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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那由多的彼方闪烁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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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那由多的彼方闪烁的星光』

1

「──领域展开,母体再定义。」

这句早已被说烂的老套台词,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开战宣言。「魔女」这么说。

所谓的魔法,就是以咏唱来违逆自然界的法则,在现实中展现自我意志的手段。强行改变剧本,以等同于改变结局的高度,进行纤细的不讲理行为。

也就是说,咏唱魔法咒语,就意味着宣告「我接下来要破坏世界」,跟大家客气地打个招呼而已。当然,因为是打招呼,所以也会有被忽视或拒绝的情况。

术式构成得不够完善、魔力不足导致发动失败、或者因失控而引发与预期不同的结果,反正情况各式各样。再说,这整个比喻本身也不过是个离题的闲谈而已。

自己打算做的事,并不是魔法。

只是,那句说出口的老套台词,是对世界的开战宣言。这件事在本质上与魔法相同而已。

因此这是──

「──领域展开,母体再定义。」

朝着不想被破坏的世界,主动发出说什么也想破坏的杀害预告。

杀害。破坏。打破。践踏。蹂躏。亵渎。撕裂。切割。烧尽。压烂。粉碎。使之溶解。使之饱和。

用什么形容都行,反正跟魔法一样。──重要的,是本质相同。

既然结局不会变,那过程就不用拣选。

无论发生什么事,不管会变成怎样,不择手段──都要去除菜月•昴。

「──领域展开,母体再定义。」

──纵使那是在无数尽头的彼方闪烁的星光,也会抵达给你看的。

2

──四千零六十一。

棋盘上最难以排除的,竟然是那位态度轻浮的边境伯。

洞察力高,历经修罗场洗礼的边境伯,完全不吃动之以情这一套,对于阵营──不,对于任何无法为自己带来利益的事物,态度之冷酷可谓严苛至极。

在情势上,既然无法提出能说服他的利益诱因,只能断定想靠拿出点好处这种手段去拉拢他是无望的。对损益特别敏感的人,对情况不利的嗅觉也会特别灵敏。

因此,让他觉得「不配合会吃亏」,是最好的方向。──自从意识到这个方向后,将盘绕的纷争线慢慢理顺就变得容易多了。

最后虽然利用了舒尔特所处的境况,心里免不了愧疚,但为了不让今后的跋利耶尔领陷入混乱,无论如何总得有人出面处理。

就按照各位喜欢的方式各取所需也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九百七十二。

下一个难缠的是鬼族姐妹,特别是姐姐,是个强敌。

原本就知道是需要提防的对手。其直觉异常敏锐,要回避可不是等闲之事。但是,她有个很明确的妥协点──「记忆」被夺,终于醒过来并重逢的妹妹,就是她最大且绝佳的弱点。

想要尽快将宝贝妹妹带回据点。──正因为一直有这念头,所以只要采取针对这一点的方式就行了。不过,要在表现露骨与若无其事之间取得平衡,难度简直像是地狱级,不断朝着永远无法抵达的目标努力,实在辛苦。

而且,虽然相比姐姐警戒心较低,但在失去「记忆」的基础上,妹妹也在帝国中经历了种种波折,并悄悄编织着不为人知的羁绊,因此依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利用姐妹之间的情感固然令人心痛,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六百三十三。

最难在情感上牵动的,就是对外人极为严苛的内政官。

外表看似柔弱,实则性格坚韧,若误以为他容易被说服,只会自讨苦吃。他是那种让人有如与磨利尖角的斗牛交战般,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的对手。

瓦解他的方式和方向也跟边境伯一样,但他比边境伯更具人性,因此我主动提出现实可行的妥协方案,就能成功让他点头答应。

不带武器,期限三天,由可以信任的武官陪同──每一样都是理所当然的让步,所以不算损失。若在他面前贪得无厌的话会有危险,这个我已经被迫理解上百次了。一旦谈话被中断,基本上就没有重启的可能。

他也是用同样的手法解决。──让他意识到自己对我这个不稳定因素的消失负有责任。信任是一种难以掌控的毒药,我深知其意。

利用他人的善良虽然令人痛苦,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九十四。

虽然试错的次数不多,但要将稀血排除在沙海之旅同行者的名单之外,是绝对不可妥协的条件。

这位拥有稀血的女子举止得体、气质高雅,若不加干涉,很快就会被内定为同行者。她本人的人品与能力毫无疑虑,也没有令人排斥之处,但她所流的血却成了达成目的的障碍。

不过,要让富有同理心的人朝着期望的方向行动,最直接且有效的方法,就是利用她的那份同理心。只要掌握她对集体归属感强烈、极度厌恶破坏团队和谐的性格,为她铺设一条容易走的路并不困难。

到了这个阶段,甚至包括那些从未见过面的人在内,阵营中的人际关系已几乎掌握得一清二楚。只要她的加入可能导致不合拍的组合产生,进而成为让年幼者感到不安的负担,她就会主动投入解决问题。

重要的不是让不可能变成可能,而是让「不是零」的可能性具体化。

即使无法说出安慰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五。

我非常熟悉「她」的心如何倾斜,坦白说,这很简单。

温柔、慈悲,充满同理心的「她」容易受骗,根本不会怀疑对方的话,总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一切。她本来就是那种宽容大度到不会让人失望的人──因此会失败,那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

欺骗「她」,并任意扭曲她的想法时,会感到犹豫。

只要忽略心中的那份不适,要让「她」那蓝紫色的瞳孔充满忧伤是轻而易举的事。她本来就是会主动靠近我的伤痛的人。只要诉说「她」能为她做到的最佳解是什么,「她」自然就会下定决心。

我终于成了无药可救之人,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零。

然后,在对付菜月•昴时,我从未失手过。

因为我对菜月•昴了若指掌,毫无犹豫。

只是,必须精准掌握时机。

毕竟──要将碧翠丝卷入这张王牌之中,是绝对必要的条件。

「──欧尔•纱幕。」

没听过的咏唱,以及没见过的术式构建,令碧翠丝的反应慢了刹那,但这成了保护菜月•昴的致命空隙。

她下意识地搂住对方手臂,试图应对的动作,堪称是契约精灵的典范──但那正是阿尔迪巴兰真正的目的。

「三天。只要有三天,一般人就会想第三天大概会发生什么,进而提高警觉。」

──对付「魔女」的王牌欧尔•纱幕,是能强制封锁目标对象的门,甚至连其行动都一并束缚与封印的禁术。创造出这魔法的「魔女」本人也刻意避免将其记载于书中,只以口头传授──而且仅传授给阿尔迪巴兰一人。

这是一种甚至能杀死其创造者「魔女」本人的禁术。之所以只有传授给阿尔迪巴兰,并不是因为「魔女」对弟子的爱或信任,而是因为她冷酷地确信,阿尔迪巴兰不会误用这项禁术,也绝不会将其用于其他目的。

「结果,反而是第一天晚上,在好好聊一场后,才是最容易松懈的。」

事实上,阿尔迪巴兰从未想过要将这项禁术用在「魔女」或其他「魔女」身上,实际上也确实没有这么做。──即便是对那些理应成为目标的人也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项在暗中编织、秘密传授的禁术,如今终于曝光于世了。

「你懂的吧,兄弟……不,菜月•昴。──我不会杀你。」

直到与「大灾」热战方酣时,面对自称是「魔女」的史芬克丝才用上这张王牌,但反而是史芬克丝造成问题──因为欠缺魔女因子而没能发挥这招的真本事。

因此,禁术「欧尔•纱幕」头一次正确发动,是在这一刻。

「────」

从地上捡起看起来像黑色玻璃珠的东西。

没法看到内部的球体里,封印着菜月•昴和碧翠丝。──要是禁术被阴属性大精灵碧翠丝给解析的话就伤脑筋了。

要将她一并纳入魔法的射程范围,并且让她成为禁术的对象,是一场豪赌。

但这场豪赌赢了。与菜月•昴缔结契约、并与他共享门的碧翠丝,成为了术式的对象,现在被封印在球体之中,连存在都被束缚。

要将局势推演至此,确实费了不少工夫。但也仅止于费工夫而已。

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所以──

「开始啰,老师。──为了让我成为我。」

就在阿尔迪巴兰怀着决心,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凄厉的怒吼,黄金猛兽猛然踢裂书库的地板,以箭矢般的速度扑了过来。

那挥舞而出的强韧铁腕蕴含着足以将阿尔迪巴兰一击粉碎的力量,甚至能在不到一秒的瞬间夺去其所有的行动能力。

恐怕只要拳头稍微擦过头部,甚至只是掠过肩膀,就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刚猛之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一拳要真的打下来。

「──呃!」

「你──!!」

以超人速度飞扑过来的猛兽嘉飞尔,翠绿双眸燃着熊熊怒火,却没有揍飞阿尔迪巴兰,而是抓住他的手臂,按趴在书库地板上。

阿尔迪巴兰被强大的力量压制,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下巴撞上地板,发出痛苦的呻吟。嘉飞尔毫不在意那声呻吟,将膝盖压在他的背上,露出獠牙。

「你对首领和碧翠丝做了什么!?他们在哪里!?刚刚的魔法──」

「你搞错啰,嘉飞酱。」

「嗄~!?」

面对嘉飞尔那漫长的追问,阿尔迪巴兰以低沉的声音回应。嘉飞尔喉间发出低吼,但那样的威吓并不能称为正确的应对。

「正确的做法,不是压制我,而是一开始就让我昏厥。」

阿尔迪巴兰一边回应这毫无意义的问答,一边在口中滑动舌头。

然后,他无视嘉飞尔因那句话而露出的困惑反应──解开藏在臼齿中的药包,将其吞下。

瞬间,一股亵渎般的灼热感使阿尔迪巴兰全身的血液沸腾──

×  ×  ×

「哦哦哦哦哦哦哦──!!」

地板被猛力踢裂,猛兽以如箭般的速度冲了过来。

但那猛兽的目标并不是要将阿尔迪巴兰击飞,而是要抓住他的手臂并将其压制。──就在那一瞬间,阿尔迪巴兰躲过了伸过来的手臂,并扬起手肘反击。

「咳嗄!?」

「这样就──」

削弱对手的势头了,才刚这样想,冲击就袭向阿尔迪巴兰的身体。

嘉飞尔在冲刺的气势中被肘击正面击中鼻梁,鼻血横流之际,他回以一记前踢,一击便粉碎了阿尔迪巴兰的腰骨,将他踢飞至后方。

那股剧痛让人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无法站起来了。失去行动能力,情势危急。

「你这家伙……!」

「再来。」

摔倒时连同书架一起倒下,整个人埋进书堆之中,同时解开口中藏着的药包。

冲击如雷霆般贯穿全身──

×  ×  ×

「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着呐喊一同冲过来的猛兽,闪过其伸过来的手,扬起手肘。

如果只是打中对方的鼻梁,那结果将与先前无异。阿尔迪巴兰明知如此,却没有任何方法能闪避那以惊人速度使出的前踢。

既然如此,只要让对方无法踢出那一脚就行了。

「咕哇嘎!?」

他将肘部对准扑过来的脸部,并用魔法生成的岩石护甲包覆,用像是砸下腌渍石般的力道猛然挥出,狠狠敲向鼻梁。

冲刺的势头反过来被对手利用,被这记反击正面命中颜面的嘉飞尔身体在空中后仰,鼻血四溅,从阿尔迪巴兰身旁飞了出去。

「这样就──」

嘉飞尔在地板上翻滚,撞上书架,被掉落的书本活埋。

阿尔迪巴兰瞥见这一幕,认定自己成功闪过了第一击,准备大幅向后跳开。

就在那时──

「──埃尔•席哈。」

短短的咒语刚刚咏唱完毕,阿尔迪巴兰脚踏地板的瞬间,全身突然变得沉重──不,并非变重,而是被某种束缚包裹住了。

包裹住阿尔迪巴兰的束缚,其真面目竟是在书库中绝不该出现的大量水分──

「我知道湿气是书籍的大敌,还请原谅我这不太守规矩的行为。」

「──!」

「不过,火是绝对不行的。用风会让书库一片混乱,用土则会弄脏书籍,这些我都想避免。希望你能理解,这是瞬间的苦涩决断。至于我选择水的理由,已经说明过了──」

一边这么说着,翻手对着这边的娇小身影──艾佐•卡多纳,掀起黑色斗篷,缓缓朝这边走来。

这并不是故作姿态,而是魔法使者因警戒我方行动而采取的战术。

能被如此警戒,说来也是一种荣耀,但自己恐怕无法回应那份期待。

毕竟,包裹住阿尔迪巴兰的,是仅足以覆盖全身的最低限度水量──仿佛是由水构成的拘束衣。不仅夺去了身体的自由,连呼吸都受限。

面对如此非凡的魔法技术,阿尔迪巴兰根本无力抗衡。

然而,艾佐仍与阿尔迪巴兰保持一定距离,开口道:

「阿尔殿下,你是否愿意亲自给出令人信服的说明?关于方才那我也未曾知晓的未知魔法是?你用它对菜月殿下与碧翠丝小姐做了什么?他们一直担心你会因自暴自弃而轻忽自身。对那两人而言──」

──一百零六。

艾佐所说的话,是正确的论述,是成熟大人的见解。

尽管外表看起来稚嫩,艾佐•卡多纳却是个正直诚实到令人惊讶的人。他从骨子里就具备了以诚意回应诚意、以尊敬回应尊敬的真挚态度。

正因如此,与艾佐对峙时绝对不可或缺的,是诚实与尊重。──只要做到这两者,他就会保持被动。他对他人怀有过高的期待。这一点,使他与同为魔法使者的罗兹瓦尔在本质上截然不同。

若是罗兹瓦尔,根本不会去在意「死者之书」之类的事物,会直接烧毁阿尔迪巴兰的四肢,用风摧毁肺部夺去意识,再用土将其固定封死吧。──但艾佐不会那样做。正因如此。

「──!你在做什么蠢事!」

艾佐断然喊道,脸上浮现紧张的表情。他的视线中,被水膜包覆的阿尔迪巴兰脸部周围,染上了鲜红的色彩。

那是内脏被灼烧、融化后逆流而上,穿过喉咙从口中溢出的证据。

艾佐立刻解除魔法拘束,试图切换为治愈魔法,但已经太迟了。

等意识到问题才开始思考,是追不上阿尔迪巴兰的──

×  ×  ×

「──埃尔•席哈。」

「埃尔•多纳~!」

与流畅洗炼的咏唱相比,自己的咏唱毫无优雅可言,甚至称得上笨拙。

然而,在气喘吁吁下施展出的魔法所生成的粗糙土之铠甲迅速覆盖了阿尔迪巴兰的全身,将纤细的水之拘束衣彻底抹除,并吸干了其中的水分。

「怎么回事!?」

土之铠瞬间转化为泥浆后被他甩脱,阿尔迪巴兰猛力一蹬地板,用脚跟滑过书库地面,回身之际,将与自己敌对的两人牢牢捕捉进视野。

一人是正警戒着自己的艾佐,另一人则是被倒塌的书架与书本掩埋的嘉飞尔──

「开什么玩笑~!!」

从书本山中爬出,还将倒掉的书架推回去的嘉飞尔回归战场。他大步跨过书山,以免踩到掉在地上的书,瞪着阿尔迪巴兰。

用手背擦拭嘴角的他,花个几秒就止住了鼻血。与阿尔迪巴兰在存在的本质上就不同,对方是被赐予战斗祝福的战士。

嘉飞尔拖着那坚韧又顽强的身躯,试图向这边迈出一步──

「等一下,嘉飞尔!贸然接近很危险!」

「嗄~!?现在是这样说的时候吗,老师先生~!首领和碧翠丝被变成那个莫名其妙的球了耶!现在不马上……」

「正因为那样!那种魔法,连我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我跟你的攻击都完全被他躲过了!太异常了!」

「──!」

「我从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的底牌。尽管如此,他却能以土吸收水的束缚,完美地应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斗技巧可以解释的了。他的行动冷静而果断。现在能够压制他的人,只有我和你。」

艾佐冷静地调整语气,试图制止因血气方刚而冲动的嘉飞尔。

而他的这番话具有说服力,从嘉飞尔脸上逐渐平息的怒意与亢奋便可见一斑。

最重要的是,仅仅一次的攻防,艾佐便察觉到阿尔迪巴兰所施展的犯规技,视之为不对劲并明确提出这件事。他的洞察力异常惊人。

事实上,艾佐的话是正确的。

无论再怎么设法回避,既然艾佐一行人已先一步抵达塔内,而嘉飞尔又是作为爱蜜莉雅阵营无法妥协的同行者,就不可能将他们排除在外。

但反过来说,也可以认为,成功将敌方战力限制在「超强战士」与「超级魔法使者」这一组合之中。

「就算如此,这样不只是麻烦,根本是百分百的麻烦啊。」

阿尔迪巴兰像在诅咒般低声抱怨,仔细观察着两人。

一边是紧盯着自己一举一动的艾佐,一边是逐渐从艾佐的话语中恢复冷静的嘉飞尔──他们已经摆出了极其棘手的态势。

所以──再来。

「你、你这家伙!?」

「──!你在做什么蠢事!」

在嘉飞尔与艾佐惊呼的声音中,阿尔迪巴兰膝头一软。

他整个人向前瘫倒在地板上,滚落至书库平台的身躯瞬间失去力气,从头盔颈部涌出的鲜血大量流出──

×  ×  ×

「等一下,嘉飞尔!贸然──」

接近很危险!艾佐正要跟嘉飞尔这么说,阿尔迪巴兰便扳倒旁边的书架,让书架像骨牌般连锁倒塌,朝着段差下的艾佐袭来。

原本,「泰洁塔」的书架因为里面塞满了大量的「死者之书」,沉重得几乎不可能移动分毫。但只要事先悄悄在书架底部塞入「石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三百九十七。

从一开始,阿尔迪巴兰就打算将这个障碍物多、容易设置陷阱的地方当作战场。因此,所有的布局早已完成。即使失手,也能一次次重新挑战。

「──可恶!」

艾佐立刻唤起风,阻止朝自己倒下的骨牌式书架,试图避免「死者之书」掉落地面受损。

他对书籍的保护之心确实令人敬佩,但──

「多纳!」

接着,阿尔迪巴兰将艾佐左右与背后的书架也一并推倒,从四面八方包围他。

面对倒塌的书架与如雪崩般涌来的书本浪潮,艾佐做出苦涩的决定,放弃保护书籍,乘风飞身跃出,勉强避开了灾难。

「老师先生!」

然后,没能被艾佐制止的嘉飞尔睁大眼珠,一脸怒容看向阿尔迪巴兰。

面对嘉飞尔那双因极度愤怒与激动而闪烁着翠绿光芒的眼眸,阿尔迪巴兰再度补上一击。

他用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夹住手中的黑色球体,接着用剩下的两指擡起头盔,从缝隙中塞入──

「嗯咕。」

──将那个体积相当大、吞咽感极差的球体,硬是吞入胃中。

「你这、混帐──!!」

嘉飞尔目睹此景,怒火如火山爆发般涌现,任由愤怒驱使身体猛然冲刺。

那股气势如暴风般袭来,甚至难以用肉眼捕捉。阿尔迪巴兰确定自己成功断绝了对方的冷静与协调,同时被打飞出去。

被毫不留情的一拳深深打入腹部,内脏仿佛被搅碎,几乎要将刚吞下的球体整个吐出。晚餐逆流至头盔内侧,他咬紧牙关。

然后──

「──领域展开,母体再定义。」

──再度向这个世界,宣告了自己的开战宣言。

3

──怒意,染红了嘉飞尔的视野。

这股愤怒虽然也是冲着把昴和碧翠丝变成黑色球体的阿尔,但更多的是针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嘉飞尔身负奥托和爱蜜莉雅他们托付的重责大任。

昴好不容易从佛拉基亚帝国回来,大家应该都很想跟他一起行动。

然而每个人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因此才会忍住各种情绪,将一切全都交付给嘉飞尔。当然,无论是跟着一起来的碧翠丝和佩特拉,甚至连梅莉也有被大家期待的任务吧。

即便如此,保护昴的人身安全,是嘉飞尔的任务。

然而──

「本大爷、是笨蛋加三级~!!」

咬紧的臼齿出现裂痕,随即被「地灵加持」修复,然后又再次因咬紧而裂开。嘉飞尔的怒火之强烈,就是到了如此地步。

他确实一直在警戒阿尔的行动。因为塔顶上艾佐的意见,他也与昴等人一同保持警惕,防止阿尔做出什么鲁莽的举动。

但同时,嘉飞尔还有另一个需要注意的对象。──那就是昴。

『听好了,嘉飞尔。请仔细看好菜月先生。普莉希拉大人那边的事,他应该不至于因此而自暴自弃……但若是一不小心,他可能会为了阿尔先生而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毕竟,善良与体贴,有时也会成为毁灭自己的毒药。』

「──!」

大哥给的建议,与事后追加的警戒心交错之下,让反应稍微迟钝了一瞬。结果,嘉飞尔对阿尔的反应慢了半步,而阿尔似乎早已预料到这半步的空隙,还加以利用。

──不,阿尔看穿的不是只是这半步。他甚至看穿了那之后的所有步伐。

「唔啊啊啊~!!」

嘉飞尔怒吼着挥出反手拳,却被阿尔俯身闪躲,只有小指的指腹擦过,威力几乎被完全削弱。嘉飞尔咬紧牙关。

打不中。明明已经连续出拳,却没有任何干净俐落的一击命中。

不仅如此──

「多纳。」

短短的咒语让嘉飞尔汗毛倒竖,他立刻倾斜身体闪避。──下一秒,仿佛生来就是要迎击他的脸,空中浮现的石块正好迎面打中他的脸颊。

「噗啊!」他痛苦地呻吟,口腔内破皮。这招威力不强,至少对于曾在帝国与超级战士连战、甚至与「龙」交锋过的嘉飞尔而言,这种程度的攻击根本称不上伤害,更谈不上失去战斗能力。

而且,他并不认为这是因为对方手下留情的结果。

「呼、呼……」

阿尔气喘吁吁,全力投入每一个动作。

其中并无诱使对方大意的意图,那是真正的气喘吁吁。这也是当然的吧。依嘉飞尔的判断,阿尔的实力与他之间存在明显差距,只要他的一击正中要害,阿尔就会倒下。

甚至不需要全力一击,也能达到相同效果。

嘉飞尔所施展的连击中,只要有一击命中,就能结束战斗。而这样的终结一击,他能在一口气之间打出数十次。

面对这些的阿尔消耗了多少精神与体力,根本不需要考虑。

即使不需要考虑──

「打不中……!」

嘉飞尔陷入混乱,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这并非自负,而是事实:作为战士,嘉飞尔的实力远胜阿尔。然而,该命中的攻击打不中,该闪避的回击也无法躲开,什么都不顺利。

嘉飞尔的攻击不断落空,而阿尔的攻击却持续命中。

虽然那些攻击不足以击倒嘉飞尔,但却足以让他停下脚步,得到阻止追击的成果,是一种令人非常厌恶的攻防方式──

「嘉飞尔,退后!我来支援!」

就在嘉飞尔无法攻破之际,艾佐从后方施展魔法支援,并大声呼喊,建议他拉开距离。嘉飞尔的理智也明白,应该听从艾佐的话,冷静下来,看清阿尔那令人费解的战术──

「好耶,退下吧退下吧。回去找你姐姐和奶奶哭诉去吧,嘉飞酱。」

「──揍扁你!」

就在他决定撤退的瞬间,这句嘲讽像是被丢进来的火种,将他的理智撕裂得支离破碎。

怒火染红了视野,嘉飞尔高举双臂,朝阿尔猛然冲去。这一次,他下定决心:无论遭遇什么阻碍,手也好脚也好,都绝不会停下。

如果手脚的攻击被闪避,那就用整个身体撞上去,将对方撞倒在地。

「实际上,那样是最难应付的啊。」

察觉到嘉飞尔的意图,阿尔沉重地吐了口气,低声呢喃。

可能观察到了这点,嘉飞尔再次用力踏地,威力令整个书库都为之震动,将自己如炮弹般直线射向阿尔。──就在那一瞬间,视野变得模糊。

「──噗啊!」

熟悉的感觉袭上眼球,嘉飞尔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他在前往塔的途中,于沙海中正面遭遇沙风时的感觉。细小的沙粒飞入嘉飞尔的双眼,无情地夺走了他的视野。

又一次被阿尔的小手段所摆弄,嘉飞尔的脚步几乎因惊愕而停下。──若非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让手脚停下的话。

阿尔最警戒的,就是这种破釜沉舟般的呐喊冲刺。

既然如此,即使嘉飞尔遭受剥夺视觉的攻击,只要能在他身体的某处勾住他,夺去他的战斗力就足够了。

「──嘉飞尔!!」

就在嘉飞尔决定继续呐喊冲刺的瞬间,艾佐死命地呼唤他。

那声音充满了对危险的警告,而嘉飞尔也在那一刻,透过鼻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面袭来──他张开大口,直接用牙齿咬住那东西。

先剥夺视觉,再使出吃奶力气的拳头直击嘉飞尔脸部。但这一击,并不足以动摇嘉飞尔早已做出的觉悟。

「你这傻瓜,等下帮你治好!」

感受到牙齿咬住拳头的触感,嘉飞尔夺去对方战斗力之后,给出自己会负责治疗的承诺,同时下腭用力。

这是冷酷的判断,但阿尔只有一只手。以右手作战的他,若右手失去功能,就无法再战斗。嘉飞尔打算就这样,从手背到手肘整段都用牙齿撕裂──

「──嗄?」

就在他加强咬合力的瞬间,察觉到了异样。

嘉飞尔咬住的拳头,竟然是左手的形状,而阿尔根本不该有左手。

「──这是嗄!?」

下一秒,阿尔的拳头在嘉飞尔口中猛然膨胀,压迫感使得嘉飞尔的腭骨承受不住而断裂,上下犬齿碎裂飞散,飘浮在空中。

接着,拳头中伸出的手指刺入喉咙深处,引发了难以忍受的呕吐感──那是被手指插入喉咙时所引起的咽喉反射,使嘉飞尔的动作瞬间停滞。

就在这时,阿尔瞄准时机,坚硬沉重的一击打穿了嘉飞尔的下腭。

「咕……」

在遭受剥夺视野的攻击、视野一片漆黑的状态下,天地翻覆。下腭被击中,脑部受到震荡,失去了平衡感,嘉飞尔的膝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被如此彻底地压制,嘉飞尔这才迟钝地察觉。

艾佐那声死命的呼喊,是预见嘉飞尔若硬接阿尔的攻击,将会落得如此下场的警告。

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为止,一切都在阿尔的诱导之中──

「说什么破釜沉舟最难缠,那是骗人的。不动脑的人,根本不算我的敌人。」

「──!」

面对这句挑衅的话语,嘉飞尔的思绪再度被悔恨与屈辱染得通红、鲜红、彻底地赤红。

4

不停歇的连续攻击如同暴风雨或龙卷风般猛烈,被卷入其中的人类只能像树叶或断枝般被吹飞,毫无招架之力。

即使是如此一面倒的攻防,结果却反而以另一种形式一面倒地开花结果。

「──噗啊!」

嘉飞尔被卷入这场异常现象之中,咬紧牙关,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高高挥起双臂冲上前,不让位于自己正面的阿尔有逃脱的瞬间,但视野被前方薄薄扩散的沙膜夺走。

没有魔法的反应。那只是单纯的沙子攻势──是阿尔把从塔外的沙海走楼梯上来时所收集的沙子撒了出来的结果。

「──嘉飞尔!!」

看到那记夺去视觉后的攻击,艾佐惊叫出声。

阿尔利用魔法,用土构筑出失去的左臂,用那只土之手挥拳攻击。

嘉飞尔张大嘴巴咬住那只土手,但这并不是好事。艾佐那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土之手在嘉飞尔口中猛烈炸开。

「──这是嗄!?」

膨胀的土手在嘉飞尔口中造成破坏,他的牙齿与鲜血四散飞舞。

接着,阿尔将右臂复上石制护手,用那拳头斜斜地、狠狠地打穿了嘉飞尔的下腭。

嘉飞尔膝头一软倒地。──阿尔那一连串的动作毫无多余,干净俐落。

「那种攻击,连在预定好的对练中都不可能成功吧……!」

那连击之精准,甚至连演武的既定套路都难以完成。阿尔以此鲜明地阻止了嘉飞尔的进攻,使艾佐的警戒心达到最高点。

然而,嘉飞尔的脚步停下,反倒成了可乘之机──

「如今,你已经不容小觑!做好不只左臂,连一条腿都会被夺走的觉悟吧!──乌尔•席哈!」

嘉飞尔以近身战逼迫阿尔,顾虑到他的艾佐无法使用强力魔法,但现在已无此顾忌。艾佐决定施展至今未能使用的强力魔法,夺取对方的战斗力。

他下定决心,开始咏唱,将释放出的玛那导入术式,改写世界的法则。──随之而来的,是猛烈的「风」之奔流。

「────」

那是伪装成操控水的「席哈系」咒语,实际上却是风属性的魔法。

而且,艾佐将无咏唱的「戈亚」魔法与伪装咏唱结合,设下前后夹击的陷阱。

同时施展不同魔法的技术,被称为需要两颗大脑才能思考的高等技艺。能够实现这种技术的人,即使放眼整个世界,也不超过五人。

跟其中之一的罗兹瓦尔相比,自己同时发动魔法时会有一瞬间的落差。虽然不否定这点,但还在能用伪装咏唱和无咏唱的组合技弥补的范围。

「这下子──!」

即使未能决定胜负,也足以造成致命一击。

艾佐原本如此判断,然而,阿尔接下来的动作却明确地否定了他这个认知。

「怎么可能!?」

瞬间,阿尔毫不犹豫地背对正面袭来的无形风暴,任由背部被风吞噬,同时冲向身后的火焰块。

尽管那并非打算焚尽一切的火力,但若正面承受,绝对会造成严重烧伤。

阿尔却毫无防备──不,正确来说,是将右臂的石制护手延展成盾牌,硬生生地冲破火焰块。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

即使成功突破火焰之墙,仍无法避免被风卷起、吹飞的命运。

照理说,阿尔应该会被风势翻弄,撞上墙壁与地板,全身重创而无法动弹。

然而──

「──岂有此理。」

艾佐瞠目结舌地低语,凝视着眼前过于不现实的景象。

阿尔确实被风势卷动,全身撞击塔内各处。──但他竟然在每一次撞击之前,预先于撞击点制造出泥土缓冲层,几乎完全抵销了冲击力,成功逃脱了风之魔法的掌控。

「────」

事已至此,艾佐不得不将荒诞无稽的推测视为现实。

身为战士的实力明显逊于嘉飞尔,却连艾佐这个王国最高魔法使者使出的必定命中招式也能回避,这背后肯定藏着某种犯规技能。

真要推测的话──

「难道是,极短时间内的未来观测?」

面对这个荒谬的可能性,艾佐不得不认真加以验证,心中不禁泛起寒意。

据说优秀的战士、武艺者之流,能够读取对手所散发出的气势,并以直觉洞察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在魔法使者的世界中,也有理论认为可以透过魔法发动前、注入带有意图的玛那的性质,来预测对方的下一手。

然而,环绕在阿尔身边的现象,并非仅靠这些理论就能解释。

那不是直觉,也不是经验法则所能涵盖的范畴。──而是每一步都指向「最佳解答」。

虽然不才,但艾佐曾有机会以教育者的身分,向他人传授知识。正因如此,他深知:不自然的答案,必然伴随着不自然的过程。

跳过导出答案所需的推理过程而直接给出解答,其本质往往是「偷看答案」。

也就是说,阿尔所引发的现象,也可能是同样的原理。

问题在于──

「除了封印菜月殿下与碧翠丝小姐之外,还掌握了未知的魔法……」

即使是读遍各种文献、将现存魔法几乎全部纳为知识的艾佐,也未曾听闻过这种魔法。若是难以留下纪录的禁术之类,那么极有可能是以超出基本六属性的术法创造出来的。

「────」

若阿尔能读取所有的行动,那么艾佐就必须将他的威胁程度估算到最大。

已经不能再以「能用未知魔法且目的不明的难缠敌人」这种程度的表述来应对了。他的危险性,应该被视为与「大罪司教」或「魔女」同等级。

正因如此──

「──趁着还有玛那的余力,必须在此分出胜负!」

5

当那轰鸣声开始响起时,佩特拉只想相信这是一场误会。

但是──

「──痛。」

她刻意咬内侧的脸颊肉,靠痛觉来提醒自己。

「想要相信」这种想法是很危险的。人类会轻易地想要流于轻松或放心。然而,那么做的时候若没有发生坏事倒还好,但如果有的话呢?

难道要因一时的自我怜惜,就把重要的人事物置于危险之中吗?

「──梅莉酱,这边!」

说完,佩特拉就把帮忙做饭后整理的梅莉拉向自己。

虽然梅莉一如既往地只是出一张嘴,实际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她能待在身边,真的太好了。多亏如此,才能伸出援手。

就这样,被佩特拉给拉过去的梅莉,盯着传来声响的天花板,说:

「……佩特拉酱,不知道是谁跟谁在打架耶~」

「──。你知道是谁跟谁吗?」

「不知道呀?可是,大哥哥和尖牙哥哥没道理吵架,那就只有可能是老师先生,或是头盔大叔了吧~?」

「阿尔先生,和艾佐先生……」

「假如是老师先生的话~那也得提防芙拉姆酱了呢~」

与紧张感提升的佩特拉成对比,梅莉的语气和表情都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

习惯修罗场的梅莉和不习惯的佩特拉,两人的差距如实表现了出来。即便如此,因为有帝国的经验,佩特拉也才能临危不乱,着实幸运。

在帝国发生的那些事,起码得多少对佩特拉的人生有所帮助才行,否则就太糟了。

「怎么办~?我们也上去书库吗?」

「……不了,先不要。如果一开始就在场还没话说,之后才想加入的话,我们只会碍手碍脚的。」

「是呢~合格。虽然指派小红蝎酱去监视,也是一种方法啦……」

给出坏心提问的梅莉,头上爬出小红蝎,还夹响双钳。

好战又斗志高昂是好事,但是不认为派这么小的蝎子去能帮上什么忙。八成跟佩特拉她们赶去现场差不了多少吧。

佩特拉摇摇头,朝小红蝎的干劲泼了桶冷水。

不仅如此──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至少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假如相信梅莉的话,那有人在楼上──在「死者之书」的书库里打起来的可能性很高。现场应该有那些用餐后前往进行作业的人,梅莉所提到的那两人当然也包括在内。

然后──还有菜月•昴。

「昴……!」

心境像在祷告,佩特拉祈求应该在场的他平安无事。

他身旁有碧翠丝和嘉飞尔。有那两人跟着的话,应该比自己跟着还要安全。佩特拉这么期望。

这时──

「──佩特拉~!梅莉~!」

「──呃,嘉飞先生!?」

突然听到嘉飞尔仿佛怒吼的声音,佩特拉猛然擡起头。

听到佩特拉的回应,嘉飞尔以迅猛之势,冲进佩特拉她们所在的房间。

熟悉的面孔登场,本该高兴的佩特拉,却没法这么说。

「伤得好重……!怎么了!?得马上处理……!」

「现在欸空!比起欸个,先对俺用阳魔法!快点~!」

「──!」

嘉飞尔满脸是血,牙齿还掉了好几颗。听到他的要求,佩特拉浑身一震,但立刻就对嘉飞尔的身体施加强化能力的阳魔法。

还不成熟的阳魔法,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会让人不安,可是嘉飞尔的态度不容分说。既然如此,佩特拉也只能当场克服自己的不成熟。

接收到阳魔法的效果,紧接着嘉飞尔「欸啊~!」大叫,双手用力戳进房间地板,硬是把石砌地板给整块掀起来。

「呀啊!?」

这意义不明的行动吓得梅莉惨叫,但旋即询问举着地板的嘉飞尔:「要、要干嘛~?」

听见梅莉的问题,嘉飞尔转而面向房间的入口──

「欸~样子啦~!」

发出发音不清楚的吼叫后,用掀起来的地板直接堵住房门口。

这种为了防止别人进来的举动,让佩特拉冲动地想问方才的轰然巨响是怎么一回事。──但很快就顾不上了。

因为嘉飞尔堵住入口的理由,从地板的缝隙间探头。

「──水~!?」

梅莉再次惨叫,头上的小红蝎也朝天高举双钳和尾巴,表达惊愕。

佩特拉也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嘉飞尔封锁的入口另一侧、塔的第四层通道中,洪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汹涌奔腾、肆意冲刷。

这股水流究竟是为了什么、出于何种目的、由谁制造的呢?

「就算能预测未来……面对这攻击也没用啦……!」

嘉飞尔双脚紧贴地面,咬紧牙关抵抗着猛烈的水势,脸颊因用力而扭曲。

那混合着怒意的凶恶好战笑容,让佩特拉不禁感到一阵寒意。此刻的嘉飞尔,究竟是用这表情在跟谁战斗呢?

又为什么,他会独自一人赶来佩特拉与梅莉身边?

「──加油!」

细细咀嚼着心中萌芽的众多疑问,佩特拉扶着嘉飞尔的背。

「──!」

背后有佩特拉的手支撑,嘉飞尔全身使力。

当然,佩特拉的细瘦手臂根本没法帮上嘉飞尔的忙。集中施展阳魔法还比较能成为助力吧。

不过这一刻,佩特拉将所有的担心与信赖,全都寄托给嘉飞尔的背部。

而且她认为,嘉飞尔也想全力回应。

不久之后,原本如同彻底冲刷过整条通道般的巨大水流声渐渐缓和,慢慢地变成了像雨后水滴从屋檐滴落般细微的声响。

一直在死撑的嘉飞尔也终于松开了双腿的力量,将原本用来封住入口的地板石块移到一旁,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接着,他试图回头看向正触碰着他背部的佩特拉──

「嘉飞尔!快来!上面!他不在『泰洁塔』!」

这也应用了魔法吧,艾佐的声音大到分不出距离有多远,但是被叫唤的嘉飞尔头像反弹一样擡起。

平常的尖牙折断的他,一瞬间露出该不该跟佩特拉她们解释状况的迷惘表情。

「跟梅莉……待在这,之后,说明……」

「──。阿尔先生吗?」

「……对。」

嘉飞尔只简短地说明了是谁引发了这场骚动,便匆匆踏入湿漉漉的通道,赶去与艾佐会合。

佩特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随即颤抖地吐出一口气,用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

「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不准哭……!」

想要赶走不断往上涌出的讨厌东西,于是佩特拉死命地要求自己。

即便如此,心中涌现的情感仍无法抑止。

「佩特拉酱。」

梅莉毫不客气,「啪」的一声把手放在双手掩面的佩特拉头上。

接着用力揉乱她的头发。那动作一开始让人只觉得是恶作剧,但佩特拉后来才意识到,那只是因为梅莉根本不擅长抚摸别人的头。

就这样,梅莉笨拙地安慰着佩特拉,轻轻叹了口气,道:

「可能是因为我这种性格吧,害你误会了呢。……不是每个人都能靠着大哥哥和大姐姐的温柔被救起来的喔~」

「才没、才没有……」

那回事。佩特拉原本想坚定地否认,但在开口之前,哽咽已经涌上喉头,导致她没有自信能够把那句话说完。

6

当通道被洪水侵袭灌满时,认识到对手无关挑衅或不服输,而是认真地采取了最佳方案,阿尔迪巴兰感受到一阵无力。

即便拥有这样的作弊招式,即便因此而据有优势的阿尔迪巴兰,那些熟练的强者仍旧紧追不舍。

他们的强大,令人无法辩解,只能心服口服。

「──咕啊!」

无处可逃的水流奔腾而来,不容站稳、不容抓牢,一口气将阿尔迪巴兰的身体冲走,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体力与体温。

越是挣扎、越是试图抗拒水流,体力就越是被消耗殆尽。水从身体的每一个孔洞灌入,将他全身彻底冲刷,毫无还手之力。

与具有一定方向性的风不同,水的流动无法用土墙或石堆来应对。

因此,阿尔迪巴兰所能做的,只是被水冲走、被水揉碎、被水逼至濒死。实际上,他到底喝下了多少水,根本无从得知。

不过──

「呜、噗、啊啪……!」

阿尔迪巴兰吐出喝下去的水,猛烈喘气。

身体使不上力,靠一只手撑起身体,全身就像被灌满水的水球般胀得鼓鼓的,光是把那些水排出来就已经竭尽全力。

水从鼻子、嘴巴、眼睛、耳朵不断流出,好像整个人都快被冲散了。下半身的感觉已经完全丧失,甚至连自己是否失禁了都害怕得不敢确认。

如此拚命地呕着水、吐啊吐的,直到吐出的水前方──

「──那么,抵抗的力气应该已经所剩无几了吧。来听听你的辩解吧。」

缓缓踩着阶梯走上来的魔法使者和战士,俯视阿尔迪巴兰。

阿尔迪巴兰无力地被水流冲刷着、撞击着,最后被推上了阶梯。而那两人则堂堂正正地踏上阶梯,虽然疲惫,却仍满怀战意。

相较之下,阿尔迪巴兰就像只湿透的破烂老鼠,全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噎噗!」

阿尔迪巴兰瘫软地放松支撑身体的手臂,仰面倒下。

太阳已沉落,夜幕正悄然降临,天空中点点星光开始闪烁。那闪烁的星光仿佛在俯视着他,令阿尔打从心底憎恨这片天空。

──我讨厌星星。

从高处俯瞰地面,擅自闪闪发光的星星,很讨人厌。

「把首领,和碧翠丝还来……!」

少了牙齿的嘉飞尔,对着仰躺倒下的阿尔迪巴兰这么说。

比起口腔被弄得乱七八糟的过节,以菜月•昴和碧翠丝为优先的态度,那份坚强令人忍不住想要支持,但可惜的是,阿尔迪巴兰的立场与他完全相反。

真的很悲哀。其实,阿尔迪巴兰并不讨厌嘉飞尔。

他谁都不讨厌。

即使是刚刚交手的嘉飞尔、艾佐,还有这座塔里的佩特拉、梅莉、芙拉姆,甚至是未来可能会与之争斗的人们,他都不讨厌。

他唯一讨厌的,只有自己和菜月•昴。

「喂,混帐,有在听吗!」

「冷静点,嘉飞尔。阿尔殿下也是,在这边保持沉默,被视为挑衅也是在所难免。而且,那还是无用的挑衅。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

「你似乎拥有某种未知的魔法……或是禁术之类的能力,但那也并非万能。无论是我,或是其他人,都会制定对策。就算你再怎么擅长战斗,也不可能赢得所有的战争。」

制止情绪激动的嘉飞尔,艾佐理性地说道。

被这样肆无忌惮地压制至此,艾佐的话语自然具备了过剩的说服力。他以确实的实力与敏锐的观察力,漂亮地破解了阿尔迪巴兰的权能。

此时此刻,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根本无从辩解。

只是──

「──艾佐殿下,你说得没错。我啊,确实赢不了每一场战斗。」

阿尔迪巴兰就那样躺着,坦然地认同了艾佐的话。

这句话让嘉飞尔与艾佐各自露出不同的反应。嘉飞尔是焦躁,艾佐则更加警戒。 就算这样说了,他们也丝毫不会松懈,真是讨厌。

虽然讨厌,但没关系。反正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七百四十八。

尝试了这么多次,可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在无力感中漂流。

他唯一能尝试的,是在塔的哪个位置被浊流吞没。一旦被水流冲走,渺小的阿尔迪巴兰根本无能为力。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不断地被冲刷,直到命运的那一刻被他抓住。

然后,终于,他抓住了。

「我赢不了每一场战斗。──所以,只要赢下最后那一场就够了。」

「什么……」

「我想来这里。这里,是我唯一的胜利条件。」

不理会冒出问号的艾佐和嘉飞尔,阿尔迪巴兰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做任何回应。现在的他,只是为了不让意识断裂,拚命地把脑中闪过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他并不是在自夸胜利,也不是想用胜利宣言来惹人厌。

他只是希望有人能理解。──理解阿尔迪巴兰究竟堆叠了多少星尘般的努力。

「────」

面对显露出困惑气息的两人,阿尔迪巴兰维持倒地姿势,勉强擡起手臂,指向某个方向。而当艾佐与嘉飞尔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注意到那里落着的某样东西时,他们不禁喉头一紧。

即使他们还无法理解那东西的真正意义,也能感受到那份强烈的异样感。

那是──

「『死者之书』……!」

「是谁的!?」

一本被水浸湿,却仍保持书籍形状的「死者之书」。

它摊开着,湿润的页面显露在外,静静地躺在地板上。艾佐与嘉飞尔瞪大双眼,惊愕地望着那本书,声音也因震惊而颤抖。

他们的理解还远远跟不上。老实说,就算听到了答案,他们也未必能明白其真正的含义。

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从一开始,阿尔迪巴兰的目标就是那本书,所以才前来这座塔。因为唯有利用它,才能构筑出将菜月•昴从棋盘上除去的局势。

被丢在地板上的「死者之书」,那本书的标题是──

「──那是我的名字啊。」

「────」

当这句话揭示真相的瞬间,艾佐与嘉飞尔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那确实是一个明显的破绽,然而可惜的是,阿尔迪巴兰已无力出手。他仅存的体力,早在将那本早已找好的书抛向地面之时即已耗尽。

因此,那千载难逢的机会,并非属于阿尔迪巴兰。而是要交给另一个「阿尔迪巴兰」来把握。

落在地上的「死者之书」──注视着那湿透的书页的双眼,缓缓擡起,直视前方。

随后,身覆青白色的鳞片,这世上最强韧的生物展开双翼,说了。

『──星运不好喔。』

下一秒,「神龙」波尔卡尼卡──不,「神龙」阿尔迪巴兰的吐息,朝着呆立不动的魔法使者与战士,无情地轰然释放而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