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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幕/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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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幕/千火』

1

「──敌人的企图,『破坏盟约』的真相已经明朗。」

这是在赶往决战之地的龙车中,神情严肃的罗兹瓦尔如此说道。

──根据史泰德一派对王城的袭击,以及被施加诅咒的媞舒雅所传达的讯息,预计命运之地聘可塔特将成为与史泰德交战的最后战场。

接受这一情况后,这将是一场攸关王国威信的战斗,许多士兵自愿参战。在此基础上,以特例的速度组成讨伐队,被命为打先锋的是卓格夫队。

理所当然,队长威尔海姆,以及副队长格林与康吾德两人,还有被视为最精锐的全员都被召集,组成现今露格尼卡王国的最高战力。

卓格夫队中,除罗兹瓦尔外,还有一名外部人士同行。

那就是──

「请告诉我,梅札斯女士。坦白说,如果完全摸不着对方的企图,对于开战而言,这可称不上健全的准备。」

波尔德以沉重的声音回应,如圆木般的双臂抱胸,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那与身高相仿的爱用斧枪,以及常人穿戴就会无法站立的重装备,都是波尔德作为战士,与卓格夫队同行的证明。

迄今为止,史泰德一派的暗中活动总是抢先一步,最终甚至入侵王城,使得「猛犬」的耐性已达极限。他发出豪语,说即便将队伍交出也不曾中断锻炼,因此自己绝不会是累赘。于是就暂时让他复归。

听到波尔德的话,罗兹瓦尔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正确来说,破坏盟约,是对方的作战目标,而非有具体的仪式或效果发挥的那类东西。首先,要澄清这个误解。」

「……具体来说是?」

「具体而言是达成作战目标所需要的程序……盟约本身,是露格尼卡王国与『神龙』波尔卡尼卡之间缔结的,但内容你们都清楚吧?」

「──当王国面临存亡的危机,龙会亲自出面处理的那回事吧。」

「没错。正如我们之前多次确认的,露格尼卡王国在『神龙』的庇护下长久繁荣,未曾遭受他国入侵,也未遇上人力无法应对的天灾。──只是,其中出现了裂缝。『亚人战争』。」

听罗兹瓦尔说明,威尔海姆与格林等人的眉毛微微一跳。

「大家想过没有?如果与龙的盟约还存在,『亚人战争』根本不会发生。──那场内战,就是答案。」

罗兹瓦尔环视龙车,提出这个问题,众人只能无言以对。

数个月前,威尔海姆等人在波尔德的办公室里,也曾讨论过同样的事情。──龙不会来。参与内战的人,心里多少都隐约察觉到这点。

而且这不仅限于王国的人,帝国、圣王国,甚至都市国家也是一样。

只是,没有人去确认罢了──

「──没有人会想成为第一个把手伸进沸腾锅子里的人。但如果发现,以为沸腾的锅子里,其实是空的呢?」

「……这就是史泰德想做的事吗?」

罗兹瓦尔讲述的重点逐渐清晰,威尔海姆终于理解了。

史泰德的目标──收集吉欧尼斯所忧虑的「龙历石」碑文、偏执地追击作为「剑圣」的特蕾希雅、将对王国怀恨在心的亚人残党卷入阴谋,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剥开亲龙王国露格尼卡的外壳。

证明王国与他国都在怀疑的「盟约」,根本不存在。──这就是亲龙王国露格尼卡,毁弃与「神龙」的盟约的方法。

但要达成这一切,史泰德一派也必须完成他们的计划。

「那就是我们……不,『剑鬼』威尔海姆•范•阿斯特雷亚的胜利条件吗。难怪要指名你了。这下道理就说得通了。」

被得出相同结论的波尔德投射目光,威尔海姆触摸腰间的剑。──确认了贝尔托选定的剑「阿斯特雷亚」的触感。

这是一个国家级规模、极为麻烦的计划。被视为其目标,内心自然愤怒,但总比事情在威尔海姆无法掌控的地方结束要好得多了。

「我该做的没变。──把史泰德连同他的阴谋一起斩杀。」

「嗯。」

威尔海姆的宣言,获得格林毫不迟疑地点头。

此刻,无论是作战动机还是战意上,这两人都无人能及。让敌人明白,将不该成为敌人的东西变成敌人,是多么严重的事。

感受到这两人的剑气高涨,罗兹瓦尔闭上蓝色的眼睛,说:

「那样很好。……话说,波尔德殿下,出发前我拜托的事,包括后续部队,你都彻底执行~了吗?」

「嗯,当然。不过,也有不少人对自我申报有所抵抗。若说那样会成为利敌行为,或许有些过头了吧。」

「不,完全没有问题。很快就会知道的──」

罗兹瓦尔才刚这么说完,谁能想到理解就从另一边而来。

「──!」惊呼声响起,龙车内瞬间陷入混乱。臀部离开座位,靠墙而立的武器弹起,身体几乎失去平衡──这原本不可能在疾驶的龙车上发生,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常给吓到。

受到「除风加持」守护的地龙,凭借那健壮的脚力奔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迎面而来的逆风也好、崎岖的险路也罢,都无法妨碍地龙,而这份恩惠同样延申到由地龙牵引的龙车。

那份加持却中断了。结果,载着威尔海姆等人的龙车陷入剧烈的摇晃之中。──不,不只是威尔海姆等人,是卓格夫队所有的龙车都一样。

『这就是梅札斯女士事前提到的,加持剥夺……』

「制造欧德•拉格纳死角的禁术……真是彻头彻尾令人厌恶的存在。」

发生的现象,以及引发它的原因,分别由皮波特与罗兹瓦尔道出。

这正是从夏姆洛克溪谷带回的「魔女」遗产──罗兹瓦尔费尽心力解读出史泰德所张设的陷阱之一。

加持消失带来的影响,对于加持者而言,几乎等同于失去一手一脚,或是失去眼睛、耳朵等与生俱来的感觉器官。

面对这种人生首次的经验,许多加持者都无法适应。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可能因无法处理产生的不适感而精神崩溃。

正因如此,罗兹瓦尔才会事先警告,要将加持者排除在讨伐队之外。

「你也是半信半疑的~吧?」

「你会说些天马行空的话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我很清楚你什么时候在胡闹,什么时候不会。」

「──这不就是甜言蜜语~吗?」

不知被触动了哪根心弦,罗兹瓦尔对威尔海姆的回答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她在座位上滑动,在摇晃之中悄悄靠近威尔海姆。

「喂。」威尔海姆对此感到疑惑,罗兹瓦尔便用那只蓝色的眼睛望向他。

「作为回礼,给你一个忠告。──现在你所需要的不是自责,而是愤怒。」

「──」

「澄澈透明的愤怒,以及思考必须斩断的敌人,会让你的剑再次抵达过去的高峰。『剑鬼』威尔海姆•托利亚斯。──你的名字是这个吧?」

仿佛施加暗示一般,罗兹瓦尔用他出生家族的姓氏称呼威尔海姆,像是在唤醒那位走过「亚人战争」,最终击败「剑圣」的剑之鬼。

「……真是个拐弯抹角的女人。明明一句『少东想西想,蠢货』就能解决的事,偏偏说这么长。」

「这是想和你多说几句话的女人心喔。」

在战斗前进行这样过于松懈的对话。然而,那正是在内战时期经常出现的情景,因此能将威尔海姆拉回到那时候的「剑鬼」状态。

怀抱着这份觉悟,威尔海姆将蓝色的双眼毫不偏差地投向龙车的前进方向──

「──」

下一秒,来自远方天空的冲击波,横扫了整列龙车。

「快跑──!!」

击打耳膜的格林呐喊,比冲击波还要更早抵达。

因此,威尔海姆才能及时将身旁座位的罗兹瓦尔抱入怀中,用空出的那只手拔剑斩开龙车的车壁,飞身跃出车外。

刹那间,赤红的冲击波正式露出獠牙,龙车如同浪涛一般被吞没。──在视野边缘,被冲击横扫而飞散的车队接连翻飞而去,能像威尔海姆那样用同样方式逃出生天且幸免于难的,只有极少数精锐而已。

然而,其余的人却束手无策地被扫倒,干道马路在一瞬间化作阿鼻地狱。

「讨伐队……从前到后都……!」

卸去冲势并落地的威尔海姆咬紧臼齿,面对这场惨剧。

仔细一看,卓格夫队的大多数队士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了龙车,但那些临时拼凑而成的讨伐队所受的损害却极为惨重。许多龙车已被破坏得不成原形,而被困在其中的人们,生还的希望恐怕已近乎绝望。

「怎么会……」

或许正是亲眼目睹了这样的景象,身旁传来一声茫然失措的低语。那是被威尔海姆拦腰抱住、在眨眼间被带离龙车的罗兹瓦尔。

看到她一向从容的神情显露出动摇,威尔海姆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正准备下达救援指示时,却注意到了。──罗兹瓦尔所注视的,是天空。

「──」

凝然张大的异色双眼中,浮现出震惊的神情。这并不只是罗兹瓦尔一人而已。包括她在内,所有未受重伤的人都在仰望天空。

而且──

「非欸海鲁。」

同样成功从龙车脱身的格林指向天空,呼唤威尔海姆。受到背负大盾的他的动作牵引,威尔海姆这才抬头仰望。

远方,在干道尽头耸立的是目的地的大都市,聘可塔特的城市轮廓。──而在那座城市的天空极高处,飘浮着一团诡异的黑云。

黑云鼓动着巨大的双翼,将煌煌耀眼的金色瞳孔投向地面。

「不……」

威尔海姆咬碎了那股想要否认所见、试图将其纳入理解范畴的软弱。

那不是黑云。那是这个世界上活着的任何人都知晓的存在。那是理应没有机会亲眼目睹实物的存在。那是生存于常理之外的存在。

那是──

「──龙。」

展开漆黑的双翼,滞空于商业都市的上方,过于强大的存在。──怎么会有这种事?向试图拯救亲龙王国的士兵们吐出吐息的,是一只三头龙。

2

尖塔的屋顶上,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味。

那是被美丽的剑光斩倒、伏倒在血泊中的无数尸骸所流出的生命之源。那些生命力枯竭的存在,已不再是「生命」,而只是逐渐冰冷下去的「物体」。

而被迫以不情愿的形式,不断夺走那些被选为祭品性命的人,是──

「──卡萝。」

手持爱用长剑、身披战装的卡萝•雷玫迪斯。

过去经常能见到她穿着战装的身影,但近来这样的机会已明显减少。那正是她远离战场、王国也逐步远离动乱年代的证明。

或许有一天,卡萝那凛然的战装身姿,也只会在仪式或典礼上才能见到了吧。特蕾希雅曾一边感到寂寞,一边又为此感到欣慰。

──然而此刻,那身战装却被大量的溅血染得斑驳不堪,锻炼多年的剑也遭到了玷污。

「──」

愤怒与悲伤,已不再寄宿于她那双绿色的眼眸之中。紧紧握着爱剑的卡萝,脸颊被流下的泪水浸湿,甚至比溅血还要多,脸上只剩下恳求。

那不是祈求被原谅的恳求。──而是请求被惩罚的恳求。

被「傲慢十戒」操纵,身心皆遭凌辱的卡萝,渴求着赎罪。

而那份渴望赎罪的心情,源自于她亲手夺去某人的性命,根本无须困惑。若是可以,特蕾希雅多想奔向她的背后,将她抱紧,把那破碎的心一片一片拾起来。

然而,做不到。并不是因为脚镣,也不是因为孩子被下了诅咒,而是史泰德所准备的进一步「胜算」,不允许她那么做。

「加持……」

感觉不到了。

「剑圣加持」与「死神加持」是特蕾希雅所拥有的两种加持,但是被其庇佑的感觉消失了,并为她带来了超出想像──不,是她从未想像过的巨大失落感。

「──」

代代相传于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圣加持」,是唯一被认为能在后天获得的加持,有时会在加持者仍然健在时便传承给下一代。特蕾希雅自己,正是于已故的前代「剑圣」──她的叔父尚在人世时,便继承了加持的人。

因此,她早已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剑圣加持」会离开自己。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不仅是「剑圣加持」,连她与生俱来的「死神加持」也一并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沉睡了。

而这样的异变,恐怕并不只发生在特蕾希雅一人身上。

这同样也是史泰德那将憎恶指向无形之物的谋画之一──没错,只是其中的一环罢了。

因为史泰德周密的计划,其终点并不只是在剥夺加持而已,而是再更往后的一步。

那便是──

「即便如此,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仰望,确实也称得上壮观啊。」

这是否同样也是收获成果的一环,史泰德脸上浮现的冷笑中,也染上了一丝微弱的热度。史泰德本人以及跟随着他、踏上这片染满鲜血屋顶的众人身上,被一道影子笼罩。那是挟带暴风的巨大影子,纤长的赤红发丝被风掀动,然而特蕾希雅却无法将视线从那存在上移开。

巨大的双翼在空中展开,全身覆盖着宛如钢铁般漆黑鳞片的庞大身躯。兼具蜥蜴与蛇特征的头部,金色的瞳孔闪烁着光芒,而那样的头部共有三个,连接在同一具躯干之上。

那份威容、所散发出的鬼气,正是活在常理之外的最强生物──有三颗头的黑龙振动双翼,降临于聘可塔特的天空。

「──啊!」

生活在露格尼卡王国的人们,自幼便被告知自己身处于「神龙」的庇护之下。即便从未亲眼见过那英姿,对龙的敬意也早已根植于心。

特蕾希雅亦是如此,对龙怀抱着感谢与尊敬的情感,早已成为无意识的一部分。然而,如此直接地与龙正面相对,即便是身为「剑圣」的她也是第一次。

──更遑论,竟会目睹那条龙被可憎的灾人所支配的光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翡翠真指』、『琥珀中指』,还有『空色环指』吗?三颗头便是三个灵魂,竟然把余的三指都夺走了,还真是贪得无厌啊。」

史泰德高举向天的左手,放射出不祥的光芒──那与他诅咒卡萝、媞舒雅,以及特蕾希雅腹中孩子时如出一辙,正是要以诅咒束缚黑龙灵魂的光。

然而,黑龙也不可能乖乖任人摆布。

「「「──吼吼!!!」」」

伴随着凶暴的咆哮,试图抗拒束缚的黑龙,其尾巴卷起了狂风。那一击快得连声音都被抛在后头,傲慢地朝着企图支配龙的愚蠢灾人夺命而去。

然而,黑龙的尾击并未触及史泰德。──插身而入的库尔刚以大刀挡下了攻击,化作黑影的两名西诺比击落了后续袭来的利爪,而卡萝翻飞的剑闪则撕裂了双翼所掀起的暴风,将那名恶意核心的男子牢牢守住。

「……到这边来。」

面对这宛如噩梦般的景象,呆立不动的特蕾希雅被梅琳达拉住了衣袖。她将特蕾希雅带离狂风中心,抬起手臂替她遮挡飞散的碎片与粉尘。

特蕾希雅无法反抗,只能被梅琳达护在身后,而此时,她的耳膜被嘲笑声所击中。

「看见了吗,『剑圣』?这条愚蠢又可怜、只会暴走的龙,早已失去自己的核心,只剩下龙壳般的空壳。它只是依循自身的生存本能,为了夺回那具沾满祭品之血的本体而降临此地罢了。」

「祭品的、血……」

龙的致命打击仍旧不断落下,其应对全数被交付给自己手中的棋子,史泰德则与黑龙的灵魂形成拉锯。听见那名嘲笑之人的话语,特蕾希雅睁大双眼,猛然环顾四周。──被卡萝之剑斩杀的尸骸、层层堆积的死亡与鲜血,其正中央,正是那嘲笑的理由所在。

──那是一具长着三根漆黑之角、连名字都无从得知的「龙人」头盖骨。

其所代表的意义,并不存在于特蕾希雅的知识之中。这仅剩头盖骨的龙人遗骸,与三首黑龙之间的关系,她也无从得知。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点──黑龙的目的就是这具骸骨,而将其浸染于鲜血之中,正是为了呼唤龙而进行的仪式。

然后,被召唤而来的黑龙,其中一颗头颅的瞳色,已被涂改成翡翠色。

「渴望王国灭亡、主动志愿成为祭品的亚人要多少有多少。以那些家伙的血呼唤而来的荒暴之龙……用来解体亲龙王国的欺瞒,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配角吗?」

「等──」

制止的声音已然太迟,史泰德那闪耀的食指,早已指向地平线的方向。自聘可塔特延伸而出、通往地平线的干道──毁灭的吐息,正朝那里释放而去。

「──」

远方,彼端的大地被赤红的光芒横扫而过,喷烟冲天而起。慢了一拍,那股被掀起的狂风与轰鸣声,也传到了远在此处的特蕾希雅等人脚下。仿佛整座都市都在摇晃般的震动,透过地面传来,证明了那条超乎常理的龙所拥有的破坏力。

即便已被证明,对未知的恐惧却丝毫没有止歇。──因为,它还有两颗头。

「无法轻易完全掌握吗。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我方的筛选已然完成。接下来,只有具备挑战资格的勇者,才能在淘汰之后抵达这里。」

在闭上一只眼的史泰德身旁,放下大刀的库尔刚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原本为了抵御黑龙反抗而守护史泰德的库尔刚,如今已不再需要那么做了。三颗头颅之中的一颗已遭支配,黑龙的反抗正逐渐失去力道。唯有剩下的两颗头,仍为了不被戒指的诅咒吞噬而垂涎挣扎着。

史泰德对黑龙的支配,正如他所言,恐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待那一刻真正实现之时,降临的将是绝不容许发生的未来:由龙亲自践踏蹂躏亲龙王国──

「阁下,吐息的彼端似乎出现了动静。」

将战栗中的特蕾希雅抛在一旁,仍紧盯着喷烟升起之地的西诺比,向史泰德禀报。史泰德一边分神维持对黑龙的支配,一边问道:

「如实回报。所谓『动静』,是朝前,还是朝后?」

「依小生所见,是在前进。」

「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另一名西诺比的回答,史泰德放声大笑。

那并非嘲笑,也非冷笑,而是一种仿佛毒气尽散、宛如为儿戏成功而雀跃的恶童,不均衡又扭曲,极不协调的笑声。

「……果然,『观星者』一旦偏离『天命』,你们这些观众便不肯坐视不管啊!」

纵声笑过之后,史泰德让漆黑的双瞳熠熠生辉,厌弃般地说道。

然后──

「瑞佐、沙助!身为『将』就该登上棋盘。正好,期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按照约定,就把汝等当成弃子使用。」

「「──谨遵吩咐。」」

对于这残酷无情的宣言,两名西诺比深深一鞠躬,随即沉入阴影之中。目送他们离去后,史泰德接着抬头望向身旁库尔刚的巨大身躯。

「──」

史泰德的黑色眼瞳与库尔刚的赤红双眼交会,短暂的沉默随之诞生。然而,双方都没有去触碰那份沉默。

「去吧,『八腕』库尔刚。完成汝之夙愿。」

「吾这边先行一步。史泰德,汝也去完成汝之宏愿吧。」

命令与回应,让人难以仅用一句话概括的交谈落下帷幕,帝国最强的斗神踏出屋顶,朝城市飞去。──为了迎战敌人,浑身鬼气奔涌。

目送那巨躯飞离之后,史泰德仰望仍在抗拒支配的黑龙。接着,他在不将视线自天空移开的情况下,呼唤自己的妻子。

「梅琳达,带着『剑圣』回到塔内。被汝那双眼睛捕捉到的家伙们呢?」

「啊……已、已经全部配置完毕了,阁下。」

「很好。去完成汝作为余之妻子的职责吧。那就是像汝这样的尘芥之命所拥有的意义。」

「是,阁下……!」

梅琳达将手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要压抑加速的心跳般点头。脸色白皙的她,双颊微微染上朱红,再次拉起特蕾希雅的手,准备把她带回塔内。

特蕾希雅抗拒那股拉力,「史泰德!」她朝着灾人背影呼喊。接着,对于该对那名未回头却将意识投向此处的男人说些什么,显得犹豫不决──

「已经够了吧。把卡萝……」

「不要说出早已明知无法实现的愿望。那与无力雏鸟的啁啾并无二致。」

「──!」

「有资格说出愿望的,唯有强者。──汝并不在其列。」

脆弱的希望被一眼看穿,特蕾希雅懊悔地让双唇颤抖起来。仿佛不允许她再继续纠缠,对方举起一只手,上头的紫绀色光芒夺走了特蕾希雅的言语。

西诺比们与库尔刚已经飞离,连梅琳达也被命令退下,只留下意图支配黑龙的史泰德,以及卡萝在屋顶上。想像着她的心境,感到胸口被紧紧勒住的特蕾希雅。然而,在被带回塔内之前,至少想挥出一刀──

「你有那个资格吗?践踏这么多人愿望的资格。」

「──滚。」

还以为他会马上回答「有」,但史泰德只是冷淡地将问题拨开。仿佛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3

──黑龙的出现,以及其吐息所造成的「筛选淘汰」,使讨伐队陷入了混沌之中。

「──」

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未曾有过目击纪录的龙,竟然突然现身,毫不留情地攻击讨伐队。三颗头颅的黑龙滞空于都市正上方,说它与在前方等待的史泰德一派毫无关联,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说,敌人甚至连龙都能驱使──

「──不,敌人还没能完全驾驭那条龙。这正是我们的胜机。」

「……你还正常吗?」

「当然,我是清醒~的。──波尔德殿下,请容我进言。」

面对黑龙现身所引发的混乱,在伤者救援的呻吟与怒吼交错之中,最先重整思绪的罗兹瓦尔转过身来,对着用手背抹去额头血迹的波尔德如此说道。

那语气中的强硬,使波尔德点头道了声:「说来听听。」

「那条龙毫无疑问是史泰德准备的王牌。利用『傲慢十戒』夺取『剑圣』、借由『亚人战争』的负面遗产剥夺加持,甚至策画让亲龙王国遭龙蹂躏,无论哪一项,都是通往灭亡的一步棋。」

「虽是敌人,但对他的周密也只能感到咋舌了……」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还是有可趁之机。证据就是……」

「──没偶、追击。」

接过罗兹瓦尔的话且做出结论的,是凝视远方黑龙的格林。听到他的话,罗兹瓦尔打了个响指,点头道:

「正是如此。若在第一击得手后,黑龙的每一颗头都持续吐息,我们甚至无法接近都市。既然没有那么做,就代表对方尚未完全掌控那条龙。不过,若给他们太多时间,情况就难说了。也就是说──」

「现在,能赶得上的只有我们。」

「──」

罗兹瓦尔的推测,也得到了威尔海姆凭战士直觉的认同。

听完进言的波尔德双臂交抱,在进军与撤退这两个选项之间动摇不定。即便如此,就算波尔德选择撤退,威尔海姆也不会退下。

「『猛犬』波尔德殿下!」

就在此时,一道带着怒火与霸气颤动的声音唤住了波尔德。

那不是罗兹瓦尔的声音,也不是威尔海姆或格林。

发声的是一直在旁倾听讨论的康吾德。带着强烈使命感的目光投向波尔德的,也不只有康吾德一人。

此刻聚集在此、仍保有战力的所有骑士──不,甚至连已负伤、再也无法被视为战力的人们,心中所怀抱的念头也只有一个。

「战斗吧。为了守护王国、守护『剑圣』……守护我们的剑与骄傲。」

这话一出,所有人同时高举起剑,展现出身为王国骑士的存在方式。

见状,波尔德阖上了双眼,在心中将斗志与义务放上天秤,然后让天秤倾斜。

「你们这群大白痴……」

他只用一次以前的粗野语气挤出这句话,随即把自己的斧枪扛上肩头,然后缓缓抬头,仰望从彼方天空俯瞰地面的黑龙。

波尔德作出结论所花的时间并不长。

4

「──这一场赌局,我们赢了。」

率领着敢死队成功突入都市后,威尔海姆如此低声呢喃。

原本也有人提出,为防范阻挠而分兵,从四个方向各自攻略聘可塔特的方案,但最终讨伐队仍选择集结成一团,一口气强攻上去。

这是优先考量速度与攻击力的编制,而结果也如预料一般,途中没有任何妨碍,黑龙的吐息也只有最初的一发。这并非刻意保留力量的成果,只要接近到这个距离便能明白。

「「「──吼!」」」

全长达十几公尺的超规模巨躯,披覆着如钢铁般漆黑发亮的鳞片,并排着三颗能吐出无比强大吐息的头颅,那威容正是自古以来令人畏惧的龙本身。

然而,那头黑龙此刻却在空中扭动身躯,三颗头颅的喉咙不断发出低沉的咆哮。

黑龙的自由显然正被束缚,并且正在抵抗不情愿的支配。这正是罗兹瓦尔推测正确──史泰德仍有可趁之机的最佳证明。

「不过,这个胜机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从现在开始,就是与时间的较量了。」

「很不巧,我们光是应付史泰德那帮人就已经分身乏术了。可没空连时间都一起砍。等把他们全解决了,说不定还得接着讨伐黑龙呢。」

就算真的逃过史泰德的支配,那头三首龙是否会对他们抱持善意,本来就毫无保证。情况不对的话,在讨伐史泰德一派之后,与黑龙一战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真是气势十足啊。正因为是你,才能让人笑得这么痛快~呢。」

听到威尔海姆连龙都不怕的发言,并肩疾行的罗兹瓦尔愉快地笑了起来。

就在彼此侧目而视的片刻间,敢死队已穿越都市的大道,朝向中央区域──黑龙滞空的尖塔疾奔而去。史泰德一派的确切所在仍未明朗,但既然他们正为支配黑龙而焦头烂额,那么在龙的脚下,至少不会是完全错误的方向──

「──慢着!看那边!」

忽然,一名骑士出声,跑在最前方的威尔海姆等人也随之停下脚步。

面前,讨伐队行进路线的前方,有一道踉踉跄跄走上街道的人影。起初还以为是史泰德派出的刺客,警戒心瞬间高涨,但很快就察觉并非如此。

人影手中所持的武器、身上穿着的铠甲上,刻有显示其隶属于都市的花纹。

「那不是城里的守备兵吗?」

察觉到这一点的骑士如此一说,众人也随之理解,威尔海姆也心想能有了解都市现况的己方人马实属难得,正要放下戒心。

然而,向前踏出一步的格林的侧脸却阻止了他。──没有言语。但比起任何事,威尔海姆更信任格林的警戒心,仅次于特蕾希雅。

而那份预感,正中靶心。

「喂,这也未免太……」

察觉到异变的骑士声音颤抖,视线在周遭逡巡。──咚咚作响的脚步声接连传来,数量多得惊人,填满了那条足以让多辆龙车悠然交错而过的宽阔街道。

起初只有一人,接着变成五人、十人,转眼间便化作一片漆黑的人潮。步伐转为奔跑,彼此推挤、互相碰撞,一齐涌了上来。

察觉不妙时,已经没有退路了。

「全员!举盾!单点突破!否则会被压垮!」

「──喔喔喔喔!」

波尔德如咆哮般的指示一下达,骑士们立刻回应,以最快速度冲出去的格林为先锋,架起大盾的人们与人潮最前列正面冲撞──轰然巨响震荡四方。

「──!!」

激烈的撞击声中夹杂着惨叫,血肉被碾碎、骨头扭曲的声音撕扯着耳膜。这并非一次就结束,而是接连不断地重复发生,反复阻碍讨伐队的前进。

波尔德将斧枪直指前方,咬牙抵抗着如猛兽般涌来的人浪。

「为什么!难道说,城市的守备队倒向史泰德了吗……」

「不对!眼睛!」

「什么?」

被威尔海姆劈裂般的吼声喝住,心生疑问的波尔德睁大双眼。在那视线之下,威尔海姆仍未拔剑,只用收在鞘中的剑击倒对手,同时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对劲!我见过一次!是史泰德的同伙!」

『跟那名透过镜子对上视线的女性一样……他们的眼中都有着和她相同的图案。』

呼应威尔海姆的喊声,睥睨周围的皮波特说的话让记忆苏醒。

那一天,不但未能成功杀死袭击阿斯特雷亚宅邸的史泰德,还在「对话镜」里对上视线的那名女子──正是让自己开始看见幻影皮波特的元凶。

而现在,向威尔海姆等人露出獠牙的守备兵们,双眼全都与那名灰发女子一样,被蜘蛛网状的图案覆盖,心灵遭到缠缚与捕捉。

「魔眼族吗。先库尔冈后西诺比,花样可真多,什么都准备齐全了啊。」

在威尔海姆的话中找到线索,罗兹瓦尔叹了口气。她以灵巧的身法闪避守备兵的攻击,再以强劲的拳击夺去对方的意识,接连将人击倒。

虽然不及罗兹瓦尔那般从容,但身为王国最精锐的波尔德与康吾德等人,也凭借实力差距周旋、击退守备兵,勉强撑住而未被辗压。

然而,人数上的压倒性劣势无法否认,这份僵持恐怕也只剩下数分钟可维持。

「必须在某处打破平衡。──要有斩杀他们的觉悟。」

「──」

在混战之中,与那双左右异色的眼眸视线交错,威尔海姆咬紧了牙关。

她依旧是那个总会率先说出必须有人说出口之事,甘愿扮演坏人的女人。面对罗兹瓦尔的话语,对拔剑仍有所迟疑的威尔海姆,心中点亮了觉悟的火焰。

让聘可塔特的守备兵,也就是王国的人们,与威尔海姆等人自相残杀的阴谋。一边诅咒着那份恶毒,威尔海姆一边准备做出残酷的决心──

「──非欸海鲁!」

刹那间,若非对格林的呼喊做出反应、以脊髓反射拔剑的话,自己早已丧命。

「──!」

匆忙拔出的剑纵向架起,接下了如炮弹般飞来的刚剑。

冲击贯穿威尔海姆全身,瞬间失去重心就整个人被弹飞出去。但在街道上翻滚的不只威尔海姆一人,来袭者亦然。

完全不顾着地的突击,宛如岩块本身飞来般的破坏力。实现这一切的,是以八条手臂操纵四把鬼庖丁的超级斗神──

「──侥幸啊,『剑鬼』。竟能从黑龙的吐息下活下来。」

「我这边可是一点都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啊,『八腕』库尔冈。」

以被击落的膝盖砸碎街道,强行着地的库尔冈露出凶恶的笑容。威尔海姆瞪视着他,将从腹中涌上的血一口吐在地上。

在大街上的混战中,库尔冈以不可能的角度闯入。老实说,若没有格林的警告,威尔海姆早已丧命,战斗也将就此结束。

『威尔海姆,和少爷他们分开了。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罗兹瓦尔!那边──」

在危急情况下听到皮波特的低声提醒,威尔海姆点头,将视线投向混战之中。

就在方才,库尔冈的突击在敌我混杂的战场上撕开了一个大洞。若能将那里作为突破口,格林他们或许能冲破包围,逼近史泰德。

威尔海姆认定在此与库尔冈交战是自己的职责,正准备如此断然行动。

可是──

「──不在?」

从他口中漏出的,是一声愕然的低喃。

被斗神轰出破口的战区中,理应在那里的罗兹瓦尔却不见踪影。难道被卷入刚刚的突击而被吹飞了吗?焦躁在心中蔓延。──然而那份焦躁,很快就被更大的惊愕所取代。

威尔海姆的眼睛捕捉到了。──战场上的影子,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了波纹。

「──」

在让史泰德逃脱的那一刻,影子也曾同样摇动。那是渡影而行的西诺比术技。用那招混入乱战之中,将罗兹瓦尔掳走了。

「别慌,威尔海姆!那位女士和格林在一起。」

在思绪几乎陷入白热的瞬间,把他拉回现实的,是波尔德那浑厚的一声怒吼。

眨了眨眼的威尔海姆,看着挥舞斧枪、痛击守备兵、奋战不休的那道高大背影,重新振作起来。确实,格林的身影也不在那里。

这是不知道会有什么等着的战场,但只能把一切交给格林与罗兹瓦尔,各自奋战。

威尔海姆自己,也早已没有在强敌面前裹足不前的余裕。

「感谢有此好敌手。──这是王国的最后时刻。在这里与汝,来一场相称的决斗吧。」

「你还是一样爱胡扯。可别指望我陪你耗太久。」

「那么,就将接下来的数回合,化作人生中最极致的刹那吧。」

语毕,「剑鬼」与「八腕」的剑力相互倾轧,猛烈碰撞。

──「银华乱舞」,其第二战再度于聘可塔特的乱战之中绽放。

5

自影子中被释放的瞬间,格林的平衡感被彻底打乱,分不清天地。

他反射性地伸手撑地,勉强只跌成单膝着地。紧接着大幅向后跃开,举起刻有雷玫迪斯家徽章的大盾,戒备追击。

然而,预期中的追击并未到来。──不,该说渡影而来的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对劲。

「连杂事都办不好,余可真是无『将』可用啊。为何连不受邀的凡夫也一并带来?给余解释看看。」

「实乃对方直觉过于敏锐。目标的女人,被他抓住了手臂。」

「蠢货。这不是连掩饰的余地都没有的失误吗。」

在格林绷紧神经的视线前方,在交谈的是一名留着紫色长发、身形瘦削的男子,以及对他恭敬回应的黑衣西诺比──仅从这段对话,便足以猜出身分。

即便不如此,那张通缉令上的相貌也早已深深烙印在脑海里,甚至连在梦中都会浮现。

这名男子,正是将露格尼卡王国推向灭亡危机的元凶灾人──史泰德。

「──哎呀哎呀,真~没想到,居然会被诸恶之源亲自邀到身边~呢。」

将同样的敌人纳入视野,站在一旁的丽人罗兹瓦尔如此开口。她一派从容地调整临战姿态,看起来似乎并未受伤。

格林为此松了一口气。她不只是格林的战友,也是卡萝极为重要的朋友。

那一刻,在影子摇曳的瞬间,能什么也不想就直接跳进去,真是太好了。

「谢谢你,格林。多亏了你,才不用我一个人亲眼目睹这一切。」

「……哪里。」

在刺痛肌肤、令人发麻的狂风中,格林朝罗兹瓦尔点了点头。这一点上,他与她的想法完全一致──这里,绝不是能独自闯入的地方。

──就在正上方,三颗头颅的黑龙,在半空中抵抗着施加于自身的诅咒,滞空于战场之上。

「「「──吼!」」」

漆黑巨龙震动大气,发出仿佛要将世界一并抹杀的低沉嘶吼。

格林他们被影子抛出的地点,是狂风肆虐的尖塔屋顶。借由缩短通往目标尖塔的距离,两人已然抵达敌方首脑面前。

将两人的惊叹视为理所当然,史泰德张开双手,夸耀似地说道:

「很精彩吧?被歌颂为强大、被视为超出人智存在的『龙』,竟然连像余这样的半死人所施下的诅咒都无法挣脱,只能这样拼命地挣扎着。」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这种嗜好,实在称不上高尚~呢。」

「哦?这样的兴趣汝不喜欢吗?余还以为汝是能理解游兴之道的性情中人,看来是余看走眼了。」

「……作为参考,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那样想吗?」

「理由不必太复杂。因为最逼近余之谋算的人,正是汝,王国的魔法师。」

史泰德笑意更深,用那双寄宿着邪恶的狭长双眼,直直盯着罗兹瓦尔。在他的视界里,完全没有格林的存在。他的目标,始终集中在那个揭穿了王国灭亡计划多数关键的女人身上。

既然如此,索性利用这份被无视的立场,格林正准备伺机而动──

「在下奉劝一句,还请不要轻举妄动。」

西诺比冷静牵制,毫不松懈地补上主人的破绽,也迫使格林封住了冒进的行动。

瞥眼一看,身旁的罗兹瓦尔,正竭力设法从史泰德口中引出更多情报。格林理解她的意图,也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黑龙的存在固然是威胁,但若此地便是敌人的大本营,那么他所渴求之物,必然就在此处。──被掳走的特蕾希雅,以及被迫服从的卡萝。

「也就是说,因为我把你们逼得最狠,所以能拿个努力奖之类的东西?那可真令人感激啊。我也正想亲手砸碎你的头盖骨~呢。」

「身为王国屈指可数的智者,还通晓魔道的女人,却说出这种话,倒也出人意料。不过无妨。余并非为了什么努力奖。──这是,为了汝而设的谋略。」

「……为了我?」

那不祥的语感,令罗兹瓦尔微微眯起双眼。──下一秒。

咚。轻轻一声,脚踏上屋顶地板的声音,被黑龙卷起的狂风吞没。而后,剑光划开龙风,描绘出优美的轨迹,直逼罗兹瓦尔的咽喉。

罗兹瓦尔本想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去接下那一剑,但──

「──嘿着急。」

剑击被大盾正面挡下,格林介入其中,将罗兹瓦尔从奇袭中救了下来。──不。方才那一击,罗兹瓦尔其实早已预判到了。就算格林没有插手,她自己也能应对。

因此,格林冲出去,并不是为了罗兹瓦尔。而是为了他自己。

若要问为什么?因为那柄自背后指向罗兹瓦尔的长剑,其持有者是──

「……格、林。」

颤抖的薄唇,确实地呼唤了格林的名字。

满身沾满溅血、被迫用那把剑夺走不愿夺去的性命,格林所深爱的女人。──卡萝•雷玫迪斯,因史泰德的诅咒而不断被迫挥剑。

看到她脸颊上泪水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格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若可以的话,他想将她抱紧。可是,她熟练地操纵长剑,从他的指尖滑开,向后跃去。

在她飞身退开的瞬间,她那双眼中,再度涌出的泪水化为水珠,在空中飞散。

然后──

「我知道这女人是『剑圣』的随从,也是梅札斯的朋友。所以才觉得让她们彼此互斗,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上等棋子。但是,真没想到啊。」

流着泪的卡萝站回史泰德身旁,以清晰而俐落的动作重新架起长剑。史泰德从侧面将手搭上她的下腭,漆黑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双眼,终于,总算,仿佛此刻才想起来似地,认知到格林的存在。

「原来你,就是与她相恋的男人啊……呵,命运的巧合还真是妙不可言。『剑圣』、梅札斯,还有她所爱的男人,竟然能这样同时取悦余!」

「不、不要……不要……」

「原来汝还没失去拒绝的力气,连眼泪也尚未流干吗?像这样适合哭泣的女人,可不多见啊。你身为男人,想必也早已血气上涌了吧?否则──」

史泰德那超越毒辣、甚至令人质疑其品性的暴言,被一道破碎声硬生生打断。

「阁下,请您即便戏耍,也要有个分寸。」

「哼。」

对于这番忠告,史泰德只是嗤之以鼻。然而,那名西诺比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

无论主人堕落到何种程度,西诺比都会确实守护他的性命。──包括此刻,从被踏碎的地板碎片中,被罗兹瓦尔踢飞、化作飞砾射来的攻击。

平静、冷冽地,罗兹瓦尔那端整的容貌散发出毫无温度的敌意与压迫感。格林记得以前曾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是她面对宿敌「魔女」时的神情。

也就是说,罗兹瓦尔•J•梅札斯,真的动怒了。

「本来,我是打算让你亲口把整个计划的细节,一字不漏地吐出来的……但现在,闭上你的嘴吧,下贱之人。再继续听你的声音,我只会觉得恶心。」

「呵,好表情。余也不喜欢汝那双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甚至让余感到厌恶。划清界线,就以为自己还能站在人道的那一侧吗?少自以为是了。」

「──」

「──余与汝,本就是站在同一侧的存在。无论汝是否如此期望。」

怀抱着憎恨与厌恶,彼此将血腥的敌意指向对方,罗兹瓦尔与史泰德正面对峙。格林在一旁侧目看着,同时也在卡萝面前重新稳稳地举起大盾。

即便到了此刻,她的站姿依旧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哪怕浑身染血,她仍一心一意挥动长剑、立誓守护某人的身影,任何人都无权玷污。

「格林……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把我……」

「啊萝,别说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满是悲痛的声音,所祈求的是什么,格林立刻就明白了。

所以不能让她说出口。他打断了她的话,毅然收紧表情,直视前方。

当心爱的女人在哭泣时,该传达什么样的情感,他是知道的。──曾在大批王国人民面前,面对「剑圣」也能做到这一点的「剑鬼」,正是他的挚友。

所以──

「──偶,爱你。」

泪水沿着脸颊滑落,格林以大盾接下了心爱之人挥出的剑光。

格林•法先与卡萝•雷玫迪斯的剑战,如同恋歌一般,迸散出灿烂的火花。

6

赌上王国的存亡、巨大而关键的战斗开始了。

特蕾希雅从大气的震动、地面的摇晃中感受到了这一点,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如今的特蕾希雅,被夺走了加持,又因腹中遭到诅咒的孩子被当作人质,战斗的手段与反抗的方法全被剥夺,成了一个女人──软弱无力的女人。

一切都如史泰德周密铺陈的计划所示,层层束缚、动弹不得。

或许就这样当个无力的女人般,安分地等待救援之手,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梅琳达小姐,操纵守备队那些人的,是你的魔眼吧?」

特蕾希雅如此笔直地发问,梅琳达随即发出「呜」的一声细弱呻吟。

特蕾希雅能做的事并不多。她被带回尖塔最上层,甚至没有被允许打开窗户,连窥探外头情况的自由都没有。

屋顶上,支配被召来的黑龙的仪式仍在持续。被留在那个场所、必须继续侍奉史泰德的卡萝,内心想必早已支离破碎。

正因如此,什么都不做、只扮演被囚禁的公主这种角色,特蕾希雅办不到。

「请您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阁下命令过,不准让您做任何事。」

「所以你也是被戒指的诅咒逼着服从的吗?」

「……呃,不、我、我并没有受到戒指的诅咒……」

「没有被下咒。对吧。对不起,刚刚那句话真的很刻薄。」

特蕾希雅立刻道歉,梅琳达却像是不知该如何安放情绪般,吞吞吐吐起来。

对此感到抱歉的同时,特蕾希雅为了把她拉上对话的舞台,刻意无视对方的步调,将她卷入一场言语交锋。只要触及无法忽视的话题──也就是怀疑梅琳达是出于自身意志协助史泰德,她就不可能不反驳。

事实上,对话正如预期地发展了。于是,特蕾希雅进一步说下去。

「你是凭自己的意志在协助史泰德。理由……有很多吧。我和丈夫也是,所以我能理解。可是,史泰德的真心呢?」

「……您,想说什么?」

「就算你对他怀有感情,对方也未必如此。──你是魔眼族,而他是不是只是想要你的特殊力量,才利用你而已?」

这是需要极大勇气才能说出口、极其残酷的质问。

闭着眼睛的梅琳达──所谓魔眼族,是一个被认为已经灭亡的稀有亚人族。他们身体的某处有着魔眼,上头寄宿着与魔法、咒术、加持都不同的特殊力量,据说能看见不可见之物,或干涉他人的精神。

魔眼族之所以数量锐减,被认为是因为帝国畏惧其特殊力量而加以迫害。

若要比喻的话,其处境与王国中的半妖精所受到的对待相近。恐怕梅琳达也曾遭受过严酷的迫害,甚至一度命悬一线。

或者,她的情感本身,就是源于从迫害的环境中被拯救出来这一点。

「事实上,史泰德确实在随心所欲利用你的魔眼。所以……」

「我,被利用了。──那又有什么问题吗?」

「──!」

「那位大人向我索求的,只有那被诅咒的魔眼之力。是的,是的,是的,正是如此吧。那样就好。被那位大人、被阁下所需要,让我感到幸福。」

那既非心醉,也非沉溺的回答,让特蕾希雅为自己感到羞愧。

史泰德不可能把梅琳达当成妻子去爱。然而,梅琳达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前提下,依然确确实实地爱着史泰德。

自己将那份情感替换成并非爱的某种东西,并试图加以利用,这件事本身令特蕾希雅深感羞耻。

「那位大人,是被故国抛弃之身。那位大人,是诅咒命运的残败者之光。那位大人,是被既定历史所排斥之人的引导者。那位大人,是能杀死高坐天上的观众的毒。」

「──」

「而我,正是为此而存在的基石。为了那个目的,我会使用这双被诅咒的魔眼。双眼皆宿有魔眼而生、并因此毁灭了故乡的忌子,正是为了这一刻而出生的。」

确凿的自负、坚定的觉悟、毫不动摇的信念──不,是爱,构成了梅琳达的动机。为了这一切,她真心认为,即使付出性命也毫不可惜。

面对这份真心,特蕾希雅也必须表明,自己同样是怀抱着相同觉悟的人。

「……呃。请、请不要,做奇怪的事。」

尽管闭着眼睛,梅琳达仍敏锐地察觉到了特蕾希雅的动作。究竟是声音,还是肌肤的感觉,已无从判断,但她确实对站起身来的特蕾希雅抱持着强烈的警戒。

当然,既没有加持,又被戴上脚镣的特蕾希雅,做不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然而,让不懂得战斗的梅琳达误以为自己能战斗,还是办得到的。

「请别忘了腹中孩子的诅咒。……你的行动所付出的代价,是孩子的性命。」

「是啊。那很可怕,真的很可怕。但是,我是『剑圣』。在王国或许正面临危机的此刻,要我默不作声地袖手旁观,我果然还是没办法。」

「怎、怎么可以,那种头衔……!仅凭一己的使命感,就要让胎儿的性命陷入危险吗?」

「不论我愿不愿意,我和威尔海姆的孩子都将迎来苦难。因为这孩子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孩子……这孩子,也无法从命运之中逃离。若可以的话,我希望这孩子能平稳地、什么事都没有的,只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活着,并获得幸福。」

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特蕾希雅由衷地祈祷着孩子未来的安宁。

然而,她同时也明白。──没有波澜的人生,不会降临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她无法像替人扫开路上的小石子那样,替孩子排除前方道路上的一切问题。

所以──

「既然是阿斯特雷亚之子,那这孩子也必须战斗。为了我,为了那个人,为了这个国家。──这正是『剑圣』一族所背负的宿命。」

特蕾希雅那一双湛蓝的眼眸,凝视着梅琳达紧闭的双眼,如此断然地下了结论。

在那断言之下,梅琳达的双手、肩膀、嘴唇开始颤抖不已。

「──多么、多么的傲慢。不是把孩子当作孩子来守护,而是要让他去战斗?你、你这个人,真让我无法置信。我,恐怕无法原谅你。」

她这么说着,从迷惘的薄纱之后溢出敌意,梅琳达绷紧了脸颊,缓缓地将那紧闭的双眼──魔眼,睁开。

「──我的右眼是『傲慢魔眼』,左眼是『虚饰魔眼』。」

「──啊。」

黑色的眼眸之中,浮现出美丽且扰乱人心的蜘蛛网状瞳纹──顿时,脚下仿佛崩塌了一般,无止尽地、无止尽地,像是灵魂要被吞噬的坠落感,朝特蕾希雅袭来。

「那里,是昏暗无比、后悔与罪孽的水底。你腹中的孩子并没有罪。只是,身为母亲的你,身为『剑圣』的你,背负着不可饶恕的罪过。请你,好好回想起来。」

对着自己说话的声音,梅琳达的敌意,都正变得遥远、越来越遥远。

在意识的边缘捕捉着这一切的同时,特蕾希雅的灵魂,被深渊所吞噬──

「──威尔海姆。」

只呼唤了一声心爱的丈夫之名。──特蕾希雅的意识,便被黑暗所吞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