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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22

1 飘风呼唤的人

本章 42,606 字 · 约 107 分钟

1 飘风呼唤的人

战场上,吹起了琥珀色的风。

(现在,坂井同学与夏娜选择了「彼此所不期望的形式」──)

吉田一美的思念,成了风的泉源。

(我愿献出自己的一切,请将它──化为「并非如此之物」吧!)

清风接收这股思念,化为风暴。

强烈的琥珀色奔流爆发性地膨胀,逼退、拍打、动摇邻近的一切,令众人肌肤为之震颤。接着──风暴一如少女所愿,抓住并改变了现场的状况。

正下方,靠着长枪「神铁如意」支撑才免于倒塌的巨塔「真宰社」,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压力而发出挤压声,飞舞于封绝内部的无数「红世使徒」也跟着东倒西歪。

与少女极为接近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也好──

(你用了那个宝具吗,一美!)

迟了半步赶到的「祭礼之蛇」代理者•坂井悠二也罢──

(怎么会这样!关键时刻迫在眉睫,却偏偏把「那家伙」给叫来了!)

在上空交战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亦然──

(果然来了……你跟她究竟有何用意是也……?)

坚持挺立于「神铁如意」之顶的「千变」修德南例外──

(真是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就叫好事多磨吗?)

在此战斗的人们,一个个还来不及应对便已遭气流弹飞。

唯有吉田一美安然无恙地伫立在爆炸中心点。

这阵只对她一人温柔的风,轻轻抚过少女的发丝──

《为什么呢?》

并且自远方带来一个平静而深邃的声音。

《答案一如往昔。》

「!」

吉田勉力睁开眼睛,抵抗这股侵蚀身体、令血肉蒸发的倦怠感。

顺应呼唤至此的来者,对自身毫无助益。

然而,对方想必能引发那两人所未选择的事态吧。

正因如此,少女必须看清眼前的一切。

此刻,一个逐渐逼近的坚强声音──

《你……果然也一样。》

从她握在胸前的希腊十字项链──宝具「希拉达」之中满溢而出。事到如今,已不需要多问此声出自何处。

《有个超越了生命、到达终极之爱境界的人,呼唤了我。》

来者正是将项链托付给少女的「红世魔王」──「彩飘」费蕾丝。

《此人必深明挚爱者所为,却仍旧将自身存在化作枷锁。》

声音中,听不出半点她过去托付宝具时的冰冷与空洞。

《此人心中,必定有着坚强、稳固、且绝不动摇的支柱。》

一股发自悲伤与热情的活力,滔滔不绝地涌出,宛如周遭的烈风般毫无止境。

《或许是偶然吧,这恰好也与启动宝具的必要条件一致。》

风势渐强、琥珀色也更显浓厚。

《有颗为吹向彼方、发自此地之风指引去向的……心灵。》

说话的嗓音跟着愈发清晰,震撼众人鼓膜。

《依循自身原则来聚集周边力量,屹立不摇的……身影。》

吉田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有对纤手从后搂住了她的双肩。

「所以,我们才将这样宝具命名为──『风向仪(希拉达)』。」

那张轻声细语的美丽脸庞就在少女右耳耳际,和她贴得极近。

「费蕾丝……小姐。」

吉田拚命地保住飘忽不定的意识,试着呢喃出自身的愿望。

「拜托你……」

「放心,我听到了。你的声音,非常非常地清楚。」

费蕾丝将目光转往呼唤者所面对的方向,出声回答道。

「……拜……托……」

微风轻柔地动作,卷起了依然有话想说的少女。

费蕾丝拦腰抱起那娇小的身躯。

「大约一百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奇迹。」

阐述的声音十分冷静,然而其中却听不到一丝撒手不管的残酷。

「就像先前对你所讲的那些话一样,我曾经将这个宝具交给一个老婆婆,并且严重警告『用了就会死』,但她依然启动了宝具。那个老婆婆……把要传达给心爱男子的话语托付给我们,随即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这小而清晰的声音之外,以两人为中心的气流产生了变化。

费蕾丝双肩那似鸟又似人的脸状装饰品,将原先向外喷出的风改为右吸左吐。

「这个『希拉达』,是为了让人类使用自在法而生的宝具。它的启动条件并非使用者的『存在之力』,那种东西早已预先储存在宝具中了。它所需要的条件,远比舍弃性命还要来得困难──那就是能像『使徒』一般地使用自在法。」

女子停留在此,并不只是为了长篇大论。

她正确地捕捉到被自己出现造成的爆炸炸飞的众人所在位置,并于以激流阻止他们行动的同时,构筑一条能够让自己自由行动的风之道。

「由于人类的整体意志太过于杂乱,以致于难以使用对我们『使徒』来说有如呼吸一般的自在法,你们甚至连最基本的条件──专心一致地祈愿──都办不到。所以一般来说,在托付这样东西时,为了排除『自身存在』这项最大的杂念根源,我们都会声称要以性命作为代价。」

费蕾丝半闭着眼,准备奔向风的另一方。

同样半闭着眼的吉田,则是在尽力抵抗昏睡诱惑时追问下去。

「那么,老婆婆她……为什么会死……?」

「她的身体因为贫困的生活而衰老,难以承受自在法这种异质力量的折腾。虽然我们以开玩笑般的心态将宝具交给了她,而她……却是赌上性命引发了奇迹。因此,我们替她实现了愿望。」

回忆过往的「红世魔王」,感受着少女的未来并柔声说道:

「年轻的你充满活力,更因牵扯进这个城镇为数众多的战斗而对『存在之力』有了些微抵抗力。换言之──你不会死。」

这令紧绷精神放松的最后一句话,使得闭上双眼的吉田开口向对方寻求温柔──

「你是因为知道这点……才把宝具……」

「刚好相反。」

然而,睁开双眼的费蕾丝毫不在意地回答。

「在那个当下,你是最没用的存在,所抱持的感情更是无足轻重,绝对无法呼唤我。我是出于这种念头,才把『希拉达』交给你。」

接着,她笑了。

她那爽朗的样子,就跟风的自由奔放如出一辙。

「即使如此,你依旧在不需要自己的场合,以那无足轻重的感情呼唤了我。在这个一切依计画行事的地方,呼唤了搅乱一切的我。」

她面带笑容,摇晃着怀里的吉田,彷佛是在表达歉意。

「那么……」

从极限的紧张状态下解放后,少女缓缓陷入了沉眠。

「就让我回应这第二次的奇迹,让我实现你的愿望,让我颠覆现在的他和她吧。」

费蕾丝高声起誓,随即飞向狂风中的通道。

「接着……嗯,没错……我自己也要──」

从女子的口中,掉出了她对自己立下的坚定誓言。

「完成与约翰之间那个不愿实现的承诺。」

琥珀色的风,贯穿回避之道而去。

原本囚禁吉田一美的「地狱锁链」遭到砍断,紧接着少女启动所持的召唤宝具「希拉达」,而「彩飘」费蕾丝也随之现身。

这一连串的变化接踵而至,让人措手不及。悠二举手遮掩可谓眼前事态最佳证明的琥珀色暴风,同时内心陷入了难以避免的剧烈动摇。

(居然能如此轻易砍断朕的「地狱锁链」,让她启动宝具──)

在蛇悠哉的感叹之上,有着悠二理性的思考。

(──原来如此,是不受任何自在法干涉的「贽殿遮那」!)

合而为一的意识中,彷佛能代表少女一切的武士大刀从记忆表层浮出。这把刀的一切全都凝聚在「斩断」之上,可说是件精心制作的艺术品。

(既然夏娜已经取回了力量,就该从此推敲出这种可能性才对!这正是因自己身为神而过度自信……不,这么想只是把责任推卸给神吧?)

在非己者与自身之间摇摆不定的他不禁咋舌。

(在这个紧要关头,居然让对方有了机会呼唤「那家伙」。)

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彷佛从全身上下各个毛孔散出一般复苏。

过去坂井悠二仍是「密斯提斯」之时,「彩飘」费蕾丝曾不断地试着唤醒这具躯体内的异物,把他逼到了濒临消失的绝境。从自身胸部出现那具银色铠甲所织成的恐怖,以及全身全灵将转换为他人的失落感,成了比对战任何强敌都还要黑暗的力量,纠缠住悠二的全身。

油然而生的强烈忌惮感──

(不晓得对方会做什么,得多加戒备才行。)

让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不用想也晓得的事情上。

没错,那个「红世魔王」究竟要做什么,其实再明白不过了。

要是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导致整个计画产生──不可能出现破绽,悠二如此鼓励自己──停滞。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话虽如此……)

在对周围提高警觉的同时,悠二皱起了眉头。

琥珀色的无序乱流盘旋于空,让人几乎分不清上或下;这股风遮蔽了他敏锐的感官,使得身处其中者难以把握情势。

(这么说来,以前夏娜似乎曾提过……)

费蕾丝所施展的风之自在法,不仅能妨碍飞行,更会将施术者的气息寄宿其中四散狂舞,借此让对手难以侦测她的气息与攻击。

(我记得,叫做「地狱之风」──)

以前两度遭遇时,都是处于存在濒临消灭的极限状况下,慌得根本没有空闲去确认其效果,这回可得冷静地应对……

「──」

悠二打算这么做时,对方已出手。

不速之客突破了眼前的风之薄壁。

来者是打算抹消他的费蕾丝──

以外的人。

「──什么?」

这完全出乎悠二的意料。

吉田一美被抛了出来。

那坠落的睡姿是如此自然──

若不抓住她,可就危险了。

(吉田同学!)

这举动是出于自身计画的必要性,抑或是单纯的慈悲心呢?

在自己也无法判断的状况下,悠二反射性地向少女伸出了手。

那只并未握持宽刃巨剑「吸血鬼」的手──

「抓到了。」

就这样给吉田身后如旋风般轻巧现身的费蕾丝抓住了手腕。对方伸手将悠二拉近,那副怡然自得的喜悦笑容,只让当事人感到万分恐惧。

「唔!」

在这避无可避的一刻,费蕾丝以抓住的手臂为支点,绕到寄宿着心爱男子的容器后方,宛如要推上一把那般伸掌轻抵对方的背,接着温柔低语道:

「起床啰,约翰。」

仅仅如此,女子的目的便已达成了一半。费蕾丝甚至不肯交出沉眠中的少女,靠了这一推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带着吉田迅速远离「容器」的背影。正如对少女所立的誓言一样,代理者•坂井悠二当前的型态,以间不容发的速度──产生了变化。

「呜、咕……」

构成悠二身躯的「存在之力」产生了新流向,彷佛遭到虚无侵蚀一般的麻痹感逐渐遍及全身。少年拚命抵抗这不愿再度体验的感觉──

《没用的。即使「螺旋风琴」安排了多重对策也一样。》

《你这家伙……》

同时,他与「另一人」那并非言语的瞬间交流,也有如电流般急速奔走。

《没错,因为我已经在你体内看见了一切。一旦手牌全部摊开,赌局就没有胜算了,这也是世间的真理吧?》

《就算如此……也不能在这里束手就范!》

精神力的爆发,启动了另一人口中的对策。

隐藏在那件黑衣之下,刻在整个身躯上的刺青──阻止存在强制转换的各种自在式。它们化成黑色火焰自悠二全身喷出,勉强维持住代理者的型态。

当悠二打算乘势转头追赶背后的费蕾丝时,却发现眼前──

「嗨。」

「!」

有个与自己面对面的少年,宛若镜像般突然出现。

「我说了吧?只要准备万全,就能利用你那股莫大的『存在之力』做出这种事。」

少年以一身惯用的旅行装扮现身,一头金发随风飘扬,黑色大眼炯炯有神。周身高涨的跃动感几乎足以破坏那纤细的身躯,整个人彷佛生命色彩的象徵──他就是「永恒的恋人」约翰。

「居然构筑了别的身体?」

此刻悠二只能表现出惊讶。

「正是如此。既然『存在之力』是一切的构筑要素,那么无论一人也好、两人也罢,只要有足够的量就办得到。我们是初次见面吧,坂井悠二……还有『祭礼之蛇』先生。」

约翰对他露出开朗的笑容。

「才刚打招呼就这么做有点失礼,不过请将『这个』还给我吧。」

在那张不变的笑脸旁,原先有如镜像般贴合的手掌缓缓松开。

接着──

「唔、呜?」

体内深处某样关键物体有了动静,使得悠二背脊一凉。即使他鼓尽全力,依旧无法抽离或甩开彼此贴合的手掌。握持宽刃巨剑「吸血鬼」的手、自脑后伸出的龙尾,也彷佛中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

黑色与琥珀色的火焰,自两只手掌间约二十公分左右的空隙喷出,随即消失。

然后,只剩下由外露齿轮所拼装而成的「某样」东西。

「这是……竟是这个!」

「嗯。你跟它也是初次见面,对吧?」

齿轮随着心跳而旋转,将没有咬合对象的凹凸面朝向外侧的永恒心脏。

这项悠二也是初次见到其庐山真面目的东西,正是那个能够干涉所有时间现象、前所未有的永久机关。

「宝具『零时迷子』。」

约翰慢慢放下手掌,宝具也跟着逐渐离开悠二。

「休想……得逞。」

「哈哈──『有什么关系,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对吧?」

「唔……!」

悠二将对于嘲弄的反感与对于战慄的抵抗转变为力量,试着阻止约翰。这样东西不但是自己实行计画的担保,更是用以维持火炬存在的根源。就算对方是原先的持有者,也不能把宝具交出去。

(可恶,修德南呢……)

仔细一想,就晓得这个念头只是无用的奢求。

现在,巨塔「真宰社」濒临倒塌的危机,是靠着「三柱臣」之一──将军「千变」修德南的长枪「神铁如意」支撑。很明显的,在这种异常事态下,他不可能离开自身所守护的仪式核心──「真宰社」顶的神殿。代理者不过是盟主操纵的人偶,若眼前状况并不乐观,那他就没有奉陪的理由。

(也是啊。)

不只是他。围绕巨塔的「化妆舞会」全军也好、从世界各地蜂拥而至的「红世使徒」也罢,尽管为数众多,却没有人会排除万难前来帮助坂井悠二。因为他们所信奉的神远在盘旋肆虐的狂风之上,是那条抱着将形成乐园「无何有镜」之卵环成一圈的黑蛇。

与过去并肩作战的人们为敌,此刻身边没有任何友军,只剩自己孤单一人。

(嗯,我晓得。这我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面对这严酷的事实,悠二既不愤怒也不怨恨,甚至感受不到寂寞或悲伤。

(真正有留心异状的,应该只有贝露佩欧露吧。)

他只是单纯地将认知到的事实当成材料,用以精制成能有助自己控制感情的东西。

(那么,现在的狼狈样又算什么……想清楚,然后行动……我究竟为何而战!)

对自己点燃了超越极限之力的叱喝。

(要是连这点程度的小事都承受不起、跨越不过……今后又该怎么办!)

逐渐远离的「零时迷子」,在双掌之间的某一点停住了。

约翰的笑脸上,出现了轻微的感叹。

「嘿,居然还能抵抗啊?」

「没错……这样才是我坂井悠二。」

悠二彷佛要自我暗示一般,斩钉截铁地说道。

(没有别人、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

此时,有人好似要破坏这道新立的誓言一般,降临于现场。

这名以红莲闪焰为双翼的少女来势汹汹。

她成了这个世界之中出乎意料的第三者。

(──夏娜?)

出声之前,悠二已与那对灼眼四目相交。

光是这样,少年便了解到──她,只有她伸出了援手。

尽管双方敌对,在这个状况下依然只有她出手相助。

在夏娜身旁,风出现了新的流动,显然是攻击的预兆。

「!」

浮现在她背后的红莲之眼「审判」侦测到了。少女反射性地于自在的黑衣「夜笠」之上,张开另一枚耀眼的红莲障壁「真红」。

仅仅迟了片刻,琥珀色的一击便重重地打在「红莲」带有实体的坚固表面上。

虽然没有受伤,强烈的压力仍旧使得她偏离轨道。

「休想得逞。」

稍远之处,费蕾丝装备了护手甲的右拳遥指少女。而她轻轻张开的左掌之上,风卷成了一个直径约两公尺左右的球,包着以胎儿姿势沉眠的吉田。

在其对面静止于空中的夏娜,则是用一双灼眼盯着她们。

「那是我的台词。」

这名「红世魔王」以召唤自身之少女为人质,令勇者无惧的夏娜燃起了怒火。说穿了,双方原本就是互相利用,毫无信任可言(对威尔艾米娜来说或许并非如此)。她十分清楚,只要是为了爱人,眼前这女人不管多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也因为如此,这股怒气并非源自于费蕾丝的敌对,而是因为担心遭受牵连的朋友。

(从一美似乎并未抗拒这点来看……没错,想必对方哄骗她「这是在帮悠二」。)

另一方面来说,夏娜却也有种「果然如此」的念头。

在战斗开始前,田中荣太传来「坂井悠二带走了吉田一美」的急讯时,她便已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从到目前为止所做的种种周到安排来看,可以晓得不管得如何花言巧语、得怎样威逼利诱,费蕾丝都会让自己被召唤出来。虽然说,自己确实没料到她会回应吉田的觉悟,在砍断束缚少女的「地狱锁链」那一瞬间现身,这点可以说是误判……可是无论如何,夏娜都不认为主导权会在吉田手中。或许,这正是费蕾丝所算准的机会……

这些推测全都出自夏娜对费蕾丝的偏见,所以从心情层面来说或许做不得准,但就事件的结果而言却完全一致。

因此,夏娜并未对挡在眼前的「魔王」感到一丝惊讶或迷惘。既然对方至今的合作都是为了营造出当前状况的布局,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为此感到苦恼。当然,指向费蕾丝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上也没有一丝犹豫。

「到这种时候,你还是要说自己是为了做『那种事』才利用我们跟一美吗?」

「没错。」

费蕾丝则是露出一副「就是到了这种时候才要这样」的表情,平静地回答。

「为了不让人接近,我特地搅乱周围的风,没想到你居然能冲进来呢。那颗浮在空中的眼睛,应该是侦察用的自在法吧?」

女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为了守护心爱的男人而等待着。身为恋人的她克制住那股想立刻将对方拥在怀里的冲动,等待约翰取回「零时迷子」的那一刻。

夏娜也明白这一点,没有贸然出手。

「没错。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按捺住奔向悠二身边的冲动,为了守护心爱的少年而寻找着。身为战士的她,冷静而慎重地寻找通路,打算避开眼前这名力量强大且技巧高超的「魔王」。

彼此的对话,成了争取时间与寻找破绽的手段。

打破僵局的,是夏娜胸前那个将黑色宝石嵌于金环之中的坠子──借由神器「克库特斯」表达自身意志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也就是说,这个状况跟你计画的一样是吧?」

「谁晓得呢?虽然我认为这比较接近约翰的期望。」

费蕾丝那充满喜悦的回答中,带了几分异样的感情在内。她眯起眼看着面前壮丽的红莲闪焰,以异样感情带来的力量笑了。

「到底是怎样的思念造成这个状况呢,要告诉你也不是……算了,这么做未免太多事。再说那孩子也不希望这样吧。总而言之……」

说完想说的话之后,女子改以本身的力量展露笑容。

「我不会让你妨碍约翰。」

她以天真的喜悦表现出自己的一切。

「我偏要。」

夏娜则以纯粹的怒火回应。

此时,费蕾丝突然将装了吉田的风之球往前一抛。

球宛如羽毛般缓缓飘到两人之间。她究竟想将少女当成人质、当成奖品,还是当成战斗的障碍物呢?这行为实在令人费解。

然而,这也让夏娜了解到费蕾丝已进入了战斗状态……具体来说,就是火雾战士看见对方握紧了装备护手甲的双拳。

「夏娜,急躁是……」

「兵家大忌……我懂。」

亚拉斯特尔的忠告,让少女进一步意识到了这不言而喻的道理。

能从中寻找破绽的松懈,已在对话之中消化掉了。

接下来,就只能在冲突中掌握机会了。

两位女性,分别为了心爱的男性估算时机。

另一方面,两位男性则是──

「你说你在朕的体内看见了一切,是吧。」

「我是这么说了,怎样?」

双掌隔着「零时迷子」对峙的姿势仍未改变。

两只手互相拉扯,使得宝具周边不时迸出黑色与琥珀色的火花;相反地,两位当事人却像借着核心将自身定在空中一般凝视彼此。

悠二并未打算以诚相劝,决定固执己见逼迫对方让步。

「那么,你该知道我坂井悠二打算做些什么、还有正在做些什么吧?」

「『这两点』大概知道吧。但那又如何,难道你要我乖乖说声『来,请用』然后拱手献上我们的『零时迷子』?」

约翰──宛如「使徒」一般──将对方率直的要求一笑置之。

悠二那双炙热的黑眸,聚集了彷佛能燃起火焰的力量。

「没错。为此,我决定不管手段多强硬多粗暴都在所不惜……我早已这么决定了。」

「原来如此,这方面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我们很像嘛。」

约翰的回答乍听之下十分懂事,然而话锋一转──

「不过,我无法同意。」

与面前少年同样身为「零时迷子」之「密斯提斯」的他,笑容中明显地混杂了不满。

「方法姑且不论,结果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对方拒绝的方向出乎意料,使得悠二皱起了眉头。

「结果?」

「没错。这当然不是指神那边,而是坂井悠二这边的结果喔?」

看见眼前那人不解的神情,约翰再度把脸贴了上去,近到彼此的额头几乎相碰。他直视那双燃烧的双眼,毫不畏惧。

「你的誓言虽然值得钦佩,但也仅此而已。它既无聊又无趣,更重要的是还会让亲近的某人不幸。若要为这种事帮上一把,我可敬谢不敏。」

「这又不是在玩!」

觉得自己遭人戏弄的悠二,在拉扯「零时迷子」的手上加强了力道。

毫无戏弄之意的约翰,倒是为对方的反应感到遗憾。他彷佛要劝导对方一般,以认真的表情再度出声。

「坂井悠二,你的要求太完美啰。『因为这样,所以非那样不可』,你就是用这种逻辑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这实在太蠢──」

「尽一切所能,也接受自己所应受的惩罚,这又有什么不对!」

悠二强行打断了对方的话──

「『让喜欢的人不幸』是不对的吧?」

「这──」

然而约翰紧接着补上的话语,却让他无言以对。

对方以情感来质疑,就算反驳也没有意义。

悠二感觉自己真正的威胁就在眼前。

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都是为了夏娜──

「嘴上说着为了她,却逼她走向不幸的结局。这未免太矛盾了吧?」

话虽如此,到头来却让夏娜感到悲伤──

所谓的威胁并非强大的敌人,更不是阻止计画的手段。

而是知情的局外人那毫无顾忌的感想。

也就是客观的感情论。

「为了与夏娜并肩同行,除了受罚并达成企图之外,别无他途。」

对于这句好不容易挤出的抗辩,约翰显得毫不动容。

「哼,果然是惩罚与企图啊。你还真是一板一眼……不,该说你不切实际吧?或许,实现梦想的神就是看上了你这一点也说不定呢。」

悠二虽然有所自觉,却用理论与使命感将这些敷衍过去,但约翰毫不留情地将他内心的想法挖了出来并摊在面前。确实,他是以「因为这样,所以非那样不可」这种自己的强迫观念下了结论──然后把这个命运硬塞给夏娜。

「说穿了,惩罚姑且不论,你那企图与其说是远大的计画,不如说是无谋的空谈。」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之后也会继续。别无他途。」

迫切的反驳声显得十分焦躁。

平常从不放在眼里的感情论,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动摇呢?

悠二动员了所有的理性思考──

(是因为陷入了争夺存在根干「零时迷子」的危机吗,还是说对方突如其来的指责让我吃了一惊呢……不,不对……!)

接着,他终于发现了。

原因并不在于被动的自己这边,而在于对方。

自从坂井悠二成为创造神「祭礼之蛇」的代理者以后,这还是「约定的两人」初登场,他们没有额外的包袱。

「化妆舞会」成员与其他「使徒」,不会深入干涉与创造神合一的少年。

以达成使命为前提的火雾战士们,在意的并非少年本身,而是他的企图与行为。

夏娜与吉田一美则刚好相反,努力试着以力量与心灵阻止身为少年的他。

可是,约翰与费蕾丝身为「红世」相关者,对于创造神这种理应尊崇、敬畏的超存在,以及祂正在进行的创造,全都不放在心上。他们轻易地突破少年为了自我正当化而多方加强的理论铠甲,将其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心里连一丝愧疚也没有。这两人根本不在乎彼此以外的一切。

所以,正因为如此,他和她很不巧地成了能轻易将这些话说出口的存在。因为不负责任所以直截了当、因为事不关己所以一针见血,令人头痛的存在就这么出现在关键之处。

就连悠二尽可能表现出的决心──

「别无他途,是吧?」

约翰也能全都不当一回事,高高在上且毫不留情地反驳。

「既然理由出自于爱,我倒认为你可以再任性一点喔。」

「夏娜不会允许的。实际上我们确实拔刀相向了。」

悠二虽然是在陈述事实,约翰却从其他方向轻巧地进行反击。

「你根本没有先将一切坦承相告再要求她帮忙吧?老把眼光放在为了达成目的而战上,却忽略了最重要的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和悠二所预期的三种攻击──在这种状况下不该有其他攻势──不同,但却实地击中了他的弱点……而最重要之处在于──

「夏娜很聪明,说不定会明白你的用心良苦喔?」

「……!」

对方居然随随便便就直呼夏娜的名字,在悠二内心掀起了极大的波澜。之所以能勉强克制在波澜的范围内,全都多亏了那非比寻常的理性顾虑到「零时迷子」可能因为自己的冲动而被夺走。

「我可没乐观到会期待这种事。」

声音听起来颇为冷淡,然而聚在掌上拉扯「零时迷子」的力量却十分惊人。

「他们借此阻止创造『无何有镜』的可能还比较高。坂井悠二自身的计画架构在创造的成功上,不能冒任何的险。」

悠二收拢手掌,将拉扯转为抓取。

约翰似乎对那无止境的渴望感到无奈,耸了耸肩。

「期待很危险,是吧。你这人实在太固执了。」

就在此时──

「或者该说,哈哈……原来如此,我懂啦。」

约翰突然心领神会似地点点头。

「相较于那远大的目的与牺牲奉献的态度,我总觉得你将自己对夏娜的感情给摆到后头去了。」

再度的直呼其名,令悠二更用力地握紧了拳头。然而紧接而来的一句话──

「你未免太小看爱情了吧?」

这完全出乎意料且不知所谓的台词,让他不由自主地出声反问。

「……你说什么?」

约翰说完后频频点头,验证自己的回答。他悠哉地以单手持续「零时迷子」的拉扯,同时出言再度质问:

「明明有爱,却老想着『不能直接将自己的感情加诸对方身上』、『不能拿来当作自身行为的借口』,让自己陷入作茧自缚的窘境。你的爱,让世界变得愈来愈狭隘啰?」

这不是说教。

也不是嘲弄。

而是贤者见到无知愚者而发出的感叹。

「所谓的爱,实际上并不会像你所恐惧的那样受道理或利害左右。它能成为办到任何事的最强动机,更是种不需要道理的东西。」

悠二的本质,让他没办法无限制地接受这种事;而且,他也没有足以体会真理的经验与时间。因此,少年只得回以怀疑与反驳。

「单凭这几句话,就想说服我?」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约翰的本质,让他感觉这才是真理。他将自己感受到的一切与恋人一同升华,化做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因此,他能够泰然自若地评论。

「因为你在明白这点之前……不,因为你『判断』自己不可以获得幸福,甩开了那些确实存在的东西,走到了这一步。」

「你没那个立场跟我讲什么『走到这一步』!」

对于面前这碍眼家伙的怒气,让悠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零时迷子」。

然而,约翰则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恣意地继续讲下去:

「这跟什么立场无关,陈述感想是我的自由。」

说着,恋人借着风稍来了讯息。

《可以啰,约翰。》

那是有如绵绵情话般的甜美低语。约翰一听──

「要这么做也是我的自由喔。」

便轻轻抽离了手掌。

「!」

悠二的目光追随自己弹起的手而去。他看着握在掌中的「零时迷子」,确认了松手的并非自己,而是对方。虽然无法检验真假,但他晓得──那个齿轮朝外转动的心脏,已经成了自己的东西。

转瞬之间,它在空中不安定地摇晃了一下;然后下一瞬间,它便在黑色火焰的包围中消失了。

悠二的胸膛深处,感觉到原先欠缺那块的碎片重新拼上了。他这才以诧异的眼神看向形迹诡异的少年──那个内在已空无一物的「密斯提斯」。

缓缓拉开距离的约翰,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疑心别那么重,我没动什么手脚。方才的争夺,只不过是在找到『他们』并撤退之前打发一下时间罢了。说穿了,现在的我们根本不需要它……啊,对了。」

他说了一堆意味不明的话后,手指宛如教鞭般指向悠二。

「为了答谢刚刚与你这段愉快的对谈,身为前•同居者,我就炫耀一下我们的爱情当示范吧。」

对悠二来说,这种事根本不重要,更没时间为了赢得拔河感到高兴。他反而担心对方放开「零时迷子」究竟有何企图。

「你想做什么?」

悠二缓缓出声询问,并且悄悄地确认持剑的手臂、脑后的龙尾、以及整个身躯是否已重获自由,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免泄漏自己的动静。

约翰无视于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

「我之所以深爱费蕾丝,就是因为她那清爽的力量能吹散凝聚的阴霾,将一切引导至遥远、广阔的地方。像现在,我们也只是让风吹进这个紧绷的地方,作为奇迹的代价。」

他愉快的笑容里,多了一分不怀好意的神色。

「换言之,要说想做什么嘛……那就是把你们所坚持的现在全部吹走。」

「!」

悠二并未出言质问,表情也没有丝毫动摇,只是依循理性推断挥剑砍向眼前的威胁。豪快挥舞的宽刃巨剑「吸血鬼」,就这么劈开琥珀色之风而去。

面对这不由分说的一剑,约翰只是裹着轻风闪身舞动,并未特别采取什么回避姿势,宛如一片无论多高速冲刺都能轻易避开的羽毛。

此时,就在轻舞之风的正面,悠二脑后龙尾紧接在连续剑击后带着强大的力量扫来。龙尾喷出了黑色火焰,打算将羽毛燃烧殆尽。

约翰以笑容替自己的认真调味,伸出右掌展开原盾状的自在式。他借由自在式与黑焰冲突所产生的反冲,一口气拉开距离。

没打算放过对方的悠二追了上去。大量银色齿轮与铠甲碎片,宛如雪崩一般从他的衣襬与影子里涌出。广范围的质量暴力紧追在目标之后而去。

约翰摆手撤销圆盾状的自在式,强化周身风势以吹散银色雪崩。就这样,经过十来秒的攻防后──

「过来吧,费蕾丝!接下来轮到我们了!」

想必光靠自己无法开始,因此他出声呼唤最爱的恋人。

尽管自己不会主动开始,她依然以最快速度给予回应。

「嗯,约翰!」

女子就连眼前对峙的火雾战士也抛下不管。

被扔下的夏娜并未追赶费蕾丝。她在提防对方是否打算耍什么奸计,因为连裹着吉田的风球都还留在原地。

他们的意图,全都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反过来说,也有些东西不管谁来看都明明白白。

那就是压倒性凌驾于好感之上的爱情。

「约翰,我把全部的事都好好完成啰?」

「嗯,我知道,费蕾丝……谢谢你。」

少年温柔地抱住像个孩子般紧拥自己的恋人,并且把脸贴了上去。

「虽然我讨厌这么做,但还是尽力了。我非常、非常地努力喔!」

「抱歉,让你这么难受。不过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很高兴喔。」

就这样,两人的右手与左手、左手与右手系在一起。

瞬间风势大增,彷佛涌出了无限的力量一样。

「我心爱的费蕾丝。再也没有人──」

「嗯,约翰。再也没人能拆散我们。」

包住巨塔「真宰社」顶部的琥珀色烈风就像收缩般变细,化成一道由塔的上空直包至塔底的狂暴龙卷风。

浮在中心的「约定的两人」,松开了其中一边的手,一同向下伸出。

彷佛在招呼客人一样。

自在式呼应他们的动作,开出了一条道路。

这条以两人为起点的路,看似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绒毯。

道路不断向下方延伸,最后一路刺进龙卷风之底。

那儿是巨塔旁的真南川河面,大量的水雾因而飞溅。

同样身处于龙卷风之中的,还有两个人。

夏娜从己方被带来此地的经过,以及背后燃烧的自在法「审判」之力,察觉到了眼前两人究竟在呼唤谁、又打算做些什么。

(事到如今还想逃?)

悠二将龙卷风视为攻击的前兆,在提高警觉的同时也像往常一样研判状况并分析。他发觉到自己的体内出现了新的异常现象,因此暂停出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闪着琥珀色光芒的朦胧水雾中,突然有一样与现场毫不相称的东西呼应前面两人、无视后面两人而出现。无机的引擎低吼随之传来。

那是──一辆车。

一辆浑圆的厢型车,于自在式所编织的道路垂直向上奔驰。

原本该有标志的平坦车头上,有个长了角的木制兽头像墙壁挂饰般贴在上头,一张嘴还开开阖阖,发出自暴自弃的男人声音。

「上吧帕拉!飞啊!」

「遵命──!」

从驾驶座回以丢人惨叫声的,是身着绿色制服制帽的司机。这人用护目镜与领巾遮住的脸、以及从纯白手套与袖口之间能窥见的手腕,肤色就像幽魂一般阴暗。

「人家都准备好路了,咱们可不能误点喔!」

车顶传来另一个声音。说话者是名女性,她盘腿坐在那儿,一双利眼直视前方,脸上画着脸谱,身着简便的和服。交叉于胸前的双臂不知为何还夹了柄鹤嘴锄。

此刻突然出现于此的三人,乃是「深隐之柎」牛鬼、「舆隶御者」帕拉,以及「坤典之隧」佳美娜。

他们正是在隐蔽与脱逃方面有着杰出才华的客运公司──「百鬼夜行」。被费蕾丝拖出来之后,他们将打算袭击御崎市的夏娜一派从纽约送到日本,更帮助其中两人偷偷潜入巨塔「真宰社」。

身为帕拉「燐子」的厢型车以高速攀爬自在法之路。左右摇晃的车体,正朝着道路前端「约定的两人」而去。

「啧,怎么会这么背──!」

悠二暂时放下身上新发生的异变,在开口抱怨之际,将大量黑色火焰弹射向看似前来助阵的古怪三人组。

轮胎紧贴小路奔驰的厢型车并未应战。

「咿────!」

司机帕拉的技术十分精湛,与那丢脸的惨叫声恰恰相反。车子在他掌控下忽左忽右,借着速度差漂亮地穿过破坏性十足的豪雨。

尽管前方有数十枚火焰弹炸开,燃起了熊熊的黑色烈焰阻挡去路,不过单膝跪在车顶上的佳美娜在咋舌同时一挥手中鹤嘴锄,便打开了一个恰能让车辆通行的大洞。

「啧,牛鬼,快点回收他们!」

在这阵冲刺的最前端,位于车头正中央的面具──牛鬼,从行驶中的车体侧面伸出了木制的异形手臂开启侧门,急切地向这回的雇主们搭话:

「大哥、大姐头,快点上车吧!」

「约定的两人」一听,便将手从自在法之路上抽离。

「谢谢,费蕾丝承蒙你们关照了。」

「麻烦依计画行事。」

他们随即轻巧地跳进前来接送的车,接着转头以开朗的声音喊道:

「「再见!」」

这声告别的口气,彷佛两人正要私奔一样。

(会合不是为了袭击,而是打算逃走?)

悠二这才发觉眼前行为的意义何在。尽管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机,却仍旧无法立刻出手制止。

(好不容易才取得了「零时迷子」,该在这时穷追这群有如不安要素集合体的家伙吗?就算不这么做,也还得面对这「无法理解的异常现象」──)

而他在犹豫期间为了妨碍逃跑放出的火焰弹──

「──!」

也像撞上了墙一般,在极近距离遭到一只突如其来的巨大红莲手掌挡下。

于化成火星四散的手掌彼方──

「夏娜。」

「……」

带着燃烧双翼滞空的夏娜,闯入了朝上直奔而去的车子与悠二之间。她的表情显得僵硬,微微看得见与悠二相同的迷惘。

(……这样做,真的好吗?)

她不需要亲眼看见,也能由背后的「审判」捕捉一切动静。

原先的预感,现在全都成真了。

那辆车不只载离「约定的两人」,连吉田也一并带走了。

车体侧面出现的异形手臂,抓住了装有少女的风球,像头怪物般将它吞近了门内。接着车门迫不及待地关了起来,加速离去。

(感觉不到要加害一美的气息,而且这么做也没有意义……不仅如此,反倒能让一美远离这个危险场所,借此阻挠悠二的企图使他动摇。)

不过,虽然理智上明白,不安仍旧在夏娜心头挥之不去。

「约定的两人」所打的算盘与悠二同样暧昧不明,非常可疑──即使威尔艾米娜替他们辩护也一样。约翰放弃「零时迷子」这点,也很可能是某种不良企图的一环。然而──

(现在,就让你们走。)

到头来,还是只能得出这种结论。

(亚拉斯特尔什么也没说,代表他认为这是当前的最佳选择。)

胸前坠子的沉默,让夏娜重新确定自己选择无误。

再说,回归现实层面来看,她也没有余力在争夺吉田的同时战斗。

若说哪一方会在决胜之际做出残忍的行为引诱敌人动摇,毫无疑问地会是「化妆舞会」那边(就算不确定有没有效果,也会先试试看再说吧)。若果真如此,在这变幻莫测的局势下,实在很难猜测悠二会如何对应。

(所以,得让一美离远一点……毕竟无论如何,这个战场上都不会有安全的地方。)

在冷静思考的同时,她也怀抱着希望,认为自己向费蕾丝坦白「审判」的功能,有助于保障吉田一美的安全,或者能收威吓之效。

相对地,面对挡在前头的夏娜,悠二仅是微微将视线上移,目送「约定的两人」带着吉田逃离。他别无选择。对方的动作太快了,即使眼前的少女在交涉后让路,自己也追不上那批人。

「那也是夏娜的作战吗?」

他总在危机时变得更为清晰的头脑,唯独遇上那两个天敌(约定的两人)时会出问题。计画中不可或缺的少女遭人夺走,令他的表情出现些许动摇。

「你说呢?」

故意装傻的夏娜,从对方脸上那因身体异状而产生的一丝破绽,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如此!)

眼前这名「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出了状况。

在这短短几句话之间,车子已经冲进龙卷风顶端那收缩的漩涡中。接着,漩涡就像个破裂的气球般四散迸裂。

最后,只剩下缓缓扩散、渐趋稀薄的龙卷风。

厢型车及车中全员,就跟出现时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黑色蛇身与世界之卵的银色光辉,再度出现于头上。

这片开阔的空域中,只剩夏娜与悠二留在原地。双方重振精神,以差点露出苦笑的表情彼此互望。

「……」

「……」

先开口的人,是实际露出苦笑的悠二。

「……一旦碰上了不确定的要素,我就会顾着思考而慢半拍呢。看样子,要做到当机立断还差得远哪。」

面对以平静神色招出自己弱点的少年,仍旧满脸认真的夏娜就像过去一样给了相当实在的建议:

「感到犹豫时,就先往前迈进。如果能反射性地做到这一点,应该就会大不相同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后悔。」

「原来如此。只要把身处于此的觉悟反映在战斗上就行了。」

悠二以拇指抵住胸口,脑袋趁机急速运转。

(要突破周围的众多「使徒」应该没那么简单才对……还追得上。)

吉田被带走使得坂井悠二的计画得必须修正,得以将她夺回来为优先才行。头上的银卵依然持续膨胀,逐渐填满黑蛇环中的空间。包括午夜零点在内,成就众多大事的时刻毫不留情地逼近。

圆满的一刻逼近,对创造神「祭礼之蛇」来说是件好事。

然而在这同时,对于代理者•坂井悠二来说却是件坏事。

(虽说实行的时刻有所偏差,确保她依旧是当务之急。)

就让天地全军追赶逃走的车辆吧,只要这阵风止住后,以畅通的远话宣布他们是妨碍仪式的家伙就行了──理智先后拟定了种种对策,让悠二的心渐趋平静。

「悠二。」

此时,夏娜却毫不留情地指出方才侵袭他的新异变。

「你失去了感知能力,对吧?」

「──!」

打算隐瞒的秘密被迅速揭穿,令悠二当场愣住。夏娜则对少年露出了笑容。

借由「审判」,她明确地捕捉到那辆回收吉田的车究竟怎么了。

伪造的幻影乘势而上,藏起身影的实体却反转向下,两者分别前往不同方向……也就是说,车子并非消失于龙卷风的顶点,而是刚好相反地朝龙卷风底部的河面奔去。

同时,原先总能敏锐地捕捉一切事象的悠二,不晓得为什么完全受逃走的幻象欺瞒,视线上移……也就是说,他失去了感知能力。

令夏娜确信的理由,就在于悠二从两人牵手修练起,那个总会以拇指确认难以捉摸事物的习惯……也就是说,尽管夺回了「零时迷子」,他身上仍然出现了某种异状。

少女找出了所见现象的意义,并以累积已久的过去确定。

面对无法敷衍的指证,也领悟到战斗对自己不利──

「这些家伙可真过分呢。」

即使如此,悠二还是回以笑容。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的觉悟可不会因为一两点不利因素而动摇。之所以没有明确地回答,是因为至少要充个门面。

亚拉斯特尔以男性的立场表示理解,单刀直入地问:

「是『那家伙』离开造成的影响吗?」

「谁晓得?等到远话畅通,再问问拉米吧?」

他看似装傻,实则借着提出能引起对方兴趣的话题与名字,替自身多争取数秒的思考时间。他边拖、边想、边说:

「这么说起来,他在替我上构造分析课时,似乎把那家伙与原因不明的感知能力都归类为不确定要素……算了,在追究原因之前──」

悠二以此作结,重新握好手中的宽刃巨剑「吸血鬼」。

「嗯,我们彼此都有该做的事。」

夏娜也以双手将武士大刀「贽殿遮那」举到面前。

经过一场骚乱后,两人以新的形式再度相对。

一切如吉田一美所愿,两人原先那勇往直前的「不期望的形式」崩溃,局面成功地朝着「并非如此」的状况……朝着混沌倾斜。

厢型车隐蔽踪迹并掉头高速朝真南川水面奔驰,它的斜前方耸立着一个巨大背影。

瓦砾巨人,操纵者是破坏巨塔「真宰社」底部欲使其倒塌的「盛装骑手」卡姆辛。它不断制造地鸣与水雾,然而踏在河中的脚步却显得踉跄。原因并非出自破坏巨塔导致的疲劳,而是由于琥珀色之风减弱,挤在河岸的众多「使徒」趁机以火焰弹进行远距离攻击。

巨人躯体上出现了五颜六色的爆炸,构筑身形的「真宰社」建材一一粉碎。尽管单发的威力不大、尽管攻击距离远在河川之外,但它毕竟沐浴在数千发毫不间断的集中炮火之下,因此仍旧会造成足以拖延脚步的影响。

至于「百鬼夜行」等人,则是往这面绵密火网里冲了进来。

附身在车上以匿踪的牛鬼惊慌地大喊:

「帕拉,就算偏离大哥铺的路也没关系,快躲开!」

「不,我要拿道路跟巨人当盾牌冲过去!」

在开车这方面,帕拉可是专家。他看出集中炮火有着些微空隙,而且在他们所奔驰的自在法之道与瓦砾巨人中间。

火焰弹毫不留情地打向以自在法化成一条笔直插进河面的道路,约翰特制的逃脱路线却文风不动。帕拉判断,只要车子没直接吃上来自侧面的攻击,就有充分的可能突破难关。

他的「燐子」──那台厢型车──车头顺应着方向盘左右摇摆,不断避开来袭的火焰弹。数秒后,车子便如预期般冲进巨人与道路之间。就在此时──

褐色的光向四面扩散,巨人发生了大爆炸。

构成那副巨躯的大量建材有如火山爆发般飞散,向着附近一带倾注而下。那些破片甚至周到地再次爆炸、化成散弹,众多细小碎片带着极大杀伤力洒下。

身处空中者也好、位于地上者也罢,全都面临到了平等的死亡。他们遭褐色爆炸吞噬,身形灰飞烟灭。这一带当场化为沸腾炎热的屠宰场。

尽管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令人大为惊愕──

(这下子躲不掉了!)

帕拉依然坚决不踩刹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持续加速。

命运似乎回应了他的勇气,又或者是单纯的偶然,车子前方出现难以置信的状况──没有任何破片命中自在法之道,更没有在路上引发任何的爆炸。

厢型车在「使徒」的哀嚎声中冲出生路,一口气奔向河面。

然而虽未碰上破片,却有个不速之客向车子飞来。

「嗯?」

佳美娜发现这股气息,于是挥动鹤嘴锄。

金属尖端撞上了铁块。

「什么人!」

佳美娜高声一喊,并且压低身子卸去力劲。她将冲突的反作用力转为下回敲击的力量,以鹤嘴锄的另一端再度攻向来者。

然而,巨岩般的铁块再度轻而易举地正面挡下攻击。

双方交手至此,牛鬼终于出声制止。

「慢着,佳美娜!」

「什么?」

隐瞒手的麻痹感并摆出架势的佳美娜,这才认出那个降临在车顶的身影。

那个将铁棒立在车顶上的少年,乃是先前暂时分别的本日乘客之一。

「啊啊,打扰啰。」

悠哉打招呼的访客,正是巨人的操纵者「盛装骑手」卡姆辛。

「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也从他手中的串珠绳结型神器「萨比亚」里头出声。

「呼嗯,这接待客人的方式与方才不同,相当粗暴呢。」

说着,车子已经抵达河面,开始远离巨塔。周围这场由卡姆辛造成的爆破,短时间内应该能够遮掩己方的行踪才对。虽说潜入地下也是个选择,但考虑到一旦穿帮便会无路可走,还是该尽量避免行险才是(而且这个判断确实没错)。

无论如何,他们「百鬼夜行」直到雇主说好为止,都得在周遭有无数「使徒」围绕的御崎市中四处逃窜。此时碰上不速之客,是个很大的麻烦。

牛鬼宛如在屋顶舞狮般伸长了脖子,以头目的身分问道:

「您在这种时候强行上车,究竟是打什么主意啊,卡姆辛翁?咱们的车上坐了新乘客,没办法开别的路喔?」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如何掌握我们的位置?牛鬼的匿踪应该没那么容易看穿才对。」

佳美那以保镖的身分提出安全方面的质疑。

卡姆辛以草帽遮住视线,泰然自若地答道:

「啊啊,我负责的任务──在祭坛附近破坏与捣乱──差不多已经结束了。我只不过跟事前决定的一样,在工作结束后随机应变罢了。」

「呼嗯。你们接下来得在大军中逃窜吧?对于新客人、捡到的小姑娘、当然还有你们自己也一样,我想护卫还是多一点比较好喔。」

贝海默特也开了口,不过最重要的部分……为何能掌握车子位置却没回答。

尽管对于匿踪技术颇有自信的牛鬼不太高兴,然而他们也不可能以实力把这对战斗力远胜佳美娜的火雾战士元老给赶走。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理由拒绝。」

牛鬼以眼神制止想开口的佳美娜,同时出言解释并确认彼此目的。

「至少您没说要把小姑娘抢走。大哥跟大姐头似乎还有点事要找她。下车的时间就等咱们忙完后再谈吧。」

「啊啊,那么就再次请你们多指教了。」

说着,卡姆辛便挥舞起手中的铁棒「梅凯斯特」。

这猛烈威力产生的余波,使得飞到近距离的火焰流弹于接触一行人前便已破裂。热浪与火焰往车体落下,让厢型车于河面行走的轨迹随之晃动。

这时,为了确认状况,原先似乎在戒备的「化妆舞会」成员──一只巨大的乌龟──自水中浮出了头与甲壳。此外,水面下还看得见数十个接近的影子。

(啧,对方果然人手充足,包围毫无破绽……看来从地下走也很危险。)

在牛鬼咋舌时,帕拉正猛打方向盘,让车子避开宛如小岛般浮上水面的障碍物。

即便隐藏了身影与气息,随意交战仍旧会令己方行踪毕露。若要动用实力,至少也得等到能够掩饰的状况下才能以最低限度出手。说穿了,跑到战场上根本是例外中的例外,他们「百鬼夜行」再怎么说也只是客运公司,能够安稳点行事自然再好不过。

「做事别太招摇喔,卡姆辛翁。这会让我提心吊胆耶。」

听见头目声音里的胆怯,保镖不满地出言斥责:

「要是不击落刚才那发火焰弹,可是会命中车子的喔。眼前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依循单一体系行动的『化妆舞会』,还有大批因乐园而集结来此的家伙放肆乱来。即使出手控制在最低限度,还是得应付许多飘来的火星……牛鬼,这时候就忍耐一下吧。」

卡姆辛转头看向无言以对的牛鬼这么说道:

「啊啊,没错。一旦混乱恢复,上头下达了正式的搜索命令,要隐密行动就更难了。现在『使徒』正从世界各地涌入,这时也别提什么有利不有利了,我们至少得在某种程度上积极前进、开辟通路才行。」

「呼嗯,话虽如此,但我们也没打算鲁莽行事。如果能将交战压在最低限度就通过当然最好。不过,以敌人的数量来看,所谓的最低限度究竟有多大,可就难以估算了。」

贝海默特也从容地表明自己面对艰苦战斗的觉悟。

牛鬼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哼,我懂了,我懂了啦,该死的!早在接受大姐头的委托时,我就猜到会这样了。既然如此,就拜托你们好好护卫啦。」

「啊啊,我会尽力而为。」

卡姆辛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以怀疑的眼神看向脚下──打从方才起就一语不发的「约定的两人」,究竟在有吉田在场的车里做些什么?这让他十分在意。

穿梭于风中的车,载着呼唤风的人们,奔走于在战场上。

琥珀色之风彷佛浑沌象徵般,隐藏、动摇一切。在风势转弱以前,将军「千变」修德南始终蹲在自己立起的长枪「神铁如意」之上。

由于巨塔「真宰社」因卡姆辛的巨人作祟导致根基崩溃,因此这柄能随心意自由变化形状大小的宝具长枪暂时化为支柱,撑起了濒临倒塌的塔。

塔顶进行创造仪式的神殿中央,有个看似柱子甚至是另一座小塔的物体,便是巨大化后的一小部分枪柄。

修德南从那大得不像枪柄的地方将脚伸了出去,心里开始盘算。

(那些家伙想做的事,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即便见到了「约定的两人」所引起那场危险至极的骚动,他依然按兵不动。这并不是因为他想避免在没有长枪的情况下战斗。纵然手无寸铁,修德南依旧是极为强大的「红世魔王」,只要有心,他理应能冲进风中带来相应的战果。

然而,他并未如此。

理由很单纯。守护神殿比支援代理者更重要,仅此而已。

他的使命为守护创造神的仪式,具体来说是守护那片在神殿地板上闪耀的银色影子。这是于头上世界之卵中担任活祭品的巫女「顶座」黑卡蒂的存在投影,也是眼睛所能见到的仪式一部分。

若大意地擅离职守,导致仪式遭遇意料之外的干涉,那可就本末倒置了。而且虽然讲是代理者,说穿了也只不过是寄宿有盟主意志的道具,没有必要涉险相助。

(我个人并不排斥出手相助,不过盟主阁下也有该耍帅的时候嘛……此时还是别去当电灯泡吧。)

他半认真地这么想着,等待暴风平息。

(更何况,如果有东西能够打发时间,我倒也求之不得。)

风势渐趋微弱。在差不多能看见其中人影时,多半在中央控制室里监视一切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捎来了远话。

《这下子该说被摆了一道吧?代理者执着的那名少女,似乎被「约定的两人」与「百鬼夜行」给带走了。》

「『百鬼夜行』?喔……这样啊。」

这意料之外的名字令修德南有些吃惊,但他同时也想通了某件事──要不是他们参了一脚,卡姆辛也不可能接近戒备森严的「真宰社」。

「不过,这些家伙把『那个』带走,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啊?那玩意儿明明对盟主以外的人毫无利用价值,他们的交情有好到会特地出手救人的程度吗?」

《谁晓得。除了找麻烦以外,我实在想不到这有什么意义……算了,那件事就交给盟主处置吧。话说回来,从「盛装骑手」弄出的派头来看──》

从参谋的音色里,将军察觉到了些微的戒心。

「嗯,那是佯攻,想必还有其他人潜入吧。『震威结手』被迫进行败战处理,以公主殿下那伙人来看,应该是『悼文吟诵人』或『辉烁散布人』,再不然就是两者同行吧?」

《嗯……趁我们补漏洞而大意时用新手法玩老把戏,这招确实有点出人意表。等局面收拾得差不多,我就来搜索塔内吧。外头就交给你了。刚才的混乱有造成什么变化吗?》

参谋这么一问,那双戴着墨镜的利眼才扫视起整片战场。

此刻,就只有代理者•坂井悠二的计画因少女被带走而出现问题,他们「化妆舞会」的绝对优势依然无法动摇。

再度出现的「约定的两人」确实是个不安要素,但他们既然已逃离事件中心,想必也干不出什么能够影响大局的好事吧。

分别在城镇三个方位战斗的「大地三神」早已停步。他们确实是这世界上最强层级的杀手,然而这回所面对的人数少说也有上千名。

塔底总算脱离了暴风的影响,教授操纵的铁巨人开始行动。跟它们交战的两名杀手,暂时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修德南既不骄傲也不大意,下了个简单明确的结论:

「整体来说没有问题。眼前要解决的只有潜入者……以及心怀不轨的公主殿下。」

《原来如此。那么,就在期限到来前尽可能施加压力,逼他们亮出底牌吧。》

对于参谋言中的肯定之意与她若无其事的要求,修德南不由得苦笑。

「待在安全场所的人,讲得可简单了。你才是,别让她们在里头乱搞啊。」

尽管嘴上不饶人,不过当前状况正好沿着战斗计画里的既定方针走,而这项计画他自己也有参与,实在没理由责备对方得意忘形。

所谓的方针其实只是面对突袭而来的夏娜一派,他们并不打算让塞满街道的无数「使徒」以混战方式拖延其脚步,而是要将敌人引到核心──巨塔「真宰社」附近正面对决。

不用想也知道,夏娜一派所准备的锦囊妙计必然是用在「真宰社」、创造神,以及世界之卵上头。如果在外头混战,对方很可能会利用混乱的局面进行奇袭。明知有大批不受控制的群众会蜂拥而至,这么做就太危险了。

既然如此,就该像方才打入自在式那样,逼使出隐藏的计策,让敌人在期限到来前亮出所有手牌。

贝露佩欧露预见了将会碰上的阻碍,露出笑容。

《就让她们出手,最后我们再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全推翻掉吧。》

「你讲得倒是爽快。还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哪。」

修德南带着不同意味的笑容,向另一个地方送出声音。

「所以说,我也差不多该起身了。塔还没调整好吗,教授?」

《停──止时间!》

接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尖叫以远话传来。

不用说,声音的主人正是「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欧。

他人在机器管制室摆弄各处的构造,好让塔在修德南拔出「神铁如意」后依旧不会倒塌。在远话之中,还听得见他背后那吵死人的机械驱动声和蒸汽喷出声。

《嗯嗯──呵呵呵!安──置堆积连结组合,把坏──掉的东西重新建──好!比以前更──坚固,绝──不会出现同样的问题!这──就叫改造!这──就叫前进!我将他命名为──E──xcellent的Will Power──!》

这快乐的语调能令人想像出他有多忙碌,但其中听不见半点对于问题的回答,这让修德南感到很无力。他转为询问教授的「燐子」兼助手「自学的结晶优秀的28号──甘达铁•多米诺」,同时心想自己一开始就该直接问这边才对。

「换言之究竟怎样啦,多米诺?」

《是的,将军阁下!我们采用「星黎殿」的变形机构,目前已经挑出了停止运作的部位及多余零件,强度计算与虚拟实验也差不多完毕了!只要让它们保持在运作状态,即使遭受一定程度的攻击,塔也能支撑得好痛痛痛痛痛!》

《多──米──诺!我这──才要依序解说,演出华──丽的高潮场景耶!你竟敢糟蹋我的计画,这还算──是我的助手吗!》

《好痛好痛!教授对不起!》

要是置之不理,这两人的双簧不晓得要唱到什么时候。于是贝露佩欧露出声催促:

《总之,到底几时能完成?》

《几──时何时随时,若要立刻的话──Switch on!》

奇妙的按钮声响起,巨塔随之震动。

《啊,教授!将军阁下还没收枪!》

「!」

修德南察觉到多米诺声音中的急切,登时将「神铁如意」恢复成普通的大小。当然,原先长枪所在的位置便因此完全空了出来。

然而,失去了支柱的塔却没崩塌。

塔不自然地僵硬了数秒,像是某种预兆。

一会儿后,位于塔根部的河面上起了水波,其振幅慢慢超越了四处巡逻的铁巨人脚步所引起的涟漪,接着形成了一股大浪。

随着这股摇晃,塔的轮廓也宛如膨胀般逐渐浮上。这是因为各部位暂时分离所导致的体积增加。不知不觉间,在装甲深处。低吼的驱动声已停息,蒸汽自各个细缝漏出。

又过了数秒。

停顿一会儿后,零件如雪花般崩落,一场将表面与内部构造都牵连进去的「整顿」开始了。这场雪崩填补了卡姆辛挖空的基底,并在下一瞬间进行重组。组合得毫无空隙的装甲板覆盖于外,新建材由底部依序堆积而上。而妆点这场诞生秀的,就只有沉重的摩擦声。

就这样,变貌时间还不满一分钟,巨塔「真宰社」便已经重获新生。耸立于真南川中的它,号令着周围那批飘浮岩块群众以及铁巨人所组成的防卫系统,变得比先前更为坚实、更为稳固。

接着,机器管制室连着周围的器材自塔底凸了出来。

「喀叽」一声冲击,使得坐在里头的教授与多米诺回了神。

多米诺那对齿轮双眼不停打转,显得惊慌失措。

「教教教授!机器管制室外露了……啊,该不会忘了修正虚拟实验的重组模式痛痛痛痛!」

「本──教授哪──儿会犯那种愚──蠢的错误!」

教授以变成助臂夹的手把助手抓起来,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

「因为把这──个管制室区块给组──合进去,整座塔的结构强度会下──降一级!这叫英明高贵的自──我牺牲!」

这声理直气壮的高喊,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这话合情合理──而这幅光景,全都被躲在岩块阴影的两人看在眼里。

「出现了!」

「嗯,出来了,这还真突然。」

三言两语间,他们已发动了快攻。炫目的极光闪过──一道光辉照耀了教授的眼镜,神速的狙击描绘出弧形轨道飞来。

「呜喔喔──!」

咻咚!

这并非能量的爆炸,极光遭到外力制止,这股冲击更让其自教授眼前硬生生扭向侧面而去。接着,它被一只闪着黄澄色自在法的手掌给挡了下来。

「真是的……」

一名身着暗灰色燕尾服还带了顶礼貌的奇怪绅士──不知何时已来到管制室旁边的「冀求的金掌」马蒙,用那副难已辨别年纪的白皙俊容叹了口气。

「麻烦别让我担太多不必要的心啊,丹塔力欧教授。这对心脏不好耶。」

说着,他便玩弄起掌上方才捉到的极光。这招正是能随心所欲攫取或逼退目标的自在法「贪恣掌」。

像个汽油桶般圆滚滚的多米诺瘫坐在地,开口致谢:

「真真、真是感激不尽,『冀求的金掌』大人~」

「哪里,除了心脏以外都只是举手之劳。话说回来,那些家伙无庸置疑地会集中攻击此处,你们能够重新构筑一次躲到塔里吗?」

对于马蒙这理所当然的操心,教授一翻白衣挂起了保证。

「不──必担心!机──器管制室原本就是设计成『星黎殿』超•变•形!巨──大怪兽型态的驾──驶舱!因此防──御系统也万──无一失!」

「怪兽……?」

一想像起己方大本营变成机械怪物的画面,马蒙便不由自主地按住眉心。

旁边,预期到教授下一步而开始预热起机器的多米诺低声咕哝:

「这个变形方案明明被参谋阁下打了回票,教授却还是想体验一下气氛,所以偷偷在管制室区块留下了变形机制,才会导致这种意外痛痛痛痛!」

「总──而言之!关闭舱罩!」

教授再次拎起助手,同时拉下面前涂成黄色跟黑色的拉杆。

瞬间,金属的摩擦声响起,装甲板覆盖住了两人所在的管制室。紧接着,一道技术卓越的多余设计让装甲板变得透明,因此从外头能够清楚地看见两人。

「这──样就行啦!将铁巨人们从防──御模式切换成攻──击模式!快──快快,把那个可怜的失败作品跟附属品给解──决掉吧!」

「遵命!模式切换!『挥拳的圈套』转守为攻!」

两人立刻愉快地开始工作起来。

「呼。那么我也──」

马蒙喘了口气,捏碎掌中的极光。似乎是在等先前那番对谈告一段落般,贝露佩欧露与修德南的远话于此时传进他的意识之中。

《马蒙,辛苦了。不过短时间内得麻烦你保护教授啰。》

《对方很有本事,不可大意。上面的残局由我来收拾。》

「是,遵命。」

说着,马蒙周围的铁巨人同时动了起来。它们准备好产生于拳头上的漩涡──能将一切物体送往两界夹缝使其消灭的必杀武器「挥拳的圈套」,并转动看似三角帽的头将焦点聚往远方岩块的一角。化成聚光灯的双眼一瞪,热线随之迸出。

在那之前──

成为目标的岩块,已被五彩缤纷的极光打碎。飞散的岩石碎片成了替身,融化于无数的热线之下。

「果然来了呢。」

意料之中的应对,代表战斗将再度开始。这让马蒙脸上浮现令人战慄的微笑。

烧得红热的飞岩、

河面蒸腾而上的水气、

杂乱交错恣意破坏的热线、

为了搜索目标而来回的聚光灯。

将这一切全数压倒的闪耀极光,拉出一道看似战斗机的剪影奔向敌人。

「虽然跟计画有些出入,不过把他们引出来了这点应该一样吧?」

「总比『把所有的东西都打烂~』来得轻松呢。」

「无论如何,看样子还是得全部打烂啊!」

来袭的火雾战士乃是操纵箭镞型神器「卓娅」的「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

「那么……该解决任务中可能最为重要的一项了。」

「就以不会被压力拖累的程度好好干吧。」

以及同班车上高举十字操控器「连格」、「加提」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

风带来的些许平静,经过了不能称之为「少许」的重大变化后,再度遭到打破。

即使吹起突如其来的琥珀色之风、或是巨塔「真宰社」来了个变形,依旧有些人几乎不受影响──那就是分别在御崎市北、西、东三个方向参与死斗的群众。尽管这几处的战事远比中心来得盛大、炽烈,但它们毕竟只是周边区域的战斗,就只是不知厌倦、永无结果地持续下去。

行为本身相当单纯。

就只是「大地三神」与「红世使徒」的厮杀,仅此而已。

不过,当事者的其中一方──指挥「使徒」的众「化妆舞会」守备队长终于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另一方──「大地三神」的行为看似单纯,实则相当不自然。

若非身处他们的立场便不会察觉到这点。

北方。

「沧波挥舞人」薇丝特休儿正在真南川河面战斗。

这画面可不能用「混战」一词轻易带过。

对手是从世界各地陆续集结而来的无数「使徒」。

在众多敌人之中,仅有薇丝特休儿一人孤军奋战。

这场绝望的多对一,彷佛是「压杀」一词的象徵。

只不过,当事人的样子与开战时没什么不同。

薇丝特休儿那张看不出年龄的美丽容颜,依然挂着一副眩然欲泣的表情。她身处于从四面八方成群袭击而来的「使徒」中心点,轻巧地跳跃。

「来!」

咚。女子轻踏水面,沉重的冲击便随着涟漪扩散。水波一离开身为震源的她,振幅便不断地增大──起先是仅能绊足的沟渠,接着成了堵在眼前的墙壁,最后更化为能吞噬数百名「使徒」的怒涛。

同时,她脚下的水面也因周围水位上升的反作用而探底。在这个凹陷的地方环顾四周,眼中所见尽是被波浪吞噬或原先便潜在水中的「使徒」,就像置身于水族馆一般。

尽管沐浴在这些充满杀气的目光之中──

「很痛喔?」

女子依旧关心着这些充耳不闻的对手,同时跳起了动人的舞步。她脚下扬起一圈圈的涟漪,指尖轻柔地撩拨空气,不停旋身。

随着舞蹈,水中闪过数十个围着她的不祥阴影。是鲨鱼群──当面临危机的「使徒」们背脊发冷时,阴影突然淡化、消失,只留下与鲨鱼同数的利牙,在水里闪耀着珊瑚色光辉。

虽然「使徒」们本能地察觉不祥预感已变为现实的危机,但已经太迟了。

回应舞蹈的,不只是鲨鱼。

真南川的水,以不容抵抗的重量开始旋转。

水流不仅束缚了「使徒」,更以内部的利牙肆虐。

这是个以薇丝特休儿为轴心的杀戮大漩涡。

将一个个「使徒」贯穿、撕裂的珊瑚色锐牙,在大漩涡之中穿梭来去。

在上空那群目瞪口呆的「使徒」们眼中,这幅光景宛如盛开的巨大花朵。

一朵将遭殃者碾成五彩缤纷的火焰,并将其转换成流水而盛放的花。

当事人也有所自觉,只见她畏畏缩缩地对搭档说道:

「这样是不是残酷了点……」

「别在意手段,『在波涛上跳舞的女人』。反正不管怎样都是杀。」

从女子挂在腰间那个波浪状石制徽章型神器「提欧托尔」中,传来「清漂之铃」查秋特丽裘坚决的回答。

「而且,现在也没空提这种事吧?」

她以平稳的女声催促搭档进行下一步。

如查秋特丽裘所言,漩涡的旋转停歇后,两人回到了原先的水面,大批新敌人随即一拥而上。他们执拗地扑来,也证明了全世界的「使徒」不断往御崎市集结。

若是平常的战斗,光是看见这幅杀戮的景象,便足以导致恐慌与溃散才对;然而目前在此上演的混战,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亲眼目睹数以百计的屠杀戏码,依然没有人后退。

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毫不在意地持续前进。

为了在御崎市成功创造「使徒」的乐园「无何有镜」,他们一心一意地前进。他们放弃了等待、恐惧、停步、犹豫,甚至是思考,只是向前、再向前。

这是种集团性的感情爆发,导致放弃自制心、失去理性判断的能力。若从这样的观点来看,也不是不能当成某种恐慌或溃散。

只不过,全员的目标都指向前方。

「他们就是这么地渴望呢。」

即使面对想撕裂自身的无数狂热分子,薇丝特休儿依旧十分悲伤。尽管悲伤,一样得继续屠杀。因为,这就是他们这些自诩为神授战士者的使命。

在略偏南……也就是靠近「真宰社」的河面上,有一批人凝视着这场凄惨至极的同胞屠杀秀。他们乃是「化妆舞会」北方守备队,站在最前头的是队长「狞暴之鞍」欧洛巴斯以及副官「胧光之衣」瑞拉雅。

「瑞拉雅,你觉得他们还藏了什么招吗?」

「谁晓得?就算真的有好了,如果换成是我,会选择再前进一点,走到能够影响战局的位置上。」

两人狐疑地观察着「大地三神」之一那名女性的死斗。

此时此刻,她交战的对象里没有一个是「化妆舞会」成员。全都是从封绝外头涌入的外来「使徒」。

欧洛巴斯等北方守备队,在接战后立刻将防卫线后撤,采取坚守阵型。这当然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基于合理的判断──面对「大地三神」这种有压倒性力量的对手,采取有组织的行动方为上策。

因此,在成员于后方摆好坚固阵型之前,如果这种人海战术能够多少造成对方的疲劳就好了……眼前的混战,说穿了不过就是种争取时间的措施。

然而,有一点实在可疑。

从杀戮漩涡中再度现身的薇丝特休儿,并未前进。她只是在原地应战、屠杀、屠杀、再屠杀。彷佛在进行机械式作业一般,持续不断。

「『这回』也不前进啊?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欧洛巴斯本打算以万全态势以逸待劳,这话的语气却藏不住他内心的焦躁。

没打算配合他心中激昂感情的瑞拉雅,则是重新阐述自己的感想:

「想必不是因为『防备我们』这种可爱的理由吧,她的力量那么强大。」

「我们特别安排了自在师担任前卫耶。真是的,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欧洛巴斯彷佛很遗憾地怒吼着,将手中长柄斧往河上一插。跟以自在法支撑的身体一样,斧柄就这样顶着水面,发出沉重的声音。

「该不会是在引诱我们吧……毕竟我们只需要等待『无何有镜』的创造,他们可得在时限之前妨碍盟主才行。」

「是啊。」

你看起来一副气血上涌的样子,想不到还是有在思考呢──瑞拉雅并没有把内心的感慨说出口,而是以副官的身分再度出言提醒:

「对方还是有可能以那股强得莫名其妙的力量一口气攻过来喔,不能大意。」

「那当然。都到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疏忽。」

欧洛巴斯坚定地回答,提高戒心以防状况有变。

然而,没来的依旧没来。

他们先前所感觉到的不自然,便是「『大地三神』一直不前进」这点。对方踏入了覆盖整座御崎市的巨大封绝之中,处在一个能够完全发挥能力的地点,却停在原地而未前进。即使当下是个该奋勇向前突破守备队、逼近巨塔「真宰社」的状况,依然故我。

薇丝特休儿看似因为数量庞大的敌人而陷入苦战,不过这并非单方面的凌虐,同时她看起来也不像是被挡下的样子,反倒显得游刃有余。即便如此,她却只是驻足该处收拾来袭的敌人,既不逃走也不移动。

让人完全摸不着脑袋。

既然不晓得对方的意图,那么欧洛巴斯等人也不能轻易出手,以免上当。既然对方没有时间,放着不管自然会有所行动。面对眼前如此强敌,北方守备队只能既消极又不情愿地保持戒备。

在这奇妙的胶着状态下,仅有混战依然无意义地持续着。

西方。

「群魔召唤手」萨斯瓦雷正在面向住宅区的大街上战斗。

这里的状况虽然与北方类似,疯狂的程度却更为严重。

或者该说,这景象简直有如地狱。

充斥了怒吼、哀嚎、痛骂、尖叫、诅咒……等各种负面声音的战斗中心,就位于横倒在大路上的大厦──原先「化妆舞会」西方守备队当成路障的地点。

现在,那儿已被萨斯瓦雷所率领的死者军队占领,周围众多外来的「使徒」持续攀爬攻坚,形成与开战时正好攻守对调的守城战。

战场顶端,能看见萨斯瓦雷坐在黄金轿子内的椅子上。

「和一群不怕我手下可爱死者的敌人作战,感觉还真是新鲜呢。没错吧,吾神泰斯卡特利波卡?」

他并未亲自参战,只是盘腿坐着,以手托腮。那细瘦的脸庞因愉悦而扭曲,一双眼睛睥睨着御崎市的街道──全都挤满了「使徒」的异常街道。

从他挂在腰间的尖石徽章型神器「提欧托尔」中,传来「惮慑之筦」泰斯卡特利波卡低沉的怒吼声,彷佛同时也要让塞满异常街道的「使徒」们听见一样。

「很好很好!我的同胞们,这不是纯得夸张、粹得可怕吗!咱们可得热烈欢迎才行啊,『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

实际上,在倒塌大厦上层围着轿子和攀上来「使徒」们战斗的是死者……那群戴着黄金面具的泥偶。除了人型之外还有美洲虎与骆马的它们,将吃掉的「使徒」转换为土,接着让变得肥大的身躯分身以持续增加数量,可谓无限的军队。

不过,即使面对这群接近就会被啃食、遭围住就会被分食殆尽的恶梦大口,「使徒」们依旧奋不顾身地攻上来──彷佛自己与同伴是一个覆盖大地的巨大生物,损耗一些细胞根本毋须在意。唯有临终哀嚎的瞬间,他们才会恢复成个体。

就算如此,喊出口的词依然是──

「乐园。」

「前往乐园。」

「前往乐园『无何有镜』。」

「前往我们的乐园『无何有镜』。」

不管是谁,说的全都一样。

借由这个词,他们结合成一个生物,在乐园前疯狂舞动、朝希望燃烧生命,试图跨越妨碍自己的地狱和恶梦。

同时,这里的「化妆舞会」守备队也没有参加攻击。

他们将防卫线从原先进行守城战的大厦往「真宰社」的方向后撤,整好队伍静观其变。理由在于「没必要陪对方进行单纯的消耗战」这种常识性的判断。

(究竟是我军拖住了敌人脚步,还是敌人拖住了我军脚步……看起来都不是呢。)

做出判断的西方守备队队长「炀煽」哈拜利,有些困惑地晃着双头防毒面具。

(看不出对方的意图。)

他用来支援友军的自在法「荧燎原」已经解除了好一会儿,配置在后方的「燐子」也停止了炮击。眼前这个状况,已经用不着什么指挥或支援了。要是浪费力量导致无法应付敌人的奇策,那可就糟了。因此他让守备队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停在原地静观其变。

哈拜利的思绪中仍然有着怀疑。

(话虽如此,就算他真是担任诱饵,我们也未免太过自由了。)

他们守备队早已跟萨斯瓦雷空出了足够的距离,随时都能掉头奔向「真宰社」支援。原本哈拜利只是想伪装成拉开距离,借以试探对手难测的意图,却没想到死者军队仅仅持续着蠢到家的防守战,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让他的计画以失败告终。

现在,彼此间的距离太长、中间相隔的「使徒」数量也实在太多,要一口气突破非常困难。即使萨斯瓦雷使用他身为「大地三神」之一的强大力量,也不可能让事态急遽变化。

结果,两军在战场上变得毫无关连,彼此都处于闲置状态。

(在这种状况下却没打算突破,只是漠然地战斗……这到底怎么回事?)

防毒面具的双眼,再度看向死者军队。

初接战时的炮击,让大厦倒塌的上半部几乎都化成了瓦砾。顶端的黄金轿子得意地闪耀着,至于不时发出夺目光彩的,则是萨斯瓦雷手中挥舞的杖。

死者们遵从指挥,持续啃食涌来的「使徒」。它们集中在盘据的大厦上半部,抵挡毫不间断的猛攻。增加的分身先后往敌群里冲锋以捣乱攻势,其余死者再击溃压力较弱的部分大快朵颐;靠这个方法,死者军队勉强保住了能持续抗战的数量。

尽管敌军数量可说是前所未有,多到正面冲突必然无法处理──萨斯瓦雷的指挥仍旧看不出一丝动摇。

(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同样身为军团指挥官,哈拜利率直地感叹。

突然,有群擅长飞行的「使徒」似乎想凑在一块儿袭击,因此像起飞的鸦群般窜出。他们集中在大厦的上方后迅速降下,同时放出火焰弹。

萨斯瓦雷挥动黄金杖,大厦四个角落登时有数十名死者崩解,组成四个边缘有锯齿状突起的巨大圆筒土器。当土器表面浮出了双臂于胸前交叉的人像──火刑图样的瞬间……

「带着火焰的飞沫!」

「向高处献上祭品!」

怒吼声似乎变成了火焰一般,象牙色烈焰自土器中猛然喷了出来。

来犯者们扑进了火焰中而当场化为焦炭,接着更进一步地转换成了土块,在大楼周边下起了一阵又黑又重的雨。即使能够勉强躲开火焰,也会被有如火山弹一样混在其中的黄金面具给咬成碎片。这些黄金面具更周到地集合散落空中的土块构成身体,化成展翅袭击的新死者。

象牙色火焰与黑色土块之间混杂着哀嚎,成了足以遮住天空的地狱景象,萨斯瓦雷与泰兹卡特利波卡则加以哄笑与咆哮。

「哈哈哈哈哈!全都搅和在一起了,真是绝妙的景色啊!」

「嗯!这场盛大的烟火,很适合妆点今天这个好日子哪!」

在喷出的诡异火焰照耀之下,满是蠢动死者的半毁大厦在「使徒」眼中简直是座邪教祭坛。正因为如此,无论对方如何耀武扬威、即使自己会被啃食殆尽,聚在此地的「使徒」们依旧不能放过它。在破坏、摧毁它之前,前进的脚步都不能停下。

哈拜利不由得认为,这一切全都是白费力气。

东方。

「星河唤手」伊斯特艾基正在城镇的一隅战斗。

他对于别处的战况毫不在意,只是持续地高歌。

「我等于今日。」

「将成就一事。」

从他挂在腰间的圆石徽章型神器「提欧托尔」那儿,传来「启导之籁」奎兹特克宏亮的唱和声。

他们所伫立的广场,原本是御崎市车站后方的繁华商业区。距离稍远处,有堆处处燃着青瓷色火焰的瓦砾山,那就是车站的遗骸。所谓的广场,是将该处原有一切全数打碎炸飞之后,变得空无一物的破坏痕迹。

即使明白眼前景象的意义,「使徒」们仍旧不断奔来。不管再怎么破坏、再怎么杀戮,他们似乎都不介意,只是凭着炙热情感驱使而包围、涌上。

在他们奔跑的脚下,半径数百公尺的地面以伊斯特艾基为中心──

「化为雄壮的大地野兽。」

「勇猛地奔驰以及战斗。」

呼应了两人的歌声,瞬间变为豪华的星空。

这并不是幻术。这充满力量的架空群星,是借由凝缩一定空间内的光所生,而且影响范围不只是地面,连歌唱的两人身影、「使徒」们的下半身也受到牵连。可谓光之结晶的星空,乘着某处响起的高亢歌声──

「我等于今日,亦将化为飞鸟。」

宛如银河般旋转着冲上天空。

「面对生存的艰难,奋力振翅。」

群星将飞翔途中撞上的一切全数炸碎,它们先后迸出光芒,将解决掉的「使徒」当场转换为「存在之力」,燃起一片青瓷色的火海。

最后,只剩下肩上毛织斗蓬不断拍打烈火的伊斯特艾基。男子的姿势没变,也看不见曾移动过的痕迹,然而所在之处却与群星诞生前不同。看来他似乎用了某种手法,在隐藏身形的期间移动了位置。

唯有那低沉却清澈的声音在火海中回荡。

「我等所居之星,实在太过渺小。」

「从群星世界眺望,于心中确认。」

奎兹特克唱和的歌声,也与破坏之前毫无轩轾。

两人只是单纯地持续屠杀涌来的「使徒」。男子面容有如盖上坚韧皮革的岩石般严肃,其上看不出任何感情,仅有嘴唇以最低限度的动作编织歌曲。

「于是,我等在广阔的星空中放声大笑。」

伊斯特艾基的歌声得到了回应,壮大的银河再度出现。

「重新飞奔而下,立于眷恋的大地之上。」

奎兹特克的歌声得到了回应,从空中来袭的「使徒」粉身碎骨。

接着,青瓷色火焰自空中爆炸性地喷溅而出,与地上仍在燃烧的同胞结合,化为将一切焚烧殆尽的风暴。

在东方守备队退往「真宰社」方向所建的临时阵地──车站另一端的闹区大厦屋顶,队长「蓦地祲」利维佐正咋舌眺望着一切经过。

「啧,这家伙到底要杀多少才满意啊?而且从那频繁的移动看来,果然……」

「嗯。是在提防我的『恶灵』吧。那种等级的火雾战士,光要毒到人就已经有够难,乱窜成那样就更麻烦了。到头来还是抓不住他啊。」

旁边担任副官的「蛊溺之杯」波索因,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着头。

在刚开始交战时,他们东方守备队便后撤了很长一段距离。

理由便是眼前的光景……也就是说,碰上「大地三神」之中破坏力最为强大的伊斯特艾基,绝对不能正面冲突。除非有积极抢攻的必要(所幸现在需要采取守势),并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否则只会增加「使徒」的伤亡而得不到效果。

因此,利维佐与波索因依照既定方针行动──以无止境从外涌来的「使徒」逼伊斯特艾基进行消耗战,乘隙打倒他。

直到数分钟以前仍是如此。

与是否担任指挥官无关,利维佐以一名战士的身分对事态发展感到遗憾。

「正因为抓不住,我们才准备了种种陷阱啊……」

「早知如此,一开始别安排什么圈套就好了。」

波索因也不禁为时机的不巧而叹气。

就在数分钟前,这位副官接到了一道搜索命令。

目标是一群匿踪技巧高超的人,他们以种种瞒天过海的手段潜伏于「真宰社」周边或正打算逃走──也就是「百鬼夜行」与「约定的两人」。

波索因那恶名昭彰的自在法「恶灵」最适合捕捉这种对象,因此才会找上他。这跟他过去曾与利维佐一起雇用过「百鬼夜行」也有关。

身为东方守备队指挥官而无法离开现场的利维佐,一想到副官得为了完全无关的任务而被调走,便有出言抱怨的冲动。不过他也很清楚带着不满送部下离去有多愚蠢。因此为了别让彼此留下烦恼,他乾脆地说道:

「战争从不会尽如人意,这也只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

接着,那张难以辨别表情的甲虫脸上浮现笑容。

「再说,能够逼他『那样』采取对策就已经是件大功了。你不在场这点,应该也能让他误会自己的攻势效果不彰,因而争取到时间吧。任务可别出纰漏喔?」

波索因见到了那个难以解读的笑容后,也回以笑容。

「你可别弄出什么『波索因不在就会干出蠢事』的恶评喔?哈拜利大人与马蒙大人是因为宽宏大量才没讲什么,不过我们在撤退战捅了娄子是事实。」

「哼,有空在这儿耍嘴皮子,还不赶快去替盟主效劳。如果你不出马,可是抓不到那群麻烦家伙的。」

利维佐用的某个词,让波索因有点犹豫。在当前的状况下,「那个」真的有权命令自己吗──疑惑从他的语气中表露无遗。

「盟主啊……」

「别说了。不管机缘有多巧合,他都是自愿站在那个立场的。回应一下这分觉悟,应该不会遭到神罚吧。」

「唉,你这么说确实让我舒坦了几分……」

在青瓷色火焰的照耀下,波索因轻轻踢了老好人搭档一下。

「你可别死喔,利维佐。」

「是啊。都到了这种时候,我可敬谢不敏。」

利维佐也往那位不老实的搭档头上敲了一记,简单别过。

这儿有一个人……正确来说是二位一体的人。即使琥珀色之风已然停歇,身处事态核心之地的此人却仍旧被严密地隔离着。

那就是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以及和她缔结契约并提供她力量的「红世魔王」──「梦幻冠带」蒂雅玛特。

目前囚禁住她们的风球,与先前裹住吉田一美的风球形式相同,然而强度却远远在那之上。虽说要强行突破应该还是办得到,然而待在牢笼中的威尔艾米娜却一动也不动。

她遭到束缚而动弹不得的并非力量,而是心灵。

(又是这样。)

无论觉悟有多坚定,都没有改变。

无论持续奋战多久,都无法改变。

(我又被拒绝了。)

她总是在面具底下产生动摇。

而动摇的结果,就是她停下了一切动作。

(我明明没那个意思,为什么……)

当战场上吹起琥珀色之风的瞬间,她就被关进了这个风球之中。

接着,费蕾丝捎来一句拒绝的话语,其中充满了千丝万缕的感情。

(为何你什么都不让我做?)

那句话,彷佛会遭到背叛的沉重给压垮一般。

《──对不起,威尔艾米娜──》

那是句虽温柔却辛酸、虽悲伤却坚定的──拒绝。

(那时的背叛究竟有何用意,这点我明白。)

想放声大喊的冲动,伴随着撕裂心脏的剧痛流窜全身。

尽管如此,这单单一句话,却让她失去了行动的力量。

(就连现在……对,就连现在的「这个」,我也明白。)

费蕾丝接受召唤以后的事态演变──约翰复活、两人一同逃走──即使困在风球之中,自己也能够靠着些微的气息动态,以及对方将「百鬼夜行」派来帮忙这两点轻易地推敲到。毕竟,三人曾同甘共苦度过了两年时光。

就因为这样,威尔艾米娜才会明白。

(不对,你们错了。)

「约定的两人」眼中只有彼此,为了对彼此的爱什么都利用。因此,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威尔艾米娜进入「会遭到他们利用」的场所。

(不是这样的。)

两人不想利用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所以用隔离来保护朋友免受自己所害。

她全都明白。

(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尽可能地帮忙。)

不知不觉间,威尔艾米娜戴着的面具型神器「佩尔苏娜」出现裂痕。

龟裂的出现,彷佛是眼泪打破内心那堵墙的前兆。

(可是、可是为什么……)

无力感向她袭来。

自己总是像这样哭丧着脸。

那些触动心弦的东西──

明明拚命地伸长了手,却碰不到。

明明拚命地奔跑,却碰不到。

残酷的悲剧、辛酸的别离、躲不过的死亡、解不掉的诅咒。

平稳的喜悦、欣喜的邂逅、无比珍贵的爱意、火热的恋情。

持续地奔跑并伸手,

然后,好不容易才追上,

接近到能有所作为的距离时,

在那儿的一切,却必定会这么说──

抱歉,要说再见了。

(不,他们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办不到。)

激昂的感情中,她仅存那一丝起身对抗的理性如此冷酷地表示。

这次就和数年前一样、也和数百年前一样,思念总是传不出去。

(我总是想把一切都揽在身上,却什么都做不到。)

理性毫不留情地挖出她的软弱、挖出她所得的结果。

不管说了些什么、留下了些什么,最后全都会消失。

(所以,大家才会判断不能牵连我、不能给我负担,然后离去。)

实际上,威尔艾米娜有能力打破牢笼。

或者该说,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她随时能打破风之监牢,看清周围一切,选择自身期望的道路。

仅仅如此而已。

不过这点小事,她却怎样都办不到。

(现在,我又因为负担太重而裹足不前了。)

她无法轻易地选择那条期望的道路。

因为,对她来说另有正途。

让她面对这场战斗的,是一道誓言。唯一能让她感受不到负担有多沉重、值得她赌上性命,更是她理应立刻下决断的誓言。那就是──

(──『为了让我们养育的少女在自己决定的道路上迈进而战』──)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面具。

面具的裂痕逐渐扩大。

就像她逐渐无法背负内心充盈的东西一般。

(明明已经这么决定了……为什么还是会学不乖地感到迟疑呢?)

抓住面具的手掌施了力。

裂痕咿呀作响,碎片随之飘落。

好似那迷惘思绪中风波大起的片段。

(我老是这样犹豫不决,他们俩担心我、远离我也是理所当然──)

在她濒临崩溃时──

「自由。」

「──!」

有个词从她头上抛了下来。

不用说,出声者正是寄宿于头饰里的蒂雅玛特。自从困在风之监牢里以后,变得比平常更加沉默的她还是首次发言。

「使命消失。」

「使命……」

似乎完全掌握住懊恼走向的搭档给了简短忠告,为了解读而反刍这个词的威尔艾米娜这才明白一件事──自己会愣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朋友的拒绝与悲伤,不是对一切的无力感与苦闷,也非誓言的重要与焦躁,而有着更为根本的理由。

「我的使命……消失了。」

原先的她,不管遇上了什么意外,都有着能强行前进的原动力、有着能前往正确方向的指针。

那就是火雾战士的使命。

不过,使命却因创造神宣扬的大命而烟消云散。

现在的她能选择任何道路,是真正的自由之身。

正因为如此,才会愣在原地。

在成为自身借口的夹缝之中,饱受友情与爱情拉扯的她失去了立足点,而且背负着珍惜的思念,持续迷惘。

「我……」

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今后再也无法以火雾战士「万条巧手」的使命为护盾,逼自己前进了。

然而──

到头来,她还是被迫前进。

被她建立起来的另一种羁绊逼着向前。

那与蒂雅玛特抛出来要她面对现况的关键不同。

而是一个踏上新旅程的邀约,还带有与此地不相称的轻松气息。

「事情我大致上都了解啰。」

这道意外的声音令威尔艾米娜不禁抬起头。她看见风之监牢的气流产生紊乱,随即遭到破坏。

深蓝色自在法形成了漩涡,一名火雾战士自余光中现身。

此人坐在大如看板并浮在空中的书本上,重新握起了用来施展自在法的手掌。这名戴着平光眼镜的美女,正是「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在书本型神器「格利摩尔」里头大声嚷嚷的,则是「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嘿哈哈哈!我们顺地完成作业赶来报到啦!」

「实在是顺利得过头了呢~就连放替身花掉的时间,也因为『那家伙』扼要的说明而弥补回来了,没错吧?」

「居然对曾经一再追杀自己的人这么亲切,嘻嘻。」

「这个嘛,也算是为了会因此受益的家伙啦……」

玛琼琳假装一如往常地跟搭档闲扯。当她察觉底下望着自己的呆滞眼神后,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稍微背叛一下人家的预测,讲个几句话吗?这状况可没办法让你在那儿发呆啊。」

「没错没错,这可是我笨拙的拉车马──玛琼琳•朵煞费苦心想出的策略呢!」

玛琼琳拍了一掌让搭档闭嘴后,不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说道:

「反正呢,还不就是你想为『约定的两人』做些什么,却又得去帮忙小不点,结果正在迷惘时就被刚刚那玩意儿给关起来,所以整个人呆掉了吧?」

「哈哈,也就是说用不着你帮忙,对吧?」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威尔艾米娜确实呆掉了。即使如此,她仍然将那些不可靠的词语拼凑在一起,老实地出言纠正:

「发生的顺序并非如此是也……她以道歉拒绝我的协助……将我关了进去。」

「所以说,直到我们来为止,你一直在这儿发愣?」

「居然在战场中央这么做,胆子还真不小啊。」

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并未表现出责备的样子,而是冷静地了解原委。两人思考着到底该如何激励再度呆滞的酒友,最后──不需要确认,十分自然地──选择了对「原先的她」有效的方法。也就是──

「不管来龙去脉是怎样,『现在』的『这里』可是个一愣住就会有麻烦的赌场。至少已经开始行动的『千变』是这么想的吧。」

「!」

以「敌人」这个无法逃避的威胁刺激她。

「如果不想让她死,除了自己起而行以外没别的办法啦。」

「!!」

指出该守护的人,让她清醒。

「再说,现在的你还有选择余地吗?在『百鬼夜行』那群家伙被叫来时,就该想到会发生什么事了吧?就算你想帮忙,当事人也……瞧,连一丁点气息都找不到。」

「而一美小姑娘则有老头跟着,一行人应该在某处逃窜中吧。那么,能做的事不就只剩下一件了吗?」

接着,引导她掌握战况。

最后──

「果断即行。」

蒂雅玛特补了临门一脚,威尔艾米娜这才终于打破自己的牢笼,拖着沉重的迷惘由静止的空中飘向外头。

试着替她打气的玛琼琳扬声道:

「好啦,快点走吧!你可不希望在迷惘时失去什么吧?」

「了解……是也。」

在这番催促下,飘浮变得如滑行般迅速,缓慢变得像穿刺般强劲。她悄悄以淡红色火焰覆盖住手掌所触的面具,除去了上头的裂痕。

(如果不想失去她……就别迷惘,起身行动。)

相对于先前的烦闷,结论似乎过于简洁。即使如此,它依然点燃了女子心中的火焰。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开始行动。

同行的玛琼琳披上战衣「托卡」,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一名失去了优先课题的杀手给你个忠告──恐惧往往比危险更糟糕(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晓得做什么才有用啦,咿嘻嘻!」

两名火雾战士,拖曳着马克西亚斯的笑声而飞。

飞向原应战斗的地方。

黑蛇抱在怀中的世界之卵,确实地朝着创造「无何有镜」迈步。

「大命诗篇」将身为活祭品的巫女黑卡蒂当成核心,围了一层又一层。距离这个银色外壳碰到蛇身圆环──乐园孵化的时刻──似乎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在它的光辉下,有两道交缠飞舞的火焰。

燃烧着闪耀红莲的夏娜,以及散布着深沉黑暗的悠二。

这场在巨塔「真宰社」极近处展开的空战、要开辟通往世界之卵通路者与阻挡者之间的打斗,就如命运一般地复杂、激烈。但要说这是幅美好调和的画面,却又显得乱了点。

持续地激烈回旋同时改变高度的夏娜、顽强地档在前头的悠二,两人在经过了数度的对决后,逐渐分出了优劣。

夏娜的优势,以及悠二的劣势。

「喝啊────!」

背后红莲双翼喷出炫目火焰的少女,将武士大刀「贽殿遮那」往上一刺。

「唔!」

相对地,少年则以能让剑身弯折的强大力量挥下宽刃巨剑「吸血鬼」。

火花于瞬间闪过。

夏娜在「吸血鬼」发挥特性──利用冲突的反作用力,伤害剑刃相交者──之前,便已抽身后退。这种精湛技巧,唯有在精准预测对方的力道与剑势后才能办到。

悠二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靠剑技与夏娜对抗。只要命中就能一击必杀的挥砍,不过是第一道诱饵,后头龙尾伴随挥砍动作而来的一击才是实招。话虽如此,这记攻击的目的仍旧在于牵制,他根本没指望会命中。

夏娜对这种手顺早已司空见惯,若要回避接着巨剑之后的龙尾攻击,唯一的路就是往下躲避──

「──咻!」

当少女看似要这么做时,背后双翼之一却突然爆炸性地提高出力,让她在原地来了个急速旋身。

悠二单凭着「有异状!」的直觉──

「!」

便从袖口将「银」的破片如洪水般洒出。螺丝、齿轮、装甲碎片等等形成漩涡扩散,在他面前极近距离化做一面宽广的墙壁。

夏娜放出了带有强大压力的火焰团「飞焰」,正面撞上这堵墙。灼热的余波撕裂附近一带的空气,让其燃烧、爆炸。

同时──

有几个混在火焰中的物体,以超越子弹的速度撞上了墙;性质与墙壁相同的自在式,化成银色火花消散。悠二透过分身的感觉,得知了这件事。

(她把那个嵌有「大命诗篇」的戒指──)

他根本没空让「扔出来了吗?」这样的字眼闪过脑海,而是立刻让墙壁破裂四散,构成数百个「银」,用以当作阻挡夏娜上升的临时物理障壁。混了各种零件的西洋铠甲群以不完全型态现身,扭动着向下方伸手,更从缝隙之间以无数眼睛观察有无异状,而它们很快地便燃烧殆尽。

受阻的夏娜早已借由「飞焰」的射出与爆炸反向脱离,两者并未接触。少女为了寻找发动攻势的机会,再次开始降低高度。

在猛烈吹袭的热风中,好不容易撑过连番攻击的悠二──

(没有继续追击。)

慎重确认了周围状况,这才允许自己流出冷汗。朝躯干横扫而来的刀、扑天盖地的火焰巨浪、扼杀世界之卵的戒指宝具,深切体会这些接踵而来的威胁,令他汗如雨下。不过,即便在这种时候──

(集中控制双翼的力量……那道强力的火焰是这样构成的吗?)

他拚命地克制自己别表现出一筹莫展的样子,同时持续运用真正的武器──在困境中反而更为清晰的思绪。

(自己测量力的流动,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事啊……而且,掌握的感觉太过模糊、发现的时机也千钧一发,这实在太危险了。)

这场战斗,夏娜没有手下留情。

此刻,悠二打从心底深切感受到了这点。

(不过,身体还记得住以前能自然做到时的感觉,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彻头彻尾都是火雾战士的少女,对于攻击敌人的弱点──失去了敏锐的感知能力──丝毫不会犹豫。对她而言,以最有效率的手段击倒敌人可说是家常便饭。

不过很讽刺的是,正因为如此,悠二才会全力动员自己的理性与感性作战,并未妄想她可能会手下留情。

(她差不多也该看穿用「银」妨碍的手法了,得换别招才行……虽然有学过障壁的自在法,不过能否直接用在实战还是个问题。)

自在法的相关知识虽然能从创造神「祭礼之蛇」的感觉中找到,不过那得去回溯模糊的记忆,实在不适合用来即时应对。

而且「祭礼之蛇」对于战斗这种小事毫无兴趣。计画之所以大多依悠二的意思进行,实际上是因为他要专心在创造乐园「无何有镜」上……说穿了就是「除此以外都不重要所以随便你」,因此大小杂事全都交给了「为此而造的代理者」。

「我也没什么资格抱怨呢……」

悠二刻意说出口确认,同时俐落地甩了一下手臂。

他决定替预先练习自在法替之后的战斗中做准备,同时这么做说不定能使对方动摇,于是在两人的正中间构筑了一个物体(要是用不出这个自在法,有可能妨碍自己的期望,因此他事前曾好好练习过)。

在下方转身以重新面对悠二的夏娜,也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

那是个跟人类差不多大的简朴沙漏。

沙漏周围盘旋着字体古老的数字,它们正确地标示了持续减少的时间。上头写着:

『55:31』

深浅不一的黑色火焰形成容器、银的碎片则变为里头的沙子;沙漏上头更包着持续减少的数字,显眼地浮在空中。此时,上半部的银沙已所剩无几,下半部则堆积如山。这玩意儿并非以特定时刻为基准构成,而是要告诉对方乐园「无何有镜」完成在即的演出。

沙漏在指出危机迫在眉睫的同时,也在诱使对方焦急。

接着──

有样东西向两人飞来,彷佛是被这个展示核心给吸引了一般。

往彼此最短距离──沙漏──冲去的夏娜,一双灼眼见到了混浊的紫色火焰。

反方向,预备自在法等待少女的悠二,一对黑瞳看到了深蓝色与淡红色的光芒。

「属下冒犯了!」

抢先出手的长枪「神铁如意」略过悠二脸颊,为了击落沙漏后方飞出的夏娜而伸长。

「恕我来迟。」

相对地,一条缎带绑住夏娜手腕将她扯离枪尖,抛到以深蓝色火焰构成的野兽背上。

发觉对方躲开的修德南,将四肢中未持长枪的另外三肢变为巨大的龙头攻去。它们分别以无数火焰弹、火焰喷射、牙齿进行攻击。

在空中自由奔驰的玛琼琳,以托卡的手同样放出大量火焰弹击落敌弹;追随其后的威尔艾米娜,以缎带造出漩涡反弹喷射的火焰;最后,夏娜则以自在法「真红」之拳粉碎露出利牙的龙头。三人将敌方的攻势悉数化解。

火星四溅的战场招呼完毕后,以沙漏为中心来看,彼此的位置虽有不同,高度却没有改变。玛琼琳本想趁乱冲向上空,不过被修德南的攻击给挡下来了。

尽管强力的火雾战士来援依旧能维持现状,这让悠二地松了口气。他出声向给自己这分从容的将军表示感谢:

「你来啦,多谢。」

修德南察觉代理者中的少年人格愈发鲜明,却装作没看到。这样别有一番乐趣。

「情势观察得差不多了。再说,『那个』果然成了现实的威胁啊。」

「是啊。不过连玛琼琳小姐都来了……贝露佩欧露怎么说?」

悠二并未虚张声势装模作样,只是专心地思考。

(即使持续进行激战,他依然十分细心呢。)

修德南暗自佩服,表面上则是恭敬地回答:

「虽然出现地点在『真宰社』之外,但是详情还不清楚。贝露佩欧露认为,『盛装骑手』等人潜入是为了动某种手脚。」

「调查没?」

「正在进行。」

悠二点点头,挥动巨剑面对代理者的任务、实现自身希望的代价──眼前的战斗。他的样子显得无比真挚、也无比顽固。

修德南半自嘲着自己奇妙的念头,与盟主同样举起了武器。

枪尖所指之处,夏娜正抓着意外柔软的托卡背部,她胸前的亚拉斯特尔则是出声询问己方计画的进展。

「『悼文吟诵人』,你出现在这儿就表示──」

托卡嘴唇张如新月,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一同笑着回答:

「没错,全都漂亮地搞定啰。」

「嘻嘻,接下来可以随我们胡闹了吧,魔神大人?」

接着,她又问了一件事。

「那家伙挡在前面,你没问题吧?」

夏娜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旁边沉默飞行的另一名火雾战士。

威尔艾米娜以比面具更僵硬的声音事务性地回答:

「先前我们侵入『星黎殿』时,她毫无保留地提供了有助于作战的情报,约翰托付的作战关键──改变『大命诗篇』的重点──也交出来了是也。退一步来看,他们应该没有敌对的意思才是。」

「暂时信任。」

夏娜对于蒂雅玛特简洁的结论点点头。

「……」

突然,少女又看了身旁一眼。

戴着面具的威尔艾米娜,就在那儿一同飞行。

她脸上戴着看不见表情的面具、更展现了身为火雾战士的精湛技巧──

即便如此,夏娜依然明白养育自己的至亲有些异样。

马可西亚斯察觉少女的讶异,轻声说道:

「看她不知怎地在那儿团团转,我们就硬把人给拉过来啦。」

「朋友能做的到此为止,后面就是你的任务啰。」

玛琼琳也补了一句。

「嗯。」

夏娜放开抓住托卡的手,跳了起来。少女背后燃起红莲双翼,插入玛琼琳与威尔艾米娜之间。三人共同飞翔,她却没伸出手,只是从火星飞舞的炎发之中,以炯炯有神的灼眼望向养母,轻轻一笑。

「走吧,威尔艾米娜。」

双翼喷射加强,先两人一步而行。

悠二与修德南在上,夏娜与威尔艾米娜、玛琼琳在下。双方加快速度,让这场夹着沙漏的对决变得愈发激烈。

贝露佩欧露独自伫立在原为「祀竈阁」的中央管制室。

教授重新构筑「真宰社」将修德南捅的洞补了起来,不过原先位于中央的灶之宝具「欣嫩子谷」已被打得粉碎。

她以三只眼睛望着化成烟尘与碎片四散的残骸。

(如果这包含在「星黎殿」修复能力的范畴内……)

在脑中转着这些蠢念头时,远话的自在式浮现于她面前。从徽记看来,对方是负责搜索塔内的「使徒」。

《这里是第七队!中层•第二十四区发生大规模爆炸!颜色是桃红色!》

这项不能忽略的情报,令贝露佩欧露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呢?见到『辉烁散布人』本人了吗?」

《没有,因为接触者全遭灭口,因此目前尚未确认其位置!我们将继续搜索周围!》

几乎能让人看见敬礼姿势的恭谨声音,随着自在式消失了。

「嗯……」

以指抵颚思考的她面前又出现了新自在式,上头徽记与先前不同。

《这、这里是第二队!上层•第四区……目击到了紫色闪电!》

「!」

说到紫色闪电,除了「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外别无第二人。此人与有桃红色火焰的「辉烁散布人」蕾贝卡•瑞德、「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万条巧手」等人关系匪浅,就算亲身来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过,这也未免太刻意了。)

先前「炎发灼眼」攻来之际,各地便散布了许多褐色自在式,实际上「盛装骑手」也出现了;紧接着对方又现出不同颜色的火焰,表示还有其他援军,而且是在己方大本营内部,这简直就是场故意的表演。

(这招以诱敌来说算是下下策,然而为了确认还是得持续搜索……就结果来说,这使得指挥系统混乱、我方行动也变得迟钝。)

换言之,这虽然是个下下策,却是个无法回避的陷阱。

(呵呵,敌人也不简单,能让我好好享受到最后一刻呢……好吧,就陪你们演这出闹剧当回礼。反正我大概也猜到你们想干什么了嘛。)

思索数秒后,贝露佩欧露向第二道自在式确认:

「你们那儿也没看到『震威结手』本人?」

《是的,遭到突袭的队伍前卫擅自开启战端……》

「己方的攻击导致现场被破坏得无法调查,是吧?」

参谋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啊。今后将第一击视为对方设下的陷阱,严禁轻率地反击,以调查究竟出了什么事为第一优先。顺便把这个命令传达给其他队。」

接着她重新制订了方针。

《是!》

《遵命!》

看着随着回应而消失的自在式,贝露佩欧露又叹了口气。他们原本是前「星黎殿」的守备队,往常应该不用下这种理所当然的指示才对。

(看样子,乐园「无何有镜」创造在即让大家过于兴奋,办事时也变得粗心大意了……无论如何,在得到点成果之前还是得继续等待吧。)

面对这些不如意,参谋脸上反倒闪过了愉悦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的面前又浮现了别的自在式。

《参谋阁下,请容属下提个建议。》

「喔?说说看吧。」

《不管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既然已知有敌人潜入,是不是该在阁下身边……在中央控制室安排警备队?》

这意外的提议让贝露佩欧露愣了一下,很快地她又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我很高兴你们的好意,不过这没有用。」

《没用?》

她以创造神眷属•三柱臣参谋的身分对摸不着脑袋的部下说道:

「嗯。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了。到这个时候,也没必要保护我了。」

《话、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不管那些家伙想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当「零时迷子」未在先前异变中被夺的那一刻起,她的计画便等于已经完成了。对不确定要素的追击也由代理者做好了安排──虽然他的目标是少女,并非「密斯提斯」。该做的事,已完完全全都结束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使得常保冷静的她说话口气也多了点抑扬顿挫。

「接下来,我只需要悠闲地监督进行过程有没有疏漏而已。这也可以说是身为参谋的醍醐味吧……」

贝露佩欧露并不着急,而是以有点惋惜的目光看向司令室中央──某个浮在碎掉的「欣嫩子谷」之上的物体。

沐浴在三道目光之下的东西──

『52:10』

与悠二所做的自在法沙漏如出一辙,显示出时间正确实地持续减少。

和带着长枪「神铁如意」的修德南正面冲突,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是,夏娜等三位火雾战士仍旧采取了这个艰钜的选择。

时间有限,不可能慎重地进行迂回作战。而且,就算耍什么小把戏,也会被创造神的眷属与其所持宝具那压倒性的力量击溃。既然如此,就只能正面对决,从紧迫的攻防战中找出些微的空隙。

同时,夏娜、威尔艾米娜、玛琼琳等人,正是少数能与修德南交战并从中找出破绽的火雾战士。

话说回来,双方短兵相接也已经过了数分钟。

若换做普通的火雾战士,这段期间恐怕早已有十多人阵亡。面对生死一线间的战斗,夏娜等人彷佛愿以生命交换沙漏中的沙粒般,持续在空中飞舞。

战况终于出现变化时,沙子大约已经少了一成。

「神铁如意」巨大的枪尖,正面刺向飞在空中的三人。

夏娜毫不畏惧,手中绝对不会折断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掠过枪头。仅仅如此,她便因那极高的相对速度与威力而翻了好几圈。

「──」

她并未重整姿势,反倒增加红莲双翼之一的推力加速旋转,接着凝神一喊:

「──喝!」

形如左拳的自在法「真红」现形,从侧面狠狠地往枪柄一击。在身子的旋转与双翼的加速之下,使得这招的威力强横无比。

宛如一座空中巨塔般的「神铁如意」,以能让距离感麻痹的速度弹开了。

威尔艾米娜没放过这个机会,立刻以缎带缠住枪尖。她的力道十分巧妙,飞出去的长枪反倒带着修德南以更快的速度翻了数圈。

(哼,巨大没办法当成武器吗?)

彷佛被以「神铁如意」为轴的螺旋桨卷进去的修德南,在急速旋转的视野中,将长枪变回原本的大小。

接着──

「来吧!」

「接招!」

熟悉的声音自头上极近距离处传来。

「!」

在抬头之前,修德南便已吃了一记强烈的双掌拍击,整个人往下方摔去。坠落中,他的墨镜映出了某样东西。

一道从枪柄上解开、逐渐燃烧殆尽的深蓝色锁链。

(原来是这样吗!)

当他被威尔艾米娜摔出去时,以自在法编成的锁链就已缠到了枪上。当枪缩回原本的大小时,玛琼琳便利用这个现象一口气缩短距离。是个活用了彼此特性的漂亮合击──不过现在没有佩服的时间。

(啧,盟主阁下!)

现在,悠二专心地阻止对方接近上空的世界之卵,将攻势全交给了修德南。原本彼此近在咫尺,然而玛琼琳突如其来的接近、修德南的坠落,使得两人之间出现了敌人。

在面对的三名强者之中,「悼文吟诵人」或许正是最不能让代理者•坂井悠二接近的存在。她是个需要丰富经验才能对付的自在法高手,而且悠二失去了敏锐的感知能力。当然,这段期间内夏娜与威尔艾米娜也以急速逼近中。

修德南完全没考虑该对付哪一边。

「唔啊──────────!」

他两边都对付。

就是为了这样,神才赐予了他眷属的权能──千变万化之力。手臂变了、双脚变了,不知不觉他已化为四头共有下半身的巨虎,破空疾奔。

至于盟主•坂井悠二:

「先前的事很抱歉。」

来袭的玛琼琳:

「这就是战斗,不用在意。」

「不过呢,总之先让我们揍一顿吧!」

全力喷射飞来的夏娜:

「唔!」

「来啰!」

身旁被她拖着的威尔艾米娜:

「行动时刻是也。」

「不可失策。」

修德南将老虎的上半身伸出,成为物理障壁。

唯有悠二那儿的老虎是让他乘着额头上升。火雾战士们那边,则是挡在面前逼她们出手,借以争取时间重整态势。

「猪在空中飞呢!」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嘿,茶色衣服的男人!」

上升的悠二与修德南──

「是的,我马上赶到您身边!」

为了这歌声而感到战慄。

「迪切利、迪切利、迪切利、迪!」

这正是火雾战士「悼文吟诵人」发动强力自在法的预告,「屠杀即兴诗」!

首先──

轰!

是悠二。

「呜!」

紧接着──

碰!

是修德南的老虎。

「唔喔!」

他们分别撞到了头。

不,这不只是「撞到」的程度而已。

他们乘着上升之势,狠狠撞上了硬质障壁。

确认自己完成使命的墙壁当场粉碎,散成深蓝色的火星。

(糟了──!)

悠二之所以没变成肉酱,全拜脑后龙尾的自动防御机制所赐。在感知到冲撞的瞬间,龙尾立刻呈螺旋状包在周围,替主人的身体挡下冲击。

(不好!)

修德南也为这意料之外的失态大吃一惊,即使身为眷属也难以顺从本能。也就是说,他反射性地将老虎的身体往后缩,把因冲击而意识朦胧的悠二留在空中。

夏娜就是在等这一刻。

「喝啊────────!」

她以出现在背后的「审判」掌握目标位置,并以武士大刀「贽殿遮那」为起点发动「断罪」。灼热巨刃瞬间将威尔艾米娜捆住的两头老虎烧尽,更以劈开路上空气之势往前猛冲。

少女毫不留情,巨刃直指坂井悠二。

「──!」

悠二连一声也来不及喊,便已正面吃上一记。

或许有一两秒的时间,悠二因恐惧而发动的防火戒指「蓝天」在他颈项发出光芒,承受了「断罪」的火焰。不过,火势很快便超过了戒指所容许的量。

在遭到破坏的结界中──

(戒指 不行了 好可怕 好热 自在法 防御 绝对 夏娜 活下 去)

混浊的意识迸发。

思绪的结晶彼此交织,纯粹的感情与冷静的认知互相争斗,再由顽强的理性聚合,以近似执着的强韧意志现形。

于是悠二面前出现了一道透明砖墙──自在法。

透明的砖块,自在式的碎片燃烧着黑色火焰;无数的砖块互相结合,构成了一面墙壁。不仅如此,它还发挥了功效。

透明墙正面承受灼热巨刃「断罪」,把它挡了下来。

不只是出手攻击的夏娜而已──

「什么!」

就连发动自在法的悠二本人──

「……?」

都当场愣住了。

变回人形重新举起「神铁如意」的修德南也好、为了牵制他而停留极近处的玛琼琳也好、刚和夏娜合击完毕的威尔艾米娜也好,全都没弄清这个意料之外的新现象。

其中最快回神的人,是夏娜。

(那个该不会是……)

她不仅本能敏锐,更靠着自在法「审判」得以明了力量的流动。透过知觉,长年锻炼的战士思维与直觉令她了解到这事对于战斗有何意义,于是少女以行动做出回答。

(坂井悠二的自在法!)

她在以眼神拜托威尔艾米娜帮忙牵制修德南的同时──

(那个很危险。)

迅速掀开自在的黑衣「夜笠」,从里头掏出某样宝具扔向空中。

(得趁他熟练之前……)

那数十枚浮在空中闪闪发光的戒指,正是能储存自在式后当成子弹一般射出去的宝具「琴弦」。现在,里头封入了能够改变「大命诗篇」的自在式。

(一口气解决!)

在她面前,悠二好不容易回过了神,反刍自己身上出现的异变。

(坂井悠二的……自在法?)

确实,这种形式并非任何人所教,也感觉不到创造神有插手。

(不,在那之前……)

他重新打起精神。现在可没有悠闲思考的余地。

(得挡下戒指才行。)

夏娜浮在空中的戒指,会危害头上茁壮中的世界之卵。唯有成功创造乐园,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因此非得阻止对方不可。

此时,夏娜轻轻将戒指往斜上方一洒。

接着,一个个都跟「大命诗篇」同样闪着银色光辉的戒指完成了准备。

少女看在眼里,随即微微地将左手往后一摆。

瞬间。

她张开手掌往上一挥,途中借由自在法「真红」让巨大手掌现形,把数十枚「琴弦」全握在掌中,急速上升。

悠二准确地察觉到她的意图。

(她想直接把戒指打进世界之卵里!)

少年没多考虑便飞到巨大拳头的轨道上。当然,他并不打算无谋地以身为盾。

(刚才的自在法──)

他立刻就想到该施展刚才连承受「断罪」都文风不动的自在法。刚才的感觉仍鲜明地才留在体内与心中,于是悠二彷佛循着走过一次的路前进般,轻松地放出了自在法。

(──成功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能完全如他所愿。

出现的东西,是面挡在巨大「真红」之拳前面的透明砖墙。

这面墙只是单纯挡在去路上而已,对方随即毫无窒碍地粉碎了它。

「!」

「真红」之拳将悠二也一击打飞后,不断上升。

就这样,拳头在不断加速的同时,狠狠地往世界之卵撞上去。

无数作为防御机制的「银」一一被拳头打碎。

拳头直接打中构成卵的「大命诗篇」,随即爆开。

不过──

唯有握在那只拳头里头中的戒指。

唯有封在戒指中的「大命诗篇」。

发出耀眼的光芒,打进了世界之卵里头。

夏娜看着紧握的拳头,笑了。

幕间1 眷属

「办不到。」

从佛莱德那儿听完他们想借由引导神宣扬的事之后,乐师「笑谑之聘」来福卡冷淡地拒绝了这个无疑攸关性命的要求。

「啊,不不不,如果办得到我倒是很想帮忙喔?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个遭到监禁恐吓的可怜人嘛。」

听见对方有礼却又像在嘲弄的回答,火雾战士「骸躯变换人」恩尼斯特•佛莱德有些犹豫是否该认真威吓。说实在的,过去他曾与这名乐师碰过数面,很清楚对方并不是会屈服于威胁之下的人。来福卡就连自己的性命也没什么兴趣,满脑子都是怎么享乐,可以算得上是典型的「红世使徒」。

看到合约人不知如何开口,「应化技艺」布莉姬便从他胸前的人造花型神器「神之珍酿」中以恳求的口气追问:

「办不到?你是眷属吧?我听说过,引导神只要和眷属接触就会颁布『神谕』耶。帮帮忙嘛,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嗯……」

然而,来福卡却歪着三角帽,面有难色。他在静止的公园中漫步,接着以感到稀奇的眼神看着停摆的秋千,同时说道:

「不,那个……真的办不到啦。虽然『应化技艺』说的确实没错。」

「那么──」

「够了。谢谢你,布莉姬。」

佛莱德柔声制止总会替自己表露感情──在此则是焦躁──的搭档,接着再次询问:

「既然都见到了,是否能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行呢?若这回真的是白跑一趟,我希望至少能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我知道了。不过相对地──」

来福卡抓着帽子前缘,打量起附近一带。

佛莱德会意,做出一个对火雾战士来说毫无意义的举动──他起身张开双手,强调自己没有武装──这是种展现诚意的姿势,表示自己并无诡计,然而蕾贝卡老嫌他太做作了。

「好吧。我绝对不会让集结在这儿的火雾战士出手,同时也保障你在离开安全区域之前的安全。之后要逃跑或者要和尼可拉司畅谈艺术,全都随便你。」

「非常感谢。」

来福卡彷佛宣誓般弓身回礼,接着轻巧地跳往早已看中的演讲台──固定在弹簧上的白马型游乐器具。他蜻蜓点水地踩在游乐器具上,没造成丝毫摇晃,随即以身为乐师的优雅姿势弯腰,缓缓开口:

「那么──」

啪啷一声,男子彷佛说故事必定要有音乐般弹起了鲁特琴。

「若是往常的晚会,我等必歌咏吾神之丰功伟业及为数众多的精选乐诗,让诸位宾客聆听至深夜入眠时。然而今日太过仓促,尽管万分遗憾,在下依旧只能唱诵问题的回答。」

(前言太长了。)

乐师没理会佛莱德与布莉姬,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若问为何办不到,亦即为何『没有理由』……简单至极,理所当然。」

啪啷,鲁特琴伴奏的乐声传来。

「若问其故,便在于──置之不理亦会完成的东西、或者走势早已底定的东西,是无法『引导』的。」

啪啷,男子吸了口气,彷佛在朗诵诗歌一般。

「既然没有理由,吾神自然不会降生……此事简单至极,更是理所当然。」

佛莱德为了加快对话的进展,出声质问:

「不会降生……?你不是靠着他心通或仪式呼唤在世上某处沉眠的神,借以进行神威召唤吗?」

啪啷,来福卡彷佛要把质问也编进歌里一般,拨动琴弦。

「吾神绝不会沉眠……我等敬畏侍奉的引导神,乃是悠游世间四处观察、并在眷属之间徘徊的神灵──『觉之啸吟』沙哈尔──」

啪啷,乐器的音色变得更加深沉。

隐藏在衣领与帽子内的容颜,就像一开始便不在那儿般阴暗。

「当我等眷属见到不加引导便会化为泡影的崭新灯火时,吾神便会降下唯一的灵告──『理应知晓之事』──成就神意召唤。」

眼前这名渺小使徒开始令佛莱德感受到威胁,为了甩开这股异样感,他再度提起己方刚刚说过的内容。

「我们方才解释过『炎发灼眼的杀手』的计画,难道那个不包含在内吗?不管是横渡两界、宝具、人化、封绝、表明思想,乃至于火雾战士的诞生,明明全都是以『神谕』告知世人的啊……?」

这位神只总是恣意哄骗、教唆他人,连身为同胞的「使徒」都忌惮,佛莱德本人更经常因而碰上灾祸,所以他的声音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怀疑与愤怒。

啪啷,音色深深地摆荡,神的眷属只是文风不动地回答:

「你们的计画,已经成了某道湍流的些微误差……事后承认并不算引导。因此这不值得吾神行使『唤起』与『传播』等权能。」

啪啷,鲁特琴的琴声宛如裁决的槌音。

听完后,布莉姬很快便泄气地说:

「该该、该怎么办,佛莱德?之前我们还信誓旦旦地跟蕾贝卡、苏菲、玛琼琳,以及启太讲『一切包在我们身上』耶!」

「这个任务可没有不重要到遭拒就能放弃啊……」

见到搭档慌乱的样子后,佛莱德才好不容易回复冷静,开始摸索当前能做的事。

「不能勉强这点我懂了。那么,如果战场上出了什么事,只要在那时恐吓你,就能进行那个神意召唤啰?」

「这主意可真耸动……」

啪啷,这回琴声轻响后,来福卡思考了一下。他也好、其他眷属也好,都没有在别人的强迫下进行神意召唤过。这个问题究竟该怎么回答,可得好好想想──过了一会儿……

「首先,要有事实。」

他先提出了一个词。

「如果说,我现在所看见的御崎市之战发生了足以让吾神注目的事,那么我也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光是『炎发灼眼』的计画不够?」

对于佛莱德的追问,来福卡毫不留情地颔首。

「嗯,这还不够……不过呢,毕竟舞台可是要创造新世界的战场,谁也不晓得会不会发生意外。要是运气好,意想不到的事──」

此时,他的话突然打住了。

「?」

在佛莱德与布莉姬好奇的眼神前,来福卡的声音与身体开始颤抖。

「──意想不到……的事……」

他失去了将思考与唇舌同步的悠闲,因为他的自在法「千里眼」被御崎市战场中的某事象给吸住了。某个预感开始在他体内膨胀,引导神的至高之言借由眷属之口而出,那声音宛如大叫般强劲、宛如歌咏般高亢。

「这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