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受钟爱的存在与最不受钟爱的存在』

第五章　『最受钟爱的存在与最不受钟爱的存在』

1

──两百八十九。

在经历了那场大战之后的延长赛，伏兵的突袭比预想中更加冷酷无情。

嘉飞尔前去保护少女们，而那名并未与她们同行的伏兵，究竟是如何避开那场大水的，至今仍不得而知。但她确实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了这件事，并在我筋疲力尽下楼时，折断我的脖子。一次又一次。

没有质问，没有犹豫。那种完全专注于「排除障碍」的行动方式，是她自觉自己是塔中最后一道抑制力量的表现。

「真是了不起啊，小姑娘。」

能在这么年幼的年纪就拥有如此实力，究竟是经历了多少血汗交织的锻炼，光是想像便令人心生敬意。

听说她是双胞胎姐妹，那么她的姐姐或妹妹也同样强大吗？──即使现在不问，大概也会有机会亲自确认吧。

毕竟，从现在开始，阿尔迪巴兰将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

微微的屏息声响起，伏兵少女那纤细的手差点折断阿尔迪巴兰的脖子。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触到他颈部的瞬间，阿尔迪巴兰用石制护具包复住脖子，成功避开了那足以扭断颈椎的一击。

然而，对方并不是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手下留情的人。一旦判定奇袭失败，她立刻滑向阿尔迪巴兰的左侧──失去手臂的死角，并以手刀直攻其侧腹。

那一击虽出自可爱的手指，却蕴含着可怕的「流法」，足以刺破侧腹、穿过肋骨缝隙，直取心脏。

几乎是必杀的一击。不过，几乎当场死亡也只是「几乎」。并非真正的当场死亡。

即使短暂，也会遭受难以忍受的剧痛。所以──

「呜、啊呜！」

阿尔迪巴兰伸出土块制成的义手，挡在少女滑行的路径上，抓住她那绑成双束的头发，将她强行压向墙壁。接着，那只土块的手臂化为巨大的泥制胶带，将少女钉在墙上。

双手双脚被束缚，只剩头部能动的伏兵──芙拉姆，与阿尔迪巴兰互瞪。

「我比你弱。我少了一只手臂。我戴着头盔，视线受限。我连战至今，疲惫不堪。我既无实力，也无天赋。──所以，我赢了。」

「阿尔先──」

「给我闭嘴。」

阿尔迪巴兰在芙拉姆的脸前弹了个响指，随即用石制的封口器堵住她的嘴。虽然不过是个只要手脚能动就能轻易撕下的东西，但在四肢被束缚的状态下，她也只能束手无策。

至此，终于可以说这场额外的试炼，总算是攻略完成了。

「────」

一声又长又沉的叹息从他口中溜出。

那并不是安心的叹息，连一丝一毫的成就感也没有。实际上，那只是郁闷的发泄。

说到底，若要用登山来比喻的话，这不过是刚踏上第一段路程──就算是再怎么乐观的人，也不会在第一段路程就欢天喜地地庆祝吧。

更何况，这场挑战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被你们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口啊，小姑娘们。」

阿尔迪巴兰这么说着，转过身来。在第四层的通道上，两名少女并肩站立，静静地注视着他。

──其中一人眼神锐利，冷冷地释放着敌意；另一人则以圆润的瞳孔，流露出真切的情感。

「这孩子正在生气，所以，能不能请你不要再靠近了呢～？」

绑辫子的少女──梅莉转过半个身子，警告面向两人的阿尔迪巴兰。而她头顶上，那只以蓝发为立足点、尾巴高高翘起的魔兽，正是旅途中与塔内多次现身、负责炒热气氛的魔兽。

尖端微微发光的尾巴，意外地其实是难以小觑的攻击器官。当然，前提是毫无防备地被击中要害的话。

「嗯，你说别靠近，我了解。原本我就没打算对你们动手。」

「都这样正大光明地跑来找人了，还说没恶意～？真是笑死人啦～」

「来找人这点没错，但你搞错我找人的理由了。」

面对梅莉毫不留情的态度，阿尔迪巴兰一边用手指抚弄着头盔的接缝，一边斟酌着语句。就在他们交谈的同时，旁边一直沉默的少女低声喃喃了一句「理由……」，接着──

「那么，阿尔先生，您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下来的呢？」

──佩特拉毫不移开视线，坚定地提出了质疑。反而换阿尔迪巴兰沉默了。

「────」

梅莉是前杀手，历经修罗场，胆识自然不凡。不过佩特拉原本只是个普通村姑，如今只是在努力修行成为女仆，却能展现如此坚韧，令人不得不佩服。

阿尔迪巴兰选在所有人内心最松懈的时候行动，没让任何人察觉他的意图。也就是说，佩特拉她们应该根本不清楚眼前的状况。

在她那小小的脑袋里，肯定正翻涌着各种疑问、不安与混乱，甚至可能想哭、想呐喊。──但她，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我的目的达成了。这座塔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所以，这只是离开前的告别。」

「什么告别，根本用不着……！」

「嘉飞尔和艾佐现在躺在塔顶上休息。只要马上进行治疗，他们的命应该还救得回来。」

「──啊。」

佩特拉在阿尔迪巴兰那自私的宣言下瞬间绷紧身体，准备进入战斗状态。一旁的梅莉也准备配合佩特拉的觉悟，微微张开双腿，摆出迎战姿态。但少女们的战意，却被阿尔迪巴兰指向塔上──指着第一层的话语所搅乱。

而不幸地，阿尔迪巴兰，哪怕面对的是少女，也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余裕。

「怎么样？要在这里帅气地跟我打一场吗？你们努力的话，也许能赢过我……但要是输了，上面那两人也会陪葬，全灭喔？」

「卑鄙、混蛋……！」

「我知道啊，说真的，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透了。」

被眼神锐利如刃的佩特拉怒斥，阿尔迪巴兰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讨人厌的大人。

可现实就是如此，卑鄙大人的话语，往往才是最有分量的。──聪明又勇敢的佩特拉，能计算出若自己败北，嘉飞尔与艾佐将会丧命的风险。

她无法承担这场胜算渺茫的战斗所带来的代价。

「大哥哥，和碧翠丝酱怎么了呀？」

「两人睡在一起喔。感情那么好又黏在一块，硬要拆散他们太残忍了，我的心会痛，做不到啊。」

梅莉代替佩特拉问出心中疑问。

阿尔迪巴兰这样回答，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再透露更多。反正只要救出嘉飞尔他们，这些话他们自己也会说。他不想因为多说一句话，刺激到做出理性判断的佩特拉她们。

就连领域的展开，即使有他人分担负担，也依然令人疲惫。

「虽然你们说别靠近，但出口在那边。让我过去吧。」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缓缓向少女们走去。手始终高举不落，掌心张开，表示毫无威胁。

「────」

面对靠近的阿尔迪巴兰，佩特拉与梅莉无言地让开了道路。当阿尔迪巴兰穿过她们之间的通道时，静谧的走廊中，只剩小红蝎的钳子声孤独地响着。

小红蝎的威吓声，仿佛正是她们心中不甘与不满的象征──

「这三天，我是真心想帮助你的，阿尔先生。」

「────」

「我最讨厌你了。」

少女哽咽着吐出这句话。而这句话，毫无疑问，是阿尔迪巴兰在这座普莱迪斯监视塔中所受的所有伤之中，最深的一道。

2

当阿尔迪巴兰下到塔的入口时，那里也正上演着一场与第四层佩特拉她们对峙时同样令人心力交瘁的战斗。

参与这场对峙的，是曾协助阿尔迪巴兰一行人抵达此地的漆黑地龙，名为帕特拉修。

而与帕特拉修正面对峙的，则是──

『哟～我。那些没做完的事，都处理好了吗？』

以沉重却毫无威严的语气说话的巨大生物。

那是在塔的正门前，单手轻松推开大门，与帕特拉修对峙的青鳞之龙──波尔卡尼卡，亦即「阿尔迪巴兰」。

「──吼吼！」

面对这个「阿尔迪巴兰」，帕特拉修毫不退缩地嘶吼着。

说实话，昴的女性伙伴们精神状态都不太正常。──不，回想起来，阿尔迪巴兰遇过的女性们也都不太寻常。

真正「弱小」的女性，大概只有一人能勉强算得上。

不管怎么说──

「龙形态的我才该停止欺负弱者吧。光是外表就够吓人了，再做些多余的事只会看起来更危险。」

『好意思一直说我危险喔？要说我危险，那你也够疯了吧。正常人就算想过，也根本不会去做那种事。──好比夺取「神龙」的身体这种事。』

龙形态的「阿尔迪巴兰」一边动着双翼，一边用不习惯的声音与姿态说道。而听到这番话，人形的阿尔迪巴兰只是耸耸肩。

就算被说危险、疯了，那也只是因为自己做得到，所以便付诸实行的苦肉计。

况且，眼前这位「阿尔迪巴兰」也是自己的一部分，若处于同样的情境，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被这样责备，实在有些不讲理。

『抱歉啦，地龙酱。不过，你没动手是对的。要是你倒下了，就没人能把你同伴从这片沙海里带出去。』

「────」

『干嘛啦？』

「没事，只是觉得不愧是我。连威胁的方式都完全一样。」

俯视帕特拉修的「阿尔迪巴兰」为了避免战斗所依据的逻辑，竟与先前威胁佩特拉她们的阿尔迪巴兰所使用的手法如出一辙，这种情况令人感到极度复杂。

总之──

「飞得起来吗？」

『应该……可以吧。慢慢适应一下就好。』

「这种说法真让人不安啊……」

对于龙形态「阿尔迪巴兰」那不太可靠的回答，阿尔迪巴兰虽然感到微妙的不安，但仍然踩着牠的尾巴跳上背部。接着，他紧紧抓住龙身上突起的鳞片，低声说道：「可以了。」

『──LIFT　OFF(升空)！』

下一秒，伴随着口令，龙形态的「阿尔迪巴兰」展开双翼，振翅飞向天空。

风声轰鸣，沙尘四起，「龙」迅速拔高，直冲高耸的普莱迪斯监视塔顶部，然后毫不犹豫地远离塔身。

望着渐行渐远的塔，阿尔迪巴兰回头看着自己留下的一切──

『你该不会在后悔吧？』

「早就后悔了。那是四百年前的事了。」

被完全了解一切的自己嘲讽，阿尔迪巴兰不禁咂舌。

龙形态「阿尔迪巴兰」想说的是：现在可没空回头看。这是现实，也是正确的。就像先前举的登山例子一样，现在才刚踏上第一段路程。

阿尔迪巴兰已决定从现在开始，说什么都要抵达在那由多的彼方闪烁的星光，不能有任何一步踏错。

『别太逞强了。接下来我也在，总比你一个人好吧？』

龙形态的「阿尔迪巴兰」一边用翅膀划破沙海夜空，一边轻松地说道。

尽管他们透过「死者之书」共享了记述其中的记忆，但这份乐观或许是因为容器不同。话虽如此，过度悲观也不是好事。

事实上，他已获得了无可挑剔的强力后援。

接下来只要──

「──到此为止了。」

3

──就在他准备制定下一步方针的瞬间，一道光贯穿了他们。

「────」

「龙」猛烈坠落在冰冷的沙海中，缓缓起身。被「龙」的翅膀裹着的阿尔迪巴兰也摇摇头，落在沙地上。

然后，一人一龙的视野中，那个身影悠然现身。

犹如燃烧烈焰的红发，如晴空般澄澈的蓝色瞳孔，秉持信念走在骑士道上，身穿洁白无瑕的骑士装束，那是被世界选中的存在──

「留在塔里的芙拉姆，是『念话加持』的持有者。她每天能与妹妹葛拉西丝进行一次不受距离与时间限制的交流。」

这是他能即时赶到此地的说明，也是对陷入混乱的对手所展现的体贴与诚意。

「……谢谢说明。你是不是很习惯被投诉？」

「我只是想先解释清楚。──我有很多话想问你。」

「────」

「我建议你投降。我不想砍你。」

说完，触碰腰间「龙剑」的青年──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即便面对阿尔迪巴兰和龙形态的「阿尔迪巴兰」，仍旧毫不犹豫地劝降。

那威风凛凛的态度、英勇的身姿，即使身处夜色中也依然耀眼──面对生来就应当成为英雄，也确实成为了英雄的他，阿尔迪巴兰作为一个背负着腐朽英雄幻想的人，想对他说一句话。

虽然觉得，还真敢放话啊──

「少装模作样了，英雄。反正我会赢。──毕竟星运不好。」

在满天星辰俯瞰的沙海中，阿尔迪巴兰与莱因哈鲁特对峙。

──这是受世界所钟爱的存在，与不受世界所钟爱的存在，永远没有交集的对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