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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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已经不在了』
1
「──您平安无事回来了。安心。」
虽然话少，但克林德对昴回到王国还跟自己重逢一事表达喜悦。
自从授勋为爱蜜莉雅的骑士之后，为了能配得上自己的头衔而不断努力的昴，克林德教导他锻炼身体的方法、鞭子的用法，以及种种成为如今自信基础的技巧，可以说是昴的实质师父。
虽然是这样的关系，不过平时并不以师徒相称，终究还是以服侍罗兹瓦尔家族的同僚身分，拉开距离和昴相处。这样的他在重逢说话时碰着昴的肩膀，看起来眼尾微微下垂。
光是这样就知道，看似不为任何事情所动的克林德，其实很担心自己。
「这是当然啦。该怎么说呢，真的很抱歉。听说克林德先生也在爱蜜莉雅酱他们来接我时，帮了很大的忙呢。」
「不，只是尽自己能力范围内做能做的事罢了。相应的报酬也确实收下了，所以没什么问题。可接受。」
「克林德先生……」
「此外，在这种情况下，昴大人所奉为主人的、那位虽仍带着稚气，却洁净无瑕、并勇敢坚毅地成长着的爱蜜莉雅大人，会怎么说呢？思考。」
对克林德这番话，昴睁大了眼睛「欸」了一声。
克林德对爱蜜莉雅的这段评价里，满溢着他那对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孩子特有的偏爱，虽然有点太过了，但昴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这种时候，受到帮助的爱蜜莉雅不会道歉──
「不是道歉，而是道谢。」
「是的。正解。」
面对脸上表情让人看不出心情的师傅，昴只能抓抓脸、苦笑不已。这种捉摸不定的地方，让人可以想像克林德的主人安妮罗洁有多辛苦，以及长年与他来往的法兰黛莉卡心情有多复杂吧。
只不过，关于法兰黛莉卡的复杂心情，由于厌恶克林德导致她提起这名字的频率高得夸张，身为局外人的自己自然没法说三道四。
「这么说来，先前寄来的鸟文里提到，法兰黛莉卡也会同行──但那位身材特别高䠷、极为醒目的她，现在却不见踪影呢。疑问。」
「嗯？哦，那个啊。一开始法兰黛莉卡也要来的，不过预定紧急变更，改成她跟罗兹瓦尔一起行动。」
克林德提出疑问，昴边回答边遥想远方天空。
目前，包含昴等人，爱蜜莉雅阵营全员都在露格尼卡王国各处执行负责的任务──爱蜜莉雅和奥托前往王都报告在帝国发生的事；在宅邸扶持失去「记忆」的雷姆疗养的人换成拉姆；罗兹瓦尔和法兰黛莉卡则是前往位在王国南方的跋利耶尔领。
普莉希拉的死，让先她一步离世的莱夫•跋利耶尔麾下的跋利耶尔领失去了称颂为「太阳公主」的领主，可以预料到将会产生极大混乱。为了应付领民的混乱，罗兹瓦尔与普莉希拉阵营中唯一选择直接回国的舒尔特同行，法兰黛莉卡也随侍在侧跟着去。
「法兰黛莉卡很擅长照料小孩，舒尔特也很喜欢她，所以交给她能够放心。要是同行的只有罗兹瓦尔一个人，光是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呢。」
「我明白，不过别说过头了。罗兹瓦尔也变得相当圆融……就像这次，爱蜜莉雅酱说想要帮助舒尔特，前去拜托他，他二话不说就接了这份差事喔。」
还是一样对罗兹瓦尔很严厉的碧翠丝讨人喜爱，不过这次他的处理方式让昴大为感激。昴在做「斯巴尔卡」的时候，跟舒尔特谈过的爱蜜莉雅就是因为罗兹瓦尔答应帮忙，才得以放心。
老实说，罗兹瓦尔会出手协助其他阵营的事，其背后八成是想要把影响力伸进跋利耶尔领，但即便如此，比起被其他有野心的人利用，罗兹瓦尔这边更能够信任──应该吧，昴是这么希望的。
说起来，如果要谈「介入其他阵营」这件事的话，与其说是爱蜜莉雅或罗兹瓦尔，倒不如说是昴自己反而更堂堂正正地插手其中。
「────」
这么想的同时，昴对罗兹瓦尔又多了一层复杂的感谢之情──他没有对没能拯救普莉希拉的昴，执行以前说过的话。
昴的「死亡回归」──即使罗兹瓦尔并不知道那是以「死亡」为起点的能力，但他确实认知到昴拥有能够「重来」的权能。在「圣域」之战结束后，罗兹瓦尔明确表示，他不会允许菜月•昴选择任何「妥协于失去」的道路。
要是昴没能拯救重要的人，届时为了让世界重来，罗兹瓦尔将会用自己的火焰烧尽一切。──那不是威胁，是认真的誓言。
然而这一次，罗兹瓦尔并没有对无法拯救普莉希拉的昴落井下石，也没有试图执行那可怕的火焰景象。
这是否意味着罗兹瓦尔内心出现了某种变化？还是说，在他心中，普莉希拉并不被算作昴「为了拯救而应该重来的人」？这点不得而知，但昴仍祈愿，答案是前者。
「嗯，因为如此，所以法兰黛莉卡在罗兹瓦尔那里。假如克林德先生想看看她的脸，可以飞过去那边……」
「很遗憾，本人的移动法也不是万能的。有条件。而且只是特地去见法兰黛莉卡这件事也，否定。不过──」
「不过？」
「跟当初的预定不同，这点叫人挂意，仅此而已。细节。」
摇摇头的克林德这样补充，昴听了惊讶擡眉。
虽然明白克林德的话，但事物本来就不会按照预定进行。虽说并未要求做到临机应变的地步，但太过不知变通的话也会难以付诸行动。
首先，如果不是法兰黛莉卡，那么跟着罗兹瓦尔去跋利耶尔领的人就会变成佩特拉。以阵营的内情来看，那样反而更叫人不安吧。
因此，这次的组合可说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
「克林德先生？」
「──。无法说得明白清楚，像是臼齿之间卡了东西似的，抱歉。感谢您的谅解。以本人的立场来说，这算是多言了。顾虑。」
看着这样低下头致意的克林德，昴对他那划清界线的态度感到些许寂寞。
本来，他就是一个懂得分清自己与他人领域的人，但──
「我既不是罗兹瓦尔，也不是安妮罗洁。所以，我觉得面对我时，并不会有克林德先生太逾越之类的情况。克林德先生也是我们的同伴啊。」
刚才，也是交谈过后才想到应该向他表达感谢，而非道歉。
他那么帮忙、出力相助，若不是同伴，又算什么呢？
「我跟克林德先生，都是健康又可爱的爱蜜莉雅酱的支持者吧？」
「──。是的，没错。不过，与期望爱蜜莉雅大人迅速成长的昴大人不同，我希望能静静观察她健康成长的可能性。像摇篮。」
「深深感受到彼此对我推的态度，根本无法相容啊！」
「顺带一提，贝蒂认为爱蜜莉雅现在的成长，令葛格骄傲喔。」
在阵营中，也能感受到大家对爱蜜莉雅的声援方式存在很大差异，但可以断言，碧翠丝的意见是最成熟稳重的。
无论如何，要横越奥吉拉沙丘，能带上梅莉，并由克林德一跃而行完成长途运送，确实帮了大忙。
「接下来，克林德先生的打算是？」
「虽说是大小姐的命令，本人暂时无法专心履行作为总管的职责。反省。既然老爷与爱蜜莉雅大人回来了，可能又要忙碌起来了吧。因此，原本打算将大家的事交给法兰黛莉卡，然后折返的……思索。」
克林德瞇起眼，隔着单边眼镜也能看出他的眼神泛着忧虑。
可以很清楚知道，他的想法都是绕着主人安妮罗洁为中心出发的。
虽然年幼，安妮罗洁却早已有着身为贵族的一流精神，也很可靠，但同时也有让人担心之处。在最近的地方陪伴她的克林德，想必正因为长时间远离主人而感到不安吧。
因此──
「──不要紧啦，克林德先生。还有嘉飞尔在。佩特拉也一直都很可靠。你就回去，让安妮罗洁安心吧。」
2
跟克林德碰过面后，借助跟一伙人会合的梅莉的能力，昴一行人挑战奥吉拉沙丘，并完美地抵达目的地──
「……本大爷还真的没有出场的戏份呢。」
「没有啊，就是因为有你在，才能让克林德先生安心地离开，如果因此产生问题的话会让他过意不去的。所以什么事都没发生是再好不过。」
「俺知道呀？俺知道的哟？可是～本大爷的那股干劲啊……」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正门前，嘉飞尔垂头丧气。
阵阵沙风吹拂，驼背的嘉飞尔意志消沉，而穿越沙海最大的功臣梅莉鼓起腮帮子，说：
「什么啦～？干嘛那么沮丧，搞得好像是人家的错耶？既然这么想要炫耀力量，獠牙大哥哥就自己一个人来回沙漠呀？」
「梅莉酱！不要那样子鼓吹他！嘉飞先生，对不起喔。梅莉酱没有恶意，就只是嘴巴坏了点……」
「佩特拉酱的批判很毒耶……」
不开心的梅莉，因为佩特拉介入说话，于是不情愿地退缩。
虽然不只是因为在米尔拉酒馆里的那段互动，但这两人的力量平衡，总是奇妙地偏向佩特拉那边，这样的友情关系也挺有趣的。
「果然，这就是喂食的那一方，跟被喂食的那一方之间的权力关系吗？」
「那说法也有点可疑呢。在宅邸里能跟佩特拉对抗的人可是凤毛麟角。大概也就爱蜜莉雅和拉姆那样的程度吧。」
「爱蜜莉雅酱单纯是天然强，拉姆就只是单纯地强而已呢。」
听见贝蒂的回应，昴频频点头，对她的指摘也深表赞同。
不用说，昴和贝蒂都不会口出狂言表示自己能赢过佩特拉。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立场。真乖。
「不过，再次来到这儿，感觉内心百感交集呢。」
擡头仰望塔的昴这样低语，胸口感到阵阵抽疼。
这里也是自己转移到佛拉基亚帝国的契机场所，虽然发生了种种事情，但也可以说是和丝琵卡相遇的地方。
不过，此时让昴心头最痛的，莫过于已经消失的她。
夏乌拉。──拥有「死亡回归」的菜月•昴，第一个无法拯救的对象。
现在又加上普莉希拉。「死亡回归」不是万能的事实，原本昴的理智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则连灵魂都被迫理解和接受。
正因如此，不想再有那种回忆、心情、创伤了。
「话虽如此，暂时可以松口气了。毕竟如果每次来这座塔就要经历那种事，谁受得了啊。」
可能从牵着的手感受到昴的内心吧，碧翠丝刻意不触及昴的感伤，昴也点点头。
「就是说啊。」
普莱迪斯监视塔本身，从米尔拉远眺就能看见。跟以前相比，笼罩的云朵和沙尘的密度似乎变淡了，到了不必担心会看丢塔的地步。
当然，如果是在沙尘暴最强的「沙时间」的话就没法这样说了；但之前攻略时已经明白「沙时间」里头有着扭曲的空间可以通往塔，因此现在反而是迫不及待等待「沙时间」到来。
「在那场沙尘暴中还能确实警戒龙车四周，避开岩石地带与山谷，这份功劳可大了，嘉飞尔未免太过沮丧了吧。」
「在防患于未然、躲避危机这方面，都多亏了那家伙。不过没有动用到肌肉就觉得没有工作到的感觉，大概就是嘉飞尔今后的课题吧。」
假如要简单钦点克服这片沙海的有功人士，那嘉飞尔绝对能够名列前三名。当然，其中一人是梅莉，另一个则是──
「连续陪我出远门，真是抱歉啦，帕特拉修。每一次，都多亏了你的耐力、突破力，还有那份气度，都帮了大忙啊。」
「──吼！」
昴这样跟她说，帕特拉修鸣叫回应，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
在佛拉基亚帝国的时候不用说，像这样再次前来普莱迪斯监视塔的路上，负责拉龙车的她，毫无疑问是居功厥伟的一人──一龙。
持续的长途旅行才刚告一段落，却连休息的空闲都没有，但是等到顺利回到宅邸、能够安下心来的时候，不管是梳毛也好、野餐也好，总之都得好好慰劳一下她才行。
就在昴等人为顺利抵达塔而彼此庆贺的同时──
「──这里就是……」
比昴他们慢下龙车，静静仰望塔的阿尔沙哑地说。声音里头的真切情感，让昴得用手指捏脸才能避免脸颊绷紧。
这趟旅程期间，昴都一直绷紧神经，极力避免在阿尔面前露出严肃或是担心的表情。这趟旅程的目的毕竟是有其意义所在。虽然不可能完全忘却那个目的与他相处，但昴也觉得，若换成自己被当成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被应付着，恐怕会很不是滋味。
「目的地，普莱迪斯监视塔。旅程也许有点拘束，不过，辛苦啦。」
怀着那样的体谅，昴先捏了捏自己被掐的脸颊，松了几下之后开口对阿尔说道。对此，阿尔依旧望着那座塔。
「……拘束的旅程？哪有那回事。这一路上小鬼们都特别照顾我，虽说是个麻烦货，但也让我过了趟挺舒服的旅程啊。」
「没人把你当成麻烦货喔。」
「哦哦，抱歉抱歉，我不是在挖苦或惹人厌。不行啊。一个不小心，就会想耍嘴皮子。一把年纪的大叔真是丢脸。」
缓缓摇头，手扶头盔额头部位的阿尔低语。明白他那艰难心境一部分的昴，无法说出什么好话来应和他。
就像昴会顾虑阿尔，阿尔也会顾虑昴和其他人。
只是，就算想逞强装作没在消沉，实际上低落的心情却背叛了自己。也正因如此，那份奇怪的逞强反而让人说出多余的话。
「没有人会觉得你平常就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喔。谁都有擡不起头的时候。能够这样好好回头省思，才是最重要的。」
「……唉呀呀。这份安慰讲到我心坎底耶。多谢啦，碧翠子酱。」
「──。那个称呼，只有昴可以用。下次小心点。」
代替昴安慰阿尔的碧翠丝，摆出一副高傲冷漠的表情。为了感谢碧翠丝的温柔，昴自然而然地抚摸她的头。
接着，他转向正准备打开塔的正门的嘉飞尔他们──
「──兄弟，谢啦。」
背后传来阿尔的感谢，昴一瞬间差点停下脚步，但最后只是朝着背后挥手，就跟碧翠丝一起走进塔的入口。
出于各种原因，昴对前来普莱迪斯监视塔感到犹豫。
追求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真的是正确的吗？
可是，昴唯独可以肯定，不管实际上能不能找到「死者之书」，为了阿尔耗费心思这件事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
而且──
「啊，昴！这扇好大的门，要怎样才能打开？」
「哦哦，虽然超大扇，其实没有外观看起来那么重喔。我只要用上全身的体重，拚尽全力推的话，就能一点一点地打开。」
「拚尽全力！？」
「是啊～。之前都是裸体大姐姐啦～和爱蜜莉雅姐姐……还有『剑圣』先生打开的，所以人家都不知道呢～」
站在睁大眼睛表露惊讶的佩特拉身旁，抱着自己手肘的梅莉这样说。
她口中的「剑圣」──虽然提到莱因哈鲁特的存在有点让人意外，但看起来在昴他们不在的期间，梅莉为了说服那个贤人会，曾与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一起来过一次监视塔。
也就是说，梅莉短时间内就造访这座塔第三次了。她恐怕是这世界前来普莱迪斯监视塔最多次的人，往后次数也会继续增加吧。
「对了对了，然后之前来的时候啊……」
「喂喂，等一下再说。那种事待会再聊，先进去塔里吧。既然不拚尽全力就打不开的话，那这边就轮到本大爷上场啦。」
打断准备要聊起上次旅行的梅莉，拗响手骨的嘉飞尔走到门板前。对拚尽全力这个词汇产生反应，并认为这里就是自己大显身手的场面，这种积极的态度着实可爱，不过这任务确实很适合他。
「交给你了。」这样想的昴也推了他一把。──就在这时。
「──嗄？」
干劲十足的嘉飞尔，眼前的门发出石头的摩擦声并缓缓开启。当然，嘉飞尔根本还没碰到门。
在愕然失声的嘉飞尔对面、开启的门缝后面传来──
「──怎样，吓到了？有鉴于往后进出塔的人会增加，兼顾净化奥吉拉沙丘的瘴气，所以我构建了新的术式喔。」
传来的是洋溢自信和自尊心的男子声音。
带着笑意和自豪语气发言的人，其身影慢慢地、稳稳地展现在昴他们眼前。
等在那里的，是一位留着整齐绿发、穿着黑色长袍的人──
「虽然只是微量，但透过将特定的玛那导入魔法阵，就能让它与这扇门连动。借此纠正了进出困难、效率低下的塔的入口设计！这套由这种革新且优雅的术式构筑而成的机制，我将它命名为！高效率魔导式诱导门──」
「──因为是会自动开启的门，所以是自动门。」
「唔嘎！？」
声音越来越高昂、即将达到顶点之际，被人从旁打断的男子──身材矮小得像个孩子的人，回头望向自己身旁。
然后，他颤抖着手指，指向站在旁边、身高差不多的女孩。
「芙拉姆小姐！要说几次你才懂？虽然朴实无华、便利性不是那么好理解，但这是应该要在众多设施中使用的新技术！正因如此，需要相衬的名称……」
「可是很难念的话就很难记。就自动门了。」
「这么随便……！」
在惊愕睁大眼睛的男子身旁，有着桃红色头发的女孩缓缓摇头。
被这两人的互动迎接──说是迎接又感觉这边完全被忽视了，总而言之，昴朝着似乎是先到的他们发声。
「喂～抱歉在你们互动的时候打扰，两位是……」
「是老师先生和芙拉姆酱喔，大哥哥。」
昴询问两人的身分，于是梅莉插嘴。
在她的说明下，昴得知眼前的两人就是之前跟菲鲁特他们一起造访塔的成员，也是留下来戒备和担任联络窗口的人员。
「哦，在那边的是嘉飞尔殿下吗！好久不见，上次是在朴利斯提拉碰头了！你过得可安好？我是艾佐•卡多纳。」
「是今天也很有精神吵吵闹闹的艾佐大人。」
「说吵闹太难听了，芙拉姆小姐！」
嘴上这么说，朝着叫做弗拉姆的女孩瞪大眼睛的那个人，正是自报姓名的艾佐•卡多纳──传闻中，他是菲鲁特阵营的头脑派魔法使者。
然而，把他的脸和名字对起来以后，昴感受到比传闻更强烈的既视感。没错，他以前确实在某处见过这张脸──
「……等等，仔细看清楚的话，你不就是之前说要揭穿罗兹瓦尔骗人，所以把我和雷姆丢进『流星』陷阱的『灰色』先生吗！」
昴拍腿这么说，对此艾佐的反应是「唔？」一声后惊愕地睁大眼睛。看样子，他也想起了昴和碧翠丝。
──那是王选正式开始前发生的事。在之前尚未烧毁的宅邸里，昴跟尚未失去「记忆」的雷姆，中了某个人设的陷阱。
那起事件的主嫌犯，说白了正是这位「灰色」魔法使者，艾佐•卡多纳。
「哦哦，贝蒂也想起来了。记得是把『罗兹瓦尔靠钱买到宫廷魔导师地位』的谣言当真，所以闯进宅邸的魔法使者。」
「那、那件事……请问，后来大家都没事吧？」
「最终大部分都是靠雷姆的体能才解决的……从那时起，我就一直依赖雷姆没停过啊。」
「嗯……算了，既然是跟贝蒂订契约之前的事，就放过昴吧。」
回顾当时的关系，并对此感到怀念的昴和碧翠丝。见到两人如此反应后，原本慌张挥动手脚的艾佐，最后放松地垂下肩膀。
然后他单手抓住自己的斗篷，深深地低下头。
「当时的事非常抱歉。那时，我因自身的迷惘而眼界受限，才会牵连到你们，而且连正式道歉都没有……」
「啊啊，没关系啦，那件事主要是罗兹瓦尔明知还故意放任谣言流传的问题，而且结果也没人受害，没事的。话说回来，艾佐……先生你竟然在菲鲁特那边啊，看起来也和嘉飞尔认识……咦？」
真的有奇缘这种东西呢。本来要这样说的昴皱眉歪头。
原来嘉飞尔似乎在昴不晓得的情况下早就认识艾佐了，原以为嘉飞尔会因意外和这位熟人重逢而高兴──
「又、又没本大爷出场的机会……嘎哦……」
在风头再次被抢的打击下，嘉飞尔沮丧地垂头丧气。
3
「──原来如此。详细的事我还没听说，不过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
听了普莉希拉的噩耗后，艾佐在沉默的期间安静地默祷。
方才的慌乱仿佛是假的一般，他那熟练的镇魂祈祷，令看似幼小的小人族身影，展现出足以令人相信他是理智成熟的大人的风范。
作为菲鲁特阵营的一员，他理所当然地认识对立阵营的普莉希拉。然而，面对她的死讯，他并未慌乱，而是将视线转向阿尔。
「阿尔殿下，谨表哀悼之意。虽然我未曾与普莉希拉大人谋面，但从菲鲁特小姐那儿得知，她是一位不可小觑的强敌。菲鲁特小姐的眼光确实可靠。你的主君定是一位正直且卓越的人。」
「……嗯，谢谢你，艾佐殿下。」
艾佐严正表达对普莉希拉的哀悼，阿尔也予以严肃回应。
在这份真挚的互动后，艾佐转头看向与阿尔同行的昴他们。
「那么，菜月殿下和嘉飞尔殿下，是直接从帝国前来塔这边？」
「就是这样。比起先回宅邸一趟，直接来塔这边距离上比较近。」
「这样啊。话虽如此，要离开主君爱蜜莉雅大人身旁，想必是做了很苦涩的决定吧。莱因哈鲁特殿下也是，说什么都不想离开菲鲁特小姐，令人傻眼。」
「那些家伙有他们自己的互动方式嘛。……虽然我其实怀疑，莱因哈鲁特是不是很享受菲鲁特露出的嫌恶表情。」
清爽又率直的莱因哈鲁特与敷衍了事的菲鲁特。对于总是能得到旁人周到回应的莱因哈鲁特来说，菲鲁特的反应或许显得新鲜。
若这是他待在菲鲁特身边的原因，那么莱因哈鲁特的性格也真不错。
「当然，原因大概还是因为那位重要的主人吧……不过，我也像艾佐说的，离开爱蜜莉雅酱身边真的很辛苦。只是──」
为了前往帝国，爱蜜莉雅等人已离开王国将近两个月。
在这段期间，与王选相关的诸多问题没有任何进展，此外，与帝国的关系变化也必须尽早向王都报告。──其中亦包括了震撼王选的消息：普莉希拉的死讯。
因此，没有延后去王都报告的选项。
与此同时，又无法长时间放任消沉的阿尔，也无法管束一直想前往监视塔的他，因此正如艾佐所说，这成了不得不做出的苦涩决定。
话虽如此──
「关于这点，没有起太大争执。老实说，我也知道自己在说任性话，可是大家似乎都知道我会这么说……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昴提议要跟阿尔同行时，爱蜜莉雅他们都一副早就知道昴要说什么的样子，并准备好了能够极大保障他们安全完成目的的点子。
如前所述，前往王都报告，以及处理跋利耶尔领地等，在这些不能拖延的事项当中，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就是将昴他们安全送到普莱迪斯监视塔。
「没有起争执……呼嗯，是这么一回事啊。」
「──？」
「哦，没事，是我这边的事。就如你对菲鲁特小姐他们的主从关系给出评价一样，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至于帝国那边的事，我也只能靠想像而已。」
艾佐把手指放在纤细的下巴上，从容地点了点头。
他这种沉稳的态度，让昴认同梅莉为何叫他「老师」。至于第一次见面的那件事，看来是因为他当时真的完全没有余裕。
「无论如何，到了塔就先歇息片刻……是很想这么做，但目标就在眼前，有人会心神不宁，所以先办事吧。」
「前往书库所在的『泰洁塔』吗。当然，我没有理由阻止。不过，我只想确认一点。──阿尔殿下。」
交换了彼此的情报后，在塔的入口──仰望从第五层开始通往上层的螺旋阶梯，打断想要直接前往目的地第三层的昴，艾佐转而呼唤阿尔。
阿尔转头看过来，艾佐竖起食指。
「方才提过，我与普莉希拉大人素未谋面，但请容我明说。就我所听说到的人品和性格，不觉得普莉希拉大人并不希望让你阅读自己的『死者之书』吗？即便如此，你还是想要看过世的主君的书吗？」
「──呃。艾佐先生，这件事……」
「请保持安静，菜月殿下。我是在问阿尔殿下。这很重要。」
平静告知后，艾佐竖起的食指发出淡淡光芒，昴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诧异地凝视他。
就这样，用魔法禁止昴插嘴的艾佐，紧盯着阿尔。
「失去亲近的人，是很难受的事。不只我，任何人都有这种经验吧。然而，不是所有具备这种经验的人都会造访这座塔，试图翻看『死者之书』。更何况，被书籍记录的当事人不期望这种事发生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艾佐所说的，是尖锐到会让人流血的良知意见。
「────」
沉默的阿尔，表情藏在铁头盔里头，无人可以窥见。
可是，他受到极大极深的创伤，并沉浸在创伤带来的痛楚与淌血是事实。而昴也好，其他人也罢，大家都想要帮忙解决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跟你说的一样，艾佐殿下。你说的没错，身边亲近的人死了，有些人可以靠自己重新振作。就算不借用书本的力量也行。」
「有相同意见真是再好不过。但是，似乎还有后续。」
「有喔。还有一件事被你说中了。那就是公主──普莉希拉不希望自己的『死者之书』被阅读。」
「────」
「可是，她死了。」
昴发不出声音的喉咙微微吸气，发出细微声响。
这是昴第一次听到阿尔亲口说普莉希拉死了。同时，他感觉自己被锋利无比的刀刃给切割。
然后，让昴和艾佐听到这番话的阿尔，又继续说下去──
「普莉希拉死掉了。──她已经无法再对我说什么了。」
「──。这样啊。」
阿尔低沉、仿佛心灵结冻的声音，令艾佐垂下眼帘。
跟艾佐听着一样的答案，昴感受到阿尔的心进入冰河期──失去名为普莉希拉的太阳、火焰而变得荒凉的心境所带来的痛楚，仿佛刺入了心脏深处。
露出跟昴有相同感受的表情，艾佐轻声吐气，道：
「说出像在测试你的话，以及让你说出不想说的话，我为此致歉。」
「……不会，这是必要的。对我来说，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也是必须的。」
阿尔用沙哑的声音这样回复，对此艾佐点头，接着弹响手指。
「失礼了，菜月殿下。我个人想在没有旁人干扰的情况下听到答案。」
「啊、啊～啊～声音出来了……刚刚的是？」
「阴魔法……看起来是这样，但其实应用的是阳魔法。并不是发不出声音，而是变成一般人听不见的高频声音。是蝙蝠等生物才能发出的音频。」
「竟然能办到这种事啊……是我有眼无珠。还有……」
手贴着喉咙，昴同时瞥向阿尔。察觉到昴这视线的意图，艾佐先给了个开场白。
「我明白。这终究是当事人的问题。局外人没法插嘴。当然，如果他还有犹豫或迟疑的话，我本来打算委婉地劝他止步。但若是非得跨过那一步才能前进，那就只能让有觉悟的人继续走下去了。」
「这样好吗？」
「你说了很有趣的话呢。你们也是用各自的方式去设法接受的吧？而且，如果我本人死了，而有人想要阅读我的『死者之书』的话，那正是我的盼望。因为我希望有人知道我生前的一切，并以此做为未来的基石。」
「────」
「话说回来，虽然不是出于什么殷切期望，不过我其实已经阅读数量颇多的『死者之书』了！简直是没脸见人啊！」
先前那副冷静理智的大人模样早已不见踪影，语气高昂地这么说着的艾佐，完全回到了当初展示开门术式「自动门」时那副自信满满的神情。
昴对他这态度的骤变虽感到惊讶，但也察觉到，这恐怕是为了缓和他先前营造出的紧张气氛而故意为之。他对艾佐这样的性格产生了好感。
老实说，刚从那个「几乎每个遇到的人都可能成为潜在敌人」的帝国回来，能有个可以放心交谈的人，光是这一点就让人好感度极高。
无论如何──
「让你们久等了。虽然这样可能会抢走已经知道内情的菜月殿下等人的风头，不过现阶段，出入书库最频繁的我将亲自引导你们。──前往普莱迪斯大图书馆的核心之处，收藏着『死者之书』的『泰洁塔』。」
于是，昴等人造访普莱迪斯监视塔的真正目的，终于迎来了实现的时刻。
4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
这是第一次邀请昴他们进入时，夏乌拉亲口所说的塔的正式名称。
听起来充满智慧的单字，不像是她自己能捏造出来的，因此八成是命令夏乌拉管理塔的「师傅」告诉她的吧。
而告诉她的单字和必要的说明，夏乌拉就这样单纯地牢记了四百年，直到终于揭露的那一刻。
然后现在──
「──大图书馆普莱迪斯，专门收藏『死者之书』的书库『泰洁塔』。」
说完，艾佐摊开双手，示意他身后整齐罗列的书架。书架以从底下第四层延伸上来的阶梯为中心形成圆形，整齐地排列成数排、数十排。
普莱迪斯监视塔的圆周是相当大，但即便将之计算在内也不可能无止尽地摆放书架。因此这一层想必是使用了什么来扩张控间。
「如果是阴魔法的话，不是办不到的事喔。不过既没有施术者，维持了几百年也没有解除，能够做出这种术式的肯定是超越人类智慧的高手。」
对于昴的疑问，碧翠丝面带严肃地帮忙解答。
碧翠丝是阴属性大精灵。或许她感觉得到塔被施加的高超魔法，自然地也就难以沉住气。
「────」
而另一方面，第一次造访书库的嘉飞尔和佩特拉，都安静地睁大双眼，对夸张的书架数量──不，是收纳的书籍，也就是「死者之书」的数量感到惊叹。
这也难怪。因为昴也同样，一开始知道位在「泰洁塔」的书的真面目时，即便理论上能够理解，还是会为庞大的死者数量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这些全部……都是死掉的人、的书？」
佩特拉轻声地、带着惊讶地吐出一句话。
近来已经相当镇定的佩特拉，即便面对任何突发状况，也经常展现出足以让大人自叹不如的度量。就连在奥吉拉沙丘遇到曾将许多挑战者击退的「沙时间」，她也能俐落地应对沙风。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佩特拉，面对「泰洁塔」时，仍然无法保持平静。这里有种异质感，使她心神不宁。
「──唔。」
这一点，喉咙轻声作响，整个人转了一圈，环视着书库的嘉飞尔也一样。
不如说，在阵营里头看待事物正经八百的程度跟爱蜜莉雅并列前茅的他，比起「死者之书」本身散发的异质庄严感，更是被其藏书的数量给压倒。
恰巧，不久前才在佛拉基亚帝国目睹了尸人大军──也就是大批死者的复活与再次死亡，这段经历，或许更加速了这种感觉。
虽然在意佩特拉和嘉飞尔的反应，但这个时候，昴最挂意的是不住望着目的书库的阿尔。
「────」
被吓到的程度比佩特拉缓和，转动脖子环顾书库的程度比嘉飞尔轻微，不过，正因为这样，才叫人紧张。
这股紧张感，让昴也口中干渴，犹豫着是否要出声。
不过，在他犹豫的期间──
「──看不懂呢。」
很自然就走向书架的阿尔，随意地抽出一本书，灵活地用单手摊开。这动作自然流畅无比，导致昴也来不及做出反应。
「别！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突然就看！会吓到吧！」
「嗯……哦，抱歉。因为就摆在眼前，所以不由自主就拿了。」
「面对未知的东西，贸然行动很危险吧！？」
昴说着，连忙取走阿尔手中的书。
那种立刻付诸行动的冲动，令昴再次深切体会到阿尔身上潜藏的危险气息。虽然他没有明显表露在态度上，但他想要得到普莉希拉「死者之书」的心情依然强烈。
昴并不想直接否定那份情感，然而放任他鲁莽行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跟你说过了吧？这里的书，比你想像得还要更危险，是会『轰』一下就发生的感觉。我甚至差一点就变成梅莉了。」
「这什么恶劣玩笑～！不要讲那么可怕的事啦～！」
名字被拿来举例的梅莉发出抗议，但昴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死者之书」具备的实际感所产生的弊害。
在之前的旅程里，梅莉殒命的那个轮回──当时，昴读了梅莉的「死者之书」，精神受到相当大的负荷，还深深沉浸在梅莉的人生之中，甚至到了在自己心里寄宿一个「并不存在的梅莉」的程度。
老实说，昴对梅莉那种连她本人都会感到困惑的亲暱与爱惜之情，不能说完全与「死者之书」的影响毫无关系。若说人会因为同理与理解而对他人产生亲近感，那么，「死者之书」无疑就是促成这种关系的究极媒人。
不过，本来「死者之书」就绝不可能让人与死者在「仍然活着」的状态下重逢，这样的发展，也唯有在昴身上才会发生。
「所以说，得慎重对待。否则你有可能变得不是你自己。」
「变得不是自己吗？……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正如我愿。」
「阿尔……」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不好笑，像垃圾一样的笑话。」
阿尔脱口说出自暴自弃的话，沉痛到让昴表情僵硬。
昴之所以带阿尔来这座塔，是想说或许能帮助他重新振作。然而，这样的做法不仅称不上是强硬的治疗，反而可能会变成让伤口恶化的结果。这种疑虑也愈发强烈。
「就如刚刚菜月殿下所训诫的一样。既然对阿尔殿下那鲁莽的行为已经以斥责告终，也请嘉飞尔殿下和佩特拉小姐同样万分留意。要是一个不小心受到书本影响，可能会在心里留下无法消失的创伤。」
在昴与阿尔互动时，身后的艾佐则是叮咛第一次来访的组合。
艾佐的话语中，蕴含着那种唯有亲身体验过「死者之书」的回馈效应之人，才能体会到的微妙语感。
毫无疑问地，他也跟昴和由里乌斯一样，是翻阅过「死者之书」的人──
「虽然不被重视，但内心受到的创伤很是麻烦。没法用治愈魔法治疗恢复，外观看不出来，因此大多时候都被轻忽。而就算没有变成那样，此地深受瘴气影响，心情容易郁闷。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请立刻跟我这个长辈说。」
「谢、谢谢你，艾佐先生……」
「身为长辈真是值得敬佩的态度呢，艾佐大人。不愧是当初第一次读到『死者之书』时，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还失禁的人所具备的深刻含蓄啊。」
「芙拉姆小姐！？不是说好了不提那件事的吗！？」
「整个人倒在书库抽搐痉挛，连我也忍不住翻白眼了。」
前面艾佐才拍自己胸脯表现出可靠的一面，后面就被本该是同伴的芙拉姆揭穿丑态而大吃一惊。「艾佐先生……？」原本对艾佐的经验谈露出尊敬眼神的佩特拉，表情开始出现阴霾。
少女的眼神变化，让艾佐慌张失措地手舞足蹈。
「啊，不对，不是的！不对，说不是也不算完全没那回事啦！不过那是因为芙拉姆小姐说得太夸张了！的确，一开始我确实撑不住昏倒过，但自从掌握了读书的诀窍之后，我可再也没出过那种糗事了！」
「读书的诀窍～？有那种东西吗～？」
「有的！简单来说，就是无我。关闭心灵。事先让自己陷入那种心境的话，就可以单纯把接触到的情报视为情报来处理。」
「讲得好像很简单，但不管听几次都听不懂。」
被笑容满面的芙拉姆这样否定，艾佐只好看向周围寻求同意。然而佩特拉和嘉飞尔不解，梅莉不用说，连昴和碧翠丝都不明白。
「怎么会……！」浑身发抖的艾佐内心的惊愕姑且不论，如果他真的是用他所说的那种方法来保护自己的心灵，并成功读完了「死者之书」，那可真是令人震惊的事。
正因为昴亲身读过「死者之书」，所以深知其中的可怕。老实说，即使听了刚才那个诀窍，昴也觉得自己绝对做不到。
「总之，你也听到了吧？要是轻率行事，真的有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那个，除了目标的那本书，其他的最好……」
「最好别碰比较好。──明白了。会听你的忠告的。就算不那样，能够畅通无阻来到这座塔都是多亏了兄弟你们。我不会废话啰嗦的。」
「……那就好。」
昴边说边把阿尔抽出的书本放回书架。书皮上写的是不认识的人的名字，感觉像在摸墓碑，让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应对。
这么一想，或许「死者之书」给人的感觉接近墓碑或塔位。因此，在这里喧闹或发脾气，大概都会有抵触感吧。
不管怎样──
「最好沉下心慢慢来。要从这里面找出目标的那本书可是一件苦差事。──毕竟这个书库的藏书，说不定在当下也还在不断增加。」
艾佐补充的这句话，道出了跟穿越沙海的旅程大异其趣，而且没有必胜策略的书海旅程之艰辛。
5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的目的。』
偌大庄严，像是要震撼听者灵魂的声音，源于更高阶的存在。
以湛蓝天空为背景，镇守在高塔顶层的雄伟之龙──「神龙」。目睹其威容，嘉飞尔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龙。
相反地，最近嘉飞尔才在佛拉基亚帝国的「大灾」里，受昴他们的托付，与「云龙」梅佐雷亚正面交锋，打得难分难舍。
战斗的内容就是那样。与「云龙」之间的战斗，嘉飞尔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即便如此，自己没有打输的这份事实与自信，仍深深存在于嘉飞尔心中。他觉得，自己在与这个世界的最强生物「龙」的战斗中，确实突破了一层壳，蜕变成长了。
可是──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悠然于塔顶收起羽翼的「神龙」波尔卡尼卡──跟「云龙」梅佐雷亚显然是层级不同的龙，嘉飞尔的本能这么理解。
这不是能够从外观得知的，而是身为「龙」的资历，波尔卡尼卡和梅佐雷亚的差异就有如大人与小孩如此巨大。
「……上次刚好不凑巧只能听别人说，但实际看到后真的不得了。」
同样擡头仰望龙的昴，在嘉飞尔后头如此感叹。
上次在普莱迪斯监视塔，昴还来不及跟波尔卡尼卡打照面就被传送到帝国了。尽管在帝国有幸看到「云龙」，但像这样子亲眼拜会「神龙」波尔卡尼卡的感动，应该跟嘉飞尔一样。
据说爱蜜莉雅跟眼前的波尔卡尼卡交战过，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爱蜜莉雅大人，未免太乱来了吧……」
「真是的，贝蒂也吓到魂不守舍了啦。那个时候，除了爱蜜莉雅以外的人，像是昴和拉姆，还有安娜塔西亚他们，大家都很辛苦……」
「那个时候还曾让碧翠子吃醋得要命呢，谢谢啦。」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表情严肃的昴抚摸着碧翠丝的头。不过，正如所听说的那样，那场战斗的规模，可不是能用这种温馨画面讲述出来的程度。
那时候也是一场大混乱。昴的记忆消失了、梅莉搞背叛、还和「贤者」以及「暴食」起了冲突，据说闹得相当严重。
「要是本大爷在，首领就不会飞到帝国去了……」
「哼，真敢讲。嘉飞尔自认为能够处理贝蒂和爱蜜莉雅他们处理不来的问题？」
「呃，没有，俺不是那个意思啦。」
「那是贝蒂的漂亮玩笑啦。知道就好了。」
意识到自己说话不经大脑，嘉飞尔慌张失措，惹笑了碧翠丝。对此，嘉飞尔放心抚胸，昴则接着说：
「还有，让大家担心了。虽然也不是觉得幸好有被传送过去，但一想到如果没有我们的话，帝国早就灭亡了，是吧？」
「结果没法说尽善尽美。尤其想到阿尔的心情，就更是如此了。」
「不只那个人吧。舒尔特和大叔也是啊～」
昴抓抓脸，说。碧翠丝和嘉飞尔跟着接话。
海因格下落不明，阿尔寻求「死者之书」。最积极向前看的舒尔特，虽然很努力地重新振作，但内心也是千疮百孔。把一切都交给罗兹瓦尔一个人与其说是不放心，不如说根本就太残忍了。所以有法兰黛莉卡陪在他身边，让人松了一口气。
至少，希望能一点一点地、让每个人都重新擡头向前看就好了──
「不好意思还劳烦首领奉陪。因为实在很想拜见『神龙』一眼。」
「我也很想看，所以用不着道歉啦。要是知道了出差住宿的饭店楼上住着名人的话，谁都会在意的，这就是粉丝的心态……不对耶，因为这样就跑去见名人的话很没礼貌吧？该不会这是越权行为？」
「没道理被人谴责啦。有权利谴责的只有龙本身而已。可是──」
『──我，波尔卡尼卡。遵循古老盟约，询问至顶者的目的。』
「就像这样。」
波尔卡尼卡的回复让碧翠丝对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耸了耸肩。
嘉飞尔虽然半信半疑，但实际见到之后，确信了波尔卡尼卡因为经历了过于漫长的岁月，连世界本身都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这确实是事实。
即便如此，仍然能感受到那股非比寻常的霸气。这正是身为「龙」这种规格外存在的证明。
不管如何──
「又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得提醒自己，别搞错分寸才行。」
「……你很强喔，嘉飞尔。在我所知道的人当中，你排在很前面。」
「把排名拉到最上面，就是本大爷的任务吧？」
确认了自己的立足地后，没有沮丧的嘉飞尔轻戳昴的胸膛。「呜呃。」在拳头的冲击下，昴轻声呻吟，接着泪汪汪地点头。
就在他们这样聊着的时候──
「──哦哦，果然是在『神龙』这边啊。」
从楼下跑上来的艾佐，跟大家会合。
艾佐先看看嘉飞尔和昴他们，再凝视后方的波尔卡尼卡。
「虽然我知道，这座塔的神秘之处会大幅刺激人类的探究欲望，但建立如今的露格尼卡王国时不可或缺的存在──『神龙』波尔卡尼卡，也同样是值得深入研究的对象啊！」
「哈哈，虽然感觉和艾佐先生的兴趣不太一样，不过我也挺憧憬龙的。波尔卡尼卡这种太巨大了点，不过像『龙骑士』那样的设定可是男人的浪漫啊。」
「龙骑士……！？首领，那玩意儿的详情之后一定要好好告诉俺啊。」
「哦。虽然这么说，但差不多就是帝国的『飞龙骑手』那种感觉啦。」
听到昴说出的那个词汇，嘉飞尔的直觉立刻被勾住了。总觉得那肯定是个让人热血沸腾、帅气到不行的东西。
他们的对话，让艾佐边摸下巴边点头道：
「这样啊。原本还想可以从历史与学识的观点来讨论『神龙』的存在意义，不过还是期待下次的机会吧。──那么，菜月殿下，如你所拜托，已经针对书库跟阿尔殿下说明完毕了。现在是请芙拉姆小姐陪在他身边。」
「谢谢，帮了大忙。虽然还没能好好跟芙拉姆聊过，但不会有问题吧？」
「不必担心。她是那种要是讨厌就会明确说『不要』的人。只是呢，作为女仆来说，她说这句话的次数有点多，这点让人有些在意……」
「早就习惯那种会直接说『不要』的女仆了喔。」
「啊啊，是呢，确实如此。」
听到碧翠丝的评语，嘉飞尔和昴互看彼此然后点头。
像是嘉飞尔那个态度狂妄又自我意识强烈的心上人，就算去掉身为女仆的立场，就是个会讲清楚自己主张的女人。而嘉飞尔就是喜欢她。
看样子，芙拉姆也是那样，粉红色头发的女人可能都很强硬。
「顺带一提，芙拉姆小姐还有个叫做葛拉西丝的双胞胎妹妹，不过不只外表一样，连性格也极其相似，实在令人伤脑筋。」
「菲鲁特那边也是，罗姆爷也好、顿珍汉也罢，成员种类丰富多样化……艾佐先生是有什么样的经历，而加入菲鲁特那边的呢？」
「我曾受过菲鲁特小姐和莱因哈鲁特殿下的恩情。因为那段缘分而受到照顾，说被捡到比较恰当吧。」
「既然如此，是很棒的捡拾物呢。跟我家的奥托一样。」
奥托自己也不时就会使用「捡拾物」这种表现，说到奥多和艾佐的共通点，大概就是他们身上的绿色成分吧。虽说奥托是衣着，而艾佐是发色就是了。
「有什么好笑的吗，嘉飞尔殿下？」
「没什么，是很无聊的事啦。不提这个了，被人叫『殿下』怪难为情的耶～因为加个『殿下』感觉很伟大的样子～」
「会吗？我不这么认为……既然如此，就跟对拉珍斯他们一样，直接称呼名字好吗？」
「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交情了，就那样叫吧。」
嘉飞尔挥挥手，艾佐点头道：「明白了。」
他们的这段对话，让昴轮流看着两人。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以前就认识了？在哪里？」
「『朴利斯提拉事变』……大罪司教率领魔女教袭击水门都市那件事吧。我被菲鲁特小姐叫来收拾善后，于是就去了都市。在那边认识了嘉飞尔和奥托殿下。」
「原来如此，是那时候……」
「喔喔，那个时候也闹了一点小插曲……唉呀，说起来可是挺长的故事啊。」
那正是昴第一次来普莱迪斯监视塔时的事。
跟必须疗伤的奥托留在朴利斯提拉，嘉飞尔在帮忙复原城市的期间，同时也帮忙挖掘被封印在都市地底的「魔女遗骸」。
当时挖掘队的成员之一即是艾佐──附带一提，剩下的成员是嘉飞尔和里卡德，还有不知为何跟来的莉莉安娜。
「听说，那群人好像闹出不少麻烦……」
「的确是很辛苦，但却是非常有收获的时光。当然，也多次受到嘉飞尔的帮助。虽然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有点奇怪，但他真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
「呵呵，哪里、哪里。」
「真的就是这么了不起的啦。」
艾佐毫不吝啬、正大光明地夸奖，昴和碧翠丝反而比嘉飞尔还要高兴，这让嘉飞尔感到羞赧。
实际上，嘉飞尔也深切感受到，艾佐并非纯理论派，而是一位优秀且兼具实战能力的魔法使者。只是因为身边本就有更为卓越的魔法使者，难免会对艾佐有所低估，这让人觉得有些惋惜。
「──嗯，虽说与人加深交情也不坏，但在此之前，还是先处理正事吧。关于芙拉姆小姐正在照看的阿尔殿下。」
「──。阿尔吗。」
「是的。有件事想要确认……我怀疑阿尔殿下的目的，是想要复活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大人，不知诸位的看法是？」
「啥……！？」
「嗄啊～？」
艾佐手扶下腭这么问，嘉飞尔和昴惊愕的声音互相重叠。
「复活」这个字眼突然登场，至少嘉飞尔除了震惊以外没有其他感受。除了困惑的嘉飞尔，碧翠丝也咪起圆眼珠。
「此话怎说？复活死人……若要提『不死王的圣礼』，这话题已经够多了。」
「关于帝国的事我略有耳闻。禁术『不死王的圣礼』确实也非常吸引我，但现在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方才菜月殿下的玩笑话，正好点出了方法。」
「我的玩笑话……？」
「──透过阅读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死者之书』，将其存在覆写到自己身上，也就是一种模拟死者复活的形式。」
艾佐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不带多余情感的话，慢慢渗进脑子里。
模拟死者复活的形式──艾佐所说的内容，嘉飞尔根本想像不到。然而那并非可以一笑置之的荒诞无稽之事，从昴面带惊愕到额冒汗水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昴说不出话。见状，艾佐继续说道。
「如先前所言，我已经看过约十二本『死者之书』。最初的体验，正如芙拉姆小姐所说，是难以启齿的失态。而依照当时的感觉……精神的覆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有可能导致『记忆』混淆，这是已经听昴说过了。不过，要说阅读者的意识会因此全部被覆盖，实在难以认同。」
「『混淆』、『被搅拌』这种形容很贴切。但是，假如看书的人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全盘接纳的话，那会如何？打从一开始，就做好自我会消失的心理准备，毫无抗拒地让从书本汲取的『记忆』定着成自我意识的话呢？」
「────」
「当然，这只是纸上空谈。不可能实际尝试。不过，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想要求得那人的『死者之书』，考量这种人的动机时，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艾佐娓娓道出推论，让碧翠丝忍不住眉头深锁。
在旁边听着的嘉飞尔，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运转脑袋试图跟上，他想自己应该至少有理解大家提及的部分。
但是，就算利用「死者之书」，可以完整地吸收死去之人的记忆或想法──
「那样子，也不算复活吧。」
「哦～怎么说？」
「毕竟……毕竟，那个啊。灵魂！灵魂不一样。又不是书本里头的人。」
脑袋乱成一团，不过嘉飞尔还是咬响犬齿这么回答。
那不是能用道理逻辑来解释的事。但是，所谓的人类并不是单靠「记忆」或「情报」就能复制出来的，所以嘉飞尔才会这么说。
而听了嘉飞尔的回答，艾佐微瞇眼睛。
「嗯，我也跟嘉飞尔持相同看法。」
「……呜耶？」
「什么啊，那副呆呆的表情和声音，完全毁了你的英气。要端正点。」
嘉飞尔试图挤出答案，看到他苦恼不已的表情，艾佐竖起食指继续解释下去。
「听好了，嘉飞尔提出的点，完全正中核心。纵使『死者之书』记录了死者的一切，纵使可以实际体验到书中记录的经验和情感，纵使完成了精神上的覆写，那也不算是复活死者。充其量是让共有记忆、经验和想法的其他存在诞生。」
「共有记忆、经验和想法的其他存在……」
「我不认为那算是真正的死者复活。多数人直觉上也会这么认为吧。所以，我想确认。──阿尔殿下期望复活死者吗？假如是因此而选择用『死者之书』这个方法，那他的心愿不会实现。」
「────」
「不过，如果他想要把普莉希拉大人留在心里，那也算是一个方法。」
缓缓摇头后，艾佐这样总结自己的想法。
他的话让人深思，嘉飞尔便观察起昴的样子。
最在意阿尔心情、并且想尽办法帮助他的人，理应是昴。现在听了艾佐的话，昴会有什么想法呢？
「笨蛋吗我？不对，我就是笨蛋。」
「昴……」
「在被提醒之前，我都没试着去想那种可能性。……我还单纯觉得，阿尔想知道的，是普莉希拉最后一刻的心境而已。甚至还期待着会不会在他找书的过程中，就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拳头抵着自己额头，昴责备没想到这么深的自己。自责的模样令人痛心，嘉飞尔一把抓住他抵着额头的手，呼唤：「首领。」
就算这样折磨自己，心情也不会好过。这件事，嘉飞尔是用自己额头上的白色伤疤领悟到的。
「我不是要谴责你没想到这件事。这不过是我自己在实际读过『死者之书』的经验基础上，以这种多角度思考方式想出来的用途。阿尔殿下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则尚有疑问。不过──」
「我知道，我知道的，艾佐先生。──万一，阿尔希望自己消失，借此让普莉希拉回来，那可不行。」
用力咬紧牙根，回答艾佐的昴眼神使力。接着昴看向抓着自己的手的嘉飞尔。
「抱歉，害你担心了。」
「用不着道歉啦。这次担心首领可是本大爷的工作。奥托兄和爱蜜莉雅大人都千叮咛万交代咧～」
「那样算什么嘛。」
嘉飞尔放开手耸了耸肩，昴苦笑后垂下肩膀。「好。」接着昴小声吆喝。
「刚刚的话，再怎么样也别直接跟阿尔说。假如他没有想到，那就不要多管闲事推他一把。不过，也不能放着他一个人。」
「如果他一个人在那里找到目标的书并把它读了，就没办法阻止了吧。」
「理想的情况大概是我们先一步找到那本书。不管是要把那本书给他看还是不给他看，只要有那本书就能取得主导权。」
「……我不想把这件事当成是在争夺主导权。」
「首领……」
讨论唯恐阿尔多想的可能性时，昴微弱地这么说。
本来把阿尔带到塔里，就是为了避免他想太多。然而都来到这里了，却还让他东想西想的话，那根本就本末倒置。
「────」
嘉飞尔脚底踩着塔的地板，憎恨起普莱迪斯监视塔。
这座塔到底是为了什么，以「死者之书」的形式收藏死去之人的记忆，蛊惑追求这点的人的心，然后让昴和自己等人苦恼呢？
「阿尔现在，正在书库找目标的书吧。」
「嗯，应该是。」
「跟他一块的，叫做芙拉姆的姑娘呢？她是怎样的人？」
「她是菲鲁特大人的随从……在那之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佣人。其家族代代服侍阿斯特雷亚家，实力不容小觑。要是没有魔法，我根本无法跟她抗衡吧。」
听了艾佐的说明，看过芙拉姆站姿的嘉飞尔能够理解。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她灵活行动的样子，但芙拉姆的站姿美得出类拔萃──身体轴心端整的程度可与拉姆相比。虽然不能说实力跟拉姆一样，但既然她在阿斯特雷亚家工作，还是可以期待她是相当有实力的人。
「恐怕，阿尔殿下会废寝忘食地找书。虽然我有提议分头帮忙……但请问你们预定在塔这里待多久？」
「──三天。阿尔也接受这点。」
三天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滞留在普莱迪斯监视塔的时间。
这段期间就算没有找到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三天后也要离开塔，阿尔要回去跋利耶尔领，跟在舒尔特身边。这是他跟昴约定好的。
因此在那之前，希望能制造出让阿尔重新振作的契机。这是昴的心愿，嘉飞尔也赞同。
滞留在塔的这三天，希望能成为让阿尔积极向前的时间。
而为了不让这段时间失却这个目的──
「──本大爷，有必须在这里完成的事。」
用力握拳到骨头吱嘎作响，嘉飞尔对自己的职责抱有强烈的使命感。
为了不在场的爱蜜莉雅、法兰黛莉卡、奥托、拉姆、雷姆，为了完成他们所托付的事情。──甚至还包含了罗兹瓦尔。
『──汝，抵达塔顶者。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
那双不知看向何处的神龙之眼，则依旧带着暧昧之色，注视着决心要抹去不安可能性的嘉飞尔等人。
6
「我明白大家担心的心情，但都表现得有点露骨了。」
在普莱迪斯监视塔内准备所有人的晚餐时，佩特拉对不自然的气氛表达感想。
抵达塔已经半天──由于滞留期限是三天，根本不能浪费时间，于是昴他们正在书库里努力寻找目标书本。
佩特拉在这段期间，为了想必会肚子饿的大家开始做起晚餐，但是离开书库之前，里头的气氛简直糟糕至极。
「昴和嘉飞先生，根本没有完全集中精神在找书。呐，有在听吗？」
「是呢～」对佩特拉的提问，心不在焉点头回应的是梅莉。她正用小汤匙捞起佩特拉正在煮的锅中内容物，边尝味道边给评价。
「嗯，好吃～。佩特拉酱，你的手艺又更上一层楼了。」
「谢谢。不过，离法兰黛莉卡姐姐的高度还差得远，所以我还得继续努力。毕竟强敌雷姆姐姐也回来了……」
「就算说是强敌，就是拉姆姐姐的妹妹，而且什么都不记得吧？既然如此，料理和其他事，都不是佩特拉酱的敌手吧？」
「这可不好说吧。毕竟曾经喜欢上嘛。再一次喜欢上也完全不奇怪……应该说，我已经觉得有点怪怪的了。」
越说越小声的佩特拉，怀疑起昴和雷姆之间的气氛。
雷姆原本一直沉睡，因此她醒过来了，佩特拉自然也很高兴。昴和拉姆都一直在为她费心，佩特拉之前也是每天负责照料睡着的她，所以她是多么被捧在手掌心上宝贝，佩特拉十分清楚。
还有，老实说，如果她不快点醒来的话，佩特拉根本没办法判断这个情敌到底有多难缠。
而跟真的醒过来的雷姆面对面、交谈过后，佩特拉也对她认真努力的模样抱持好感──但很奇怪。听说因为失忆之故，所以她跟昴之间起了很大的冲突，现在看起来也是用比较冷漠严厉的态度对待昴。
「可是，就是怪怪的。」
「呼嗯～是呢。不过大哥哥或许是有那种毛病啦。就算我们这边再怎么紧绷着神经、瞪着他，他那种样子反而会让人觉得对此生气的自己很傻呢。」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我一开始的时候也以为昴是怪人……刚刚梅莉酱的说法，好像有点可疑？」
「别闹啦～你太多心啰～」
吐吐舌头，梅莉露出厌烦的表情，还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佩特拉「嗯～」地皱着眉头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暂时收起怀疑。
前往帝国之前，从普莱迪斯监视塔回来的梅莉也说佩特拉想太多，但在佩特拉看来，对昴周围保持这点警戒，绝对不会吃亏。
毕竟无论是谁，跟昴多相处一会儿，就能明白他的好。而一旦明白了那份「好」，那份感情转变成特别的喜欢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升。
「就连在帝国，没跟我们在一起的期间都有许多人对他好……喜欢昴的人大概增加了有一千人左右！」
「太夸张啦。再怎么样说一千人也太……」
「就是增加了！增加的几乎都是男性所以还好，但是不可以轻忽大意！」
没有亲眼看到的梅莉认为是玩笑而嗤之以鼻，但佩特拉可笑不出来。
佩特拉一边勇敢地握紧拳头，另一只手则忙着搅拌锅子，避免锅子的汤溢出；即便如此，她的心思却始终专注地放在昴身上。
若是不这么做的话，他又会在佩特拉看不见的地方，跑去陪在某个受伤的人身边，再一次让自己耗费心神。
──就像现在这样，为了让阿尔重新振作，他又特地跑到这座塔来。
「那个，关于阿尔先生的事啊。」
「哦，刚刚有说露骨什么的呢～。是指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啦，就是看上去就知道的事。昴和嘉飞先生，很明显都在监视阿尔先生……」
「确实，他们两人不太适合监视人呢～。……那个叫阿尔先生的人，就是戴头盔的那个吧～？还有别的人吗？」
「梅莉酱……」
梅莉尝过锅里的味道后，双手撑在膝上捧着下巴，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回答道。她是在中途才加入的，只是听过一点帝国那边发生的事，立场上也难免如此，但就算这样──
「不要一脸工作已经结束的表情啦。梅莉酱也是我们的一分子了，要多对成员感兴趣一点。」
「就算你这么说，在回去之前都没工作呀～。就算叫人家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也没办法啦～。……自己都在想算不算佩特拉你们的一伙呢～」
「这件事就别再怀疑啦。你可是得到了王都那边、贤人会的正式许可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该理直气壮地擡头挺胸，来，露出可爱的脸蛋！」
「好～可爱的脸蛋～」
梅莉双手贴着脸颊，一脸厌弃，连微笑都没有。佩特拉看了叹气。
梅莉的本性其实不是坏孩子，但她早已习惯了那种「装作坏孩子」的活法。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她的本性，还是她装出来的模样了。大概是这样吧。
「唉……我必须从头教起的人太多了……」
「佩特拉酱总是很忙呢。都不会累吗？」
「你明明就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
「还有～？」
「我哪有资格说什么累啊。明明我最希望能好好休息的人，他自己却一点也不肯休息。这不是让人更难开口了吗？」
「────」
「啊，希望他休息的人，不是奥托先生喔？我是希望奥托先生自己好好安排出时间睡觉。至少一天睡六小时！」
不睡觉已成常态的奥托，跟罗兹瓦尔不同，不是因为体质之故所以睡眠时间短暂，单纯是在勉强自己而已。
证据就是，一旦完成大型工作后，他有时就会睡超过半天以上，而且像死掉一样叫不醒。
「老爷连体质都狡猾，根本不能跟他比，但奥托先生就是不听。」
「嘻嘻嘻嘻……那种说法，虽然我也不擅长面对他～但佩特拉酱真的很讨厌那个领主耶～。不用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松了一口气呀～？」
「老实说，是这样没错。虽然也因为这样导致得跟法兰黛莉卡姐姐分开行动，不过这也表示她愿意把事情交给我呢。」
一天、两天还好说，但要让佩特拉一个人负责照顾十天以上的长途旅程，这还是第一次。即便是在西方边境伯领会议的时候，或是前往帝国的旅途上，总会有法兰黛莉卡或拉姆其中一人陪伴在旁。而这一次，却完全交给佩特拉一个人。
因此，她的干劲也格外不同。一定得好好照顾大家的动向才行。
「所以说，也会担心跟阿尔先生的事。……就是戴头盔的人。没有其他人了。」
「好好好，就是那个很醒目好认的人。记得我们是为了那个人才来这座塔的？」
「是喔。听说是有说什么都想看的『死者之书』。……要是看过以后就能变有精神的话，那是不错啦。」
「──？怎么说话的方式像意有所指～。你那么担心那个叫阿尔的人吗～？」
「不是，与其说是担心阿尔先生，我更担心的是昴或嘉飞先生。」
佩特拉的回答，让梅莉歪头不解道：「担心大哥哥他们～？」这似乎比阿尔的话题更让她有兴趣，梅莉皱起眉头回看佩特拉。
「毕竟，他们两个都太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来烦恼了。家人啊、朋友啊，或者重要的人一旦心情低落，在安慰的过程中，也可能会跟着一起消沉下去，不是吗？」
「……是吗？会那样喔？」
「问梅莉酱的我真是个笨蛋……」
佩特拉寻求共感，梅莉却一脸不解。感受到像是在和风比力气般毫无手感的同时，佩特拉的担心在昴与嘉飞尔之间，大约是六比四地倾向于昴。
阿尔寻找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的目的，会不会是要复活她？佩特拉也听昴他们提起这个疑虑。
那是否真的能办到，根本不是佩特拉能想像得到的；但要是能办到的话，那么昴他们一致关心阿尔的动向并予以监视，也就合情合理了。
「不过，原本是想让阿尔先生读那本书的，结果却可能被迫做出与那完全相反的事，脑子和心情都会乱成一团啊。」
当头脑与心情、理性与感性彼此之间不一致的时候，表现会剧烈下降。不只是佩特拉，任何人都是如此。当目的想法与实际行动契合时，成果才会更好。
现在，昴他们的状态是否能说是完全契合？她为此感到很担心。
「要人家来说的话，想太多这点佩特拉酱也半斤八两啦～。──唉呀呀？」
梅莉说话时，注意力突然被吸引，佩特拉也连带跟着擡头看过去。
结果，房间的入口──第四层有许多房间，两人就在其中一间房准备晚餐，而话题中的人物正好就站在门口。
「哟～我闻到好香的味道，两位小姐在准备饭菜呀？」
说完轻轻擡手的阿尔，大步朝她们走去。其实他也不是一个人，芙拉姆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场，佩特拉一时之间语塞。
「对啊对啊～正在准备晚餐……说是这么说，但人家只负责看，料理部分都是佩特拉酱在做就是了～」
「什么啊，正大光明摸鱼喔。虽然很想这样讲，但梅莉小姐已经完成了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重责大任了。所以我是没资格说三道四的啦。」
「对吧～。在这里的期间，任何人都不能忤逆人家喔～」
「没错～没错～。感激～感激～」
用唯一的右手做出感谢的动作后，阿尔朝洋洋得意的梅莉低头致谢。两人互动时，旁边的芙拉姆走近正在搅拌锅子的佩特拉。
「辛苦了。让你准备餐点，真的很抱歉。」
「啊，不会不会！芙拉姆酱才是，在我们来之前一直都在照顾艾佐先生吧？做饭这点小事交给我没问题的。」
「万分感谢。由于艾佐大人有埋头研究眼前的事导致废寝忘食的坏习惯，让人很伤脑筋。」
「有这种人要照料，你的心情我懂……」
面对痛切地这么说的芙拉姆，佩特拉出于共感，忍不住深深点点头。
虽然跟芙拉姆同为佣人，但对方的年纪应该比佩特拉小个一、两岁吧。不过由于生在服侍阿斯特雷亚家的家族，因此担任佣人的资历说不定比佩特拉还长──
「身为照料大家的人员，一起加油吧。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佩特拉拍胸脯，像个姐姐一样对芙拉姆这么说。
不管工作的技巧有多俐落，都无法改变佩特拉在阵营里年纪最小的事实。不管怎样努力，唯有年龄差距是追不上、追不过的，这是年纪轻的缺点。
当然，阵营里有超过四百岁但仍旧可爱的碧翠丝，以及超过百岁一样可爱的爱蜜莉雅。话虽如此，这两人都不会摆出姐姐的风范。
因此，像是在帝国跟舒尔特和巫它卡它那样，可以跟比自己年幼的人接触的机会，对佩特拉来说十分宝贵。
「谢谢您，佩特拉大人。那就立刻开始吧。」
「嗯、嗯，是什么事呢？」
「不管说几遍，少爷总是把我和妹妹当成孩子对待。这种习惯始终改不掉，请问该如何是好？」
「是、是关于莱因哈鲁特先生啊～」
马上就有事商量，没想到竟然是大人物造成的困扰，佩特拉因此陷入危机。
虽然不曾跟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直接打过照面，但只要是露格尼卡王国的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位骑士中的骑士。
就佩特拉而言，她认为昴作为骑士更为出色，但要这样评价一位自己从未亲眼见过的人，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不想被当成小孩对待却还是被当成小孩子，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总而言之，先从不让对方摸自己的头开始做起吧。」
「摸头……姑且不论我，葛拉西丝看起来并不讨厌被少爷摸头。姑且不论我。」
「我也并不讨厌呀？虽然不讨厌这件事本身，但在执行这个行为的期间，彼此关系的距离感不好。」
佩特拉本身正在试图矫正这段关系的胶着情况。因此，回应芙拉姆问题的回答，也变得更加具体。
听到握拳奋发的佩特拉的回答，阿尔喉咙发出「呵呵」声响。
「唔，阿尔先生，怎么了吗？」
「抱歉～抱歉～。不过，要说作为给芙拉姆小姐的建议嘛，这话可有点偏离目标了。毕竟佩特拉小姐和芙拉姆小姐，感情的方向似乎就不太一样啊。」
「咦？是这样吗？不是因为喜欢莱因哈鲁特先生？」
「我是喜欢少爷，但少爷身为异性并不合格。」
「这、这样啊。原来如此……」
差点因误会而贸然继续话题，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佩特拉便小小地吐了吐舌头。接着她看向点破这点的阿尔，说了下去：
「真意外。阿尔先生居然懂那方面的事呢。」
「喂喂，我好歹也是一把年纪的大叔哟？酸酸甜甜的滋味也是尝过的，虽然是别人的。」
「既然是别人的，不就不算炫耀了吗～？」
「所以我又没在炫耀吧。这是自虐啦，自虐……哎哟。」
耸肩的阿尔，肚子突然发出饥饿的抗议声。听到后，佩特拉微笑。
「请再稍等一下。马上就准备好了。」
「啊～好像在催你，真不好意思。刚刚那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虫在叫。」
面对嘴皮子一点都不减的阿尔，「好好～」佩特拉点头以应。
像这样跟阿尔轻松交谈后，佩特拉觉得昴和嘉飞尔的态度果然过头了。
先决条件互相交杂，使得昴他们的不安膨胀。这点佩特拉明白。
但是阿尔至少能够假装自己试图振作。真的沮丧消沉的人，根本没办法去顾虑周围的人。
「大叔会好好吃饭吧～？」
尽管并不是有人读出佩特拉脑中所想，不过梅莉仍对阿尔这么说。听到梅莉这问题，阿尔边玩弄头盔的接缝，说：
「当然啦？肚子饿的话，怎么说呢……不吃不喝会导致作业效率低下，反而离目的更远了吧？」
「是呢～。不过～也是有不吃不喝不睡觉的选项吧～？大叔毕竟只有三天的时间嘛～」
「梅莉酱……！」
「不会不会，没关系的。我早就知道有时间限制了。『你这样悠哉，真的有心要干吗？』会让人这么想是很正常的。」
阿尔摆摆手，并不怪罪梅莉讲话太过直接。接着他的手转而伸向自己的头，以指甲敲打头盔，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是公主的小丑。那种双眼充血、拚死拚活的感觉，应该不太适合我吧。」
「阿尔先生……」
「而且呢，约定中的时限是三天，但是那个吧？只要哭着抓人死皮赖脸地恳求，搞不好可以再拖延个半天喔？」
「──噗。」
才想着对方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没想到突然就冒出这么利己的话，让佩特拉忍不住噗哧笑出来。
确实，假如阿尔认真地又哭又喊拼命恳求，一行人是有可能多留个半天的。
但是──
「没那么好的事。请好好喝水、好好吃饭，也好好睡觉，维持好身心平衡。」
要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话，那就失去设定期限的意义了。最重要的是，温柔的昴等人无法贯彻的严厉，就由佩特拉在这边清楚说出口。这就是佩特拉的职务。
就算明白到头来也许还是会被他的死皮赖脸打败也一样。
「这三天的时间里，我也会跟昴他们一起帮忙阿尔先生的。──好了，煮好啰。」
「真严格耶。哎哟。」
佩特拉边说边将锅中的食物捞进餐具里，递给阿尔试味道。阿尔接过餐具，擡起头盔下腭边缘，然后送到嘴边。
「好烫烫。……不过，就是这样才好吃。」
听到他语调柔和地这么说，佩特拉的成就感被满足了。
7
「除了盖出这座大图书馆的『贤者』之外，恐怕这世界就属我看过最多本『死者之书』了吧。容我阐述我的拙见。我认为，这座书库最终极的特性，在于能让人亲身体验那些消逝的历史。」
吃完晚饭，昴他们再度进入「泰洁塔」书库。
在那边帮忙阿尔寻找目标书籍，同时分心观察阿尔的动向。艾佐则是为他们讲解。
在天花板高耸的书库里，艾佐那跟外表相反的低沉嗓音传得相当远。
尽管阵营所属不同，目的也各不相同，他仍愿意这样配合。这份随和与包容实在令人佩服。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芙拉姆不肯陪他聊这类话题，所以他积压的「谈话欲」正好在这里爆发出来了。
无论如何，话题本身相当有趣，大家倒没有因此感到厌烦。
「尽管如此，体验消失的历史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了。贝蒂知道『死者之书』可以让人窥见被记录的人的人生，但是跟历史的规模相比还差得远了。」
「严格来说，碧翠丝小姐的见解无可挑剔。然而，那是针对单一书籍的看法。要是横跨复数本书籍的话，事情又会有所改变。」
由于大家是分头检查书架上的藏书，因此对话进行的期间，声音容易越来越大声，给人一股像在学校的图书馆大声喧哗，有点欠缺公德心的感觉。
像这样隔着书架对话，听了艾佐的话，昴感到不解。
「这么说来，艾佐先生看过的书已经超过十本了。……『死者之书』应该是只有认识的人才能阅读，你这样的中奖率不会太高吗？」
「就算你一直窝在这里也一样。本大爷已经找了半天以上，却完全没看到任何一个本大爷认识的名字欸。」
「你的中奖率则是太低了。……只要是知道的名字就能辨识出来。不过，熟人的名字又另当别论了。」
跟昴牵着手，望着相同书架的碧翠丝喃喃道。
由于长寿又博学，碧翠丝似乎不时便会发现认识的名字。虽然她没有刻意提起，但每次发现就会透过牵着的手传达给昴。
但是，既然碧翠丝不想讲，那昴也不会想追问。
「我不认为艾佐先生会为了炫耀自己是幸运男孩才撒谎满足虚荣心。因此能否教教我们幸运的秘诀呢？」
「虽然你有所期待，但很遗憾，秘诀并非幸运喔，阿尔殿下。菜月殿下你们的思考也要再柔软一点……应该从怀疑前提条件开始做起。」
「怀疑？」
「前提条件？」
艾佐或许算很会说话，昴和嘉飞尔对被提出的问题皱起了眉头。另一方面，他看起来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跟着提高了声调。
「没错！就如菜月殿下所说，要完整发挥『死者之书』的机能，就必须认识该本书籍的当事人。之所以附加这种限制的理由，我是想到了好几个，不过每个都只是推测，因此先加以搁置。重要的是，若以此为前提，更久以前的死者……例如要体验『魔女』时代就会变得困难重重。」
「那个就算找到了也不会想看啦……不过，你说怀疑这个前提？」
「有吗～？除了认识的人，其他书其实也可以看之类的～？」
「要是有那种犯规技巧，艾佐看过的书本就不会只停留在十二本了。」
「哈哈哈，我的探究欲被这样认同，实在叫人难为情啊！」
明明就不是在夸奖他，但碧翠丝的话让艾佐心情大好。
艾佐很适合担任老师这类的职位。昴也认真去思考他说的话，可是还是想不出什么答案。
「──我是有想到一个『怎么可能』的可能性啦。」
取而代之的，是阿尔举手回应艾佐的提问。中间隔着书架，所以看不见彼此，因此举手根本没意义，但这种像在学校才会有的举动令艾佐声音雀跃。
「哦～！很好！那么，可以告诉我你想到了怎么样的可能性吗？」
「刚刚说到的前提，就是只能阅读认识的人的书吧。有这个前提的话，根本没法阅读很久以前死掉的人的书。──但是，要是知道很久以前就死掉的人的话，就可以读了。」
「欸不是，虽然是这样，但其实办不到吧？」
「是吗？在这里的话，可以办到吧？」
昴知道阿尔在这么说后，做出了原地转一圈、环视「泰洁塔」书库的动作。昴慢了一拍才理解他说的话，陷入沉思。
然而，如果是要瓦解这个前提，按照阿尔刚刚的说法，可以触及一个类似的想法。
也就是──
「──只要读过某个人的『死者之书』，就能体验那个人的人生。也就是说，读过一本书以后，认识的人数会比看书之前还要多。既然如此──」
「只要重复体验人生，增加认识的人，那可以看的书本数量，还有能够回溯的时间也会增加啰？终于明白艾佐所说的意思了。」
「体验消逝的历史……！」
接续阿尔的推测，昴和碧翠丝找出了这种使用「死者之书」的手法，然后看向艾佐。
昴他们的眼神，让他从书架的阴影中走出来，摊开双手点头。
「厉害。看到年轻人靠着自己的思考解决疑难杂症的瞬间，内心都很畅快。我身为走在前头的人，内心无比激动。」
「呃～不好意思，我应该比艾佐先生还年长吧。」
「贝蒂也很意外，居然被当成年轻人。太瞧不起活了四百年的大精灵了。」
「咳嗯，万分失礼！但是，菜月殿下和嘉飞尔殿下是年轻人吧？只要看他们恍然大悟的表情……」
「嘎哦……」
得意洋洋的艾佐，看到嘉飞尔尴尬的表情后话语打住。
正在用双手数数的嘉飞尔，翠绿双眼带着困惑，拚了命地想理解昴他们刚刚说的话，脑子却因此打结。
「看过书，认识的人会增加？增加了，然后，可以看的书会减少？还是增加？到底是怎样，俺搞不懂……」
「……没关系，嘉飞尔。总而言之，这不是关于我们现在怎么样的问题，也不是说非得明白不可的事。」
安慰头上冒出许多问号的嘉飞尔，昴苦笑。
不管怎样，这下明白艾佐可以阅读十二本「死者之书」的原因了。并不是单纯靠着抽到能读的「死者之书」的好运，而是采取了增加可读书籍数量的强硬手段──透过体验「死者之书」的内容，来增加认识的死者。
然后正如艾佐的推测，只要反复这样的作业，就能回溯一百年甚至两百年的历史，要窥见他举例的四百年前的「魔女」时代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很遗憾的是，昴对那个时代没有兴趣──
「──莎缇拉。」
一瞬间掠过脑海的名字，让昴闭上眼睛甩开那股邪念。
虽说对四百年前没有兴趣，但只有一个名字令自己挂意。只不过，叫那个名字的人并没有死，而是被封印了。
因此，她的书不会在这个书库里，就算真的有她的书，昴也不清楚能否阅读。──正确来说，是既没有方法确认，也不想去确认，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不过，就算知道有那种方法，看十二本书也等同自杀行为。你很敢耶。」
「当然，就算用上无我的技巧也不是容易的事。每次看完一本，就必须进行原本的自我和流入的新情报的划分作业。考量到安全层面，必须休息至少两天的时间吧。」
艾佐持续进行着相当鲁莽的行为，不过，明白那份鲁莽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后，昴也稍稍安心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若中间还留了两天间隔才开始着手阅读，如今已经读完十二本的进度，倒是有点令人怀疑步调是否真的合拍。
总而言之──
「说『有趣』可能有点不太恰当，但这确实是段很引人入胜的话题。谢啦。」
「兴趣与乐趣本就只是一线之隔。只要注意表达方式，就没必要过于责备自己的感受。反倒要感谢你愿意听我讲完。」
「非常感谢你。」
说完后，望着礼貌地回应艾佐讲解的阿尔，昴感觉他似乎渐渐恢复了冷静。
这就是一开始他毫无防备地突然伸手去碰「死者之书」时，昴会觉得情况相当危险的原因。不过，尽管至今仍没找到目标普莉希拉的书，围绕在阿尔身上的那种让人不安、浓烈的危险气息，似乎已经淡了许多。
虽然他偶尔仍会说出带点自虐的话，但已能慢慢听到他开着像以前一样的轻松玩笑，老实说，这让人松了一口气。
「果然啊，一直怀疑着别人，这种状况在精神上也是挺难受的呢。」
昴这么感叹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刚到佛拉基亚帝国时的情景。
那时身边没有一个熟识的人，不知道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只能战战兢兢地提心吊胆度日。那段时间，精神上实在是非常煎熬。
最终，从「剑奴孤岛」那里开始组织了普莱迪斯战团，最后爱蜜莉雅一行人也来到身边，使那些不安的因素逐渐消除了。
就在以这种感觉卸下肩上重担，昴正打算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
──发现了写着「菜月•昴」的「死者之书」。
「────」
昴屏息，凝视着那本「死者之书」。
毕竟上次来曾发生过那些事。书库里有昴的「死者之书」是很正常的，透过阅读这本书，「菜月•昴」才得以变回菜月•昴。
话虽如此，再次面对这本书，感觉腹部深处一沉。正想着立刻撇头不理这本「死者之书」，转头离开就好──
「不对……」
等一下。昴要求自己等一下。
这里有昴的「死者之书」还好。但是，要是装作没看见，留在原处的话，不就会有危险吗？──因为这里还有跟昴一样，从现代世界被召唤到异世界的阿尔。
标题用汉字写着「菜月•昴」的书，阿尔说不定可以阅读。
而且阿尔要是发现了「菜月•昴」的书，还一个不小心打开来看的话，不就会发生万分麻烦的事情吗？
昴之前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是多么不得了的事，要是被阿尔知道的话倒还好。──问题在于，一旦被人知道「死亡回归」，导致触发了惩罚机制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
推测给予昴「死亡回归」能力的主使者「嫉妒魔女」──莎缇拉，对昴没有恶意。这点连昴也不得不承认。但是另一方面，他无法真正相信「魔女」会对他手下留情、甚至到不施以惩罚的程度，这也是事实。
为了避免那种「一不小心」的事态发生，或许还是应该把这本书藏起来才对。
「昴？怎么从刚刚就心不在焉的？要上厕所？」
「不，不是那样……那个～其实我发现了很不妙的『死者之书』，可以的话，想要放到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不妙的……莫非是发现普莉希拉的书了？」
「会这样想很正常呢。但不是耶。」
碧翠丝提出疑问，昴摇头。
不能透露跟「死亡回归」有关的情报，即便对象是碧翠丝也一样，虽然至今都靠羁绊的力量躲过了说明，但这次的时间点却很尴尬。
当然，碧翠丝也看不懂汉字，所以看不出书名是「菜月•昴」。话虽如此，随便打哈哈然后把书藏起来，就是不诚实的行为。
所以──
「碧翠子，这本书是绝对不可以阅读的书。要是一个弄不好，『嫉妒魔女』又会从祠堂伸出手来。」
「突、突然就说了很不得了的话……！要是祠堂又有动静，不就会重演昴飞到帝国去的那一幕吗？那种事贝蒂可敬谢不敏！」
「我也是这么想，事实上这有可能成真。因此……」
昴边说边从书架上抽出可能造成问题的「菜月•昴」的书。一边留意不要不小心打开体验自己的人生，一边附耳跟碧翠丝低语。
听了之后，碧翠丝虽然皱眉，但也点头。
「姆拉库。」
碧翠丝发动阴魔法，昴的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
摆脱重力的昴，轻盈一跃就跳到书架上方，然后将刚刚抽出的书本藏在那里。
「这种做法，简直就像是在图书馆里认真捣蛋的坏小孩……」
不把书放回原位而是藏起来，这种行为会激怒图书馆的管理员。碧翠丝在「禁书库」长年担任图书管理员，在她面前做这种事简直是连神都不畏惧的举动，但情势所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三天后，带阿尔离开塔之前，可要记得把书归回原位。
「要是被有探索欲的艾佐先生找到还加以翻阅，也是有这个可能。……是说不管被谁看到都很麻烦，干脆处分掉好了？」
「处分？要处分什么，兄弟？」
「呜哦哦哦哦哇咿！」
藏好书回到碧翠丝身边后，还在烦恼要怎么处理「菜月•昴」的书籍时，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昴惨叫。
惨叫声在书库里回荡，昴转过身，发现被自己夸张的反应给吓到的阿尔就站在身后。
「喂喂，太夸张了吧。就只是稍微打声招呼，让大家休息一下。」
「啊，哦，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小心叫得比平常还要大声。」
「不会～我是没关系啦，倒是那一边有问题吧？」
「那一边？啊。」
看向阿尔指的方向，昴看到了碧翠丝。直接蹲下来的碧翠丝泪眼婆娑，还用双手摀着耳朵。
「为、为、为、为什么叫那么大声啦……！耳朵、贝蒂的耳朵很痛，都耳鸣了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爱你！」
「听不见啦！说大声点！」
「碧翠子好可爱！碧翠子最可爱！」
昴朝着泪汪汪凑过来的碧翠丝拚命诉说爱意。鼓起腮帮子的碧翠丝，在听了昴的话后沉默半晌，然后长声吐气。
接着──
「算了，看在对贝蒂的示爱上，就原谅昴害贝蒂耳鸣的事吧。要感谢贝蒂宽宏大量。」
「感谢感激多谢，我永远爱你。──哦，对了。」
碧翠丝收起眼泪，昴边摸她的头边转身看向阿尔。望着昴和碧翠丝卿卿我我的阿尔，用手指玩弄头盔接缝，「啊，结束啦？」先抛出这样的开场白，然后说：
「不管什么时候看，你都跟自己的精灵打得火热呢，兄弟。抱歉妨碍你们度蜜月啦。」
「事到如今不会在意啦。从帝国回来后还得延后和爱蜜莉雅他们一起相处的时间，这件事更让人难受──不对，对不起！」
被阿尔随口一闹，昴也照着平常那样要开玩笑地回话，却在话说到一半时惊觉这句话太过轻率，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然而，在为自己的失言懊恼的昴面前，阿尔只是露出一丝苦笑的气息。
「不，兄弟说得没错。你是对的。反而该让我重新道声谢。就算只是区区三天，为了我特地抽出时间，对你来说应该也挺辛苦的吧。」
面对这样表达感谢的阿尔，昴却想不出怎么回应才好。
前往普莱迪斯监视塔寻找「死亡之书」的旅程，滞留在塔里的时间为三天。当初这样提议的不是别人，就是阿尔本人。当然，因为昴他们也陪同一起来，因此这是阿尔为了能抵达这里而作的妥协方案吧。
但是，昴也明白，这正是阿尔没有任性到那种程度的证明。
「碧翠子酱也是，抱歉让你配合兄弟。谢谢你肯一起来喔。」
「──。贝蒂跟昴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还有，不要让贝蒂重复提醒，贝蒂心胸可没那么宽大。自己改正。」
「了解、了解。──真善良呢，御宅子。」
「嗯，对啊。这具白泡泡幼绵绵、轻得像棉花糖的身体，里头塞了满满善良可爱的就是碧翠子喔。」
这样回应阿尔微弱的音量后，昴重新跟碧翠丝牵起手。他们的对话似乎让碧翠丝害臊而「哼」的一声背过脸。
这反应令人忍不住微笑，昴接着吐气。
「阿尔，书库调查得怎么样？」
「──。就跟你看到的一样，没有成果啰。想说有整整三天的时间，没想到马上就穷途末路，书太多了，简直就像是要在沙漠里找掉落的针耶？」
「────」
阿尔举起单手示意整个书库。他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个世界──不，自从这间大图书馆普莱迪斯落成以来，死了多少人根本无从知晓。一本一本加以确认的作业，简直会让人头昏眼花。
更何况，正如艾佐所说，书籍不只是每天增加，几乎每秒都在增多。
「不过，别放弃啊。我们也会帮忙的。」
「兄弟……」
「就是说啊。回宅邸前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却因为没找到书而受挫，这种结束方式贝蒂可不允许。所以说，不可以放弃啦。」
「────」
昴和碧翠丝接连发话，让阿尔静静低下头。看到他垂下的右手一张一握，昴感受到他内心正在迷惘。
这是昴的期待──听起来或许有些无情，但确实属于那类情绪。这也是他想从阿尔身上引出的反应。
以阅读普莉希拉的「死者之书」为目的，造访普莱迪斯监视塔的阿尔。
然而，在亲眼目睹实际的书库、并专注于将普莉希拉之死消化吸收的过程中，昴认为，就算不去读那些书，阿尔或许也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
证据就是，阿尔自暴自弃的发言很明显减少了，态度也和缓不少。
然后对这样的自己产生罪恶感了吧，这件事昴也能理解。
因此，昴又说。
「阿尔，我跟碧翠子说的不要放弃，不是指找到书本。是要你不要放弃接受。」
「接受……？」
「对。不是因为厌恶、不是因为时间不够，不是因为这些原因，而是你以自己的思考去作出结论。我认为，那就叫接受。」
如果无法好好传达出去，那自己的这番言论就是毫无神经的发言。
根据对方解读的方式，这番话似乎就像在说服对方接受普莉希拉的死。但是，昴想说的不是那件事。不是那样，跟普莉希拉的生死无关，而是充分面对了普莉希拉之死这件事，这才是他所说的「接受」。
哀悼她，怀念她，在某处做出区隔。──这样的动作是必要的。
因此──
「这三天的时间，就全力以赴吧。我和大家，都会全力配合的。」
「但因此就不眠不休是不健康的做法，不可行。会变奥托的啦。」
昴给出强而有力的诉求，碧翠丝边眨眼边这样补充。
他们的话让阿尔微微倒抽一口气，接着慢慢把头盔朝上，吐出一口气。
吐出又长又深的气后，阿尔低语。
「三天啊。」
「对啊。没有延长战。……不，要是被认真要求的话会考虑，但一开始就以此为目标可不行喔！？」
「比预定的时间晚归，会挨爱蜜莉雅一顿痛骂的。」
「爱蜜莉雅酱的痛骂！……虽然那也会是可爱的一幕。」
不管是怎样的情绪还是表情，从任何角度看，只要是发自爱蜜莉雅，都可爱到能让人双眼炸开，不过自己已经让她担心得够多了。
如果可以的话，今后就只想一直看到那笑脸、害羞的表情，还有那些正面的神情就好了。
「嗯，反正不管是怎样的脸，E•M•T都是不会动摇的……」
边说边朝面露厌烦的碧翠丝耸肩，接着昴转身看阿尔。
而正面承受昴视线的阿尔点头后──
「──欧尔•纱幕。」
──下一秒，菜月•昴的世界转暗。
8
「三天。只要有三天，一般人就会想第三天大概会发生什么，所以提高警觉。」
锵～。高亢的声响落在「泰洁塔」书库的地板上，在滚走之前先用脚趾按住，以免东西溜掉。
「结果，反而是第一天晚上，在好好聊一场后，才是最容易松懈的。」
当场蹲下来，捡起用脚趾踩住的黑色球体。
冰冷坚硬，摸起来像玻璃珠，但其实没那么易碎。要是那么脆弱的话就伤脑筋了。──因为这是连「魔女」都能捕捉的牢狱。
「你懂的吧，兄弟……不，菜月•昴。──我不会杀你。」
听说在佛拉基亚帝国里，有个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心想杀掉菜月•昴的人。但那个人并不明白，那么做毫无意义。
因为一旦那么做，那就成了菜月•昴的战场。
绝不能在菜月•昴的战场上与他战斗。
也就是说──
「开始啰，老师。──为了让我成为我。」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已经不在了。
因此，阿尔──阿尔迪巴兰，为了一度早已放弃的原本目的，展开了行动。
──为了将菜月•昴从这个世界去除，而开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