,就是妻子要牢牢掌舵,掌握名为丈夫的舵。你也要好好努力喔。」
说完,媞舒雅便在方才贝尔托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听到这位婚姻经验丰富大前辈的话,特蕾希雅像孩子般撒娇地回答了一声:「好~」
听见这回答,媞舒雅柔和地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还像个孩子一样爱撒娇。……那样的你居然要当母亲了,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这个……嗯,我也是一样的心情。恋爱也好、结婚也好、孩子也好,全都觉得是很遥远的事情……不,不是那样,对我来说……」
「──你以为那都是与自己无缘的事吗?」
「……嗯。」
那份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被一语道破,让特蕾希雅不禁由衷佩服媞舒雅的洞察力。
在所有意义上,媞舒雅都是特蕾希雅的范本,更是憧憬。身为女性该有的姿态,身为妻子该走的路线,父母的圆融夫妻生活完全就是她的理想。
自己和威尔海姆,能像媞舒雅和贝尔托那样走得稳当吗?
「用不着担心,没事的,特蕾希雅。威尔海姆跟那个人不一样,为人不是沉稳冷静又可靠吗。」
「拿父亲相比的话,即将诞生的婴儿可能都更沉稳冷静喔。」
「那样说就过头了,我不会这样讲。因为对那个人来说,世界总是崭新无比。」
媞舒雅手捂着嘴巴,怜爱地讲着贝尔托。特蕾希雅也跟着微笑,轻轻抚摸自己微微膨胀的腹部。
──发现特蕾希雅怀孕后,已过了三个月。
老实说,刚知道怀孕有喜的时候,刚好状况特殊,因此难以当场发自内心感到喜悦,但随着时间过去,真实感逐渐涌现。
毕竟,腹中的孩子可不会等特蕾希雅有无做好心理准备,就一个劲地茁壮。在内心调适好之前,身体就先有变化的话,内心也只能急着追上现实了。
多亏如此,伴随着怀孕和生产准备的各式各样问题,都算是圆满化解。
幸运的是,身边的人们个个都体贴入微,担心爱女的双亲更是频繁造访王都,为了第一个爱孙忙进忙出、尽心尽力。当然,国王陛下得知怀孕的消息后,原本打算举办一场全国规模的盛大庆祝,但这份好意也被坚决婉拒了。
据说,当国王偷偷参加了特蕾希雅与威尔海姆的婚礼时,被那份感动深深打动,甚至后悔没有把这场婚礼举办成国家级的盛事。
这真是太符合那位因过于善良而闻名的吉欧尼斯•露格尼卡国王陛下的风格了。
真的,特蕾希雅在家人、丈夫,甚至邻里间,都非常幸运地受到眷顾。
因此──
「──关于卡萝的事,不要再自责了,特蕾希雅。」
「……母亲。」
「我可是你的母亲。我能理解你在想什么,抱着怎样的罪恶感。这些,你的父亲也一定明白。」
被媞舒雅轻轻复上手,特蕾希雅无言低下了头。
母亲说得对。日常生活中,贝尔托在各方面总是表现出罕见的理解力不足,但在关键时刻,父亲从不偏离核心。
何况,这件事关系到自己心爱的女儿,以及视如己出的卡萝。
「卡萝遭遇的不幸,你或威尔海姆都没有任何过错。即便我再三告诉你,你也会放不下吧。」
「母亲,真是敌不过您啊……」
「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啊。要是能有那个人的一半特质,把事情想得单纯点就好了。」
「母亲,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开玩笑的啦。我是爱那个人的,但如果你也变得像那个人一样,那可就真对威尔海姆感到抱歉了。」
母亲带着玩笑语气的话,让特蕾希雅微微舒展了嘴唇。但要真正展现笑容,她还力有未逮。察觉到这点的媞舒雅轻轻吐了口气,说:
「特蕾希雅,我和那个人作为父母,能为你做到的事都会做到。当然,对卡萝也是一样。但最后,还是你们自己得努力。」
「最后……」
「为了让自己舒坦接纳,要去烦恼、去思考、向我或任何人征求意见,然后好好地和威尔海姆讨论。不管什么问题,都要以夫妻的方式去面对。」
被握着手的特蕾希雅,将这番话牢牢且珍惜地放进心里。她感受到,这真的是学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对特蕾希雅而言是理想夫妻的媞舒雅与贝尔托,这或许就是他们维持婚姻的秘诀吧。
将这份感受留在心中,特蕾希雅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去确认腹中婴儿的存在。
她希望为体内的这个生命全力祝福,尽一切可能去守护。即便那件事与她曾经极度讨厌、想要远离的「剑圣」之名有关,也无妨。
「……真的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呢。」
媞舒雅望着那脆弱的爱女侧脸,只在心中默默如此低语着。
2
「──」
一边扣上衬衫的钮扣,一边无意识地叹了口气。等意识到不妙时已经太迟,那声叹息被对方听见,换来了一抹苦笑。
「被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没被期待,我这边胸口也会觉得难受~呢。」
「……非常抱歉。明明是承蒙梅札斯大人的厚意才得以依附于此的立场。」
「若被那样理解,可真是非我所愿呢。不过,说到底,这大概也是我说话方式的问题吧。这次反倒是我该道歉了。」
罗兹瓦尔耸了耸肩,以一种毫不拘束的态度道歉,卡萝也随之露出淡淡的微笑。
方才的道歉,是罗兹瓦尔以她自己的方式所展现的体贴。为了替卡萝那过于失礼的失态打圆场,她刻意说成彼此扯平,这反而让卡萝的愧疚愈发加深。
地点是在露格尼卡王城腹地内,一座为魔法研究而开放的石塔中的其中一间房室。
城内本就有一座收容囚犯的监狱塔,而与之成对的这座塔,则已封闭了十余年之久。之所以重新启用,是因为以「亚人战争」作为契机,罗兹瓦尔主张必须重新审视魔法的重要性,于是吉欧尼斯陛下便将此塔开放作为研究室。
自那之后,石塔便以罗兹瓦尔为代表人物,日以继夜地进行着魔法研究。卡萝为了寻求自身所中诅咒的解法,也已多次造访此地。
「也就是说,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没有任何人打扰、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幽会时光~呢。」
「……为什么要用那种有失体面的说法呢。只是因为诅咒的危险性尚不明朗,所以才清场而已吧。」
「还是一样冷淡呢。明明都认识五年了,却一点都不肯放松。」
「请不要捉弄我。要是不顾立场,我会忍不住产生错误的理解。」
「就算你误会了,我也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罗兹瓦尔眯起一只眼,用带着几分调皮的蓝色眼眸凝视着她。面对那样的视线,卡萝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用暧昧的笑容敷衍过去。
不过,罗兹瓦尔的说法也并非毫无根据。不知不觉间,卡萝也已对罗兹瓦尔产生了确切的亲近感。毕竟,已经是五年的交情了。
这份情谊,并不仅仅是曾一同在「亚人战争」中并肩作战、活下来的战友之情。
每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卡萝都会重新告诫自己,这是多么不敬的想法。
「总之,这是个不太能让人期待的检查结果。好消息与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是没有恶化。坏消息是,除了直接从史泰德本人那里问出来以外,没有其他解咒的方法,对吧?」
「……哎呀哎呀,真希望你不要抢走我的台词。不过,说到底,连不同的报告都拿不出来,确实是我的失职呢。」
「我并没有那样的意思……」
「──你变得不再生气了呢,卡萝。」
「咦?」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说,卡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度以为又是罗兹瓦尔的恶作剧,但那名异色瞳的女子正笔直地望着自己,神情十分认真。
因此,对方所指出的「不再生气了」这件事,卡萝也只能认真接受。
「……我也自觉,以前的自己缺乏余裕,常常提高音量动怒。虽然这只能算是借口,但刚认识梅札斯大人的时候,我还很年轻,确实有许多失礼之处。」
「我并不是想要你反省。那时候那个总是脸红脖子粗、大声发火的你,我也很喜欢。你还常常和威尔海姆起冲突呢。」
「我和威尔海姆现在也还是常起冲突……说来惭愧。」
抓不住谈话的重心,卡萝一边困惑,一边仍旧陪着罗兹瓦尔继续话题。
罗兹瓦尔向来喜欢拐弯抹角、刻意使用难以理解的说法,但卡萝也确实信任她一点:那就是她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卡萝也很清楚,罗兹瓦尔对于自己始终无法找出能有效对抗诅咒的对策一事,正深深自责着。
在明白这一切的前提下,既然对方仍选择与自己对话,那么卡萝所能做的,就只有诚恳回应。
「我也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发脾气,给特蕾希雅大人增添更多操劳──」
「──即使你如今的困境,正是因为那位特蕾希雅大人而起的,也是一样吗?」
「──」
那低沉、甚至夹杂着冰冷怒意的声音,令卡萝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时之间,她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面对这样的卡萝,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手指,说:
「听好啰?我就直说吧。施加在你身上的诅咒,其原因在于她。当然,真正该被称为作恶者的,是施术者本人史泰德。然而,被那样的危险人物盯上、并在结果上把你卷进去的失误,毫无疑问是在她身上。」
「你、你在说什么……」
「这是愚昧的思考。还是说,你只是在刻意移开视线而已?那不是温柔,只不过是纵容与停止思考罢了。痛苦的人是你,不是特蕾希雅『大人』~喔。」
「──请你住口!」
卡萝猛地蹬地站起身,怒视着接连抛出无情话语的罗兹瓦尔。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说法!特蕾希雅大人怎么可能有过失……那位大人一直、一直都在受苦!所以正因如此,从今以后,她理所当然只该迎来幸福才对!可你却!」
「她不是你。任何人,都应该去追求属于自己的最大幸福。在那份幸福获得最大程度的回报之后,仍能去祝福他人的幸福,那才叫做美德。而你的做法,是错的。」
「我……!」
那样尖锐的说话方式令人悲伤,卡萝的眼眶深处,缓缓涌起一股灼热的感觉。
为什么非得和罗兹瓦尔争执到这种地步不可呢。明明才刚因特蕾希雅的事,再次确认了彼此的亲近,究竟有什么理由,要把怒火朝向那样的罗兹瓦尔──就在意识逐渐被激昂情绪染上的深处,卡萝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确实,罗兹瓦尔有不讲理的地方,但应该还不到荒谬无稽的程度才对──
「……梅札斯大人,您该不会,是在试探我吧?」
「啊,被看穿了?」
话一出口,罗兹瓦尔方才那严峻的表情立刻瓦解,房间里弥漫的剑拔弩张气氛也随之消散。面对她那过于干脆的态度,卡萝不禁睁大双眼,一时不知所措。
「抱歉抱歉,刚才说得太过分了,真是不好意思啊。并不是想试探你的忠诚心,不过,刻意惹你生气这件事,确实是真的。我在此郑重向你道歉。」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看来你把想说的无数句话都硬生生吞下去了呢。」
卡萝反复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看出了她的努力,罗兹瓦尔在椅子上坐下,交叠起修长的双腿,也示意卡萝一同坐下。
然后──
「我刻意想惹你生气,而你也如我所料地生气了。对此,我感到非常大的满足与安心。」
「满足姑且不论,安心……是吗?」
「不如说,安心的成分更大。这点我自己也曾经有过经验……当心灵受挫,沉浸于放弃或妥协之中时,人往往会先失去愤怒的能力。」
「──那是指?」
「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成果了。就像你今天抢在我之前说出诊断结果那样,我什么进展都没能带来。而对此,你既没有表现出沮丧,也没有流露出失望。」
「──」
「放弃,是很容易就能摧毁一个人的心的。在某种意义上,它甚至比诅咒还要可怕。」
那是一番带着沉重实感、极具说服力的忠告。
被罗兹瓦尔那认真的语气所打动,卡萝察觉到自己竟无法反驳她。确实,诊断结果已经无法再让卡萝情绪起伏。不论是偶然的幸运,还是必然的不幸,她都认为现状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那么,这和放弃或妥协,又有什么不同呢?
「所以,您才想惹我生气吗?为此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坏人?」
「比起在别处制造愤怒的理由,这样既省事又确实。幸好,我知道你的要害是特蕾希雅大人。事实上,你很火大吧?」
「是的,我很生气。但那并不只是因为您说了特蕾希雅大人的坏话。……而是因为梅札斯大人,试图利用我对您的信任。」
「信任?」
「请不要露出一副第一次听到的表情。再这样下去,我会更生气的。」
对着眨眼睛、一脸错愕的罗兹瓦尔,卡萝投以带着不耐烦怒意的视线,如此申诉。
罗兹瓦尔这个人,与他人的距离感过近,对谁都想用过于熟络的态度相处,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却不擅长揣测对方的感情。所以,她才能理所当然地选择主动扮演坏人这样的选项。
「您之前不是还在抱怨我一直不肯用轻松的态度相处吗?如果那并非出自真心,请不要随口说出那样的话。因为那样的话……」
「因为那样的话?」
「会让我在想着『我是不是能和梅札斯大人变得亲近……成为朋友』时,忍不住犹豫起来。」
说出这句需要极大勇气的话后,卡萝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这样的想法,无论被说成是自以为是,还是逾越分际,都不为过,因此她迟疑着是否该直视罗兹瓦尔的脸说出口。然而,转身逃避才是真正卑鄙的行为。于是她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回,再度望向对方。
「──」
映入眼中的,是一脸意味深长、沉默不语的罗兹瓦尔•J•梅札斯。
「梅、梅札斯大人?」
「没事,这样啊。……刚才听到太出乎意料的话,一时间,思考停止了。」
「有到出乎意料的地步吗!?」
「因为事实上,跳脱家世、容貌或利用价值等因素而被单纯评价,是很少见的呢。」
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罗兹瓦尔的回答恢复了平素的巧言令色。
反而是卡萝还没有完全整理好心情,但罗兹瓦尔不管她的心境,静静地在原地低下了头。
「抱歉,我考虑了很多,但找不到其他能回应你诉求的选择。只是因为认为有必要,并非是轻视你……」
「已、已经足够了。我明白梅札斯大人不习惯道歉。」
「但是……」
「您已经真心低下头一次了。仅此一次,就足够了。」
卡萝伸出手,握住了原本不知所措的罗兹瓦尔的手。
对自己而言,这是大胆的举动,但她曾在特蕾希雅对她这么做时,感到被救赎,也实在地感受到被信任。她想把这份感觉,也给予罗兹瓦尔。
「梅札斯大人,我会生气,也会哭。虽然笨拙,但我也会笑。我绝不会放弃,也不会舍弃这些。这样可以吧?」
「──嗯,没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说,随便骂我这个拿不出成果的人也没关系,但看来最好还是不要这么说。」
「明智之举。虽然在变得明智之前,您实在太不明智了。」
对于发生在己身身上的不讲理动怒比较好,想要让卡萝发泄情绪的那份体贴实在令人感谢。但如果她真正想要的是情感的宣泄的话──
「不是愤怒,也可以是喜悦吧?我也觉得那样更好。」
「比起让人发笑,我让人生气的效率更高……」
「梅札斯大人。」
故意用严肃的口气叫出名字,罗兹瓦尔微微耸了耸肩。看到她难得的模样,卡萝忍不住露出笑容,这也证明了,让她笑并非难事。
「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您孩子……卡尔大人诞生的事情吧。对特蕾希雅大人,肯定能有所帮助的。」
「那就是说,会优先照顾特蕾希雅大人,而不是作为朋友的我~吧?」
「请别突然说些麻烦的话啦。」
对于开玩笑的罗兹瓦尔,卡萝也微微笑着这样回答。
能笑出来了。笑得出来了。卡萝忍住心中即将涌出的罪恶感,闭上了眼睛。
在被诅咒的身分下,她曾以为在众人努力奔走解决问题的漩涡中,笑、怒、哭都是不该做的事情,但现在,她能笑了。
「格林。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对那个罪恶感或许比自己强烈并与之搏斗的恋人,卡萝默默地献上了祈祷。
3
「居然擅自行动,真是的。还好对手都是喽啰,要不然就麻烦大了。」
「──」
「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一切吧?虽然你的直觉确实很准……该死,实际上你真的做到了。真难抱怨啊。」
威尔海姆用力抓了抓头,对旁边沉默不语的格林咂嘴。
在两人身后,挂牌掉落的酒馆里,卓格夫队的队员不断进出。队员们从店内将一个个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男子押出,带走。
那些人都是对前去讯问的格林不合作、惹怒他的流氓。数量至少有二十人,但街上的流氓就算有五十个,也不是格林的对手。事实上,他毫发无伤。
不过,作为队长,本应斥责他这种做过头的行为。
目前,威尔海姆他们来到露格尼卡南部的城镇阿比埃特。目的是确认这附近目击到史泰德一派的情报真假。
自从袭击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宅邸之后,史泰德一派就继续潜伏在王国内。
威尔海姆也曾目睹过,西诺比利用影子移动的术技,以及尚不清楚详情的史泰德同伙的力量,使得敌方一派虽然时有目击证言,却总能逃脱,无法彻底捉拿。
至于结局,方才那场逮捕行动中被打趴的那些人,也不过是收了钱、替人提供藏身处的流氓而已,别说史泰德的目的了,就连事情的皮毛都一概不知。
简直是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也难怪焦躁的格林会气成那样。
『让我想起内战时,追逐率领联军的三巨头的经验了。实际上,就棘手程度而言,和巴尔加•克罗姆威尔不相上下。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你可是因为那家伙的计策而死的啊。」
『说得也是。刚才那个问题,确实有点太恶劣了。』
闭上眼睛、耸了耸肩的瘦脸男子──皮波特的亡灵,让威尔海姆不禁冷哼一声。
自从在宅邸与史泰德发生那场冲突之后,皮波特便一直盘踞在威尔海姆意识的一角,转眼之间也已经相处整整三个月了。考虑到如今为了追踪史泰德的行踪而频繁离开王都的状况,这三个月里,他与皮波特打照面的次数,甚至比与特蕾希雅还要多。
「这么一想,就会想拿你出气,把你砍了呢。」
『如果做得到,请自便。不过很遗憾,现在的我可不吃威胁那一套。若是那么容易就能下定决心,也不至于拖上三个月。』
「闭嘴。我现在光是照顾格林就已经分身乏术了。」
威尔海姆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如此说道,并刻意无视皮波特那抹带着苦涩的微笑。
像这样与皮波特的亡灵对话,本身就是异常状态,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人不可能与死者交谈,而作为死人之魂存在的幻影,也不值得相信。然而,面对这个虚假的皮波特,威尔海姆既没有将其斩除,反而还珍惜地把他当作能让自己听见客观意见的谏言者来看待。
平时,担任这个角色的是格林,但以现在的他而言,对他期待这样的作用未免太过苛刻。
「──」
略显憔悴,双目却又炯炯有神的格林,很难说还算是平时的状态。
他连夜晚都无法好好入睡,时时刻刻绷紧神经,心灵没有片刻安宁。即便如此,他仍总是率先冲进危险之中,仿佛在渴求惩罚一般,刻意折磨自己。
太过危险了,实在危险。无论格林受了多少伤,那都不可能成为对卡萝所处境遇的赎罪,而且格林本身,也根本没有需要赎罪的理由。
『话虽如此,威尔海姆,你也没有资格说格林吧。这阵子,你不是也一直没能见到尊夫人吗?怀着身孕的妻子,难道不让人担心?』
「──现在有母亲大人和父亲大人在照顾她。至于卡萝那家伙,只要不和格林接触,就还能和以往一样生活。」
『那只是说明特蕾希雅大人没有问题,并不能成为你不必担心的理由。我认为这两者似是而非。就算不说,你心里也明白吧。』
对于皮波特带着讽刺意味的话语,即使心中涌起烦躁,威尔海姆也没有出言反驳。
自从发现特蕾希雅怀孕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那一天,他懦弱地说自己还下不了决心,而直到现在,那份觉悟依旧称不上已经确立。──这样的自己,真的有那样的资格吗?
曾经只是一把剑的威尔海姆,真的有资格成为某人的父亲吗?
「非欸海鲁?」
威尔海姆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时,格林露出讶异的表情。
连处于这种精神状态的格林都担心自己,说明威尔海姆的情况非常严重。如果连队长与副队长都是这副模样,卓格夫队的士气与稳定性自然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想到这里,威尔海姆本想对格林说句「没什么」安抚对方。
然而,比他开口还要快的声音响起:
「──威尔海姆!格林!」
「……康吾德?」
被尖锐的呼喊声吸引,威尔海姆和格林同时抬头,远处街道那端正奔跑而来的是卓格夫队的老兵康吾德•梅拉浩。
康吾德本应率领另一支部队巡逻城镇的另一侧,但他亲自跑来呼唤,这一幕让威尔海姆等人瞬间紧张,以为部队出了什么事。然而,康吾德看到威尔海姆他们的表情变化,立即举手说道:
「别紧张,别紧张。请别往坏的方向联想。这不是敌情报告,也不是紧急情况。嗯,倒是有件急事?」
「别说话这么模糊又自己擅自做结束。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没有队长也没有副队长,但敌人的伤害已经被控制到最小。总之,说正题吧。『六面三刀』从王都跑来,似乎有话要说。」
「……欧尔菲啊。地位站得很稳了呢。」
对敬礼的康吾德语带讽刺的话,格林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这种若无其事、带着玩笑的忠告,正是康吾德的优秀之处。
威尔海姆斜瞄他们,想到了康吾德提到的「六面三刀」──不知何时已经作为王国情报部门的一分子、活跃不已的欧尔菲的组织。他是威尔海姆亲自评断为「能干的男人」并推荐给波尔德的,没想到他做得比想像中还要出色。
在阿比埃特对于史泰德一派的目击情报,也都是「六面三刀」收集到的。虽然只是被动跟进,但能不让敌人轻易消失,这完全是他们的功劳。
然而──
「──可以的话,会希望能得到更决定性的线索吧?」
欧尔菲坐在四人桌上,行为随意地翘着屁股,一只眼睛眯起,对威尔海姆等人说。
这里是位于城镇中心的集会所,目前被卓格夫队接管,作为报告和会议的据点使用。因为不打算久留,所以已告诉镇民不必特别在意,但对于自顾自坐下的欧尔菲,似乎没有什么顾虑。
和那个欧尔菲直接见面也是久违了,虽说他因谍报活动而忙碌地在国内奔走,但从他整齐干净的外表看不出任何疲态。
「实际上,汗流浃背地说『为王国效力』这种风潮并不吃得开。不如说,『为了和平,需要你的力量』这样去游说效果更好。『国家的走狗』这种头衔也可以灵活运用嘛。」
「特地从王都跑到这里来说这种没什么意义的话吗?」
威尔海姆和格林瞪着态度轻佻的欧尔菲,坐到桌旁。欧尔菲边说「真是意外」边正经坐下,说:
「总之,我已经听过这里的收获了。让你们空等一场,抱歉。」
「要道歉的话,不是向我,而是向旁边的那家伙吧。刚刚他才把二十个人打得半死。」
「哎呀……不愧是卓格夫队的副队长大人。明明面相看起来适合博取女士们的好感,真是不能以貌取人啊。」
欧尔菲吹着口哨说着,格林用手肘轻戳了威尔海姆一下。威尔海姆瞪了一眼格林,心想自己连欧尔菲开的轻挑玩笑都得负责吗,然后问道:
「那么?一见面就说那些话。难道你找到可以抓住敌人的领袖而不是尾巴,直接揪出来并扳倒他们的策略了?」
「如果运气好,是可以的。不过,如果运气不好就相当危险。而且,我必须先把这个策略交代清楚给你,所以才亲自过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卓格夫队与『六面三刀』之间,长官级的协议吧。』
「──」
稍稍一瞥,幻影般的皮波特占据了四人座桌子的最后一个位置。当然,格林和欧尔菲看不到,所以威尔海姆选择忽略。
不过,欧尔菲的说法听起来与皮波特的解读略有不同。按理说,欧尔菲本不需要来见威尔海姆说明缘由。
即便如此,欧尔菲还是亲自跑一趟要当面说明,那一定是因为──
「──跟特蕾希雅有关吧。」
「先说清楚,我可不是打算让尊夫人拿剑去做什么。她是孕妇,我知道,恭喜她。」
「要祝贺可以。不过话说回来,先说重点。」
「好~好~我说过了,不会让她乱挥剑。──不过,我希望她能以『剑圣』的身分参与工作。这就是我来向你把事情厘清楚的原因。」
欧尔菲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脸认真地提出这个建议。威尔海姆感觉到格林正在悄悄观察自己的反应。
如果那是因为担心威尔海姆会情绪失控,那完全是多虑了。
「能想像你这么说的意义和理由。你打算让她做什么?」
「在追踪史泰德一派的过程中,我开始看出那些庇护他们的人之间的共通点。拿钱做事的小混混、走投无路的佣兵,还有对王国心怀敌意的人。」
『对露格尼卡王国抱有敌意吗。那可能是……』
「──各地的亚人吧。」
想到这里,威尔海姆对自己反应慢半拍感到厌烦。
他过于专注于史泰德一派的恶行,却没有仔细思考那些协助他们的人究竟抱有怎样的动机。然而,最初时他推测过,史泰德针对「剑圣」特蕾希雅的计划,目的是对王国的敌意或引发战争。那么,这些人的协助者,也极有可能是相同目的。
「内战已经结束,但对王国反感的亚人仍然无处不在。这些人可能在庇护史泰德一派,或与之合作。我想借助『剑圣』的力量,呼吁他们停止这种行为。」
「使用特蕾希雅的名字不会起反效果吗?我不想提,但在『亚人战争』期间,王国内斩杀最多亚人的就是她。」
「当然知道。但这正是对方的愿望。对方想直接与杀了最多亚人的『剑圣』交谈。」
「──」
欧尔菲清楚,这对特蕾希雅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心理负担。
因此,他亲自来到这里,向威尔海姆请求许可。正如他打开天窗说亮话要把事情厘清楚,而这就是他实际行动的理由。
既然事情发展至此,威尔海姆就必须不带偏见,认真仔细地考虑。为了让这个胶着的局面向前推进,他必须深思熟虑应该采取的策略。
「假设,那些想要和『剑圣』交谈的人真的和特蕾希雅谈了,情况会如何好转?究竟谁能让这些亚人听话?」
根据这个问题的答案,威尔海姆会决定是否同意欧尔菲的提案。
对此,欧尔菲挺直修长的手指,说道:
「克拉格雷尔•道森。──『亚人联军』,被囚的最后一位领袖。」
4
当特蕾希雅踏入那个房间时,她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
片刻间,她试图回想这气息曾在哪里感受到,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战场的气息。是特蕾希雅作为「剑圣」曾奔赴的战地气息。
即便如今她已放下了剑,那气息仍残留在鼻腔深处,血与火的余香难以消散。
而那气息的源头──
「──哦,真认不出来了啊。那死神,如今在我眼中,竟也像一位母亲。」
这样说并迎接特蕾希雅的,是一名声音沙哑如干涩冷风般的老人。
那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拐杖上的是一名年迈的亚人。淡绿色肌肤上长有鳞片,头顶长着黄色的鸡冠,厚唇的深处折叠着一条又长又圆的舌头。他身上兼具蜥蜴人与蛙人的特征,因此在亚人中享有特别的地位,是位重量级人物。
这位老人的名字是克拉格雷尔•道森。他曾是在「亚人战争」中带领亚人联军的三位领导者的指导者,在三人死后,才继任为联军的代表。
换言之,他是当前露格尼卡国内亚人族的代表,并在长达近十年的内战中促成和平,于签署协议的场合与吉欧尼斯陛下达成和平共识。
当然,当时出席签署协议的,也包括曾经的「剑圣」特蕾希雅。但在当时的克拉格雷尔身上,并未感受到这般气息。
如今,以「剑圣」的身分再度被召唤,紧张感却逐渐加重──
「能与您交谈,还是第一次呢,克拉格雷尔卿。」
特蕾希雅毫不表露心中不安,轻捏裙摆,行了一礼。
她之所以称他为「克拉格雷尔卿」,是因为他确实是有爵位的贵族──因为对结束战争的贡献而被授予爵位。这次会面也在王都赋予克拉格雷尔的宅邸内的一个房间里进行。
鉴于克拉格雷尔的重要性,宅邸周围戒备森严,而这次的极机密会谈,克拉格雷尔强烈希望不让外人入内,因此只有特蕾希雅与克拉格雷尔两人。
虽然她信任克拉格雷尔不会做出不轨之事,但从进入房间起便弥漫的剑拔弩张气息,仍让特蕾希雅不得不端正自己的坐姿与态度。
于是,对于特蕾希雅的问候,克拉格雷尔用长着三根手指的手搔了搔自己的头,道:
「『克拉格雷尔卿』这种称呼,对我来说太过抬举了啊。要是利布雷或巴尔加还活着,也轮不到我被人抬出来……我这个老家伙反倒过上了清闲的隐居生活,真是讽刺啊。」
「如果能过上心灵安稳的生活,那就太好了。您本来就拥有这样的资格。」
「资格、资格啊。那样说的话,看来不只是我,汝似乎也拥有那样的资格呢。」
感觉到克拉格雷尔的视线一瞬间投向自己的腹部,特蕾希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虽然距离临盆还有一段时间,但即使从远处也难以掩饰,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宽松的衣着底下,新生命正在孕育,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要把这件事告诉眼前这名老人、曾以「剑圣」之身与之敌对的亚人之一,特蕾希雅心中仍感到抗拒。
然而──
「是的。在许多人的帮助下,还有家人、朋友,最重要的是丈夫的陪伴,我现在正度过一段幸福的时光。我已经不再否定自己、不再扼杀这份心愿了。」
「──」
「不论是这个孩子,还是活在当下的人们,在明天、以及更遥远的未来,都有资格健康地活下去。在那场战争中,我们与你们所渴求的,本应是同样的东西。直到理解这一点之前,我们彼此伤害、彼此掠夺……但现在,已经不必再那样做了。」
特蕾希雅一边将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一边回想起那些满身鲜血、挥舞长剑、夺走无数生命的岁月,循着记忆,追溯那条将过去的自己引领至此刻的道路。
不只是特蕾希雅。威尔海姆、卡萝、格林、波尔德等人,也都是在夺取与被夺取之间度过的。这道理同样适用于克拉格雷尔,以及其他亚人族。但多数人并非出于本意而这么做。因此,和平才得以到来。
「可是现在,有些人正在试图毁掉这一切。克拉格雷尔先生,您也听说过了吧?在这种情况下,您把我叫来这里。」
「……不叫我卿了吗?」
「因为您似乎不喜欢那种称呼。没有使用敬语,真的很抱歉。中途因为激动,说得太过头了。」
意识与无意识的部分混杂,特蕾希雅对此深感反省。这时,微微脸红、没有移开视线的特蕾希雅,突然看到克拉格雷尔低下头。
低下头之后,老人轻轻晃动着那微微驼起的肩膀。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克、克拉格雷尔先生?」
「抱歉抱歉,不知不觉笑了出来。真没想到,竟能从死神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若是巴尔加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老人缓缓摇着头,像是望向远方般低声自语,特蕾希雅无法作声。
被称为「亚人联军」之「大参谋」的巴尔加•克罗姆威尔,是那个将王国逼入最险境的巨人族,而将其击败的正是特蕾希雅的丈夫威尔海姆。从现在的语气来看,克拉格雷尔与巴尔加或许是旧识,甚至是朋友。
然而残酷的是,现在,克拉格雷尔需要跳脱个别亚人,去观察整个族群。
「巴尔加也好,利布雷也罢,竟把大任留给老朽而死,真是麻烦啊。担任剩下人们的领导者……既然由老朽我来承担,那就务必完成这个责任。──『剑圣』。」
「是这样没错,但请叫我特蕾希雅。那样称呼,对现在的我和您而言最为合适。」
「是喔……特蕾希雅,若我回答王国想知道的事情,族人们会怎么样呢?刚结束的争斗,会不会再度燃起……」
「──绝对不会让它发生。那件事,绝对不会。」
克拉格雷尔口中表露的忧虑,特蕾希雅以坚定的语气予以否定。老人担心的混乱再起,是支付任何代价都必须防止的未来。王国中无论是人类还是亚人,已没有人希望再次引发那场内战,更别说由外来势力挑动,这简直是不可容忍。
「──」
听到特蕾希雅的断言,克拉格雷尔那类似蛙人的漆黑眼睛垂下,陷入沉思。沉默持续了好几分钟,期间特蕾希雅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等待对方回应。
终于,沉默被克拉格雷尔深而长的叹息打破。
「叫汝来的,是我啊,特蕾希雅。和作为『剑圣』、王国中屠戮最多同胞的汝见面,是因为我想面对面确认一些事情。」
「──那么,确认到了吗?」
「是的。我想知道汝看见我时的表情,也想知道我看见汝时内心的感受。若彼此心中仍残留着愤怒的话……然而。」
克拉格雷尔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出特蕾希雅的身影,眼角微微垂下。
「不论是汝,还是我,心中存在的都是厌恶争斗的意志。汝与我之间,没有虚假。」
「克拉格雷尔先生……」
听到克拉格雷尔的这番话,特蕾希雅不由得对室内空气的变化睁大了眼睛。
自踏入房间以来,这里始终弥漫着战场般的气息,而如今,那股气息荡然无存。其理由,特蕾希雅已然明白。──克拉格雷尔并非为了试探她才刻意释放紧绷的氛围,这里毫无疑问就是他的战场。
作为亚人们的领导者,他正面对峙王国的「剑圣」,为了同胞们的未来,决心以言语决胜负。这正是克拉格雷尔•道森一生一次的大赌注。
而如今,那股战场的气息散去,意味着──
「我曾经因为无法再战斗,而背对着巴尔加他们离开了。这样的我若是仍有能做到的事,那便是将更多的同胞,送往汝所说的明日。」
「既然如此……」
「我会回应王国的要求。亲自向同胞们发声呼吁。另外,也会告知那些可能藏匿汝等正在追寻之人的家伙们的所在。只是,要尽可能地……」
「以平稳的方式处理。我明白。……谢谢你。感谢你,克拉格雷尔先生。」
作为「亚人联军」的领导者,克拉格雷尔全面接受王国的要求。听到这个回答,特蕾希雅心中稍微放下了一块石头,但她同时也关注起疲惫不堪的克拉格雷尔的表情。
虽然外表乍看之下很难察觉他的年老与疲惫,但比起最初在房间迎接特蕾希雅时,克拉格雷尔似乎整个人都缩小了一圈。如果这是因为迎接「剑圣」的紧张感解开,肩上的重担卸下而带来的放松,那就再好不过。
然而,如果那不是安心,而是憔悴的话。
「克拉格雷尔先生,我只想说一件事……虽然可能多事,但还请让我开口。」
「……什么事?」
「你在你的战场上战得很出色。这一点,在这里与你交手的我可以保证。你对你的朋友,没有做过任何可耻的事情。」
特蕾希雅的话是否能成为安慰或救赎尚不可知。即使完全没有触动克拉格雷尔的心,也无妨。那是内战中无数次的误解与擦肩而过。
即便如此,特蕾希雅还是说了,而克拉格雷尔无言,只是用双手捂住脸。
──「亚人战争」的其中一个了结,光凭这点就已足够了。
5
「拜托。现在我能做到的事情有限,所以能做的,我全都想去做。」
在转达欧尔菲的请求时,早就知道特蕾希雅一定会这么回答。
他很清楚特蕾希雅的性格,也知道她因为怀孕而行动受限,对于无法有所作为的自己感到不中用。再加上这次是以「剑圣」的名义被请求,她不可能只是低着头默默不语。
但是──
「啊啊,啊啊,特蕾希雅!我担心啊,实在太担心了!竟然要怀着身孕和『亚人联军』的领导者一对一会面……这种事,真的不该答应的吧?」
「冷静一点,父亲大人。所以我们才会这样陪在她身边。」
「冷静?你居然叫我冷静!!该慌乱的反而该是你吧!你是她的丈夫啊!」
「要是我和父亲大人都失去理智,那这个世界可就真的完了……」
听到脸色苍白的贝尔托这样喊着,威尔海姆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在等候室里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的贝尔托,是以陪同特蕾希雅的名义一路来到克拉格雷尔的宅邸,并且不断关心会谈的进展。宅邸本身就部署有严密的警备,再加上威尔海姆与部队的一部分成员,负责在外围守候会谈。
不过,由于克拉格雷尔希望与「剑圣」进行不容外人旁听的会面,因此实际进行会谈的房间里,只有特蕾希雅与亚人族代表两人。
『话虽如此,贝尔托大人的担心,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吧。』
「……就算克拉格雷尔憎恨『剑圣』,只要他敢有所行动,就等同于引发下一场内战。在那之前,不论克拉格雷尔想设下什么手段,都不可能对特蕾希雅奏效。」
『「剑圣」是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意思吗?明明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反证哟?』
「──」
『抱歉。我只是单纯假设最坏的可能性而已。』
双臂抱胸、靠在墙边的威尔海姆身旁,眺望着宅邸庭院树木的皮波特,用这样的语气精准地戳向令人不快的要害。只要有心,负面的想像要多少有多少。
或许正是因为看穿这一点,皮波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人不舒服,威尔海姆忍不住咂了下嘴。
「不行啊,威尔海姆,来聊点能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吧。再这样下去,我会因为太担心特蕾希雅而直接冲进房间的……喂,你刚才咂嘴。」
「不,我刚才不是对父亲大人咂嘴的。……不过,刚刚讲到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吗。」
「对啊,或许是你不太擅长的领域。不过!放心吧。我准备了保证能让你露出笑容的话题。那就是──孩子的话题!」
「──」
「从家族立场来看,当然希望是男孩。不过,只要看看特蕾希雅,就知道这事早就没有定论了,有个女儿也是可爱得不得了,实在难分高下。你怎么看呢?嗯?」
或许是想借由说话来排解不安,贝尔托语速飞快地说个不停,让人不免有些招架不住。然而,面对他认真主张小孩有多好的模样,威尔海姆却迟迟无法给出回答。
而那份迟疑,甚至被公认迟钝的贝尔托看穿了。
「威尔海姆,怎么了?──难不成,是在不安吗?」
被那双湛蓝的眼睛眯起注视着,威尔海姆下意识地垂下视线,连自己都为此感到吃惊。那正是无意识流露出的不安,是被一语道破、正中要害的最佳证明。
那是不断累积了整整三个月的情绪──在持续追查史泰德的行踪、却屡屡扑空的过程中滋长的,极其基本、又难以放下的不安与忧虑──
「……我,能成为一个父亲吗?」
「──嗯。说来听听吧。」
威尔海姆低声吐露出的这句话,让贝尔托的语气明显一变。
对这位真诚相待的父亲大人心怀感激,但威尔海姆却依旧抬不起头来。
「史泰德真正盯上的目标是『剑圣』。克拉格雷尔把人叫去,也是因为『剑圣』……是我,让特蕾希雅放下了剑。我不想再让她二度挥剑。为了这一点,我打算倾尽全力守护她。」
「作为父亲来说,这样的觉悟令人安心,也值得感谢。这份决心有什么不对吗?」
「我察觉到了。一旦孩子出生,我要守护的就不再只有特蕾希雅一个人。而且,这将会成为今后始终伴随着我的问题。」
这其实是个很单纯的道理。孩子一旦出生,威尔海姆需要守护的对象就会变成两个人。随着孩子的数量、随着家族的成员增加,那份责任也只会不断扩大。
而且,「剑圣」与「剑鬼」在这个世界上,早已结下过多的仇怨。
「不只是如此,史泰德甚至谈不上憎恨我们。他只是觉得,我们正好适合成为他目的的一部分而已。面对那样的家伙们……」
「没有自信能守护好家人。所以,才会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成为父亲。」
「是的。……就是这样。」
将内心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后,威尔海姆几乎想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掩面。
一直以来被他无意识压抑下去的不安,一旦决堤,便毫无止境地涌了出来。那些想要逃避的软弱话语,高涨浸泡到膝盖般将他淹没,使他动弹不得。
直到此刻,他才不只是表面理解,而是真正体会到。──自己所抱持的这份不安,正是过去由「剑圣」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亚一人承担、背负了整个国民的那份恐惧。
威尔海姆,让背负着那份觉悟的她放下了剑。那么,作为代价,他本该清楚理解,自己究竟要改为背负什么才对──
「威尔海姆……不,女婿。──给我咬紧牙关!」
太慢认知到这一点而紧握拳头的威尔海姆,忽然被贝尔托如此怒吼。
贝尔托挥拳冲上来的瞬间,威尔海姆瞪大了眼,侧身闪避。接着顺势拧住对方的手臂,几乎是反射性地将他按在墙上。
「咕啊啊啊!你、你居然躲开!?别躲啊!那可是父亲大人的拳头!」
「事情太突然,身体就先反应了。」
「唔,作为女婿倒是很可靠……!但是很痛,快放手!」
总之,威尔海姆放开了泪眼汪汪大叫的贝尔托,又一次低头道了声「对不起」。虽然对方甩着被扭到的手臂、满脸怨念地瞪过来,让他多少有点无法释怀。
无论如何──
「别说那种太丢脸的话,让我对你失望啊,威尔海姆。」
「被哭成那样的父亲大人这么说实在是……不,不过,你说得对。」
「不,不对!不要搞错了,威尔海姆!」
「到底是哪一边啊。」
才以为是在责备自己,却又被说成误会一场,威尔海姆一时陷入混乱。就在他困惑之际,贝尔托猛地把手指戳到他的鼻子前。──用的是那只抱在胸前、连整条手臂一起护着的右手。
那正是先前与史泰德等人发生冲突后,变得不再灵巧的那只手。除了治疗师之外,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威尔海姆与贝尔托两人。
「就算手臂变成这样,我也是个父亲。『剑圣加持』寄宿在弟弟身上,我几乎做不到什么称得上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事。我的实力如何,你也想像得到吧。」
「这点,那个,是的。」
「虽然和现在的特蕾希雅、以及你所处的状况不尽相同,但身为阿斯特雷亚家的人、身为贵族,我也从来没有与危险无缘过。当然,我也曾反复自问,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守护心爱的妻子与孩子。但我还是成为父亲了。为什么会这样,你听我说。」
「……为什么呢?」
「因为,比起那些不安与恐惧,我更渴望幸福啊!」
收回指向威尔海姆的手,贝尔托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句话的气势与重量,让威尔海姆恍若迎面被一阵飓风扑中,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而那份冲击,与当初得知父亲大人右手不再灵巧时,如出一辙。
没有力量,也没有技巧。然而,却展现出一种既非腕力、亦非剑力的「强大」,那正是贝尔托所拥有的力量。
「一想到家人,人自然就会比平时更有力量与勇气。我可以向你保证。再多说一句吧,威尔海姆,那些事并不需要你一个人全扛下来。」
「不需要、一个人扛下来……」
「正是如此。光靠两个新手爸爸妈妈,事情哪可能顺利?多依赖些有经验的人吧。我和媞舒雅养育孩子的本事,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贝尔托眨动一只眼睛,露齿爽朗地笑着。面对这副表情,威尔海姆只能举白旗投降。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威尔海姆从未赢过贝尔托。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丈夫、作为父亲,都远远不及这位强得过分的男人。
而此刻再度完败的同时,他也终于察觉。──笼罩心头的乌云,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等你忙起来,或许也会有无法陪在特蕾希雅或孩子身边的时候。可到了那种时候,就依靠我和媞舒雅,还有卡萝吧。这样一来,我也能多个理由常常往王都跑,对我来说反倒是帮了大忙呢!」
「……如果能控制在特蕾希雅不发脾气的程度,那就非常欢迎了。」
带着玩笑口吻的贝尔托说道,威尔海姆也以玩笑回应。或者说,不这么做,他几乎无法承受贝尔托那股让人敬畏、随时可能掌控全局的气势。虽然他尊敬贝尔托的为人,但每天都要面对他,还真让人头疼。
正当威尔海姆刚重新评价贝尔托的人性时,举办会谈的房间门被打开,特蕾希雅探出头来:
「威尔海姆,父亲,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特蕾希雅……没事吧?谈话顺利吗?」
「嗯,我没事。我也跟克拉格雷尔先生好好地谈过了。至于其他重要的事情,我觉得还是交给欧尔菲他们处理比较好……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迎向走回来的特蕾希雅,握住她的手,她微微眨了眨眼睛。清澈的蓝眼睛似乎在打量威尔海姆,然后说:
「倒是你,怎么了?脸色比方才似乎有些……」
「……跟父亲大人聊天,被狠狠教训了一番哦。」
「被父亲?」
「等等等等,那可是冤枉啊!根本没有狠狠教训到!反而是我手臂被扭了一下!」
面对皱起眉头的特蕾希雅,贝尔托一边甩动手臂一边辩解。听到父亲的话,特蕾希雅虽带着疑惑,但威尔海姆被「教训」的并非是身体上,而是精神层面的事情。
而不把详细内容说出口的顾虑与温情,贝尔托也确实还是有的。
「总之,既然克拉格雷尔愿意开口,那就优先处理那件事。」
「可是,威尔海姆被狠狠教训了。」
「把这件事忘了吧。那是我和父亲大人的事。之后会再回敬的。比起这个……」
见特蕾希雅仍带着要求详细说明的表情,威尔海姆将她拉近,紧紧抱住。胸膛前的特蕾希雅瞪大了眼,而贝尔托则莫名其妙地发出「哇啊!」的惨叫。
「这么突然……怎么了?我没事啊……」
「不,有事的其实是我。所以,我需要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
「我需要确定你就在我身边,平安地笑着。」
特蕾希雅的眼睛微微颤动,不过很快她便说「我知道了」,并回抱威尔海姆,把额头紧贴在他胸口。
在两人的拥抱中,能感受到特蕾希雅微微隆起的腹部。──正如贝尔托所言,这是一个让人愿意去探索守护方法的生命。
虽然让他这么想的贝尔托,是悔恨地咬着手巾看着这一幕就是了。
6
麦克罗托夫•马克马洪是王国内政中担任重要职务的官员之一。
年过三十岁中期,他凭借高超的能力与卓越的判断力崭露头角,在「亚人战争」之后,成为露格尼卡王国国政中不可或缺手段老练的官员。
威尔海姆也曾在一度近乎逃兵般离开队伍又复归之事上,受到他的极大帮助,如今继承卓格夫队后,两人仍时常有交集。
这位麦克罗托夫突然私下召见威尔海姆,对他来说实属意外。
事实上,卓格夫队的直接上司是波尔德,因此威尔海姆以前从未有过直接接到麦克罗托夫召见的机会。此时,在特蕾希雅的协助下已完成对克拉格雷尔•道森的询问,由欧尔菲率领的「六面三刀」组织,正在各地监视潜伏的「亚人联军」之残党。
包括卓格夫队在内,骑士团此刻比以往更加积极地追击史泰德一派,正当行动如火如荼之时,这突如其来的召见多少让人感到有点被打断的意味。
因此,威尔海姆原本还准备好若事情不合心意,就要提出一两句抱怨,但──
『没想到会与大人物见到面呢。』
屈膝跪在旁边的皮波特这么说,威尔海姆心里暗骂「吵死了」,但仍跟着跪下,保持沉默。
威尔海姆行了最恭敬的敬礼,而对面的对象则「嗯」了一声,稍作停顿后说道:
「不必如此拘礼,抬起头来吧。你现在是在余面前。」
「……恕我直言,正因在陛下尊前,我才跪下的。」
「嗯,说得也是。抱歉抱歉,本以为你是熟识之人,便不自觉地随意了。毕竟,你也曾闯入过余的寝室,不是吗?」
「──那时真是极大的无礼。多谢陛下宽宏大量,言语难以表达我的感谢。」
「没什么,那时确实令我大吃一惊,不过如今已成美好回忆了。托利亚斯……不,现在是阿斯特雷亚!不过为了避免跟你太太混淆,就称你为威尔海姆吧。」
上了年纪的男性,留着胡须,面容和善,红色眼瞳十分引人注目,他一边点头,一边露出亲切的笑容。态度虽然十分随和,但本来,威尔海姆并非是能够与他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轻松交谈的人。──因为对方是露格尼卡王国现任国王,吉欧尼斯•露格尼卡陛下。
「──」
过去的严重失礼行径获得原谅,威尔海姆心中感到无比敬畏,并瞥了一眼站在吉欧尼斯旁边的长发俊美男子──麦克罗托夫,并严肃地瞪了他一眼。
麦克罗托夫拥有给人知性感的绿色眼瞳,肤色苍白、身形纤瘦,给人与争斗无关的印象。但他的胆识比一般战士更加坚定,面对威尔海姆的注视也丝毫不动摇。
「呼嗯。不过,我对于这种像是暗算般的形式,深感抱歉。但希望你能理解,这也是有其理由的。」
「──陛下都被牵扯进来了。我明白你不是那种喜欢恶作剧的人。」
在召见时,事前特别强调只有威尔海姆一人被召来,到这一刻也终于让人理解其缘由。值得疑问的是,根本不必如此迂回,吉欧尼斯若直接召见威尔海姆,自己这边也无理由拒绝,从道义上也无可抗拒。
而且这次,威尔海姆被传唤的地点,是麦克罗托夫的办公室。
为什么吉欧尼斯要以这个房间、以麦克罗托夫之名来召见威尔海姆呢?
「若以余之名召见你,势必引起不小的事端。余想避免这种情况。毕竟,这件关乎王国大事,必须谨慎处理。」
「陛下……」
这是充满沉稳威严的话语,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背脊。
威尔海姆跪着抬起头,正面迎上吉欧尼斯的视线。国王那双美丽的红色眼瞳中,带着忧虑与责任感,真挚地注视着「剑鬼」。
──性格乐观、过于善良、不适合政务,只是个靠人望撑场面的国王。
爱说闲话的人,有时会这么评价露格尼卡王室的人。老实说,即便威尔海姆承认他的为人端正,也未必认为他是一位优秀的统治者。
但就在这一瞬间,威尔海姆无疑地跪在了一位王者的面前。
「克拉格雷尔•道森──『亚人联军』的领导者,据说是你的妻子特蕾希雅与他交谈,并引出他内心想法的吧。即便特蕾希雅放弃了『剑圣』的地位,为了国家依然对她施加了压力。余也只能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致歉。」
「陛下,听了您的话,我只想说,这是她自己愿意做的事,结果也已经产生,那只会让人感到骄傲而已。」
「嗯,余真是有幸拥有这样的臣下。你与你的妻子自然如此,这位麦克罗托夫也是。如果没有他,或许余根本无法察觉这个可能性。」
面对吉欧尼斯严肃庄重的语气,威尔海姆皱起眉头,看向麦克罗托夫。对此,麦克罗托夫收起下巴,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文书,看起来上面写着某些文字──
「──这是龙历石碑文的抄本。」
「什……!」
听到麦克罗托夫的说明,威尔海姆瞪大眼睛,目光凝固。
「龙历石」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秘宝之一,相传曾与露格尼卡王国缔结盟约的「神龙」,为了预告即将到来的危难而留下的导引之物。石碑上据说预言了将动摇露格尼卡王国的大事,因此其下落被严格保护。
知晓「龙历石」下落并允许接触的,只有对王国忠诚、血统与姿态皆被认可的守护室人员。
当然,将碑文内容抄写下来也是明令禁止的行为。
「那份抄本,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题正是这点,威尔海姆大人。本来,龙历石的碑文抄本根本不应该存在。竜历石的处理是王国最为重视的事,守护室被选中的人理应谨慎保管。只是……」
「只是?」
「自从克拉格雷尔卿表示愿意合作后,守护室中就有一人下落不明。而这份抄本,就是在那人房间里找到的。」
看来,碑文的抄本似乎并不完整,大概是书写失误而未能处理掉的残件吧。那么,自然可以推测原本完整的抄本应该存在。
「抄本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给谁看而存在。可是,守护室的选拔条件非常严格。那种人会背叛国家吗?」
「……守护室不会选择身分不明的人。但已有报告,现在有一股力量,甚至能使那些忠诚变得毫无意义,扰乱王国秩序。」
「──是史泰德的戒指吗?」
面对严峻的目光,威尔海姆也思及同样的可能。
如果是史泰德所拥有的「傲慢十戒」,即便是守护室忠肝义胆的人也能轻易使其服从。到目前为止,他在王国的暗中活动,包括准备藏身处等,都未使用戒指的力量,也许是为了在最关键时刻保留这股力量。
「是利用守护室的人偷窥碑文吗?那些人这么做的目的,是……」
「──破坏盟约。」
「──」
一时间,威尔海姆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思绪顿时冻结。
随后,他慢慢地咀嚼着、消化吉欧尼斯所说的每个字。
破坏盟约,也就是毁弃王国与「神龙」之间缔结的誓约。
「敌人的企图,大概是让『神龙』的守护失效,使王国赤裸无防。这是经由余的参谋所提出的意见。」
「陛下的……参谋?」
对这个陌生称呼,威尔海姆看了看吉欧尼斯,又看向麦克罗托夫。称作参谋,本应是麦克罗托夫最合适,但吉欧尼斯此刻的用词却另有含意。
但是对于威尔海姆的疑惑,吉欧尼斯接着说:
「抱歉,因故无法公开参谋的真实身分。但就智慧与判断而言,此人完全可信,不亚于麦克罗托夫。听到这样的评价,令人惊讶吧?」
「陛下,这过誉了。……能否请继续述说参谋所说的话?」
「当然。──关于破坏盟约的具体手段,据参谋所言,要查明此事,必须揭露一个特定的场所。」
「一个特定的场所?那是……?」
「──夏姆洛克溪谷。」
听到吉欧尼斯接着说出的地名,威尔海姆又一次屏住了呼吸。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自从第一次是被国王陛下突然现身给吓到,之后威尔海姆一直处于震撼的状态,而这次被告知的地名,也同样是会带来巨大的惊讶。
夏姆洛克溪谷,那被认为是「亚人联军」根据地的地方。不是克拉格雷尔,而是在他成为领导者之前,三位代表者曾驻守的根据地。
那里是──
「在那浓雾笼罩的地方,据说保存着王国大敌『魔女』留下的遗产。现在还加上碑文的内容被带出。威尔海姆,命令只下给你和你的部下。──从夏姆洛克溪谷回收『魔女』的遗产。」
7
「吉欧尼斯陛下的命令……可是,夏姆洛克溪谷啊。」
「克拉格雷尔•道森与『魔女』的遗产……即便内战已经结束,可以让人嗅到当年气味的东西仍接连浮现,也许这也是一种恶作剧吧。」
「不要那样说克拉格雷尔。我觉得能和他谈过是件好事。」
特蕾希雅边说边替换好制服的威尔海姆披上白色外套。威尔海姆一边穿上妻子递来的衣服,一边短短地说了声「抱歉」。
──这是被麦克罗托夫设下陷阱,与吉欧尼斯陛下直接交谈的隔天。
威尔海姆很快完成部队的编组,准备前往夏姆洛克溪谷。即便是对特蕾希雅,他也无法将与吉欧尼斯的详尽会谈内容传达,但──
「情势可能会有大变动。除非发生重大事件,城内应该是安全的,但还是要多加注意。我已经告诉麦克罗托夫要加强警护。」
「谢谢。……如果这消息传到陛下耳中,说不定会要求优先照顾孕妇,甚至将自己的护卫全都分给我们,真是令人不好意思啊。」
特蕾希雅半开玩笑地吐了吐舌头,威尔海姆则保持沉默以示回应。
承担夏姆洛克溪谷作战的同时,威尔海姆要求特蕾希雅和父母在城内需要获得保护,恰好吉欧尼斯也口头同意了这一点。
『果然敏锐。不,这应该说是我们国王陛下的人望使然吧。』
威尔海姆刻意无视视线角落里皮波特的低语,叹了口气。
总之,因吉欧尼斯的同意,威尔海姆等人离城期间,特蕾希雅等人将被安置于露格尼卡王城,无后顾之忧后,只须完成任务并带回成果。
「罗兹瓦尔那家伙对『魔女』执着已久。如果能进入此前调查未能深入的迷雾深处,她一定会非常卖力。」
「是啊,如果是罗兹瓦尔小姐……那一定可以信赖。」
「说什么信赖,总觉得毛骨悚然啊。」
嘴上这样讲,其实威尔海姆对罗兹瓦尔抱有的信任,与他对格林、波尔德等战友的信任毫无二致。从某种意义上说,因为最初调查史泰德一行的行动时是依靠罗兹瓦尔,这份信任甚至可以说超过了对其他人的信任。
初次遇见她时,根本没想到会有如今这样的相处模式。
「嗯,不只是罗兹瓦尔,跟着她来的卡萝也是……不,格林、波尔德、康吾德他们也都是。」
「我也是,对吧?」
「──是啊。当时我还以为自己被奇怪的花女给缠上了。」
「真是的,老公怎么可以这么失礼!」
特蕾希雅一边笑着说,一边从后面抱住了威尔海姆。对于刚换上的制服因此起皱,他没有说出半句抱怨。
只是感受到特蕾希雅的体温,还有她体内那条小生命的存在。
就在不久前,他对这份温暖感受到的更多是不安与恐惧,而非期待或喜悦。
但此刻──
「好好工作吧,爸爸。肚子里的孩子也这么说呢。」
「嗯。那你呢?」
「我就算说不要勉强,也知道你会勉强自己,所以你平安回来就好。」
「哈。」
真的,妻子对威尔海姆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让他不由自主地露出赞叹的笑容。
威尔海姆带着特蕾希雅下楼,走到宅邸的玄关大厅时,正好看到来接威尔海姆的格林,正在与卡萝依依不舍地离别。
「格林,请你平安无事。」
卡萝柔声地说着,正面拥抱着格林。
当然,诅咒随之发动,卡萝的脖子上浮现出黑色的瘀痕,但她仍在能够呼吸的范围内紧紧抱住格林,祈祷恋人的安全,并忍耐到对诅咒能承受的极限。
看到这一幕,施咒的本尊史泰德也会不得不皱起眉头吧。
「真是,硬撑到底~呢。看着都让人脸红了……莫非是也中了诅咒吗?」
「让您见笑了。……梅札斯大人,拜托您照顾格林他们。」
「明白~了。」
微微喘气的卡萝提出请求,令人意外的是,身处现场的罗兹瓦尔竟然接下了这份责任。她注意到威尔海姆疑惑的目光,轻轻耸肩以示无所谓。
威尔海姆没有理会这一切,走向格林身旁,低声问道:
「你可以吗?」
「兜然。」
声音沙哑而短促,但充满气势的回答。
接到这个答复后,威尔海姆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前来送行的特蕾希雅与卡萝,以及贝尔托和媞舒雅──家人的面孔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家人,对,是家人。这些人,是威尔海姆必须用这把剑守护的重要之物。
「父亲大人,麻烦你照顾特蕾希雅她们了。」
「嗯!当然,不用多说。堂堂正正地完成你的使命吧。」
在留下的人当中,威尔海姆特地向贝尔托提出这个请求,那是对前些日子的互动所作出的回应。贝尔托也明白这层含义,才如此答复。
就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父亲与实习父亲之间的誓言,在家人的见证下──
「──我出发了。」
「好,去吧。为了我们这个『家族』,努力吧。」
听到这句送行的话,威尔海姆也明白,特蕾希雅对他的感受与自己如出一辙。他再次牢牢感受到,选择了她──不,更确切地说,是特蕾希雅发现了威尔海姆,这是多么无可取代的幸运。把这心情留在心中,接着踏上了出发的路。
──他并不知道,这是这个「家族」齐聚的最后时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