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非人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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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非人之门
一群非人之人在这个世界明里暗里跋扈横行。
过去曾经有位诗人为他们取了一个总称,名叫「红世使徒」。
他们来自「红世」这个「无法抵达的另一端」。他们啃食「存在之力」也就是人类「之所以存在」的基本力量,借此让自身显现并且引发不可思议的现象。
而「存在之力」遭到他们啃食的人类,「会完全消失,从来不曾存在过」。
这名人类成长、生活,以及所接触一切的消失,导致扭曲的产生。产生之后又无法填补的扭曲随着「使徒」的猖獗持续扩大。
于是──「这个世界所产生的扭曲将对两界造成重大灾难」的观念,开始在「红世」到处流传……一群抱持危机意识的「魔王」因此做下一个迫不得已的决定。
下定决心歼灭自己的同胞,也就是滥食存在之人。
而成为其前锋部队亦可说是工具的,就是立誓向「使徒」复仇的一群人类。
他们是一群将一己的存在奉献给签订合约的「魔王」, 借此获得特异能力的复仇鬼。
其总称就是──火雾战士。
「那个──」
「……」
此处是越过布鲁克林大桥之后,位于曼哈顿岛南边的下曼哈顿。
这座小岛被美国印第安人──当时原住民这个称呼尚未普及──视为相当于仅仅二十五美元的物品转卖给荷兰人(当然,这个国家的「垦荒神话」有绝大部分都是真假难辨的),荷兰人将之命名为新阿姆斯特丹并开始迁入移民,成为最早开发的地区。
「我、我是──『虺蜴之帅』韦拉的火雾战士,『魑势引导人』尤里•佛洛伊卡。」
「……」
当时,荷兰为了防御来自海陆两方的敌人所建造的要塞外缘部分的木墙,在历经三百年后的现在,依然保留原来的名称,并且逐步转型成为举足轻重的金融中心。也就是──在袭卷全世界的经济大恐慌之中,首当其冲的震央──华尔街。
「呃──这个,我目前在伊斯特艾基先生的外界宿打工。刚才也──呃,我看到有人设置了封绝,所以跑来察看状况……而且战斗好像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并不是,故意要偷看……」
「……」
重新换上三件式套装的玛琼琳,现在跟一个名叫尤里的火雾战士少年,一起往西走在高楼建筑之间的巷道。隔着熙来攘往的忙碌人潮头顶望过去,一看见矗立在正前方的高耸尖塔,就忍不住蹙起眉心(拥有这座尖塔的古老教会名为三一教会)。
「不、不是的,推眼镜只是习惯而已,跟刚才──看到『那个』、并没有什么关系,呃──还有……对了,我是乌克兰移民,今年十六岁。啊,这个年龄有加上我成为火雾战士之后的一年。」
「……」
经过刚才在南街海港「冲击性的」邂逅之后,面对拚命找话题的尤里,一直不理不睬的玛琼琳……不对,是少年腰际的旧式短剑传出一道慵懒的女声训斥道:
「傻──瓜,火雾战士报上年龄有什──么用啊?」
「啊,抱歉。」
尤里对着与自己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虺蜴之帅」韦拉,也就是表达其一己意志的短剑造型神器「戈维尔拉」频频行礼。眼镜也跟着他的动作不断滑下。
对着连忙推回眼镜的合约人,韦拉以慵懒之中搀杂着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
「都跟你说不要动不动就低头道歉了,真是的。」
「抱歉──啊……」
「呼……」
「嘿──哈哈哈!看来你照顾菜鸟还真是辛苦啊,『虺蜴之帅』?」
马可西亚斯大笑出声,背挂在玛琼琳右腋之下的「格利摩尔」摇来晃去。
嘹亮的笑声看来还是吓到了周围的纽约客。老少贫富皆有的人群对着「表面上只有两个人的四个人」投以怪异的视线。
「呃、啊……」
尤里似是求救一般俯望腰际的短剑,然而只得到无情的沉默。无计可施之下,只好以高分贝模仿先前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玛琼琳微微叹了一口气,斜眼瞟着这名少年。
「魑势引导人」尤里•佛洛伊卡。
怎么看「都不像」火雾战士。
从外表感受不到强悍的力量,过于矮小瘦弱的体格,半带软弱半带认真的容貌还戴着没有什么用处的眼镜(不用说,大概是平光眼镜吧)。全身打扮跟一般的小孩子没两样。位于长版外套内侧的腰带上挂着旧式短剑造型神器「戈维尔拉」,是唯一比较抢眼的特徵。
最重要的是,在这世界不为人知之处追杀「红世使徒」的杀手所拥有的共通特质──也就是紧迫盯人的气魄、遮掩粉饰的演技、洞彻一切的冷静……他完全欠缺。
少年的存在让玛琼琳感到很不自在,终于开口说道:
「你叫尤里对吧?」
「是的!」
「伊斯特艾基是──」
「其实我一直很尊敬『悼文吟诵人』前辈!」
「──尊敬?」
玛琼琳忘了自己说话时遭到打断的不悦,忍不住询问道。
「是的!」
或许是因为听到对方主动开口,因而打开了话匣子,尤里接二连三的说下去:
「我在外界宿打工的时候,听到了许多在世界各地表现活跃的火雾战士前辈的消息。包括『辉烁散布人』前辈,大名鼎鼎的『鬼功推手』还有『极光射手』两位已故的前辈,传说中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前辈加上『理法裁量人』,当然还有『星河唤……啊、拿称号称呼伊斯特艾基前辈,他会生气的。」
「安静一点。」
太过天真的语调让玛琼琳感到些微的不耐,向前伸出手掌企图要对方闭上嘴。
就在这个时候,尤里临时想起一件事……
「哇?」
大喊一声,快速往后跳开。
跳往因路面高低而无法清楚分辨,驾驶人最大的车道一端。
「笨蛋,你不要命啦──!」
反而被他吓了一跳的玛琼琳(因为她平日在大都市经常看到马车失控与辗毙行人的意外)立即伸出手,尤里连忙抓住她的袖口,随着拉扯的动作……
「啪喳」一个怪声传来……
「啊……」
玛琼琳刚刚才重新换好的套装钮釦飞了出去。
「啊、对……对不起!因为我平常有接受伊斯特艾基前辈的训练以避免遭到偷袭,所以──真的很对不起!」
面对扶着眼镜频频道歉的合约人,理当是具备特异能力的杀手少年……
「唉……」
韦拉从腰际的短剑再次发出叹息。看来诸如此类的意外状况早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基于对这位「红世魔王」的同情,玛琼琳也不想发脾气。
「伊斯特艾基好吗?」
语带无力的再次询问,同时把前面的钮釦全部打开,看起来豪放许多。结果隐藏在短外套之下的丰满胸部更是整个被凸显出来。
尤里交互望着自己跟对方的举动,一边叹气一边脸红,忙得不可开交。同时鼻子吸进了驶过身旁的汽车排放出来的废气,而不小心呛到。
「咳咳、咳咳、是、是、是的!」
「吱──哈哈哈噗?」
玛琼琳打了不知好歹大笑出声的搭档一巴掌要他安静下来,接着坦率的发表感想道:
「你真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
这番话并没有其他含意。她很好奇,不知道这名态度特别谦逊,完全欠缺火雾战士应有架势的少年,究竟是会反应激烈的跟她争论呢?还是异常谦虚的表示同意?
没想到……
「……」
不知为何少年的表情转为黯淡,沉默不语。
「怎么了?」
听到玛琼琳再次询问,他才慌张答道:
「……不,没什么!」
从他怪异的态度,玛琼琳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正想进一步思索之际又临时打住。她没兴趣逐一追究别人的事情。
(就是啊,根本不关我的事。)
「伊斯特艾基通讯社」这家报社位于从华尔街往北转向威廉街,夹在徵信社跟法律事务所之间,一间面积狭小的连栋房屋一楼。
过去是类似针对来自各种不同种族的移民贩售其母国报纸的输入业者,现在也独立派遣特派员,正派经营以不同语言报导欧洲情势的外电报社业务……上述为目前的情况。
店面不大却情报正确,加上各种语言的版本一应俱全之故,每次到了定期的情报发送日,店内就会变得非常热闹(目前最受众人瞩目的消息就是佛朗哥将军的动向),不过像今天这种一般营业日,看起来就只是一家地处偏僻的报社而已。店内冷冷清清,一天能有十名顾客就该偷笑了。
玛琼琳来到这个与其说朴实,其实是省略了装饰所营造出来的单调玄关,抬头望着门扉上以数国语言横写及纵排所写成的老旧招牌,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如此的数十年如一日让她倍感珍惜。
「跟半世纪之前一模一样。」
「以他的个性也不可能做什么内部整修──吧。」
两人一同笑出声来,接着「悼文吟诵人」毫不迟疑的走过挂着招牌的大门。随手「输入力量」打开一旁同样位于一楼的门扉。这是以人类的力道绝对推不动,只能以简单的力量技巧开启,专属于火雾战士的出入门扉。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系在门扉的绳索让铃铛发出尖锐的声响,向整个店内告知特异能力者的来访。
走进室内,空间意外的宽广。内部装潢跟直到数年前为止的非法「地下酒吧」很类似。杂乱放置的酒瓶跟酒桶,简单摆了一张木板的吧枱加上几张椅子,裸露的砖瓦与铺设了木板的墙壁。通往楼上旅馆兼员工宿舍的楼梯又陡又窄……不过──在这里仔细寻找,街上随处可见的光景之中却搀杂了两个异质的物体。
一个是几乎贴满了正前方整面墙壁的,不计其数的海图跟地图。
制图版型完全不同的图表是在旧图叠上下一张图,形成一层又一层的历史。每张图都以不同的笔迹杂乱的写下笔记、箭号、○或╳等等记号。目前在墙上所看见的是联邦地质测量所最新的世界地图,「位于中心位置」的欧洲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号。
另一个是──散发出青瓷色光芒,微微照亮店内,约有手掌大小的正十二面体。
没有绑上钓鱼线却静止在几近天花板位置的这个物体,正是引发不可思议、难以解释的现象的器物,也就是宝具。输入了设置者的力量(青瓷色是店老板也就是伊斯特艾基所拥有的火焰色泽),能够遮断一定范围之内的气息的正十二面体「提瑟拉」……是遍布全世界,专门提供火雾战士交换、支援情报的设施,也就是外界宿的核心,亦是全世界数量最多的宝具。
无关乎表面上的职业或家具装潢,只要是具备这两项物品的建物或场所,就可以定义为外界宿。「伊斯特艾基通讯社」正是外界宿的纽约分部。
玛琼琳快步走进这家连表面也很怪异的无人店内,坐在吧枱的位子上。同时顺手把厚重的「格利摩尔」摆在一旁的椅子上。
这时──从隔着一道板墙的隔壁,也就是表面上对外经营的外电报社……
「欢──迎!现在由我看店──!」
传来尤里精神奕奕的声音。因为他是这里的员工,所以不是从顾客专用的大门,而是由人类专用的大门进入。
接下来一名男子开启嘎吱作响的门扉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有着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严肃的容貌宛如石头上包覆了一层鞣皮,体格相当壮硕的美国印第安人。衬衫搭配牛仔裤,刚刚才套上的厚实围裙,虽然是十分普通的打扮,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火雾战士「星河唤手」伊斯特艾基只最低限度的挪了挪嘴唇,以令人意外的爽朗语气寒暄道:
「看来现在仍然受到暴狼的庇护,真是太好了,愤怒的野兽。」
「欢迎光临。」
随即一道简短深沉、充满威严的男性嗓音接腔,声音是来自伊斯特艾基吊挂在皮带上刻有浮雕的石制徽章。这是与他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启导之籁」奎兹特克表达一己意志的神器「提欧托尔」。
「久违了,伊斯特艾基、奎兹特克!我又来玩了。」
玛琼琳语气开怀的予以回应,与面对尤里的时候判若两人。
马可西亚斯也一如往常以一贯轻佻的语调,对着徐徐走进吧枱的同业寒暄道:
「一阵──子不见啦,怪物搭档。」
「是啊。」
「看来──你们还是老样子。」
一人脸上堆起皱纹,另一人的语气夹杂着些许的笑意答道。
「不过你们这边看起来啊,可──是完全变了一个样──呐!」
马可西亚斯喷出少量的火焰叫道。
「这里怎么这么冷清啊,世界性经济大恐慌还在发威吗?」
听了搭档所形容的状况,玛琼琳随即环顾了连一名杀手也看不到的寂寥店内。
「果然纽约这边全部动员了,除了那个小鬼以外没有其他人了吗?在曼哈顿完全感应不到同业的气息,还以为有人恶作剧。」
伊斯特艾基微微收起下巴点头表示:
「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这次的对手是恶名昭彰的︹革正团︺,每个人都是斗志高昂的赶往迎战。」
「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奎兹特克感叹道。
听了他的回答之后,玛琼琳望向店内墙壁上的最新版地图,把整个欧洲圈起来的圆圈记号。
目前──全世界的火雾战士全部赶往参与对抗由某个「红世使徒」组成的大型集团。这个在近代突然出现的结社︹革正团︺是一群不可理喻之人,他们抱着离奇怪异的思想,任意破坏杀手与「使徒」双方之间不成文的约定(当事人自称是「运动」)。欧洲的外界宿担忧这群人可能带来的危险性,所以紧急向全世界发布传令,因此凡是有意者均前往参加这场难得一见的大规模战斗。
马可西亚斯以隔岸观火的态度笑道:
「嘿、嘿!火雾战士的协调性根本就等于零。这次又没有打前锋的炎发灼眼,聚集起来有办法统一管理吗,我可很怀疑得很噗?」
「别人正在担心的时候不要故意火上加油,笨蛋马可!」
玛琼琳一巴掌打飞哈哈大笑的「格利摩尔」。她并不讨厌这位为人稳重的火雾战士。
「本来就是事实──啊!而且苏菲雷母这次也没有参战对──吧?」
马可西亚斯继续争辩,这时吧枱传来声音:
「天空之锤──」
伊斯特艾基如此称呼「拂之雷剑」武瓮槌神的火雾战士──「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
「──在首战失去了毕生的两位好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跟那群脑袋有毛病的家伙交手,一次的疏忽就会好巧不巧的危及性命。」
玛琼琳满不在乎的连同「今天的事情」在内一起说道:
「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处在挨打的状态。不管怎么说,冯恩•库伯利克的……啊、对了对了,马可西亚斯!」
「噢,好!拿去!」
「格利摩尔」翻开了书页,从中轻轻吐出一封以蜂蜡封缄的信函。
玛琼琳迅速以两根手指接住信函,然后递了出去。
「来,冯恩•库伯利克要我转交给你的。」
「信……?」
伊斯特艾基面带讶异的表情接过信函然后拆封。
外电报社也时常与德瑞尔•库伯利克……这位统筹欧洲外界宿的现代伟人在表里两方面的业务保持联系。
十九世纪的时候,大西洋海底电缆已经正式启用。美国的外界宿也早已透过代理业者,经由「这种方式」交换绝大多数的重要情报。这次特地写信,而且还委托大名鼎鼎的杀手专程送来,正代表了这是一个特殊的案件。
伊斯特艾基明白这一点,表情也转为黯淡:
「我事前已经表示过,我不能离开这里,所以无法参战。」
说完便稍稍抬起下巴抬望天花板。
飘浮在顶端的正十二面体……结界生成装置「提瑟拉」是属于装置型的宝具。如果要形成结界就必须固定摆放在同一个场所才行,而且也必须断断续续供给力量。一旦加以移动或者供给的力量中断,打破这两者其中一项,结界就会立刻丧失效力,需要相当的时间才能够再度驱动。
即便不是如此,长久以来存在于辽阔大陆的强大火雾战士「星河唤手」伊斯特艾基,一直以维持位于曼哈顿岛的杀手根据地,也就是外界宿「伊斯特艾基通讯社」的责任束缚自己。所以不可能接受其他同业的请求(另外基于「某个理由」,若非面临极度危险的状况也不会涌现斗志。)
当然──玛琼琳也完全理解这些情形。
「应该是其他的事情吧?冯恩•库伯利克固然属于急进派,但我不认为他会动到『这块大陆』的『大地四神』。」
她口中所提到的「大地四神」指的正是包含伊斯特艾基在内的美国印第安人,而且个个均为力量强大的杀手,也是外界宿的管理人。
「这──就难说啦,因为那位『精力充沛的老先生』经常会天外突然飞来一笔哟,嘿、嘿、嘿!」
「总之,就请你慢慢看吧。」
「酒吧老板」明白「客人」不形于色的关怀,于是说道:
「可以确定有货的──大概只有玉米威士忌吧。」
「目前酒类的货源仍然很不稳定。」
听了奎兹特克的补充,玛琼琳报以轻笑:
「看来──暂时别过来是正确的?」
「说的也是,在这个禁酒时代,市面上流通的酒类品质也是最差的。」
伊斯特艾基再次堆起皱纹报以笑容,然后分别拿出一罐大酒瓶跟一个厚重的酒杯摆在吧枱上。
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叶,将近百年的「短暂」期间之内,欧洲的火雾战士尤其是外界宿,出现了急遽且彻底的变革。
外界宿这个原本只是提供一时逃难的藏匿之处,做为顺道经过的聚会地点的「场所」,经过重新整顿之后,正式成为交换流通情报、提供活动资金、安排迅速的交通管道的「后援设施」。
火雾战士──由于一开始就是基于私人的理由而产生,因此欠缺协调性;向来以自身的特异能力努力求生,因此不习惯集体行动;有绝大多数的人是在气血方刚的年纪就签订合约,所以对于组织概念与社会常识相当生疏。有一名男子针对这群完全不适合团体生活的人种,在支援方面进行了大幅改革。
此人正是「愁梦吹奏人」德瑞克•库伯利克。
他是「虚幻色森」哈露法丝的火雾战士,同时也是一名幻术高手。
或许因为他是在年迈之后才签订合约的特例,他的心态与一般容易受到斗争本能驱使、动辄为了复仇而亢奋失控的杀手截然不同。
他表示:「与其漫无目的得追杀『使徒』,还有更多更具有效率的方式。大家要同心协力!互助合作!」……他在签订合约之后,就即刻到处宣扬这个对一向独来独往的复仇鬼来说,根本不可能接受的主张。理所当然的,没有一个人愿意认真听从他的意见。另外也是因为他本身是缺少直接性战斗能力的火雾战士(不用说,对于杀手而言,最具权威的象徵就是力量)。
历经数十年,众人均对他敬而远之,结果让他担任当时飘泊不定或个性怪异的人最后落脚的固定位置,或者可说是只有闲着没事的人才会去做的工作,也就是外界宿的管理人这个职位。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这么一来,那个怪人也会安静下来,不必再听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训话了。」
然而──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最后的落脚处。
非但如此,还只是真正事业的开端罢了。
证据就是,他开始向各地的外界宿到处传阅文件,提出「希望能够定期提供并交流情报」的建议。这是困难重重,却是迈向大事业的一小步。
刚开始时,光是连帮忙传阅文件的协助者与志愿者都不好找。因为有人不遵守传阅文件的约定,还有更多人一开始就瞧不起这项行动。甚至连居关键性地位,接获传阅文件的其他外界宿管理人,也大多质疑这个做法的意义跟实质功效。
在几乎是孤立无援、孤军奋战的状况之下,他仍然抱着令人惊讶的不挠毅力与热忱,持续从事劝说与执行的行动。
于是渐渐的,有人抱持对于丑角的同情心开始协助他。
接下来是与以杀手身分活动之际所结交的友人会合。
很快的,经常前来造访他的外界宿杀手之间,逐渐养成习惯。
后来,出现了几位因传阅文件所记载的情报之助,而得以顺利追踪的受益者。
不知不觉间,传阅的范围、交流的杀手、加入情报网的外界宿陆续增加。
就在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解决数次大状况与好几十次小状况之间,又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不仅只有传阅文件,还有情报的交流与共享,原本对于往来于外界宿的杀手们而言只是一项习惯,后来转为必须遵守的规范,最后形成贯彻到底的一部分使命的制度。位于欧洲的大多数外界宿也是在德瑞尔的影响之下成立制度的。
这一切并不是出自善意或友谊的结果。而是有助于歼灭的行动,避免无谓的死伤这种……极为常见的,却是无比重要的实际成效所带来的变化。
而在同一时期,德瑞尔继续着手进行另一个后援体制的建构。他将自己的外界宿转移到苏黎世,以虚构的名义开始经营人类社会当中主要与金融、运输相关的企业。
在英雄豪杰多如过江之鲗的火雾战士历史之中,从来不曾出现过如此「特立独行」之人。不知道这名精力充沛的老人身为人类之际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拥有多采多姿的天分、经验与知识,不久之后便采取把大部分的事业实务交给人类处理,待在外界宿的他则统筹这一切的体制。继情报之后,对火雾战士造成最直接影响的资金与交通网络后援体制也架设完成。
玛琼琳来到曼哈顿的时候,经由一群认同他的理念而聚集起来的杀手(主要是完成了自己的复仇计画,失去了生存目标的人)所组成的,以苏黎世为中心,如同有机体一般紧密维系的组织在欧洲诞生了。
正是世人所称的「德瑞尔团队」。
在目前这场促使全世界火雾战士前往欧洲集结的︹革正团︺战役之中,这个新成立的后援设施也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次战斗并不像中世纪火雾战士与「红世使徒」之间,所爆发的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战斗「大战」那样,敌我军队聚集在同一个场所决一死战。而是︹革正团︺在欧洲全区策动阴谋,同样遍布各地的外界宿也在相同的作战计画之下个别因应,成为「无法一目了然的全面战争」。甚至连主战场也无法确定,在局部胜负相互交织的乱象之中,整体情势缓慢的、持续的时进时退。
正当战况变迁之际,身为总指挥官的德瑞尔与幕僚团队「库伯利克交响乐团」,一直坐镇在苏黎世没有离开(反而还听说这场战斗当中,最为忙碌的是统筹欧洲交通后援部门的皮耶鲁•蒙提威尔第)。这群食古不化的复仇鬼甚至不知道如何判定胜负,然而无庸置疑的这也是「一场大战」。
伊斯特艾基读毕之后,仔细的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内。
玛琼琳当然是不会做出询问信件内容这种没礼貌的行为。她只是倾倒酒杯,以酒湿润嘴唇。
经过片刻,分辨不出是否闭着眼睛的细长双眸,摇曳着深沉黝黑的光芒。
「梦幻之泪──」
伊斯特艾基一向如此称呼德瑞尔。
「──也好,目前他召集众位杀手与之战斗的︹革正团︺也罢,时间一久,人跟『使徒』的想法也会更加多元化。」
「我们所有人都会不断的改变。」
奎兹特克也同样以意有所指的语气说道。
玛琼琳呼出带有酒精的气息,轻笑道:
「呼呼,不断的改变吗?确实时间一久,酒的种类也会愈来愈多。」
「看来我们也需要宣扬杀手大义名分的檄文。」
伊斯特艾基主动透露信件的内容:
「信上表示,希望借由我们确切的说明,让目前欧洲当中态度仍然暧昧不明的人,以及稍稍受到︹革正团︺的企图打动的人清醒过来。」
「没想到会对我们寄予如此厚望。」
连奎兹特克的语气也半带讶异,半带佩服。
看到这两人难得一见的「激动模样」,马可西亚斯大笑道:
「吱呀──哈、哈!从你们两人口中说出来的句子,就算只有一个字母少说也有100万磅重呀!」
玛琼琳也冷笑道:
「哈,意思就是──想借用知名人士的影响力吗?自己都没办法决定自己前进的方向,这年头的火雾战士还真是软弱。」
「冲过头的话也是值得商榷的喔。在这个时期,独自一个人逆流而上来到新大陆……哦,是合众国,美洲大陆!」
正要高声喧嚣的马可西亚斯连忙改口。
伊斯特艾基跟奎兹特克站在一名美国印第安人的立场,对于「新大陆」这个来自西洋人称为「发现」这个观点的称呼相当排斥。
接受订正之后,倍受尊崇的火雾战士明确的回答道:
「我答应接下这件工作。我会以文字记下扰乱世界安定的行为,以及我们待在世界不为人知之处的用意。」
玛琼琳举高酒杯,表达乾杯之意:
「这样也不坏,如果那场战斗再不快点结束,你们也会很伤脑筋。」
「不得不雇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小兄弟当店员,可见你们人手真的很不足。就算有『虺蜴之帅』跟着,不过还是有──点不太妙,嘿、嘿、嘿!」
这时伊斯特艾基对着如此笑道的马可西亚斯,投以带有与刚才不同情感的视线。
「那个少年──」
伊斯特艾基一向如此称呼尤里。
「──你们认为如何?」
「……」
玛琼琳没有回答,仅仅以视线转向隔着一道板墙的另一端,也就是外界宿的副业兼伪装的「伊斯特艾基通讯社」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透过单薄的墙壁,可以听见尤里招待客人时活力充沛的声音。
「好的,爱尔兰版对吧,已经到了!」
那是毫无隔阂的待在与火雾战士或「使徒」毫无关联的人类社会当中生活的──开朗活泼的声音。
「您觉得我们的报纸怎么样?啊、是这样吗?哈哈……」
身为具有数百年战斗经验的杀手,玛琼琳对于少年表现出来的这些「过分率真」的举止……
「完全不适合。」
毫不留情的以一句话加以断定。
「如果再过个一百年,个性上应该会有一定程度的磨练,不过……最重要的是完全感受不到足以改变个性的执着,也就是对于『使徒』的憎恨与愤怒。」
「是吗?果然没错。」
听了这个预料之中的答案,伊斯特艾基原本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僵硬。
玛琼琳把酒杯摆在吧枱,然后低喃道:
「而且──他……」
她想起在来到这里之前,少年所露出的那个怪异表情。
(──「……不,没什么!」──)
基于维护世界均衡的理由所产生之物。
却仍然依附超越是非的情感生存之人。
歼灭的杀手──火雾战士。
感觉从少年的表情窥见的情感,似乎是与其存在相互矛盾的因子。
「……有点奇怪。」
「没错,一般的杀手为了报仇雪恨,均会同时拥有激烈的斗志与冷酷的心机。但是少年的一举一动以及内心深处……却存在着不应该存在的扭曲。」
「太过危险,实在不适合战斗。」
伊斯特艾基只是垂下头并未点头,奎兹特克则是低声喃道。看来对于交情匪浅的他们而言,尤里所具有的危险性才是最令他们担心的事情。
玛琼琳见状,才终于恍然大悟的叹了一口气:
「他会闯进封绝,果然不是你们的指示。」
「哈,原──来如此!在我们跟『千变』那么强大的敌人交手的场所,战斗才刚结束就马上冒出一个菜岛傻傻的闯进来。小孩子玩火也太不懂得节制了。」
对于战事向来不留情的马可西亚斯也稍加嘲讽。
玛琼琳单手托腮,以手指抚着酒杯杯缘。
「那么──有什么事吗?」
她很清楚这个人不喜欢闲话家常。既然会提出询问,想必就是代表他想做些什么,或者希望他们做些什么吧。
果然伊斯特艾基说道:
「正如你们所看到的,现在的曼哈顿除了你们之外就只剩下我们,总共两人四名杀手而已,平常的话,『使徒』也不敢轻举妄动,任意接近,我只需要提醒少年多加注意就够了,不过……」
「我们无法离开这里。」
奎兹特克果然宣示了唯独包括「星河唤手」在内的「大地四神」情非得已必须遵守的铁则。
虽然有必要想办法安置少年,但他们不能离开这里。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身为「过去与他们战斗的火雾战士其中一人」,现在则是朋友之一的马可西亚斯十分明白其中的原因,他凝重的倾听,然后轻松的回应:
「哼,知道啦。『大地四神』其中一柱随便离开外界宿。要是发生什么万一,这个大都会不就空空如也了。」
「抱歉。」
不理会请求体谅自己无理要求的伊斯特艾基,重情重义的巨狼转而向搭档请求道:
「喂,我──」
「我知道,就是监视菜鸟给他心理建设,对吧?」
还不等他全部说完,玛琼琳就立刻回答:
「不过──只到把他们全部解决为止哦。因为这种差事本来就跟我作风不合。」
她一手托住的脸庞摆出怏怏不乐的表情……
「这次好死不死偏偏遇到那个『千变』…………啊──烦死了!」
「裸体被撞见的意外状况比较严重吧──嘿──哈哈噗!」
同时挥出一巴掌让搭档安静下来。
玛琼琳陪着尤里漫无目的走在日薄西山的下曼哈顿昏暗的街道上。一时没有逮住(当事人如此强调)的「穿彻之洞」亚纳柏格跟「千变」修德南的气息,至今仍然相当强烈。看样子,那个惺惺作态的怪人似乎是抱着某种目的才会来到这座岛上。
(利用气息探测自在法,主动挑起战斗也是可以,不过……搞不好到时候只有保镖「千变」现身,那个「使徒」很有可能在其他地方兴风作浪吧?)
(而且──这次还必须做好优良示范才行,好自为之吧,嘿嘿!)
信步走着,不知不觉已经从历史悠久的中国城穿过小意大利区,进入了苏活区。位于前方的中城可以看见雄伟壮观的摩天大楼成群矗立。
(呼、嗯……优良示范啊……)
(噢,你开窍了吗?)
完全没有察觉两人无声的对话……
「好感动,没想到可以参与『悼文吟诵人』前辈的搜索行动。」
尤里从刚才就以彷佛参加远足一般的天真口吻说个不停。
玛琼琳随手挥了一挥……
「没──办法,因为这是伊斯特艾基的请求呀。」
转眼间,摆出极其威吓的表情:
「对了,我们讲好的你可不要忘啰。」
「……是。」
少年被她的语气压倒,勉为其难的点头,同时把下滑的眼镜推回原位。
「如果遭遇『使徒』发生战斗,我也不会加入。」
这时腰际的短剑鞘口铿锵作响,韦拉说道:
「总而言之,现在的你顶多只能发射微弱的火焰弹以及高速飞行而已对吧?就算参战也只会碍手碍脚。因此要拜托你赶快成为独当一面的『魑势引导人』,才能将我的『隶群』发挥到淋漓尽致。」
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尖酸刻薄的评语,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我知道,韦拉。」
菜鸟火雾战士面露苦笑,眼镜映照出逐渐日落的纽约。
「只是──目前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纽约遭到『使徒』的袭击……却要拜托来自外地的客人帮忙歼灭,觉得有点不甘心。」
这里是位于曼哈顿岛中南部的中城。数栋超高摩天楼有如屹立的巨木一般,从大楼与公寓形成的低矮森林直入云霄。入夜之后,应该可以看见低处昏暗,高处明亮──事实上,只不过是源于大多住在低处的贫穷人家没有闲钱点灯,这个民间疾苦的现实而已──这幅奇妙夜景。
「且不论无法离开岗位的伊斯特艾基先生,但还有我在呀……」
「约定!」
听到他滔滔不绝的发表危险的言论,玛琼琳随即以一句话加以提醒。
于是尤里连忙闭上嘴──总之先转移话题:
「请、请问隔了半个世纪之后,纽约有没有什么改变呢?」
「……」
「呃,在这里待了一年的我,提出这种问题是有点奇怪啦……」
语气之中掩饰不住充满了希望可以跟景仰的火雾战士前辈,也就是好几次在外界宿成为话题焦点(当事人自我解嘲的心想,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多少说些话的积极心态。
「因为连我也觉得这里每天都在改变。」
「……」
「经过五十倍的岁月之后,一定是完全不一样对不对?我在想──那时的曼哈顿会不会是一片荒野呢?」
既然已经向伊斯特艾基做出保证,玛琼琳总不好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不仅要适时提醒,也必须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其人格特质,采取有效的牵制动作。声音之中掩饰不住不耐烦的语气,好不容易才回答道:
「……是啊。」
彷佛输了耐力比赛一般,心里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首先──路上的猪只跟马匹变少是个好现象。」
「猪?」
抱着厌烦不悦的心情,对着大惊小怪的少年,索然无味的谈着无聊透顶的话题:
「岂止是荒野,根本就是垃圾场。到处都是猪只、马匹、粪便、稻草。港口跟市区也堆满了垃圾。尤其韩特点这个城市到处弥漫着跟毒气差不多的化学气体。」
「原来如此……」
尤里似乎无法想像多年以前严重落后的都市环境。玛琼琳以为他会就此安静下来……
「……『不能原谅』……」
「啊?」
没想到这个期待立即破灭。
「历经了那么艰苦的年代,禁酒令也好不容易废除,现在所有人正要从经济大恐慌当中重新振作起来,『使徒』竟然选在这么重要的时期前来攻击,真是不可原谅。」
(这小子……?)
玛琼琳有种直觉,这个菜鸟火雾战士的言行跟自己所知道的「那种」不一样,甚至可说「大错特错」。
(这就是伊斯特艾基所谓的「存在着不应该存在的扭曲」吗?)
「那个名叫亚纳柏格的『使徒』并不是单纯的跑来啃食人类,还说了什么『文明的──加速』之类莫名其妙的句子对不对?」
「……是啊……」
不理会玛琼琳的纳闷,少年的语气渐渐转为激动:
「啃食人类导致世界停滞的向来都是『使徒』,居然还说出加速这种话,胡言乱语也该懂得分寸。还找来那个『千变』修德南担任保镖,究竟有什么阴谋……不管对方想进行什么阴谋,我们一定要阻止──!」
「拜──托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啊?小兄弟!」
趁着他的舌头加速之前,马可西亚斯算准了绝佳时机开口打岔。
「──呃、啊……」
尤里终于回过神来……
「……对不起。」
随即反射性的道歉,然后低下头来。再次推了推差点下滑的眼镜。
就这样,两人共四名的火雾战士一语不发的继续往前走。
经过了迅速遮掩夕阳的高楼大厦底处,融入了熙来攘往的人群与汽车。
这时一辆汽车发出「喀吱喀吱」的金属声响,从身边驶过。
或许是看准了这个契机,韦拉发出慵懒的低喃:
「你太过倾向人类了,到底还要自认人类多久?」
尤里只能软弱的笑道:
「唔嗯,我知道。」
「天晓得。」
「……」
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少年抬起脸。道路两旁的高耸墙壁之上,浓密雾气的另一端,可以看见黄昏天空慢慢染上足以遮蔽星辰的夜色。
映入眼镜的并非清新怡人的星空,而是发出白色光亮的崭新街灯。
「……我真的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吗?」
察觉到这个问题是对着自己提出,玛琼琳的目光稍稍转向一旁。
可以看见隔着眼镜之下,有着一双寻求答案的诚挚眼眸。
(不要摆出跟小狗一样的表情好不好?)
她即使觉得不知所措,仍然开口说道:
「才一年而已,这是正常的。」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做出这种不伤和气的回答,身为「悼文吟诵人」的女中豪杰感到些许的不悦。
她的态度让尤里以为是对他的不满,于是垂下肩头:
「……伊斯特艾基先生也常常对我说:『你真是个奇怪的火雾战士』。其他的每个杀手前辈也说,我跟别人不太一样……虽然一直接受训练,却不让我参加欧洲的战斗。」
(这本来就──是合理的──吧!)
让一个太过天真的菜鸟参战,等于是白白送死。比较起来,大战期间粗制滥造的「苏菲的孩子们」完全理解一己的使命,充满了强烈的愤怒憎恨还比较像样一点。
然后──这次她真的脱口说出内心的不满:
「为什么像你这种人可以签订合约──啊……」
不过──对于这个鲁莽的问题,尤里还是报以笑容说道:
「我明白,其实我…………」
「啊──小兄弟!」
面对马可西亚斯的制止,他也摇头。
「我……不,我们在一年前开往美国的移民船,遭到『使徒』的攻击。」
「海魔……没想到还是存在啊……」
玛琼琳略感诧异。
海魔是在海上攻击人类的「使徒」总称。
远洋上的孤立密室,而且能够一口气啃食大量人类的长距离航线客船,对「使徒」而言是最棒的屠宰场。如果船上没有火雾战士,乘客就无法得救,然而「使徒」也不会攻击火雾战士搭乘的船只……实在是个相当棘手的环境。
由于古时候多发生在北海到地中海这一带的近海,火雾战士还有办法立刻察觉并采取行动,但是进入大型船只定期航行的时代以来,能否顺利阻止几乎只能视运气而定。
大多数外界宿设置在港口的原因不仅是基于交通便利这个显而易见的理由,也代表了这群火雾战士从以前就一直处心积虑的对付海魔。
话虽如此,很久以前火雾战士在扑灭这项暴行的机运一直很强,所以过半的海魔已经遭到歼灭。位于附近的外界宿的杀手也采取了防范对策,随时搭乘受到觊觎的定期航线,因此近年来甚至连船难的消息也难得听闻。
原本以为是这样……
然而少年的脑海浮现了他身为移民之际的悲惨光景。
「在那个狭小的船底,所有人闷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被当成行李一样,跟父母一起被扔进船舱的最底层。无法向祖国道别,充斥着停滞的空气与扑鼻恶臭的船底,所有人空着肚子蹲在昏暗狭窄的场所。也看到了许多同胞突然变得衰弱•染上疾病,还来不及看到美国就死去。
在航行途中,他手上拿着要出国时父亲赠送的礼物,全心全意的等待着新天地,等待着总有一天可以抵达那个听说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心想事成的自由国度──当时还不知道那只是痴心妄想──父亲所赠送的礼物,就是当时被视为高级品的眼镜。
「为了获得成功,一定要努力充实才行。」
这是父亲在决定横渡美国之后,经常挂在嘴上的,代表了对于新生活的企图心。眼镜尺寸之所以不合,是因为以父亲的经济能力,能够做到度数符合就已经是最大极限了。
包括自己在内,一切的一切已经到达最大极限,只能紧抓着前方渺茫希望的这群移民……甚至不允许在目的地绝望。
身为人类的旅程在海上就此结束。
意外──就这么突如其来的发生。
直达船舱最底层的轰然巨响与撞击,随即陷入一片嘈杂甚至夹杂着惨叫声的天花板,以及似是穿刺一般照射进来的「阳光」……「遮住了理当不应存在的光线的黑影」是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
那是把天花板当成罐头盖一样打开的──怪物。
一只巨大的章鱼,散发出宛如腐烂海藻一般的暗绿色光芒,不断起伏蠕动的怪物。
原本待人亲切的老人此刻两脚发软,一名陌生男子撞开众人逃跑,一名可爱的少女发狂似的尖叫,态度傲慢的船员此时却大声哭喊,只见父亲吓得瘫坐在地,而母亲只是一心祈祷……所有人一被怪物碰触就开始燃烧起来,然后被吸收,消失(事后听伊斯特艾基表示,感应存在丧失现象的能力就代表有火雾战士的资质)。
不久之后,船体发出嘎吱声响,冰冷的海水从脚下涌入。事实上是自己正不断坠入海里,不过在当时的情形之下自然无法冷静的掌握状况。处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即将令全身麻痹、逐渐死去的冷水之中,持续望着不断将人类抛出船体并加以啃食的怪物,「在水中燃烧」后消失的人们的光亮。也因此,才会不知不觉的一直扶着眼镜。
遥远的顶端可以看见耀眼的海面。
然而吃人怪物就挡在中间。
痛苦、挣扎的想要往上游。可是使不出力气。无力拨开冰冷的海水,无力推开怪物,无力游向耀眼的海面。
他想要……
(往上……)
他想要……
(力量……)
他想要……
(往上的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
「…… ……── ──这是你的希望吗?无法飞行的某人?」
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
「想飞是你的希望吗?」
慵懒的女声。
「如果这是你的希望,你就必须立下誓言。」
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从正在摇曳燃烧的「并非这里,而是某处」传来。虽然感受得到,但是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精疲力竭的他,开始沉入海底。意识变得朦胧不清,不过视野仍然非常清晰,他持续望着头顶的海面,以及阻挡去路的怪物。
于是他询问这道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
(什么誓言?)
「立誓与我一起飞行。」
为什么会看得见、听得见这些事物呢?
「立誓击败你眼前的敌人。」
现在自己的眼睛确实是看见了怪物跟人们燃烧的光亮,以及位于另一端的耀眼海面。自己的耳朵确实是感受到水压带来的痛楚,在水中听着泡沫的感触。
「并且立誓不断战斗。」
然而同一时间,也可以看见摇曳燃烧的幻想世界,也清楚的听见声音。
(立誓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可以自由自在的飞行,击败敌人取得力量。然后……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抹消,丧失所有的牵绊,再也不是人类。」
(怎么这样……)
「唯有想飞的愿望,战斗的意志将会取代誓言。」
慵懒的语气毫无通融的余地。
父亲跟母亲在眼前化为火焰,遭到怪物吸收。为了在新天地生活所准备的一切,移民之际从祖国带走的家当全部随着船只沉没。现在跟自己为伍的只剩下遥远耀眼的海面,以及阻挡在中间的庞大怪物。
只剩下这些了……
正因为只剩下这些……
「选吧,要立誓?还是……」
怦怦!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一般猛然狂跳。
「要放弃?」
「──!」
不但是心里如此认为,想化为声音喊出口之际,冰冷的海水立刻灌进嘴里。死亡不是一种观念,而是化为残酷的体验涌入咽喉与肺部。
他拚命的挣扎。
一边挣扎,一边在内心……
「『我不想死』!」
如此大喊。
「你已经……立誓了!」
这时声音拉近距离,突然来到耳边。
蓦地──原本在冰冷的海中几近濒死的身躯充满了强烈的热度。
不仅如此,甚至连周围的海水也因而沸腾冒出气泡。
转眼间,他已经朝着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就是耀眼的海面前进。
而前方的去路,挡着另一个物体。
怪物。
「战斗吧!你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了!」
声音在自己体内响起。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沸腾的热度环绕着全身周围,感觉得到涌现的力量不断上升。
碰磅!
海中响起一道听起来像是坚硬庞大的物体碎裂一般,极其乾瘪的声响。
「哇、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处在辽阔的苍穹之下,深邃的蔚蓝之上。
手上拿着一把收在剑鞘的短剑。这跟在祖国获得眼镜的时候,父亲忍痛卖掉的佛洛伊卡家世代相传的宝剑一模一样。
怪物在遥远的下方海底发生爆炸,不过对于「魑势引导人」尤里•佛洛伊卡而言,那顶多只是过去的残渣罢了。
即使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之中消失,也不具任何意义。
当家人遭到啃食的那一刻,牵绊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等到一切全部结束之后,才好不容易察觉这些事情。
「可是──我也觉得有点后悔。」
尤里说完自己签订合约的过程之后,一边走路,目光一边落在地面。
「后悔?是指签订合约的事情吗?」
「喂喂,不会──吧。」
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如此表示,少年连忙摇手说道: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非常感谢当时拯救我脱离那个地狱的韦拉!」
「那是当然。」
韦拉表示。
「而且──我也很感谢伊斯特艾基先生让我留下来工作……老实说,不让我到欧洲参战,我是很不满啦,不过……比起当初以一介移民的身分来到这里,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只是──」
「只是?」
玛琼琳面露纳闷的表情,尤里的目光再次落在路面,苦涩的低喃道:
「那个时候,没有办法帮助任何人。」
(啊……)
「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原──来如此啊。)
玛琼琳跟马可西亚斯两人一体的「悼文吟诵人」总算恍然大悟。
少年散发出来的不协调感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所以这次──我希望能够助别人一臂之力。」
身为以维护世界的均衡为一己使命的火雾战士,他太过执着人类。所拥有的热忱完全用错了对象。所谓的对象并非必须歼灭的「使徒」,而是人类。由于当初是因为类似紧急救助的合约而救了自己一命,因此他对火雾战士这个存在产生了一种怪异的幻想……也就是寄托了近似希望的情感。
所谓不协调感的真面目、扭曲的方向,也就是「善意」。
因为自己活了下来,于是他把足以轻易招致危险的特质视为存在的基本。火雾战士原本就是以复仇者之姿诞生,借由独善其身才有办法正视自身的悲惨遭遇,也得以执着于保住性命的特异能力者。
尤里•佛洛伊卡正是前所未有的异类。
(怎么可能让这么危险的小孩子上战场。)
(这是比合不合适更早以前的问题嘛。)
接在搭档之后,玛琼琳对着少年的短剑说道:
「韦拉。」
「『我明白』。可是……也──不能怎么办吧?」
从那慵懒的声音可以嗅出早已放弃的语气。
玛琼琳想到去除少年心魔的困难度,也忍不住蹙起眉心。
将复仇与执念的手段正当化,借此化为生存的力量。
冷酷的区隔利害与算计,因而提升活命的机率。
完全不具备这些条件的少年一向凭借着当下的情感,采取非理性的行动。「出于善意的扰乱」那些请求生存之人,希望活命之人的方向,可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玛琼琳做出理所当然的结论……
「你现在马上回去。」
然而尤里听了却觉得这是太过突然的无情话语。
「咦、啊?」
「立刻回外界宿去,先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个十年时间。凭你这种程度,根本不适合成为火雾战士。」
「啊、咦?」
为了展现自己的决心才会描述签订合约的过程,结果却带来了跟预期完全相反的结果,尤里顿时狼狈不堪。于是拿一行人在此四处溜躂的目的,尝试做些许的抵抗:
「可是──必须找到『使徒』才行。」
「那种家伙一出现只要痛扁就成了。」
连马可西亚斯也不留情面的说道。
「这样太鲁莽了,『悼文吟诵人』前辈!」
「什么鲁莽。在这里绕了这么久还搞不清楚『使徒』目的的菜鸟,跟在我们身边只会碍手碍脚。」
「怎么这样。」
「我们很清楚。」
「咦?」
对于这个软弱起来的抵抗,玛琼琳给予致命的一击:
「那就换我问你,关于『穿彻之洞』的情报,就跟先前出门时我告诉过你的一样。」
「是、是的。」
尤里努力回想:
(──「敬请观赏我在这个广阔的世界多处引发的个人乐趣『文明的加速』!敬请观赏我的加速行动、献给所有人类的礼赞!」──)
每句话都过于抽象,完全掌握不到其中隐约的含意。
「既然偷偷摸摸的躲着不出来,为什么又要说『敬请观赏』呢?根据说出这番话的『使徒』个性以及今天四处巡逻的结果,我已经推测出那家伙的目的了,那么你呢?」
玛琼琳接连说个不停。
「你的水准就只有这点程度而已。回去好好想一想,小孩子快上床睡觉吧。」
马可西亚斯也不能指望。
为了保护曼哈顿,希望能够和高强的火雾战士一起跟「使徒」战斗的少年,只好望向自己的腰际以寻求最后一线希望。孰料……
「没错,如果连这点也不明白,是没有资格参战的。」
「韦拉?」
就连原本一向很好说话的「红世魔王」也要他放弃同行。
「悼文吟诵人」颔首之后,对着短剑「戈维尔拉」而非少年道别:
「就是这么一回事,『美丽的』夜晚就快到了,我要走啰!」
「是啊,麻烦跟伊斯特艾基说一声『抱歉了』,『虺蜴之帅』!」
随即背对着独自被排除在对话之外,一个人伫立原地的尤里。
「等──」
少年奔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逐渐远去的身影,玛琼琳则是毫不客气的抓住他的手,随即动作粗鲁的将他抛开。
「──哇啊!」
然后朝着狼狈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少年,隔着背部抛出一道充满杀气的声音:
「绝对不可以跟来!」
即使在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当中之后,少年仍然没有站起身来。
只是一直坐在原地……从一脸不耐闪躲着行走的人群之间、发出刺眼光亮的街灯之下、来来往往的汽车发出的噪音之中,以目光追随着火雾战士的残像。
突然间,眼前转为一片空白。
不对──是充斥着银色的光芒。
大火熊熊──「馆邸」遭到火焰包围。
隔着厚重的地毯与石制地板,楼下传来惊恐的尖叫与四处逃窜的骚动。
爱钱的色鬼詹姆士跟混帐东西大卫慌慌张张的站起身来。
埋伏的士兵被发现了、少女们泄漏了秘密、泰特斯老爹跟父亲的老朋友背叛了、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圈套──逐一列举出所有的可能性,但随即加以否认。
推开女人并呼喊保镖的胖老爹、当场冲向护卫的软弱男人、一直尖叫的女人们、不知所措的保镖、护卫、男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无关紧要。即使是眼前显而易见的异常状态,就算天崩地裂也跟自己无关,现在必须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情。
「亲手解决这群人」。
脑海只有这个念头。
握住藏在礼服当中的匕首,对着作势求救的混帐东西──
咚!
感觉地板整个隆起,本来以为是不是接着会下陷。
倏地──一切全部炸裂开来。
屋顶掀开、墙壁龟裂、窗户破碎、地板坍塌。窗帘、地毯、椅子、桌子、餐具、美酒、食物全部被颳飞、燃烧。梁柱倾倒、砖瓦散落、火焰飞舞、黑烟弥漫……
自己跌倒在地。
全身沾满鲜血与煤灰,痛得无法动弹,手上也没有匕首。
就在狼狈不堪的跌倒在地,只能跌倒在地的自己面前……
矗立了一个燃烧着银色火焰的疯狂身影。
似是想要压住她一般,大大的张开壮硕的手脚,变形的西洋铠甲。从污损的板金缝隙不断钻出类似虫脚的物体。头盔顶着如同鬃毛般直冲而上的银色火焰,盔帽之下则是、眼睛、眼睛、眼睛……!
(这是、什么、东西……)
完全不明白。
处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之下,这个难以想像的人物高举手臂。在嘎吱作响的板金铠甲之中蠕动的虫脚,铠甲缝隙喷出银色火焰,不断的从瓦砾之间拖出欲寻找的目标。
发出远超出痛苦之上的恐惧哀嚎,共事的少女们。
被吊在半空仍然不断呐喊、不停害怕挣扎,「馆邸」的保镖与男人们。
同样是不断挣扎的士兵们与表演艺人,因流血过多而不省人事的泰特斯老爹。
还有──跟护卫一起以彷佛绑在十字架上一般的姿势被抬起来的詹姆士跟大卫。
(这家伙……)
燃烧着银色火焰的怪物保持着咄咄逼人的姿势,不计其数的眼睛全部转向自己。
(在看我……)
不久之后,怪物开始啃食位于半空的人们,那情景宛如摘下果实大快朵颐一般。从少女们开始,按照顺序,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不对……)
为什么每个人遭到啃食的时候,都是呈现相同的反应。一副自己是第一次被吃掉的样子,「彷佛完全忘了先前遭到啃食的人们那般」。看着身旁的人遭到啃食的最大极限恐惧过后,下一个人又因为即将遭到啃食的未知恐惧而发出惨叫。
(在笑。)
面临这种事态,她却站不起来,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手上连把刀子也没有。
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倒在地板,看着怪物的所作所为。
(它在笑我。)
破坏、杀光、剥夺、嘲笑这里所有的一切──
从自己的暗号开始,由自己亲手改变,凭借自己的意志开拓世界──
或者可说眼前的光景正是应该由自己完成,实现才对,结果──
(它在嘲笑我……)
看到爱钱的色鬼詹姆士跟混帐东西大卫在火焰当中被扯碎,鲜血飞溅,看着人们有如血液被啜吸一般遭到啃食,全身仍然动弹不得,「属于自己的事物」,自己的一切完全被夺走的这一瞬间──仍然动弹不得。
银色怪物不停的笑。
(它在嘲笑我!)
于是──以濒死身躯仅存的力量,发出呐喊。
为了粉碎梦魇,使出浑身解数,发出呐喊。
呐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