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灼眼的夏娜 · 灼眼的夏娜 22

2 异邦人的梦,神的梦

本章 50,920 字 · 约 127 分钟

2 异邦人的梦,神的梦

吉田一美身在风中。

不是琥珀色的暴风,而是温柔的原野微风。

眼前,在遥远、辽阔得能让人体会苍穹深邃的蓝天之下,远方笼罩在云雾中的群山及此处能窥见白色地表的绿色小丘之间,夹着一座波光荡漾的宁静湖泊。

湖水、土壤、青草的气味,逐渐填满了身心。

草木与花卉,也乘着微风轻抚少女的脸颊。

站在小丘上的吉田眯起眼看着一切,轻声道:

「好美的……梦。」

没错,她很清楚这是个梦。

即使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何事,心中依然激荡不已。因为她感受得到,这幅画面染上了幸福的悲伤、喜悦的痛楚,以及平稳的哀恸。

所以,她也明白这究竟是谁的梦。

「谢谢你,吉田一美小姐。」

吉田这才注意到,面前的绿色缓坡上有一名少年背对自己而坐。而她也理所当然地晓得,这人便是「永恒的恋人」约翰。

「谢谢?」

「嗯。」

少女怯生生地询问,约翰隔着娇小的背影温柔地、静静地回应。他答得小心翼翼,生怕惊醒靠在自己肩上安眠的「彩飘」费蕾丝。

「因为,你替绝对不希望如此的费蕾丝实现了我任性的愿望。」

吉田不懂这句不可思议的话用意何在。

「明知如此,你还是要向我道谢?」

「是啊。要是就那样待在『零时迷子』里头,我迟早会消失。让我们在那之前得以再会的人,无疑便是你。所以,谢谢你。」

虽然约翰的道谢并未夸示,却让吉田十分难受。于是少女就这么将怀抱的感情形诸言语……或许是因为身在梦中,她才能如此率直吧。

「对不起。」

「嗯?」

突如其来的道歉传入耳中,约翰这才将目光转向背后。

吉田向着眼前名符其实的风之伴侣、笑容自然的少年,忏悔自己的过错。

「我想,我应能理解费蕾丝小姐将『希拉达』交给我时的心情。尽管如此……我却为了改变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强迫她做自己绝对不愿意做的事。所以,我必须说声抱歉。」

「……」

约翰愣了一下后,便因少女的正直而露出敬佩的微笑。

「……你是为了费蕾丝才道歉的吧。不过说穿了,『希拉达』毕竟是费蕾丝给你出的难题,而你不但为此感到非常苦恼,更碰上了莫大的危险。所以我要回覆你的,依然是一句『谢谢』。」

「约翰先生……」

约翰将目光从因恐惧而说不出话的吉田身上移开,再度看向辽阔的美景。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让气息混入微风之中。

「我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原本只是要托你传话给朋友而已……现在我觉得,能跟你说上几句话实在是太好了。」

「传话?」

「因为,接下来我们会忙得不可开交。费蕾丝以一句『别来』拒绝了她的参与,这一点她自己也耿耿于怀……可是,我反倒认为该接受这番好意,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在对方天真的任性中,吉田突然感受到了某些东西。那是迷茫的哀伤,或者是深藏的苦心。尽管觉得自己太多嘴,但终归是在梦里,所以她直接地问道: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既然费蕾丝小姐不希望,那就表示约翰先生……」

「嗯,我会消失。费蕾丝会排斥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事喔。至于自己会如何,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虽然剩下的时间不多,我还是想赌赌看……不,想把希望托付在这段时间能做的事上头。」

约翰回以坚决的声音。看着他的背影,吉田怀着希望问:

「是治疗一类的吗?」

吉田的话语充满了温柔,然而约翰微笑着否定了。

「并非如此。不过,那是从前某位『魔王』曾尝试过的方法──唯一让生命跨越死亡的方法。如果能利用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或许能实现也说不定。」

他对于觉悟的确认,没有解释那般明快,变成了自问自答。

「我们打算利用创造神的大命成果。所以才将改变自在式的秘诀交出去,唆使他们那样做。多亏过去那两位天才留下了能做为参考的雏形,我出于兴趣而研究的自在式,好不容易达到了能够实用的程度……啊,刚才提到的『利用』跟『唆使』可要保密喔,不然创造神跟火雾战士都会生气的。」

「好的,我明白。」

虽然大部分都听不懂,但这恶作剧般的保密要求,还是让吉田不由得笑了出来。

感觉到对方被自己逗笑后,约翰抬起了头。

「景色很美,对吧?」

他向少女炫耀天空、炫耀山脉、炫耀湖泊、炫耀这一同看见的梦。

「这里呢,是我小时候第一次跟费蕾丝飞上天空后抵达的场所。听到她跟爸爸在世界各地飞翔的事以后,我便缠着她说『那我也要』。」

吉田了解少年并未要求回答,于是专心聆听,任由他诉说。

「我想和费蕾丝一直飞下去,因此不管风有多冷、眼皮多重,依然撑下去。我紧抓她的手,将痛苦隐藏、再隐藏。可是,在飞过君士坦丁堡附近时,我终于失去了意识……醒来时,便已躺在这座湖的湖畔了。」

他的脸,似乎微微向身旁靠了过去。

「醒来时,我只见到这幅光景,以及担心地看着我的费蕾丝。她用『我还会跟你一起飞翔的,安心吧』这种奇怪的方式斥责我。此后数百年,虽然曾一起飞过数万次的数十小时,然而我们再也没来过这里。」

少年那比眼泪更加炙热的声音、那洋溢着情感的声音,飘散在微风之中。

「既然如此,为什么此刻费蕾丝会梦到这里呢?」

约翰深深吸了口气,大声地说道:

「是啊──跟那时一样,我们就在这里。」

他成了宣告梦醒的报晓公鸡。

「我很幸福。」

费蕾丝倚靠的肩膀开始晃动,发丝也跟着晃动。

约翰沉稳、有力地对着所爱的人宣誓。

「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够与费蕾丝在一起,我就别无所求。」

「嗯。我也是喔,约翰。」

彷佛承认了这至诚的宣誓般,又或者是宣誓成立一般,费蕾丝开口回答,接着将脸转了过来。于是,吉田看见了两人极其安稳的笑脸。

这清丽的美景打动了吉田的心,同时她也感觉到风逐渐将梦境吹散。

「啊……」

梦的碎片开始飘落,不知不觉间「约定的两人」已面对着她。彼此相爱,却因此不得不分离的爱侣,向着引导彼此重逢的少女微笑。

双手紧紧相系,绝不分离。

接着──

受托传话的吉田醒了。

「……」

她还来不及回味梦境的余韵,战场便已唐突地占领了整片视野。

奇形怪状的「红世使徒」成群袭击而来,眼前光景宛若恶梦。

「──?」

被落差吓得出不了声的吉田,不由自主地想缩起身子──

(我被绑起来了?)

发现身体受到拘束,少女登时惊慌失措。

她正拚命地想解开身上的束缚时──

「冷静点!没事的……」

身旁传来一名男子慌张的声音。

「……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还多了个让人无法放心的附注。

吉田注意到他人的存在,却无法将视线从恶梦的景象上移开。在她面前──

强烈的一击横向滑过,随即炸开。横扫前方的东西,是个裹着褐色火焰的黑色物体──其真面目乃是由火焰牵引的汽车,然而它在多次碰撞下早已不留原形。

在它的效果范围之外,有更多的「使徒」成群杀来,然而吉田直觉自己受到保护,也明白褐色火焰意味着什么。少女这下总算从仅存的精神内得到了足以思考的脑容量,重新辨识周围的状况。

眼前的战场,与自己隔着一层玻璃;她在移动,或者该说是被搬运;同时,这个似乎在室内的场所,能听见引擎的声音。还有──

(这是……汽车里面?)

绑住身体的东西,其实是安全带。一想到刚才自己拚命想挣脱的丑态被人看在眼里,吉田便羞得面红耳赤。她现在已经有了能这么做的余裕。

此时──

「冷静下来了吗?」

声音再度自左边(吉田原先连左右都分不清楚)传来。

「没想到安全带会吓到你,真抱歉。这里面姑且算是我的领域,外头的冲击跟倾斜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不过这是我让人坐在助手座时的习惯,所以顺手就帮你系上了。」

这声音听起来相当友善,于是吉田露出尴尬的笑脸转过头去,却又因此慌了起来。

在驾驶座上姿势端正拚命打着方向盘的人,全身包在绿色制服制帽里头,还用护目镜跟领巾把脸遮了起来,怎么看都是个可疑分子。

那人照理来说该是「使徒」,就直觉来说是个友善的「使徒」;尽管吉田有这样的认知,然而她不过区区一名少女,实在无法轻易习惯这种状况。

司机似乎早已习惯他人的畏惧,轻松地问道:

「果然还是施展人化之术比较好吗?我听卡姆辛翁说,你跟外表所见不同,是位战斗阅历丰富的人──」

「好啦好啦。帕拉,有空替人家操心,还不如专心开车。」

这时,别处响起某个壮年男子的声音,司机「舆隶御者」帕拉随即将背脊挺得更直。

「是,非常抱歉,老大。」

说着,他便一手操纵细长的排档杆,另一手忽左忽右地猛打方向盘。厢型车就这么埋没在褐色闪光中的道路上。虽然能听见开上某种坚硬凸起物的「咚!」声,但就如司机所言,车内感觉不到能让外头景色晃动的颠簸。

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而他这回说话的对象则是吉田。

「小姑娘,虽然有点吵,不过你就忍忍吧。毕竟外头全都是『这样』嘛。」

从不怎么大的厢型车车窗,可以看见外头是片火焰炫目、吼叫四起的战场。眼前一不小心就会让人当场失神的「东西」,可没有温和到能用「凄惨的光景」一词来交代。这是危险性极高的现实威胁,随时可能破窗而入。

「原本打算偷偷地钻出去,不过对方数量实在太多了,根本找不到路可退。别看外头那副德行,我们可是已经选人少的地方走啰。」

首当其冲的车头中央,本来该是字母组合而成的标志之处,有个木制面具──带头的「深隐之柎」牛鬼──紧紧贴在上头。他一张嘴开开阖阖,将自己无奈的声音传入车内。

「所以没办法,在情况有变之前我们只能在街上四处逃窜。这样你懂了吗?」

「是、是的。那个,卡姆辛先生他们呢?」

吉田点点头,随即出声询问。

「在车顶上,如你所见──」

在牛鬼前方,能看见裹着褐色火焰的物体以壮烈的速度与重量通过离疾驶车辆不远之处,无情地屠杀逼近而来的众多「使徒」。

「跟我的保镖一起忙着呢。话说回来,大哥跟大姐头的口信收到了?去后面看看他们两个吧。老实说,我们根本顾不了那里。」

(大哥跟大姐头,是指约翰先生跟费蕾丝小姐吗?)

吉田没问出口,只是再度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

眼前景象摇晃得比实际感受到的还要严重,让少女有种身体被牵着走的错觉。在这种情况下,她好不容易才解开安全带,穿过驾驶座与助手座之间的空隙,(不太雅观地)钻进行李厢。把座椅掀起后,那儿成了个小房间,当吉田看见身处其中的「物体」后──

「……!」

她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在防卫装置西洋铠甲飞散碎片的深处。

于重重一击后弹开的红莲之拳彼方。

自在式经由戒指宝具「琴弦」打进寄宿有乐园「无何有镜」的世界之卵后,迅速地活性化周围的「大命诗篇」并向外扩散。

彷佛是道宣扬夏娜意志的波纹。

或者该说,就像侵蚀世界之卵的病原体。

遭受重创而坠落的创造神「祭礼之蛇」代理者•坂井悠二──

「呜!」

好不容易才稳住姿势,并立刻以远话联络人在中央司令室的参谋。

因头上所现异变大为惊愕的将军「千变」修德南──

「黑卡蒂!」

则表现得更加直接,当场高喊已成了核心的少女之名。

在司令室的回音到来之前,巫女「顶座」黑卡蒂──

《── 没 事 ──》

将算不上言语的思念,以微弱的他心通传给了修德南。

《── 不过 很 难受 ──》

紧接着,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

《不是破坏。》

也明确地向两人报告了状况。

《这不是破坏。》

她虽然再度强调,却因为意料之外的现象而压低了声音。

如她所言,波纹散开后,世界之卵的形状并没有出现任何像是变化的变化。悠二等人所担心的仪式妨碍──同样由「大命诗篇」所引起的崩溃,不管从哪个部位来看都找不到一丝端倪。

可是,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奇怪。

自从双方开始交战后,悠二首次忘记了一切,仰头望向上方那「不是异变的异变」。

「汝等做了什么──?」

顿了一拍后,总算注意起战事的「祭礼之蛇」借由代理者之口发声。

「汝等对朕所创造的乐园作了什么?」

在那之前──

「……」

修德南移动到了能保护代理者的位置。他的墨镜之后隐藏着随时都会迸发的愤怒,镜片上则映着正面的光景──那三组共六名与他们对峙的杀手。

左方,「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的火雾战士──裹着宽大战衣「托卡」的「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嘴咧如新月放声笑道:

「这个嘛,就由打进去的当事人讲解吧。」

「把耳朵洗乾净点,给大爷听清楚啊,咿嘻嘻嘻!」

右方,「梦幻冠带」提雅玛特的火雾战士──面具后无数缎带飘似胡须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也将手向身旁挥去,得意地表示:

「审判神只的神之旨意……在此降临。」

「俯伏倾听。」

而中央,燃起红莲双翼与獠牙巨颚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我们的目标,并非阻止。」

「然而,吾等亦不能容许放纵的欲望。」

与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一同,堂堂正正地大声宣告自己的裁决。

「──我们在创造的新世界中──」

「──织入了一道崭新的法则──」

听见两人声音的悠二,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身为战斗者,他明白了打进卵中那道自在式的效果。

「你们的用意并非破坏……而是『改变』!」

听见两人声音的「祭礼之蛇」,显得无比愤怒。

身为创造神,他对于自在式所造成的变异感到愤怒。

「居然想扭曲经朕之手完成的『使徒』努力结晶!」

其中一方,怀疑是否该将对方的话照单全收。

另一方,则将意识转向浮在战场角落的沙漏。

『48:20』

彼此的思考,如捻绳般收束。

悠二的声音──

「所谓新的法则……是指?」

以及创造神的声音,一同质问道:

「会成为拘束『使徒』的枷锁吧?」

夏娜与亚拉斯特尔既没敷衍也没试着争取时间。

他们彷佛没什么好隐瞒一般,再度明确地回答。

气势逼人,声音遍及整个战场。

「──『不得啃食人类』。新的法则,仅此一道──」

「──吾等绝不会让新世界成为无条件的新乐园──」

这声如雷巨响,宛如战书。

过了好一阵子──

悠二察觉到了。

「这……这表示……」

创造神感觉到了。

「你们想搅乱乐园吗──」

他们正是要依循此理,向肆无忌惮的放纵挑战。

火雾战士与天谴神,始终和「红世使徒」与创造神对立──「炎发灼眼的杀手」等人是监督抑制的法眼、是讨伐歼灭的力量;放肆任性的「红世使徒」之中,更有着天谴神这能给予他们严厉惩罚的存在。

对乐园而言,这正是最大的威胁。

面对这封战书、面对夏娜与亚拉斯特尔的凛然神威──

「……」

「──」

悠二感觉自己声音在颤抖。

「……也就……是说……」

创造神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嗯?」

没有握持巨剑的手,依着双方的意思抓住了胸口,彷佛是要强行抑制、连结某种出现了些微「落差」的东西。

「修德南。」

少年面不改色,以悠二之声对前方的将军下令。

「毋须手下留情。」

「遵命。」

修德南将庞大愤怒硬是塞进人型之中,并在与敌交战之前简短地回答,好向代理者展现出来的强韧意志表示敬意。同时,他的身体轮廓逐渐模糊、扭曲、膨胀。

至于身后的「祭礼之蛇」,则是亲自以远话联系中央管制室的贝露佩欧露。

《参谋啊,「那个」朕打算等到时限之际方行。》

《是。属下认为不必给对方执行新策略的时间或研拟新手段的余裕。》

回应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之情──身为盟主的创造神,为了让作战顺利进行而经常询问下属的意见方做出裁决,对参谋来说可谓无上的幸福。

「祭礼之蛇」颔首,以代理者之口发声:

「无论如何,先一同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悠二加强了持剑力道,瞪向将赴的战场。

看向自己所选择的道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那兴奋又疯狂的尖叫,以不输给夏娜他们的大音量响彻巨塔「真宰社」底部……然而,尖叫并非出于战书的反应,也不是出于对敌方意图的异议。

《自在式重新运──作到完全显现前的记忆全被洗──掉了?而──且还被窜改了?这可是个迫──在眉睫的大危机──!》

他将别的事都抛诸脑后,第一时间便利用凸出在外的机器管制室上头的扩音器,将自身计画遭人打乱的愤怒全宣泄往战场上。

就连践踏着河面的铁巨人也彷佛跟制作者同步般,活泼得有如耍赖的孩子。它们挥舞起双拳上看不见的漩涡──必杀武器「挥拳的圈套」,将碰上的一切全扔进两界的夹缝,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接着,多米诺冷静地读起清单:

「红色警戒区域包括基干区第三层至第五层、主要构造群10510项至50468项。中略,还有运作法则群3061810项至96185101项。」

《这──什么庞大的数字!而且威力居然大到能一口气改写基干区!这全──都是那区区一丁──点儿自在式搞出来的吗──?》

两名火雾战士乘坐的神器「卓娅」飞驰而来,劈开了因尖叫而震动的空气、扫过了混沌紊乱的波涛。他们有如轨道弯曲的箭矢一般,风驰电掣地穿梭于铁巨人挥舞的必杀拳头及围在「真宰社」外头的浮游岩块群之间。

不时射出的极光弹──「鹰狮之咆」与「龙式之哮」,大半被能当成盾的「挥拳的圈套」给挡下,其余只能徒劳无功地击穿岩块。教授自豪的防御系统乍看之下乱七八糟,实际上却相当缜密,逐渐将两人逼入绝境。

在这段期间,扩音器依然持续传出对话声。

《呃,好像是在打进去的瞬间启动了替代方案更新功能,一口气改写大量的自在式……怪了,这个手法与自在式构成法,跟教授以前尝试过的改变实验一呀啊啊啊!》

教授似乎是要掩盖后头的内容般──

《而且──!它居然禁──止转换人──类的存在──?》

这才将话题转到战书上。

《这什──么令人费解又没意义──的规定外条款!对于身为一──个完全世界的自由之地「无何有镜」来说简──直是亵渎!》

「所以说,我们就是对这点看不过去啦,老爹。」

「毕竟咱们是火雾战士嘛。」

一脸不悦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与似乎不太爽的「绚之羁挂」吉索,轻巧地往高速流动的景色跳了下去。

「萨雷!」

「喂!」

「你们在干什──」

「极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纳不由得转过头去,「破晓的先驱」奥翠妮亚与「夕暮的后尘」维琪妮亚也吃了一惊。

「好,虽然有点棘手……」

「咱们就尽力而为吧。」

萨雷与吉索任由「卓娅」继续飞行,自己则在河面上有如滑行般踏出一步又一步。尽管差点因为速度差而摔跤,萨雷依然勉强站稳身子,从腰间拔出十字操控器型神器「连格」与「加提」,将它们当成手枪般在掌中旋转。当然,这不是为了耍帅,而是为了将从操控器那上看不见的线延伸至远处。

《你说谁──是老爹啊!今──天是最──后一次陪你这个停──滞迟钝的失──败作了!永──别啦!》

随着教授的声音,数台挥舞手中「挥拳的圈套」的铁巨人向萨雷攻去。

在它们正中央的河面上,手中十字控制器静止不动的萨雷将腰一沉──

「想道别是吧……嗯,我完全同意啊!」

接着一口气高举双手。

看不见的线从他指尖的宝具上伸出,沿着水面往各个方向奔走,前端更出现了数个由水构成的手掌。这些手掌抓住了铁巨人的脚,要以庞大的重量将铁巨人绊倒。

然而,这个第二次使用的战法──

「!」

并未如预期地让铁巨人以「挥拳的圈套」自相残杀。覆盖在铁巨人掌上那些看不见的漩涡,在接触到巨人的前一刻突然消失了。

「啧,这么说来他好像嚷嚷过会准备对策。」

「果然,都到了最后一战,也该小心了。」

萨雷这回总算咋了舌,吉索的语气则是一如往常。教授在凸出外头的机器管制室中得意地对两人叫道:

《喔──呵呵呵!别──以为同一招每──次都能对本教授起作──》

话没说完,他便看见了某个踩过倒地铁巨人后高高跳起的庞然大物。

那个从水底下出现的玩意儿露出了獠牙──是以岩石组成的狮子傀儡。

至于材料,则是在数度激战中因损坏而沉在河中的岩块残骸。

《──用哇──!》

原先负责于巨塔「真宰社」周围担任护盾的岩块群,遭到破坏后已无法将「鬼功推手」的丝线无效化。萨雷会以身犯险,为的就是确认这点。

(接下来,就是看老爹所在的「凸出部分」有多坚固──)

他打算站在水面上,尽力拖延铁巨人起身的时间,好让狮子持续地攻击。然而这个计画突然遭到了破坏。

「!」

狮子往他预料之外的方向一跳,猛然撞上塔壁而粉碎。

紧接着,他自己也被拉着走。

仔细一瞧,才发现以看不见的力量编织的线中段被人一把抓了起来。

至于这是谁干的好事,不用想也知道。

此人便是站在飘浮岩块群一角的「冀求的金掌」马蒙。

「明知乐园充满了『存在之力』,却依旧要特地禁止食人……难道是想借此保障人类的安全并企图跟那些反对创造的家伙妥协?」

在闪耀的「贪恣掌」光芒下,他也以一名「使徒」的身分低声提出了怀疑。

「无论如何,创造神的伟业──亦即吾等愿望的结晶,不容出现瑕疵。」

看见对手身影的萨雷──

(已经来啦?我根本不适合应付这家伙,真不想跟他对上耶。)

(人家应该是算好了时机才登场,你就别指望啦。)

在跟同伴思考交流之际,迅速地调节双手控制器的丝线长度,将遭到对方抓住的地方为支点,宛如向风中吐丝以迈向旅程的年轻蜘蛛般飞舞于空。他虽然将细腻的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动作却显得太过逞强。

「像你这种危险到了极点的家伙……」

萨雷身上大衣随风飘动,而他飞行的目标是──

「怎么能交给她们应付呢!」

「这可是由我们承担的重责大任啊!」

跟碎掉的狮子一样,是机器管制室。

《教教教授──?》

《唉呀,烦──死人啦!》

当按钮声传来的瞬间──

滋啪!

空气的爆炸声响起,随即产生覆盖了整间机器管制室的强烈放电现象。

「咕、啊!」

「不好!」

萨雷眼冒金星、全身遭电击灼伤,失去了平衡。

远方马蒙见状──

(得手了──)

举起闪耀着自在法「贪恣掌」的手──

「──!」

接着立刻将手转向背后。

滋!

极光正中掌心,马蒙白皙的俊脸因剧痛而产生些微扭曲。他无法持续抓住那股强大的力量,便让极光在掌中爆开,自己则一个华丽的翻身避开冲击。

「唉呀,真危险。」

琪雅拉乘坐的「卓娅」一闪而过,还划破了马蒙的燕尾服。

若是他执着于捕捉极光,或是回避再晚个半秒钟,就会一命呜呼了。当然,正因为他不会如此,才算得上是个强大的「魔王」。

「明明只差一点耶!」

琪雅拉在可惜的同时,也冷静地让「卓娅」以不规则的轨道飞行。虽然这是用来应付马蒙「贪恣掌」的预防措施,但此刻即便仅有这点延误也让她心急如焚。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得手,大家就不用那么辛苦啰。」

「别管这个了,不要慌张,加快速度!」

奥翠妮亚与维琪妮亚补齐了少女的思绪,让她以速度快得能甩开影子的箭镞型神器将冒着烟坠落的师父给捡了起来。

萨雷被琪雅拉拖上神器坐好后,这才轻轻咳了几声,平复痉挛的身体。

「抱歉。」

「唉呀,真丢脸。」

师父跟吉索一同老实地道歉,琪雅拉见状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将精神集中在回避上。直到让「卓娅」飞入岩块阴影下之后,她才解放出蓄积已久的压力大叫:

「那样做太危险了!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萨雷!」

「是啊,居然会被热血冲昏了头,这一点都不像你喔。」

「你们交往的时日,可没有浅薄到会被『父亲大人』的热情给影响吧?」

即使面对持续不断的非难,萨雷也面无惧色。

不仅如此,他甚至露出了平时见不到的认真表情,开口说:

「或许正因为关系匪浅,我才会躁进吧。」

「毕竟,要消灭那个『探耽求究』丹塔利欧,这可是千载难逢……也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机会了嘛。」

吉索说的绝对不算夸张。

教授非常善于逃跑,甚至被称为「这个世界上最难收拾的『使徒』」。由于他的狂热与天才全都专注在重大范围上,因此对于单一事物可说完全没有执着。只要感觉到一丝危险,或是对该时点所研究的东西失去了兴趣、找不出其价值,那么不管当时有何责任•立场,他都会立刻逃走。而且他的手法变化多端、防不胜防,非常难以应对。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他在创造神「祭礼之蛇」的手下,忙着进行「创造乐园『无何有镜』」这个前所未有的丰功伟业;不仅如此,他还是技术方面的负责人,坐在能总览全局的位子上。

以个人特质而言,他没办法从这里逃走。

或者该说,他根本没想过要从这里逃走。

如果是在这里,就能够杀掉不逃跑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

萨雷轻声嘟囔:

「我是想,如果稍微乱来点就能成事,那倒也不坏。」

吉索跟着嘀咕:

「虽说这实在不像萨雷,但还是希望你们能体谅他为什么会如此急躁。」

琪雅拉本来该阻止恋人这危险的行径──

「我明白了。」

然而,她却在疾驰的「卓娅」上做出完全相反的发言。

「那么,请至少把我也扯进去。」

「「琪雅拉!」」

听见两位搭档的「红世魔王」异口同声地表示惊讶,少女笑着说:

「如果我阻止得了,那么萨雷和吉索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擅自行动了吧?我认为既然是这样,那就该同心协力正面突破,才符合我们『极光射手』的风格。」

「「唔……」」

这一回,两位女士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就在这时,吉索笑着催促说:

「就拜托你掩护啰,我们的琪雅拉。」

萨雷重新把帽檐往下拉,小声却清楚地咕哝:

「也是,如果两人同行,至少要保命没什么问题。」

自己被认可为一名够格的火雾战士,让琪雅拉露出了满面的笑容。此时,铁巨人的影子再度落在她面前。看来在一行人交谈时,他们已经绕了「真宰社」一圈──

(怎么了?)

少女正聚精会神地搜索闪避的路线,却看见了某个奇妙的现象。

巨人双拳上的漩涡──能将一切送进夹缝的必杀武器「挥拳的圈套」,比先前所见还要大上一圈。原先只能包住拳头的漩涡,随着不定期的震动增大到足以包住半个上臂。巨人的上半身,已经有一半被漩涡给遮住了。

「萨雷!」

「!」

萨雷光听这一喊便已心领神会,他立刻对非岩块的水面张设数十根以上的丝线,让疾驰的「卓娅」来个大回转。回转中,他大叫一声:

「琪雅拉!」

琪雅拉光听这一声便已领悟,她随即从高速回转的视野中找出比铁巨人更加遥远的鲜黄色光点,放出有如流星雨的「鹰狮之咆」与「龙形之哮」。

安排好在射出之后立刻炸开的极光群星,洒出的光芒膨胀了起来,给予「卓娅」能够加速脱离的推力;同时,这耀眼的光辉也成了障眼法,得以妨碍伺机而动的「贪恣掌」。

而膨胀光芒的下半部──

遭到众铁巨人展开的漩涡吞噬。

一切突然变成了异样的空白。

与其说「看不见」,不如说「能看见的东西被吸走了」。一会儿后,漩涡才消失。

「萨雷,刚刚的……!」

「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发表新兵器。」

萨雷跟琪雅拉都察觉到了箇中含意,不禁感到战慄。

河底开了个称之为陨石坑未免太过锐利的球状空白区,然而水流立刻盖住了其痕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需要解说也能一清二楚。

当然,教授还是会解说。

《怎──么样啊?这个由「挥拳的圈套」改──良升级的终极炸弹「挥散的大圈」威力惊──人吧!无论什──么样的装甲或自在法都不成问题!一拳就能吞掉直径三十公尺的球体,我E──xcellent的超•兵器二──号!》

铁巨人还剩下数十具。

成群结队的它们围了上来。

远方的马蒙伺机而动,时间也所剩不多。

《喔──呵呵呵!要是一──个没闪好,身体的某──些部位会被带走喔?反──正都要死,我建议你们还是整──个身子都漂亮地包进去吧──》

虽说对方不能逃,但或许正因为不能逃,认真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才会是个难缠的敌人。

夏娜与亚拉斯特尔向乐园下的战书,对巨塔「真宰社」周边战场造成了剧烈的变化。

原先已停下脚步的「大地三神」,同时开始前进。

理应首当其冲的「化妆舞会」各守备队,为了与不晓得有何奇策的「三神」保持距离,也为了预防守卫对象「真宰社」出现什么紧急状况,将队伍退得相当后面。

直接与「三神」战斗的任务,全都交给了从封绝外涌入的无数「使徒」。这种作法确实显得消极,然而守备队的指挥官们,也意识到自己于不知不觉间沉醉在这种痛快的人海战术里头了。

因为,他们发现乌合之众再怎么多也挡不住敌人的脚步。

结果,重新开始前进的「三神」如入无人之境般缩短了间距,守备队自行后撤的距离就这么让对手压了上来。

三方的指挥官分别以不同的形式懊悔自己的失策,然而「真宰社」就在背后,战况已不容他们将时间浪费在反省上。于是,直属于「化妆舞会」的士兵们不得不和「大地三神」正面冲突。

北方──

「沧波挥舞人」薇丝特休儿漫步于真南川河面,解除人化变回黑马的「狞暴之鞍」欧洛巴斯朝她冲去。站在马背上的则是「胧光之衣」瑞拉雅。指挥官将所指挥的士兵抛在后方,单骑奔向敌人。

当然,这并非在逞匹夫之勇。

而是要由身为最大战力的自己担任盾牌,在部下们就定位之前争取时间。

欧洛巴斯大声怒吼:

《假如这回的进攻是要配合公主殿下的狂言,那在战术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瑞拉雅只是冷淡地表示:

《谁晓得?就算没什么意义,也很难从她的表情看出来啊。》

两人以无声之声交谈,冲向带着死亡风暴的女子──薇丝特休儿。

在女子周围,无数根本不知为何而战、也没听见夏娜方才宣言的「使徒」朝她涌去,接着遭到击溃。

解决他们的并非薇丝特休儿本身,而是两头随侍左右的熊,以及从她脚下水面探头舞动獠牙的海象,全都是以水构成的野兽。

本人打从一开始就显得十分脆弱,动不动就泪眼汪汪,然而正如瑞拉雅所言──无论战况如何,她的样子始终不变。

正因如此,才更让两人感到恐怖。

(可是,既然如此更不能退!)

(「真宰社」不能有失……!)

在战斗中,年轻的他们无暇考虑战书究竟有何意义,只是以打头阵的战士、以部队指挥官的身分,展现自己的才干。

欧洛巴斯以后腿用力往水面一蹬,水柱宛如爆炸一般随之而起。紧接着,两人便从水柱之顶笔直朝薇丝特休儿奔去。

「──包起来吧,『宁录的绫罗』──」

瑞拉雅轻声说完,身上白衣的衣襬与衣袖立刻有如丝绸般延伸。变成半透明的布,不知不觉已将她和下方的欧洛巴斯包了起来。

正面,一群蜂鸟群振翅逼来,其中任何一只都能轻易地贯穿厚重装甲,简直就是场子弹风暴。当然,这些全都是薇丝特休儿以水行使的攻击。

然而,这些全都无法接近飞来的两人,或者该说蜂鸟自行改变轨道避开了他们。这都是靠了瑞拉雅的自在法「宁录的绫罗」。

穿过数以千计的子弹阵后,由熊守护的薇丝特休儿近在眼前。于是欧洛巴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喝啊──!」

吐出橙色的火焰。

这灼热的喷吐融化了熊挥下的前肢、蒸发了熊的脸,使其全身崩塌;不仅如此,就连吐火的欧洛巴斯本人与上头的瑞拉雅也成了一团火焰。

薇丝特休儿见状,不由得瞪大了眼。

「杀!」

人化的欧洛巴斯举起长柄斧枪,向前刺出。

护卫的熊已消失,也没时间从脚下召唤东西或引起大规模异变。此刻,眼前只有一名因恐惧而颤抖的女子──

锵!

──那个女人的靴子,在斧头的侧面轻轻踢了一下,将威胁弹开。

「!」

欧洛巴斯惊讶地发现,眼前满是奇特图案的上衣与连身裙翻起,一只纤细的右脚从衣襬下伸出,来了个漂亮的上段踢。这一踢势头未尽,立刻从打击点来了个急速的逆时针旋转,直接命中接近而来的青年脸颊。

「呜啊──」

这强烈的冲击让欧洛巴斯差点失去意识。为了避免对手追击,他迫不得已放出了火焰弹。此时瑞拉雅正好拉住了他的手,这才成功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降落在河面上的薇丝特休儿一脸畏畏缩缩的样子,却依旧弓身准备再次出手……此时,她突然察觉状况有异,眉头深锁。

从她腰间的徽章里,传来「清漂之铃」查秋特丽裘指出疑点的平静声音:

「水变重了。」

「对面那些人似乎动了什么手脚……」

薇丝特休儿一双含泪大眼望向欧洛巴斯与瑞拉雅的后方──那群在长官掩护下组成队伍施展自在式的「使徒」。

他们正在对河水进行十多种不同的干涉与妨碍。单人单种时不足以对抗「大地三神」的力量,只要有足够的量、足够的种类,并且专注于妨碍敌人,依然能产生扯后腿的效果。身为干涉主体的水,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因此他们才得以采取预防措施。

「好像有点麻烦喔。」

在查秋特丽裘的低语中,听不出什么担忧;反倒是薇丝特休儿的回应里,不知为何带有些许喜色。

「不过,这样刚好呢。」

在这段期间,非「化妆舞会」成员的「使徒」仍旧不断来袭,然而全被女子以上段踢轻易地解决了。

下颚遭踹,上颚破裂的大鳄鱼;被横向劈掉了半颗头的三头铠甲;瞄准敌人着地而出手的剑尖被左脚踢开、眉心则被右脚踢中,整颗头飞了出去的蝙蝠男;不管是谁,全都在倒下后转换成了水。

薇丝特休儿伸指轻触,水流便凝聚成了数十根带绳的鱼叉。

「与其和不愿回到『红世』的人们继续战斗下去……」

说着,鱼叉便以握绳的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散,贯穿了众多「使徒」,让水的总量急速增加。不知不觉间,她手中新增的水已不再是细绳,成了向空中伸出脚的巨大章鱼。

这精湛的技巧,令欧洛巴斯及瑞拉雅为之背脊一凉。

(该死的怪物!)

(没想到,这样还是拦不住她。)

两人原本打算先缓住攻势再让守备队全军反击,如意算盘却被打乱了。此时,更有个疑似错觉的温柔声音传到耳边:

「……倒不如跟『化妆舞会』的各位聊聊天比较愉快呢。」

向各处延伸的章鱼脚之下,成了令「使徒」一时之间不敢接近的舞台。薇丝特休儿站在那儿,好似在迎接访客般伸出了手。

「我们啊,一直在等待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与『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的声音传来。因为,我们有些话要告诉你们。」

女子那动人的坚强、楚楚可怜,以及其中蕴藏的包容力,差点就把欧洛巴斯、瑞拉雅,以及他们后方的「化妆舞会」守备队给迷住了。

《别上当,瑞拉雅。》

《你才是,别露出一脸色相。》

两人的交谈让彼此恢复了神智,接着欧洛巴斯将长柄斧转了数圈,用力敲在河面上。

这尖锐的声响使得「化妆舞会」的士兵们清醒过来,打起精神。他们重新将力量灌注于仍束缚着河水的自在法以及手中武器上。

「都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能听信跟公主殿下那番狂言相近的话呢!」

「劝说可不像火雾战士会做的事呢。」

面对眼前提振士气的两人,薇丝特休儿给了个十分古怪的回答:

「这不是劝说喔。因为没有改变任何东西的必要。」

与为了他们而又哭又笑的女子不同,查秋特丽裘彷佛要开始讲课一般,以冷静的声音进入正题。

「该从那边说起好呢?好,那么就先从我们给『炎发灼眼的杀手』的建议说起吧。也就是──怀抱美好的梦想,并将它付诸行动──」

欧洛巴斯与瑞拉雅暗自纳闷起来。

西方──

「群魔召唤手」萨斯瓦雷率领的死者大军,突然从住宅区大街那栋做为据点的大楼冲出来,然而「炀煽」哈拜利所率领的守备队从正面将他们给挡下了。

「使徒」们组成了密集队伍,前面几列施加了许多重防御自在法,后面几列则从空隙中伸出长柄武器或爪牙攻击,除此以外还有多种自在法加以掩护。

尽管一时疏忽导致「大地三神」攻到眼前,然而实际交战起来依然能以这面铜墙铁壁将敌人挡在外头。这一丝不苟的集团行动,正是「化妆舞会」得意之处。

这一带的路面,于哈拜利的自在法「荧燎原」之下燃起了楝色火焰,强化了守备队整体的战斗力。他们之所以能勉强挡住成群扑来的土之死者,便是多亏了这道强化。

哈拜利本人,则待在守备队的后方。

(先前并不是没有作战目标,而是没满足进攻的条件?)

在「荧燎原」的范围之内,他可以自由地移动、通信、掌握详细情势,因此没必要特地站到阵前指挥。若有必要,哈拜利自然不会犹豫,然而目前时机尚未到来。他的思绪仍旧放在敌人的意图上。

(如果他是协助突袭的诱饵,为什么先前会停滞不动?如果公主殿下跟破坏神的宣言是信号,那又为什么要在成功地「扭曲乐园」后重新开始进攻?)

对他来说,萨斯瓦雷等「三神」的行动太多疑点了。

死者大军不断地啃食从后袭来的「使徒」,并以分裂•增殖的份对付「化妆舞会」的阵型。他们原本就是因为周围敌人多到难以处理,才会采取防守战;现在,萨斯瓦雷居然自己挑起了没有优势的混战,还让部队陷入前后夹击的窘境,只能说是愚蠢。

(然而,他们绝对不是这种人。)

或者该说刚好相反,他们全都根据自己的理由而行动,是危险至极的强敌。既然如此,还是认为他们别有用心比较保险。

(虽然有些麻烦,但迟早得做个了断。)

现在,守备队的后方……也就是「真宰社」周边的战区中,载着不确定要素集合体「约定的两人」的「百鬼夜行」正四处逃窜。

夏娜一派、「约定的两人」、「大地三神」,这三个势力有可能互相勾结。就算他们之间真的没关系,也难保接触后是否将对「化妆舞会」造成不良影响。

为了回避风险,哈拜利向贝露佩欧露进言,让南方守备队把路围得水泄不通,并提高警觉侦察匿踪的那群人。这个主意得到了参谋的认可。毕竟南方是唯一没面对「三神」之处,要做到这些事绰绰有余。

(而且「蛊溺之杯」也在代理者的命令下加入搜索,这么一来应该很快就能捉──)

此时,有份报告借由「荧燎原」传到了他这儿。

《队长,全员列队完毕。》

「好……前进到『荧燎原』的范围边缘为止。由我来下令。」

《是!》

死者大军前进得实在太快,让哈拜利十分担心来不来得及,这下子他总算真的冷静了下来,在双头面具内透过燃烧的「荧燎原」俯瞰整片战场。一会儿后,由己方处往敌人所在伸展开来的力量,捕捉到了某个身影。

对方就在近乎圆形的死者大军之中略偏前处。

「哈哈哈哈哈!还真坚固啊!」

「哪里,能跟强敌较劲可是求之不得啊!」

来者正是端坐于黄金轿子上的萨斯瓦雷,以及从他腰间徽章发出怒吼的「惮慑之筦」泰兹卡特利波卡。

(没有集结死者准备攻击,前线处于胶着状态……没有动静。)

哈拜利依照从情报中推敲出来的答案,对守备队全员下达简单明确的指示,先抵达的人也同样部署完毕。接着,他开始微调准星。

(就是这里。)

感觉到整片战场已经准备就绪后,他吸了口气,对全军下令:

《第一步!第二步!》

收到了只有我方才能知晓的无声号令后,队伍最前列开了三个大洞。

接着,后方射出火焰弹幕,填补了出现的空隙。

《第三步!第四步!》

然后,队伍深处出现了往正面架好仰角的「燐子」炮列,同时开火。

「燐子」炮火贯穿了死者群,它们将破坏力发挥到极致,即使自我毁灭也在所不惜。

《第五步!全队──前进!》

守备队彷佛被残余的火烧着般迅速出击,然而他们的队伍依旧井然有序。

即使大军一角遭到强大火力消灭,死者依然没有停步。

没有意志的黄金面具闪耀着光芒,一味地前进。

即使如此,同时承受来自三处的多重炮击,依然确实地造成了物理损伤。在那不算小的洞口补上之前,「化妆舞会」的守备队便已抢入,也使得最前列遭受敌人的集中攻击。

泰兹卡特利波卡与萨斯瓦雷见状,放声大笑。

「干得好啊!不愧是『化妆舞会』的名将『炀煽』哈拜利!」

「哈哈哈哈哈!跟我们这些将人逼上绝路的豺狼相比,你行事要细腻得多啦!」

说着,他便踩过为了保护他们而化成壁垒的死者们。

就在轿子的正下方──

「「!」」

攻击自成为死角的地面来到,萨斯瓦雷用义肢使劲一蹬,跳起来躲过这一击。

来者全身裹着黄金的碎片,有如稻草人的身躯膨胀到原来的三倍大小──这人正是哈拜利。他毫不留情地击溃从四面八方来袭的轿夫,并且向逃跑的目标说道:

「您过奖了,在下不敢当……『炀煽』哈拜利,前来──」

说到这里,他才发现一件事。

「哈哈哈哈哈!别说什么『讨教』。这场打发时间的屠杀也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

「嗯!没想到谈话对象居然亲自到访,省了不少工夫呢!」

「群魔召唤手」单手便轻易地将原本在轿上的黄金椅子举了起来。他「咚!」一声让那笨重的玩意儿落地,接着重新盘腿坐下。

确认到周围死者不知为何停住不动后,哈拜利出声问道:

「谈话是指?」

他判断,不管是争取时间也好、是假情报也好,总之得先探探对方的意图。

萨斯瓦雷与泰兹卡特利波卡则是毫不在意地悠哉回应:

「试探彼此太麻烦了,我们就直说吧。」

「没错,告诉你咱们一直杀杀杀杀杀的意义何在!」

这正是最让人好奇的核心问题──因此哈拜利更要探清他们真正的用意。

泰兹卡特利波卡高兴地吼道:

「这场战役正是──一个不管杀多少都会有人涌上来送死的疯狂处刑场啊!」

「即使杀了一万、十万、百万,对新世界的欲望依然是个能够胜过一切的捕蚊灯……所以,我才要在这里尽可能地杀掉晓得人类味道的野兽、杀掉体会过那种滋味的害虫。」

萨斯瓦雷皱起脸,露出了深邃的笑容。

「为了即将诞生的新世界,我们要尽可能地消除那些食人经验。」

看着他那难以理解的自信脸庞,哈拜利不由得出声质问:

「纯粹地杀戮……『大地四神』就为了这种事担任弃子?」

那张笑脸中突然混了几分戏谑。

「我倒不记得自己成了弃子。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有些话要转达。」

不知不觉间,他们周围的死者硬是扭曲了黄金面具,开口歌唱。

「──我等无足轻重,若我等的生存之道──」

「──乃为染上了永恒之思念的一根细丝──」

「──当以渺小身躯,踏上贯穿时空之旅──」

于杀戮啃食之际,嚷着悦乐之歌。

东方──

「星河唤手」伊斯特艾基站在曾为御崎市车站、燃烧着青瓷色火焰的瓦砾堆上,身上毛斗蓬随着热风飘扬。「蓦地祲」利维佐向着他大声咆哮:

「我不懂!」

他化成红土色的光团,带着怒吼与足音向前冲锋。

「你以为在这儿杀了我们几万同胞,就会有什么影响吗!」

在战斗中听见「大地三神」目的之后,他率直地表达感想。

这猛烈的一击足以将踏过的瓦砾烧得火红,然而伊斯特艾基只是平静地正面迎击,同时嘴唇以最低限度的震动发出歌声:

「伏于绿地的拥有力量者啊,用心倾听。」

「我等振翅起飞,于天涯寻觅汝等居所。」

接着,他和「启导之籁」奎兹特克一同在原地旋转起来。

转第一圈时,广阔的黑暗及光线凝缩成的群星已围成环状出现在他身边;第二圈时,它们彷佛聚集在男子伸出的手掌上一般集结,撞向逼近的利维佐。

足以令鼓膜破裂的爆炸自冲突处迸发,吹散了周围的火焰。

「啧!」

利维佐松开下面的一组手臂,将绑在上头的水晶念珠洒了出去,用以减缓冲击或阻挡攻击,接着控制施在自己身上的压力,高速向后退开。

伊斯特艾基则在不知不觉间移动到了另一座瓦砾山之顶,并且回覆先前的问题。

「可能没有。」

「然而,也可能会有。」

奎兹特克的声音,听起来也无比真挚。

他们在滔滔不绝地阐述之际,举起了一只手。

「遵从自身欲望集结于此地者,就这样──」

「死亡。」

由光线凝聚而成的群星落下,击杀了一拥而上的「使徒」们。

死亡流星雨又一次落在这圆形的区域中,将它们转换为青瓷色的火焰,化成这个世界的现象留下。「使徒」们愈燃愈烈,彷佛他们正是为了担任柴薪而死一样。

「活下来的,该会将眼前的光景刻在胸中吧。」

「他们会记住──晓得人类味道的野兽、体会过那种滋味的害虫,下场就是如此。」

他们……至少利维佐并不想上前单挑。接近的人只会被「星河唤手」击溃,变成刚刚那种状况。

别说从外头涌入的乌合之众了,就连安排在这儿的「化妆舞会」守备队也无法接近他。自从开始对话后,对方的攻击愈演愈烈。

对话如此无趣是一回事,利维佐认为既然无法接近对方,倒不如把多数守备队都派去后方战区搜索依旧在逃的「百鬼夜行」。当然,他没打算单独面对「大地三神」。他选出一批自在师给予念珠,好让他们以自在法提供掩护。刚才那场冲突的威力就是这样来的。

话说回来,先不论战斗,伊斯特艾基那边似乎无论如何──虽然从脸上看不出来──都想跟「化妆舞会」的将帅级人物对话。

对利维佐而言,实在没有兴趣和义务怀着善意跟这种底细不明的怪物交谈。因此他尽可能在声音中表现出厌恶,斩钉截铁地说:

「说什么蠢话,这点程度哪可能束缚得了我们『使徒』!」

然而从两人回应的声音听来,似乎并不在意这点。

他们所说的并非希望或愿望,只是平静地阐述事实。

「然而,新世界会持续前进。即使集结在此、欲前往该处的人们死后,后继者依旧连绵不断。」

「未来……没错,未来诞生的『红世使徒』多半会前往新世界吧。」

这是事实,所以利维佐无法反驳。这道理对于他们「使徒」来说再简单不过,那未来更是理所当然会到来。

守护大地的神之战士便是要强调这一点。

「于是──你们将成为来自过去的使者。」

「成为过去曾经啃食过人类的──老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未来。

「──!」

这异常的观点,令利维佐不由得瞠目结舌。

此人所见之处,明显与其他人不同。他们容许新世界的创造,更将思绪放在自然的法则上,试着从中找出新的东西。

他们不像改写法则、向乐园下战书的夏娜那么激烈,而是静静地观望潮流,找出自然的法则。这种贤者的眼光,让人打从心底感到畏惧。

(该死,脑子变得一团乱啦!)

平时会以贫嘴点醒自己的副官目前不在身旁,这让利维佐十分懊悔。他暗自咋舌,并且向后头捎去远话。当然,对象不是副官。

《再来一次,办得到吧?》

在这段期间,周围的流星雨依旧下个不停,众多「使徒」成了它们的食物。

「你们将会在星空下、交通工具上、宴会中、游玩时,说起往事吧。」

「过去啃食人类的家伙们,在前往新世界之际,得到了无情的死亡。」

过去曾是「使徒」的青瓷色火焰,映出了「星河唤手」立于惨状中的身影。他那低沉的声音,宛如歌咏一般持续不断。

「那是单纯的事实。」

「禁忌的韵味飘散。」

利维佐用意志力封住恐惧,重重向前踏出灼热的一步。他全身裹着红土色火焰,缠绕着强烈的光芒,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

「禁忌?那种事只要别提就好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是歪理。

只为追求乐园而聚集在此地的「使徒」们,绝对不可能遵守这种规矩。就像自己方才所说的一样,这不可能有任何约束力。一定会有某个活下去的人,将这件事传出去──就因为它是个单纯的事实。

已然成形的事实,有如预言般回荡。

「我等正是为了打造事实而来到此地。」

「为了在这个地方向在场者散布死亡。」

两人的声音极为平静。

不知是出于愤怒、排斥、不服,或者是恐惧──

「怎么能让你们称心如意──!」

利维佐大喊一声,蹬地跃起。他以下方那组手臂施展防御自在法,同时将来自念珠的力量灌注于双拳之中,打算跟敌人互殴。

伊斯特艾基没打算逃跑。他拨开斗蓬,同样亮出双拳。那宛如在岩石上头盖了坚韧皮革的严肃表情,浮现了如沙粒般的微笑。

正面冲突的拳头与拳头、力量与力量,迸出了青瓷色与红土色的火花。空气爆燃、巨响四窜,微笑加深。交手了十、二十、三十回合后,双方拳头的最后一击正面相撞,彼此的距离因而拉开。

利维佐于着地的同时摆好架式,再度质问:

「再说,既然你现在只是要杀戮,那其他『使徒』跟我们『化妆舞会』没什么不同吧?为什么只对我们讲这种无聊的疯话!」

伊斯特艾基将拳头收回斗蓬里。

「要让有众多能交谈同僚的人来传达『现在』的意义,将这个认知推广出去。」

「『现在』就是『红世使徒』的分界线──『啃食人类时代的结束』──」

他和奎兹特克一同讲述起「现在」这个时刻的重要性。

「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红世使徒』啊,我等就是『这样子』持续地创造着。」

「这个世界、『红世』,以及包含夹缝在内所有世界的未来,都是如此……即便是此刻,创造依然毫不懈怠地进行。」

利维佐感觉自己已陷入了不知名的洪流中,不禁愕然。

伊斯特艾基向他道出了自己的确信:

「──创世纪仍在继续──」

「百鬼夜行」的厢型车放弃突破市街,改在巨塔「真宰社」邻近战区四处逃窜。然而,不知何时他们已暴露在毫无间断的攻击之中。

贴在车头上的野兽面具──牛鬼,毫不掩饰危机感地说道:

「卡姆辛翁啊,别说逃跑了,现在就连要撑下去都有问题啦!」

在车顶上挥舞铁棒「梅凯斯特」的「盛装骑手」卡姆辛──

「啊啊,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们眼前只有一种选择。」

「呼嗯,除了继续这么做以外,别无他法。」

以及他手上串珠绳结里的「不拔的尖岭」贝海默特,似乎连出声都嫌浪费力气,回应得颇为冷淡。

锁链般的褐色火焰自挥舞的铁棒中伸出,前端捆着的水泥块也同样裹着褐色火焰。到处肆虐的武器打烂了位在轨道上的大量「使徒」,前端既是钝器也是炸弹,在持续的使用下根本不晓得究竟替换了几次,可见猎物数量之多。

驾驶座的帕拉以因焦急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说是要继续,但我们可没这么做的余──哇!》

他慌慌张张地打着方向盘,打算避开昂首挡在去路上的长颈巨龙──然而车子却直接加速,一直线穿过巨龙的脑袋下方。

此时,与卡姆辛同样待在车顶的保镖「坤典之隧」佳美娜顺势举起手中鹤嘴锄,利用通过的速度劈开龙头,更在通过前举掌放出火焰弹将其炸碎。在宛如暴风雪般的火花之中,她也率直地表示同意。

「确实,要在敌人众多的情况下长时间逃窜相当困难。」

这并非示弱,而是正确的现状认知。

「百鬼夜行」的本行是运输业,不是战斗。现在车内又带了个非逃不可的乘客,要在战场上撑下去就更麻烦了。

卡姆辛与贝海默特当然也很清楚这些事。

(啊啊,可是敌人实在太多了,就连要找出一条路都很难。)

(呼嗯,这就是所谓的人海战术啊。)

即使晓得,也别无他法,两人不由得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音发起牢骚。即使己方投入了「大地三神」,成群的「使徒」依然足以塞满整片视野。一想到竟有这么多使徒寄生在这个世界上,便让他们不得不大为震撼。

(话虽如此,就刚开始逃走时的状况来看……)

(要找到包围的空隙,原本好像没有那么困难啊。)

毕竟由各地赶来的「使徒」,数量多到足以淹没守在「真宰社」四方的「化妆舞会」守备队。这涌入的洪流毫无秩序、也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只是在等待新世界「无何有镜」创造的那一刻到来。他们围在塔外,却又各自聚集在不同地点,就是这种混乱的状况,才容易找到空隙突破。

然而──

(该夸他们不愧是「化妆舞会」的将帅吗,果真擅长集团战啊。)

没过多久,原先视为逃走路线的南方已朝着塔布下防卫线与致密的搜索网,无法趁乱突破。不仅如此,对方更将外头涌入的「使徒」引导至「真宰社」附近,构筑出如字面所示的人墙,使得客运公司一行人最大的优势──匿踪──几乎无用武之地。

虽然牛鬼除了匿踪外还能使用其他强力幻术,但他要等到真的开始逃跑时才拿出来。为了预防亮出王牌时敌人有所提防或预先准备对策,他不能随便使用这招。既然如此,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

(避战则无路,是吗……看样子,火雾战士的业障将在此走到尽头了。)

不属于守备队的「使徒」个人力量不强,他们也不像散播死亡的「三神」那边会因恐惧与兴奋而陷入超越生死的狂热状态,然而在这里,这些家伙光是在场就足以绊住一行人。所谓的战斗,就等于是在寻找容身之处。

东方部队似乎算准了「百鬼夜行」遭到人潮淹没的时机与地点,他们正式出击,队伍井然有序地移动,完全切断了一行人的退路。一时之间,卡姆辛与佳美娜甚至得从车顶下来冲锋陷阵,才能让大家脱离落网的危机。

(啊啊,换言之,现在只能老实地等待时机成熟了。)

结果,由于远方「化妆舞会」守备队的包围圈逐渐缩小,加上外头涌入的众多「使徒」不断压迫,导致他们逐渐被逼回「真宰社」附近。

(呼嗯,看来如此……大约还有四十分钟吧。)

卡姆辛扬起视线,看向时间的象徵──意外地浮在遥远空中的沙漏。同时,身为火雾战士的他依然不断地挥舞铁棒、抛出水泥块进行杀戮。

『42:01』

此时──

在他的身旁──

「嗯?牛鬼。」

佳美娜打碎想攀附车子的「使徒」脑袋时,发现情况有异。

身为「百鬼夜行」头头的牛鬼,也怀疑地朝着驾驶座问道:

「帕拉,怎么啦?」

车子突然加快了速度。

平时帕拉的驾驶相当谨慎,开的再怎么快也会留有紧急转向的余地;然而车子现在的前进路线直得惊人,加速更是毫无顾忌──它失控了。

身为司机的帕拉束手无策,只得大声惨叫:

《方、方向盘失灵──不,是无法控制!我没办法控制它了!》

察觉到紧急事态带来的危机感时,卡姆辛正好以水泥块一招粉碎挡在正面的岩石巨人。紧接着,他发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因而瞪大眼睛。

那是一阵淡淡的菖蒲色雾霭。

他彷佛要吐火般放声大喊:

「──是『恶灵』!」

「嗯?『舆隶御者』,快保护吉田一美!」

贝海默特惊天一喝,把帕拉吓得连话都回不好。

《是、是!》

尽管如此,他依然俐落地遵从指示。车窗之内瞬间燃起了琥珀色以外的光芒──白绿色火焰。

包在防护自在法内的吉田,惊慌地向紧张的两人问道: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是针对特定对象攻击的毒气。」

卡姆辛毫不掩饰地说出现状。

「虽然不知是否会危害人类,还是得有所防范。保护好他们两个,小心冲击。」

贝海默特则道出此刻该做的事。

《是!》

《小姑娘,可能得紧急脱离!解开安全带,身体靠在座椅上,抓好扶手!还有别去碰侧门,很危险!》

佳美娜无视吵闹的车内,恨恨地看着视野内的无数「使徒」。

「在这种时候,居然连『蛊溺之杯』都来凑一脚?」

这场毒雾正是自在法「恶灵」,跟它的使用者「蛊溺之杯」波索因一样恶名昭彰。不管是火雾战士、「红世使徒」、「燐子」,甚至连人类等这个世界的生物,皆会因为它而醉倒或错乱。它不仅对于生物毫无益处,碰上习惯呼吸的对象更有着必杀威力。

熟知其恐怖之处的卡姆辛等人正与「化妆舞会」交战,因此就算再怎么用心提防,也顾不了缺乏自主意志的「燐子」。对需要吸气运转引擎的汽车来说,效果更是显着。

卡姆辛与贝海默特无暇搜寻波索因,只是专心地消灭眼前的敌人。

「啊啊,我们都在高速移动,所以看到时已经太迟了。」

「呼嗯,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局面登场。」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自在法一旦发动,即便将使用者击退,也无法解决问题。厢型车「燐子」已开始发狂,无法阻止其失控。

「该死!这路线糟透啦!」

牛鬼这一喊,大家才发现车子正加速飞越真南川的堤防。

挡在他们去路上的,正是先前才从那儿逃出来的巨塔「真宰社」。

挤在那儿的「使徒」注意到了河滩上空的「燐子」,纷纷从天上地下集结而来。现在,不管是要放人还是要逃跑都办不到了。

而且,拖着一道烟尘且无意义地飞上天的「燐子」,更是绝佳的目标。

如果坂井悠二晓得,他想必会出手制止这不容任何人生存的数量暴力。

如果夏娜晓得,她想必会挺身而出,奔进这场疯狂击发的死亡豪雨中。

淹没了周围所有逃生之处的火焰弹,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涌来。

《老大!》「牛鬼!」「可恶──!」

一道自在法──

「血印,启动!」「嗯!」《卡姆辛先生!》

两道自在法──

发动后数秒,便产生了一场震撼整座御崎市封绝的大爆炸。

在极近距离发生的大爆炸,影响到了鏖战正酣的「真宰社」底部战区。

「这边正忙着的时候,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啊!」

「飞进去……不,是飞回来了吧?」

抓着神器「卓娅」的萨雷与吉索大吃一惊。

「是扯这些的时候吗!掩护呢?」

「那是老爷子他们吧?到底怎么啦?」

「我说啊,这边抽不出空了啦!」

奥翠妮亚与维琪妮亚则向载着他们飞行的琪雅拉搭话。

一行人穿梭飞行于浮游的岩块之间,前后有数十个铁巨人举起必杀武器「挥拳的圈套」成群逼近。那些像耍赖小鬼般乱挥的手臂,会把碰上的东西直接刮除,就连琪雅拉为了牵制而射出的极光子弹也全数遭到吞没。不仅如此,这些巨人同时也是能当场将方圆数十公尺消灭殆尽的终极炸弹「挥散的大圈」。

萨雷点头表示同意,而且──

「就算是这样,至少还是该把我们得到的情报送过去吧?」

更在持续手边某种作业的同时捎去远话。

此时,有人正以眼睛与机器追踪他们的身影。

《咦────!出现了诡──异的大大大──爆炸!防卫系统的轨──道偏掉了!》

那就是人在凸出塔壁那间机器管制室的教授──

《我还──得收拾那个到──处乱跑的家──伙耶!不──要留下后患!把他给打得烟──消云散烟消云散!》

《啊,教授,要是再输入新目标,会过度压迫铁巨人的运作容量痛痛痛!》

还有被抓了起来却仍在努力支援的多米诺。

此外,还有一个人驻足于岩块上,始终不进入必杀距离之内。

(在塔的另一边是吧……不仅不让人逃走,还逼得人家掉头回来,波索因阁下可真坏。那么,这到底会让整个战局走向幸运还是不幸呢?)

伺机而动的马蒙低语着。在他视野的一角,能看见从塔后方出现强烈的光芒。

光是琥珀色,其中还稍微混了点白绿色。

吉田抱着放出光芒的「两人」,将环状自在式戴在头上。

「……呜、嗯……」

少女发出沉重的呻吟,接着醒了过来。

尽管身上还有着麻痹般的痛楚──

(对了,我们──!)

一想起那从四面八方直逼而来、令人眼花撩乱的火焰弹,她的意识便急速清醒。吉田首先便再度抱紧了托付给她的「两人」,彷佛要用全身去确认他们安危似的。

此时,身旁传来了笑声,其中还带着有些痛苦的喘息。

「哈哈,简直像只母鸟呢。」

「啊……」

少女抬头一看,发现一个有如舞狮或床单妖怪的异形「使徒」正伸长了脖子俯视自己。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牛鬼的全身。

佳美娜将有些害怕的少女推到一旁,向自家老大表示关心。

「牛鬼,如果有空在那边闲扯,不如先休息一会儿准备下次登场如何?」

「嗯……就这么办吧。」

咚一声,盖着布的牛鬼身躯随之下沉,整片地板随之摇晃。

此时,周围响起了水声,吉田这才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她原本以为底下是块有些倾斜的地板,实际上却是先前乘坐的厢型车车顶。车身有一半沉在水里,而正面撞上去的地方正是巨塔「真宰社」的底部。而目前依然湍急的河流,正冲刷着旁边如小山露出破碎面的岩块。

此时,帕拉掠过屋顶现身(似乎还拿了个小皮包出来)。

「看样子似乎没受伤呢。」

从话中口气听来,他似乎认为关照乘客是自己应尽的职责。

吉田也戴着头上的环鞠躬回礼。

「多、多谢你的关心。多亏有这道自在法……」

「哪里哪里,没什么大……」

帕拉说到一半,发觉佳美娜正瞪着自己──

「呃,是费了点工夫啦。」

便乾脆地略微修正了话中内容。

由于姑且算是碰上了认识的人,因此吉田得以开口询问:

「那个,我们……在那场爆炸里,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真是千钧一发呢。当时,老大用上了自在法『仓蓑笠』──」

帕拉以自己亮晶晶的皮靴敲了敲地板。

「替我的『苦尽甘来号』消除了身影与气息,同时在后方不至于被拆穿的距离处,制造了一个『苦尽甘来号』的幻影。火焰弹是以意志操控,因此大部分都被吸往那儿去,导致彼此相撞而产生了爆炸,就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就是卡姆辛翁的工作了。」

「!」

牛鬼这一补充,吉田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忘记了这个应该最先想起的人物。这代表了下意识的信任,也可能是依赖的证明。她转身寻找那个身影,随即在车后被水淹没的岩块上发现了目标。

「卡姆辛先──」

尽管左半身几乎已完全成了焦炭,单手拿着铁棒的卡姆辛仍旧屹立不摇。

褐色火星从那位监视着「使徒」动静的火雾战士半身上掉落,但他却没有一丝摇晃。虽然受了这种缺乏现实感的重伤,卡姆辛却像座以此为题的雕像一般,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软弱。

串珠绳结仍在那只随时会崩溃的左手上,从中对摒息的吉田说:

「呼嗯,似乎太逞强了点。」

无论合约人的状态如何,他的口气依然不变。

毕竟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火雾战士。

「后来呢,我们就启动了两个『卡达修的血印』──一个刻在事先留在车内的石头上,另一个则是于塔要崩塌时刻在上头;最后再以本来组合盛装用的『卡达修的血脉』令它们相互牵引,一口气跳到这儿来躲避。」

「难怪可以轻易地发现匿踪的我们……不过,这段话还是漏掉了重要的部分。他将我们连着『燐子』用『心室』包起来,一个人抵挡后方极近距离的大爆炸与来自前方的火焰弹,将伤害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

佳美娜一脸的不高兴,忿忿地补充说明。

「咦……」

惊讶的吉田不自觉地想确认对方是否平安无事,于是卡姆辛给了她回答。

口气正如少女想听见的一般,与之前如出一辙。

「啊啊,若要尽可能减低爆炸的损害,聚在一起后再突破最有效率。我早已决定要保护你们,这只是单纯的责任而已。」

不管自身状态如何,他始终坚持只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背影。

站在岩石上的他,身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火雾战士,绝对不能让人靠近。

「这话先搁一边。刚才,在塔对面战斗的『鬼功推手』萨雷•哈布斯堡捎来了远话。守卫塔的巨人们,好像全部都是强力炸弹。」

他并未理会吃了一惊的众人,只是继续将必要的情报传达完整。

「直径三十公尺内的东西将会瞬间消失。当它们手上看不见的漩涡扩大时,状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还有,小漩涡也会将处碰到的部分直接挖空。就这样。」

「呼嗯,这可糟了。有几个巨人往这儿来啰。」

正如贝海默特所言,冲刷车子与岩石的水流以及互相叠合的地动正逐渐增大。

没多久,塔后便突然出现了有如玩具般全长十来公尺的轮廓。不仅如此,它们更踢着河水前后夹击而来。

「──!」

这与其说是恶梦不如说是玩笑的景象,令吉田瞠目结舌。怀中散发光芒的「两人」多半就是把敌人引来的原因吧,然而少女依旧抱紧了他们、护着他们。

佳美娜看向爆炸大浪已平息的河岸,替少女指出更大的威胁。

「来的不只是铁皮人偶,瞧。」

他们的正面──东岸河滩上出现了异状。原先因为敬畏「真宰社」而不敢踏入真南川的外来「使徒」们,就像黑烟一般不断地从河面冒出来。

岩石上的卡姆辛没有转身,用一如往常的声音说道:

「啊啊,我们紧急避难到这里,好像解开了他们自制的枷锁呢。虽说这是个偶然,不过还是给『鬼功推手』和『极光射手』添麻烦了……」

「唔嗯,这可得想办法弥补过来才行。『百鬼夜行』的各位,我们打算尽可能地收拾掉敌人,『那边』交给你们行吧?」

贝海默特这么一说,牛鬼无奈地叹口气,撑起身子。

「行啊。虽然这回有时间限制,不过连我跟帕拉都得边逃边打,这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

「呃,上回是北极之行吧。」

帕拉单手翻开记事本给了个明确的答案,并在记录的同时向吉田问道:

「暂时就坐在老大身上吧……小姑娘,这附近有停车场吗?只要有代步工具就好,船或飞机也行。」

「近不近我不晓得,不过这片河滩上就有。」

吉田以眼神指出印象中的方向。到了这时,她才觉得「百鬼夜行」等人行动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很不可思议。他们明明是「使徒」,为什么要帮忙到这种地步呢?

(难道说,他们以前曾接受过费蕾丝小姐与约翰先生的帮助……)

当吉田在做些与事实正好相反的猜测时,一只木制的异形手臂抓住了她的领子。

「──哇!」

牛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可疑念头,于是将抱着「两人」的吉田吊到面前说:

「大哥跟大姐头啊,都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本来『安全驾驶、安全运转、一有危险就跑』可是我们的座右铭呢。」

接着那只手臂便像吊车般兜了个圈,将少女放在自己的背上。

「在两种情况下,我们会违背这个原则。一是载到有趣的家伙时,一是载的东西出现了重大变化时。不,所谓的安全信条,应该说是为了体会这种运输业的乐趣而存吧。」

「这回算是两者皆有吧。」

佳美娜无声地降落在吉田身旁,有点无奈地微笑。

「嘿咻……卡姆辛翁,这边准备好了。」

最后爬上来的帕拉,向着岩石上的背影喊道。

「啊啊,了解。已经没时间了,赶快开始吧。」

「唔嗯……还剩大约三十分钟,要尽可能撑下去。」

火雾战士「盛装骑手」运起以意志为泉源的莫大力量,将其灌注于已不能用「受伤」来形容的身体中。若是能静养,或许可以治好也说不定;只不过,他得先收拾掉从河面排山倒海而来的「使徒」和自左右夹击的铁巨人才行。

「鬼功推手说,『可以利用碎掉的岩石』。」

「数量不太够,多弄点吧。」

说着,两人便举起铁棒「梅凯斯特」,重重地往脚下岩块敲去。

在剧力万钧的敲打下,岩石瞬间带着褐色火焰爆开,自在式更在各处宛如盛开的花朵般先后亮了起来,而这些花朵随即便往周围飞散而去。

卡姆辛毫不在意地举起已碳化的手臂──

原先碎掉的岩石再度集中,组成了一只有数百倍大且与身体同步的手臂。

接着,他继续打碎浮在周围的岩块,接着再用因而成形的数只手臂击碎邻近的岩块,有如骨牌现象的连锁破坏随之而生。

这段期间内持续飞散的自在式──

「盛装。」

「卡达修的血印,启动。」

在两人的声音下,一举活性化。同时,卡姆辛的身体也进入了由褐色火焰构成的操纵室「卡达修的心室」,手中铁棒「梅凯斯特」向前伸出。

贝海默特出声说:

「形成自在式──卡达修的血脉。」

状似粗缆绳的火焰从所有的自在式中喷出。它们全数化为联系岩石与岩石的血管,让彼此以流动相系、以心跳茁壮,并高速互相牵引。

接着卡姆辛说:

「展开。」

火焰血管先后缠绕、结合。随着血管变粗,力量也跟着增加,更大的力量因而流过联系在一起的岩石,将它们组成一个坚固的物体。

最后,贝海默特的声音再度响起:

「与自在式──卡达修的血脉同步。」

所有的血管与「卡达修的心室」结合。

瞬间──

在充耳的噪音之中,突然有个清楚得不可思议的声音──

「经历这次的苦难,你将变得更坚强。就如你一路走来所做到的那样。」

「希望你能保重身体,往心中的康庄大道前进,吉田一美小姑娘。」

声音传到了吉田耳中。

飘荡在空中的微笑气息、理解话中含意的尖叫──

「卡姆辛先生!贝海默特先生!」

一切全被随之出现的东西吞没、撕裂。在四溅的火星、岩石碎裂的粉尘与河面爆散的水雾中,出现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巨大身影。

一个全身上下喷出褐色火焰的岩石巨人。

真南川东岸,由数万「使徒」造成的火焰弹大爆炸,究竟带来了什么样的结果?

对于在空中──在变质的世界之卵下方战斗那些人而言,可说是一目了然。

原先挤在河滩上多得光用眼睛已无法计数的外来「使徒」们,踏上了大家心中定下的境界线──河面。教授那儿也有十来个铁巨人脱离了跟萨雷•琪雅拉的战斗,兵分二路绕着塔的外周行进。

他们的目标,便是闪耀的琥珀色光辉。

卡姆辛的巨人不适合高速移动,当它现身成为守护的屏障时,也就证明了「百鬼夜行」的逃走碰上障碍。而且琥珀光辉的源头──「约定的两人」并未参战,这些在在表示出现了严重的异状。

而最重要的,便是吉田一美也在那儿。

一时之间,夏娜与悠二都不晓得该如何应对这意料之外的状况。

(「大命诗篇」明明已经遭到改写,悠二却依然没使用「那个」……多半是打算等到最后一刻。)

两人方才都瞄了一眼空中沙漏上头显示的数字。

『27:40』

同时,它们也像互相咬合却又带有些微偏差的齿轮一般,持续地兜着圈子。

(夏娜想必会认为我打算到最后才使用「那个」吧……很好,这样就对了。)

即使这场战斗沉闷得令人发慌,两人依旧不得不专注于此。

在战场中,玛琼琳与马可西亚斯依旧流畅地吟诵着「屠杀即兴诗」。

「一个就一无所有,两个就有一点点,三个就能抱满怀!」

「四个就像有了零用钱!有了五个就发•财•啦!」

她朝变成魔兽破空而行的修德南与站在其背上的悠二放出五枚巨大的火焰弹。深蓝色的太阳群呈放射状飞散后过了数秒,它们便化为成百上千颗小型火焰弹,降下一场无法闪避的火焰雨。

对于一颗颗能匹敌普通火焰弹的光芒,修德南以全身除了背以外的部分张开血盆大口,喷出高压火焰对抗;悠二则从袖口洒出「暴君」的零件将敌弹击落。同时,悠二也唤出少许那谜般的砖状自在法浮在自己眼前,持续在实战中验证其用法。

另一方面,夏娜则以自在法「真红」从悠二的死角──正下方突破了遍布空中的深蓝色火焰障壁,巨大的火焰拳头朝敌人飞去。

修德南豪迈地大喊一声:

「吼啊──────!」

长枪「神铁如意」随着他的咆哮而巨大化,意图打碎来犯的「真红」。

长枪一到,拳头竟轻而易举地崩溃了。

不仅如此,威尔艾米娜更从紧握的手掌中跳出。

「──喝!」

她以数条缎带捆住挥空的「神铁如意」,接着略加施力便把挥动长枪的修德南摔往另一个方向。

被扔出去而流动的视野中,悠二看见了新的红莲光芒。

那正是算准了他们会失去平衡而笔直飞来的夏娜。

盯着那对灼眼的悠二在瞬间单手一挥,甩开了使用专属自在法的诱惑。接着,他更用另一只手握紧了「吸血鬼」。

「哼!」

「喝!」

悠二奋力一挥,以巨剑弹开逼近脖子的武士大刀。

刀刃仅仅掠过颈项,夏娜则与他擦身而过。

这次的错身,双方确认了彼此的眼神并未动摇。

(果然,悠二并没有动摇。)

(不愧是夏娜,毫无破绽。)

距离逐渐拉开,然而双方都感觉到了同一件事,也明白了箇中意义。

现在下方的事态究竟有多么严重,彼此都很清楚。

对于夏娜来说,能妨碍悠二企图并保护友人性命的苦肉计出现了破绽。

对于悠二来说,自身计画所需那位迟早得夺回来的少女,碰上了危机。

即使如此,对手依然没有动摇、没有破绽,两人再度确认了这一点。

(为什么会这……不。)

(是明知会如此却置之不理的报应吗!)

直到刚才的大爆炸为止、直到亲眼看见琥珀色光芒为止,虽说是顺势而为,但双方确实都因为将吉田托付给了第三者而能够安心地战斗。

一再展现出力量与韧性的「约定的两人」、双方公认的实力派卡姆辛,再加上不能小觑的「百鬼夜行」等人。有他们在,让夏娜与悠二下意识地陷入「不必顾虑吉田的安全,只需要考虑怎么把人带回来」这种自以为是的念头。

然而,夏娜这时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确实……「约定的两人」──)

悠二也同样深切地体会过这点。

(他们非常地任性,不会照着我们的意思去做。)

尽管两人为了自己的大意而咬牙切齿,战斗依然无法停歇。

夏娜必须在这里拖住悠二他们,直到另一张王牌发动的时刻到来为止。就算不必这么做,跟坂井悠二与「千变」修德南战斗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危险,不可能还有余力注意别的地方。

(该怎么办……就算有「盛装骑手」在,要同时面对那种数量跟巨人也……!)

另一方面,悠二也无法要求「化妆舞会」成员执行搜索和协助夺回吉田以外的任务,换言之,他无法命令属下跟外来的「使徒」或「约定的两人」战斗。再怎么说,吉田一美也只是坂井悠二计画的一部分,对于「化妆舞会」宣示的大命而言并不重要。

(虽然派出了擅长出其不意的自在师……但是效果好像太强了。)

双方有如商量好的一样,确认起中间点那个飘浮沙漏的数字。

『25:19』

夏娜拍动红莲双翼,转身面对悠二;接着她看向与自己并肩的玛琼琳与威尔艾米娜,彷佛是要问她们对于那再度闪过视野的独特自在法有何见地。

然后──

「──」

随着唐突的确信到来,夏娜发现了。

面前的「她」,竟也下意识地求助,更因此羞愧地别过目光。

夏娜发现了她心中的一切思绪。

少女心想──如果可以,自己也同样地想求助。

少女明白──她本来就是个温柔又重感情的人。

少女感觉──她正在誓言与友情的夹缝间苦恼。

少女看见──此刻,她仍不愿透露内心的软弱。

她心中的一切思绪──

「──威尔艾米娜,你能替我跑一趟吗?」

都在对夏娜诉说。

彼此心意相通,要比软弱之处被发现更让威尔艾米娜吃惊。

「!」

「……」

同时,蒂雅玛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仍旧保持沉默。

「上哪儿去」是个多余的问题。

威尔艾米娜也显得欲言又止,将面具略往下倾。接着,她才出于自己对誓言的真诚,犹豫地反问道:

「这话……什么意思是也?」

在夏娜开口回应前──

「让我以朋友的身分说句话。」

没错,回答者是个意外的人物。

「就当是为了孩子的朋友跑一趟吧,『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

那就是夏娜胸前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为了最后那一步棋,是有必要继续在这里战斗下去;然而战况的有利与否,已经不至于影响大局了。」

他顿了一会儿后,转为对自己的合约人说: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跟他们战斗的非我们莫属。」

夏娜以微笑回应。

玛琼琳也「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同意。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作陪的我们是电灯泡呢。」

「嘻嘻嘻!能让天谴神亲自训示,我感激得都快掉眼泪啰……不过,实际上也没多少时间了。你们两个啊,还是快点去比较好喔。」

马可西亚斯也跟着催促。于是威尔艾米娜再次看向夏娜。

夏娜一双灼眼笔直望向她,开口说道:

「没问题,这里就交给我们。」

此刻的夏娜,是一位与她并肩作战的朋友。

少女说这话时,将养育之亲的感情与责任、对彼此的温柔全都排除在外。此刻的夏娜,是一位能独当一面的火雾战士。

「一美就拜托你了。还有『约定的两人』也麻烦啰?」

威尔艾米娜百感交集地回答:

「了解是也。」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玛琼琳搭上了亚拉斯特尔这句建言的顺风车──

「啊,我赞成。这会很爽快喔。」

「嘻哈哈!这个笑话真不喔!」

最后,她用力地拍了托卡里头的马可西亚斯一下,让搭档闭上嘴。

威尔艾米娜依序看向众人,最后目光停留在夏娜身上。虽然她想以亲人的身分对这位美丽的炎发灼眼少女说点什么,但还是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先走一步。」

只说了这么简单的一个词,她便乾脆地开始降落。

承受风的胸膛感到一片清爽。

(真是愚蠢啊。)

这并非在指责谁,而是在向自己炫耀──

(那孩子竟能这么出色地解决我无法负荷的烦恼。)

她为自己能轻松地飞行这点,表示感谢。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重复了亚拉斯特尔那句难得像个「使徒」的发言。

(好像得到了一切是也。)

自己什么也割舍不下而致的重担与痛苦,在这条路的尽头改变了……原先背负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在身旁支持自己前行……为此,她流泪了。

(不是非得回应、非得帮忙……而是想回应、想帮忙。)

数滴泪水自面具中滴落、消散。

「没错,这才是我。」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再度对自己的存在发誓。

接着,隐藏眼泪的面具神器「佩尔苏娜」传出一个声音。

「这才像你。」

「!」

始终保持沉默的另一位「万条巧手」开口了。

「走到这一步究竟需要多少时间与心力是也不过我晓得这极为复杂且坚忍不拔的精神正是让你得以如此坚强的支柱是也即使如此身为一个共存的『红世魔王』也不能光靠一张嘴来引导过于笨拙的你总是只能说出那些就像将小石子丢进痛苦大海般的只字片语实在让我万分懊悔。」

话语自连接的意识中不断涌出,有如滔滔江水般一气呵成。

为了掌握概要而特地安上的惯用语。

也就是被误解成异能杀手•火雾战士口头禅的拘谨语尾。

这简直是自订下契约以来数百年未见的奇闻,威尔艾米娜为此感动莫名。

「万分懊悔……是也,对吗?『梦幻冠带』蒂雅玛特。」

对合约人追加的第三句话,又恢复成往常那般──简短却蕴含着庞大的情感。

「肯定。」

「原来如此是也。」

认知到自己重获新生的火雾战士,从一个战场飞往另一个战场。

另一方面,被留下的那边──

形成二对二后,双方阵营依然在原处对瞪。

在夏娜等人交谈期间、威尔艾米娜离开之际,悠二始终站在修德南背上没动,更没让修德南出手打搅对方。

因为他很明白,身为代理者的自己不能去做这件事,更遑论让「化妆舞会」出手相助。如果换成了威尔艾米娜,应该能办到才对。

(也对,既然吉田同学逃不远,那么机会还多的是。)

此外,身为创造神「祭礼之蛇」,只要能拖延时间到大命成就为止,便没有任何问题。正因为如此,战意高涨几近疯狂的修德南才会服从这道制止命令。

(时间所剩不多……正可谓弹指之间。大命成就之刻近在眼前……!)

当然,夏娜等人也明白这点,才会在敌人面前交谈许久。然而,当尘埃落定时,便得处理那件非做不可的事了。

亚拉斯特尔起了个头:

「我们也开始吧。」

「嗯。」

夏娜颔首,身旁裹着托卡的玛琼琳也蓄积起战意与力量。

「把拿枪的修德南算进来是二对二呢。说实在的,虽然这一仗有够棘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跟小姑娘联手面对最终决战。命运可真讽刺呢。」

马克西亚斯接了下去,口气有些轻佻却颇为认真。

玛琼琳开了个玩笑,想把话题带过去:

「或许你不太乐意,但等会儿还是得麻烦你配合一下啰。」

夏娜并未以那对灼眼看向她,只是非常认真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你。不,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这可真是……多谢抬爱。」

少女毫无修饰的言词,让玛琼琳在托卡里偷偷羞红了脸。

马可西亚斯则是肆无忌惮地开怀大笑。

「咿嘻嘻嘻!我们就当成友情收下吧,毕竟爱情方面已经有约在先了嘛。」

「嗯。」

虽然对这话一知半解,夏娜依然点了点头,接着面对敌人。

『21:51』

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真南川之中,有个英勇善战的身影。

那是卡姆辛所操纵的盛装──岩石巨人。

前仆后继的「使徒」多到能盖过整片河面,但他们全随着巨大的水柱一同溃散。

岩石巨人以「梅凯斯特」伸出的火焰鞭绑住碎岩,将那玩意儿当成炸弹扔出去。

铁巨人在接近之前,岩石巨人便以飘到手边的岩块硬是将其碾碎。

它更将空下的手臂分解制造岩石龙卷,击落从空中逼近的「使徒」。

「使徒」们临终时散发的火焰五颜六色,将战场装饰得极为壮丽。

在中心肆虐的岩石巨人,看起来便有如杀戮的化身。

然而──

「啊啊,果然很难呢。」

「呼嗯,虽说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还是很难啊。」

对于动手杀戮的当事人而言,现况并不能用「良好」来形容。

理由究竟在哪里呢?绝对不是因为他们俩陷入了苦战。

只是不管怎么杀,「使徒」们都不肯停下脚步。

不仅如此,他们还勇敢地踏进杀戮战场。

在前往乐园「无何有镜」的路标──「真宰社」的引诱下,「使徒」们尽管全挤在河滩上,却依旧在某种默契下将真南川视为不可侵犯的领域。踏上那块区域,令他们陷入了错乱状态。

这么做究竟有何意义?这么做会引起什么问题?这件事不能做?还是可以做?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他们什么也没想过。

「他们全被热血冲昏了头呢。」

「毕竟在这场大爆发之前,燃料已经堆到了半天高嘛。」

从外界涌入的「使徒」们,并没有像「化妆舞会」成员那样肩负实行使大命的任务,不可能习惯集团行动。他们只是单纯地怀抱着对于乐园的强烈期待,因而集中了足以将河滩到街上填满的庞大数量。在这种非比寻常的激昂情感相互作用下,个别的思考能力降低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这么一大群乌合之众,一旦发现了明确的敌人,就会反射性地展开攻击;加上大爆炸会使得群体更为兴奋、同时逃跑的敌人还闪耀着显眼的琥珀色标记,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可说是天方夜谭。于是,就跟「使徒」们在东、西、北三处战场面对「大地三神」所引发的疯狂现象一样,真南川东岸顺理成章地产生了暴动。

不过,若要面对这缓慢而沉重的前进,状况就更为严峻了。

「前进就会死,只有活着抵达乐园才有意义。他们连思考这点的理性都没了。」

「被杀的一方根本没看清楚现实,这才是麻烦之处啊。」

如果说,「使徒」们攻击的目标就是卡姆辛与贝海默特,那他们或许能取得与「三神」相当的战果也说不定──不,实际上他们现在所展现的力量与「三神」相较毫不逊色;只不过,有个重要因素让他们无法沉浸于随心所欲的杀戮中。

那就是──背后有必须保护的人。

打从开战以来,他们便使出全力击溃敌人,更努力以巨躯作为障壁挡路,然而「使徒」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就像无论用多强的力道踢水都无法阻止河流一般,即使将杀戮的威力发挥到十成十,到头来依旧有许多敌人趁机通过。

尽管状况是如此地无可奈何──

「所谓的守护啊,还真是困难……」

「这样才有价值嘛。」

卡姆辛仍旧以微笑面对。

杀戮之手绝不放松,对周围的警戒也毫不怠慢。

「话说回来,上一次碰到这么多的死亡与这么艰苦的状况,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这种再怎么拚命也碰不着、再怎么伸手也摸不到的战斗……」

即使他已绞尽了仅剩的力量,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

此刻的卡姆辛,战斗起来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却依然陶醉其中──与合约人携手同行数千年以来,这还是贝海默特头一次从他的声音中体会到近似虚脱的感触。

持续埋葬无尽死亡的生命证明──

「啊啊,可是──」

朝着五彩缤纷的火焰地狱前进──

「若能让这样的世界吞没……倒也不坏。」

最后埋没于无比安稳的声音之中。

在他的背后──

载着吉田的「百鬼夜行」等人,正奋勇地想在绝处中找出一条生路。

当然,他们不会愚蠢到去正面突破,而是要以自己的策略尽可能地活下去,并且保住乘客的性命。

监视着遥远后方的佳美娜,看见「己方一行的身影」遭到刺穿,于是向上级报告:

「牛鬼,被干掉啰。下一个没问题吧?」

「老、老大,动作快!周围的人发──哇!」

某个「使徒」与一行人擦身而过,手中枪尖顺势掠过帕拉的帽子,吓得他大叫出声。

听见两人的探询,牛鬼以木制的长角野兽面具灵巧地咋舌。

「啧,再坚持一下啦。接着是……」

牛鬼十分疲倦地晃着脑袋,开始挑选下一个猎物。

他们脚下并非地面,而是塔壁;从一行人的角度来看,头顶正是卡姆辛死战之处。

在这流弹纷飞之地,放眼望去尽是「使徒」──他们看上去或像野兽、或像恶鬼、或像各种大小不同的昆虫;更有些外表一如正常人类,穿着自现代服装到古代铠甲应有尽有。要是不改变身形,毫无疑问地会当场全灭。

在这批密集的「使徒」中,牛鬼远远看见一头全身包着重装甲的野牛。

(好,就是他了……如果太显眼马上就会死,这回就试着抑制一下亮度吧。)

他集中剩余的力量组织自在法,同时对背上的乘客搭话:

「小姑娘,周围的流向又要变了,小心别被甩下去啰。」

「好、好的!」

这是在提醒吉田。此时她正抓着同乘的帕拉腰际,将发光的「两人」夹在中间。

牛鬼没有多说,重新发动了自在法「仓簑笠」。

效果一目了然。

野牛变成了「己方一行人」的样子。

接着,「使徒」们开始朝那个方向流去。外型遭到改变的野牛,就这样搞不清楚状况地被迫与成群来袭的同胞战斗,成了牛鬼等人争取时间的诱饵。

(为了撑过这区区十分钟,居然得这么辛苦……「仓簑笠」还能再用几次呢?)

牛鬼的丧气话只在内心说给自己听,没让同伴与乘客知道。

他的自在法「仓簑笠」能够随心所欲操纵气息与影像,可说是这家客运公司的绝活。这招不仅对自己有用,还能对复数的其他人生效,十分优秀──也就是说,逃走时可以抓别人当替死鬼。

至于现在的用法,则是从涌来的「使徒」中选择一个,将那个家伙外表变成抱着琥珀色光辉的吉田以及和她在一起的自家三人,改变外观的本尊则趁机躲过这场骚动。

身为潜伏暨逃跑专家的他们,并没有把这件事向试着隐藏那「两人」的吉田说。因为他们明白,这样才能够有效地作为瞒过敌人眼睛的诱饵。没有人会去搜索看得见的东西。与其轻率地隐身或营造出全灭的幻觉,倒不如弄个「引发失控的光芒」的冒牌货在外头亮相借以持续煽动众人情绪要来得实在。

不过,由于「仓簑笠」得施展在物体上才有效,是故一旦选中的「使徒」消灭,幻象也会跟着消失。为了避免浪费,牛鬼特地挑上那些看起来比较强壮的家伙,然而敌人数量实在太多,实在得不到什么能让事态乐观点的成果。

(到目前为止,无论好坏都在预期之内,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牛鬼脑中如此想着,同时谨慎地让自身位置远离骚动中心。

要是在沉醉于一体感的集团面前露骨地逃走,反倒会显得突兀而引起眼尖的人注意。话又说回来,群众密度实在太高,要销声匿迹脱离现场极为困难。在这个无处可逃的战场,唯有将战火引至远处以拖延时间,才是他们仅存的活路。

在牛鬼背上保护吉田免于受到周围攻击的帕拉也好──

(在卡姆辛翁的奋斗下,杀过来的数量已经压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了……)

监视着替身安危与周围是否有人怀疑己方一行的佳美娜也罢──

(一旦牛鬼无力继续维持「仓簑笠」,我们可就没戏唱了。)

客运公司一行的存活全看头目还能撑多久,这让他们心中的危机感愈来愈强。

此时──

彷佛算准了他们的气馁般,一发火焰弹命中极近距离之处。

身旁状似犀牛的「使徒」在冲击之下爆炸,火舌舔遍了附近一带。

「哇!」

「嗯?小姑娘!」

听见后方传来少女的叫声,牛鬼不由得慌张地转头看去。要是让坐到自己背上的贵客受伤,客运公司的脸可就丢大了。

「没、没什么。只是吓到了而已……」

浮在头上的环状防御自在法,似乎正常地运作着。吉田把脸转向牛鬼,表示自己平安无事。只不过,她苍白的脸色依旧藏不住。

帕拉负责维护少女的安全,从那僵硬的肩膀可以看出这人究竟有多紧张。他开口道:

「老、老大,虽然刚刚很幸运地没──」

要是直接命中,可就没办法保证小姑娘的性命安全了。为了乘客的精神安定着想,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牛鬼当然明白帕拉的意思。

(话是没错,但在这个状况下别说逃走了,就连避难都──)

旁边空下的烧焦痕迹,瞬间就被涌入的群众给淹没了。

彷佛刚才炸飞的「使徒」毫无存在价值一样。

给我差不多一点!他在心里暗自咒骂,同时将目光切回全局。

(──)

切换后,他的直觉突然从眼前景物与当下状况中找到了解答。他并非打消原来的念头,而是就这么将直觉说出口:

「──这个空隙。」

这句话自顾自地组成了理论。

「对了,就利用这个空隙……不,是墙壁。」

「墙壁?」

帕拉好奇地问道。他低头看向地面──如果没有自在法就会从上头摔下去的塔壁──到处都充满了「使徒」,除了人潮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平时便致力于理解老大内心想法的佳美娜,则想得更深了一点。

「塔里吗?」

「啊!」

见到帕拉也会意过来,牛鬼得意地笑道:

「就是这样。帕拉啊,『森林种子』还剩下多少?」

「如果只需要掌握表层,那就还够用。」

「事不宜迟,拜托了。」

「了解。」

在场只有一个人跟不上这连串的对话。

「?」

帕拉转向困惑的吉田,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她的掌心上。接着他温柔地松手,将少女轻轻往保镖那儿拉去。

「佳美娜,麻烦你了。」

「收到。」

佳美娜接下代为保护乘客的任务,略微强硬地抓起吉田的手。

就在搞不清楚状况的吉田面前,帕拉的身体开始崩溃,唯有制服例外。

「帕拉先生!」

「没事的,头还在喔。」

吉田根本不懂到底哪里没事了。不过这声音依然温柔,而且当帕拉真的只剩下头时,崩溃也停止了。至于他原先的身体,则化成细小颗粒散落到杂乱的地面里。

这就是帕拉的自在法──能够附着在目标上并操纵该物体的「森林种子」。这原本是能将各种交通工具变为「燐子」的力量,现在则是用来渗透巨塔「真宰社」的一部分墙壁,借以掌握内部构造。

不知过了有没有十秒──

「如何?」

认为应该差不多了的牛鬼着急地问。

「不行耶,刚才重组结构时应该加强了装甲吧。这儿没有窗户也没有紧急通路,加上它对自在法有抵抗力,操作系统又找不──」

相对地,对于工作向来冷静沉着的帕拉,则是仔细地进行确认。

「不,找到了。有一个……刚好在水面那儿有个小空间,那是什么啊?」

「这种拼凑出来的塔居然也有码头啊。地点呢?」

牛鬼在询问的同时,也伸长了脖子开始寻找目标地点。

帕拉就像车内广播般流畅地提供取得的情报。

「九点钟方向,正下方。自然坠落就能抵达。」

「好,就利用下一次的攻击──」

话还没说完,便有一枚流弹在极近距离处爆炸,盖过了牛鬼的声音。一行人随即乘这个机会脱离墙面。

佳美娜没理会因坠落而摒息的吉田,向同伴质问自己的目标。

「帕拉,是哪个家伙?」

「蓝色骷髅的正下方!」

吉田的目光被帕拉的声音引去,看见遭到无数「使徒」掩盖的墙壁彼端,真南川河面正逐渐接近。在它的前方,确实有个蓝色的骷髅停在原地摇晃着头。

「有五个,要躲起来啰,佳美娜!」

「交给我吧,牛鬼。」

在两人这一来一往之间,自在法「仓簑笠」发动了。

仅接着,有如广大天幕的「仓簑笠」便于含蓝色骷髅在内的五名「使徒」头上张开,将他们全都包了进去。同时,仓簑笠的表面更投影了爆炸的幻象,「百鬼夜行」便趁着周围惊讶发愣的瞬间,将隐藏身形的自在法与包有五人的自在法融合,跳进其内部。

五名「使徒」跟外头一样,因为眼前的幻觉而发愣。当牛鬼跳进他们中央的瞬间──

「──一!」

佳美娜挥舞鹤嘴锄,敲烂了左手边那个蓝色骷髅的眉心。接下来──

「二、三!」

她没有移动吉田抓住的躯干,纯粹以腕力先后向右、左挥动鹤嘴锄。

「四──!」

当喊声出现时,她这一击已贯穿了三人的眉心。

手中兵器正要飞向最后一人时,佳美娜停手了。

「!」

牛鬼已经用舞狮般坚硬的牙齿粉碎了剩余「使徒」的头。

「解决了。帕拉,动作快。」

「……牛鬼。」

「抱歉,现在分秒必争嘛。」

他向不大高兴的保镖道歉。

「锁开了。」

随着帕拉的声音,牛鬼那载着全员的巨躯脚下──对于站在墙壁上的他们来说如此,实际上是塔的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

内部似乎已进了水,因此河水并没往里头流去。接下来,就只要躲进里头关上门,解除五人份的「仓簑笠」就好。只要让帕拉潜伏在周围侦察,要等到远方沙漏的数字归零──耗掉剩下的时间──应该很容易才对。

『18:48』

这是个以撑过剩余时间为目标的避难行动。

所有的步骤都很完美。

目前为止是如此。

然而,战场没有放过他们。

「磅」的一声。

头顶天幕裂开,火焰随之溢出。

(是流弹!)

火焰弹居然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糟糕时机命中。

天幕内掉下了数个灼热物体。

「不好──『仓簑笠』要解除了!」

「啊?」

佳美娜把吉田按倒在牛鬼的背上,接着撑在她的上方以备敌袭。

狂热的「使徒」们,不可能放过潜伏在这种场所的可疑分子。他们的可疑成了下一个行动的指南针,而他们现在便不得不战。

事态的变化就是如此地唐突。

战场绝不会放过他们。

在巨塔「真宰社」底部,有两场战斗夹着塔热烈地上演。

马蒙站在飘浮的岩块上,眺望着两边的战况。

其中一边,是教授与萨雷、琪雅拉的因缘对决。从远处看去,横冲直撞的巨人配上极光为了闪避巨人而演出的特技飞行,简直就是幅梦幻般的景象。

(打从方才开始,「极光射手」等人便没有离开西侧空域,这是为了避免增加东侧的负担吗?还是说不想把力气花在应付底下那群乌合之众?抑或是二者皆有……)

另一边,则是无数「使徒」与卡姆辛、「百鬼夜行」的壮烈鏖战。突破岩石巨人那道杀戮防线的数字愈来愈多,景象可说是凄惨至极。

(那个不时变换位置的光芒,想必是「深隐之柎」走投无路下施展的幻术……在必须保护他们的情况下,即使是破坏狂「盛装骑手」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战斗。)

他目前的职责,是在监视战况的同时协助同伴做出关键的一击。话虽如此,但卡姆辛等人不过是偶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而到了这时候,「约定的两人」已经没什么用了(要是这对麻烦精消失反倒会让人想欢呼);跟他们在一块儿的少女也是,逆转印章已启动且空间夹缝敞开的现在,她的存在毫无价值可言。

(不,代理者•坂井悠二阁下的收尾工作还需要她……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理由冲进那一大群同胞里救人。)

实际上,他之所以像这样眺望两边,是为了提防那群不速之客插手教授的战斗。

(不过呢,看样子只是杞人忧天呢。)

想到这儿,马蒙叹了口连自己都不明了箇中含意的气。

虽然说集中到御崎市的「使徒」是应「化妆舞会」召集而来,但这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卡姆辛他们根本不可能有至别区助战或支援的余地。

受保护的「百鬼夜行」等人也是,一旦所在地点曝光,他们也不过就只是有点麻烦的自在师三人组罢了。只有持续放出显眼光芒,却始终没露面的「约定的两人」意图不明,让人有点在意,不过──

(他们已经无法影响大局了。)

马蒙如此判断。

现在的他,一方面留神注意着萨雷与琪雅拉的破绽,另一方面则抱着些许恻隐之心旁观卡姆辛等人的灭亡,处在一个既忙碌又奢侈的位置。

此时,有人捎来远话。

《马蒙大人。》

「喔,是巴马阁下。怎么了?南方战况有变?」

对方是率领南方守备队的「红世魔王」之一,「化转藩障」巴马。

同样镇守南方的「翻移面纱」奥赛尽管身受重伤,声音依然慷慨激昂。

《这里没问题,若有变化也会是「真宰社」!》

「……」

确实,现在的战斗中心是巨塔「真宰社」。

《我们南方守备队,到头来居然只能以军队牵制客运公司。》

《请务必给我们在创造神麾下战斗的机会……一雪方才放过公主殿下的污名!》

身为组织的一员却无法对上「三神」,令他们对自己的无所作为感到十分焦躁。照理说这种心态值得赞赏,然而──

「两位忘记了吗?我们要将敌人引入核心,让对方亮出所有策略后再加以克制。让公主殿下通过这点,不也在参谋阁下的既定方针之内吗?」

《这……》

《可、可是……》

「不,正因为没忘记,你们才会向我申请而不直接找参谋阁下,对吧?可是非常抱歉,我无法替两位转达。我们『化妆舞会』禁止对作战方针做出超过建议范围的干涉行为,更何况──」

马蒙重新确认现状,彷佛是要提醒他们。

「──参谋阁下没有下命令吧?那么,最好的作法就是置之不理。我们可不能在这种战斗上赔掉『化妆舞会』的精锐。」

《就连马蒙大人您自己也不能出手救援吗?》

奥赛以最后的力量反驳,然而对方不但没理会,回应更让他哑口无言:

「丹塔利欧教授打从刚才起便全力以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

《……》

「刚才的话题先摆一边。既然哈拜利阁下与利维佐阁下都专注于『三神』的战事,你们就成了外围警戒的负责人。请将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原来的命令上吧。」

《……了、了解。》

《还请您务必原谅我等的越权行为。》

尽管声音听起来战意高昂且不甘不愿,两人还是乖乖地切断了远话。

愈是看重当前的战事,对于自己并未实际参战这点便愈是自卑。两人的这种心境,同样身为「化妆舞会」将帅的马蒙也很明白。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违背命令……)

既然组成了以更高层次欲望为目标的集团,那么每个人都得自我克制,我也是为了任务才会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等等。马蒙脑中流过这些宛如在向两人解释的思绪。

此时,他的眼睛──

(嗯?)

盯上了某个从空中飞来的东西。

(那是──!)

一颗发出淡红色光芒的流星,带着优雅动人的旋转降临。

一朵鲜花,绽放在绝对无法逃离的战场上。

「──唔?」

一开始,牛鬼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所见景象极为单纯。

然而,他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己方暴露位置后大举杀来的「使徒」们,彷佛事先约好般,有如骨牌般啪哒啪哒地依序倒地,围成了一个圆圈。不仅如此,这个圆圈更持续向外扩张成两圈三圈四圈五圈。

扩张到最后,一条白布从天而降刺中圆圈边缘,引起了爆炸。身处中心的「百鬼夜行」与吉田连火星都沾不上,围在外侧的「使徒」们则像碰上了雪崩一样。连环爆炸导致火焰乱窜、热风大起、火星四溅。

这幅景象,宛如一朵以牛鬼等人为中心盛开的花。

「咦……?」

牛鬼跟着只剩下头的帕拉一起发愣。

「喔喔!」

察觉怎么回事的佳美娜抬头仰望,吉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啊──!」

无数的缎带在她们眼前随风飘扬,一名火雾战士翩然降临。

咚。

来者轻巧地降落在牛鬼的额头上。那不可思议的倩影,宛若梦中世界的居民,从她身上飘落的淡红色火星,成了动人舞蹈的余韵。

「帮手驾到是也。」

「尽管放心。」

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吉田却觉得那张面具似乎在微笑。为了实现某个约定,少女呼唤了来者的名字。

「威尔艾米娜小姐!」

「你没事吧,吉田一美?」

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首先确认了这点,接着才开始寻找自己的朋友──「约定的两人」。

「……」

但是,他们不在这里。

正确说来,这里只看得见他们的光辉,找不到他们的身影。

「……『那个』是?」

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口,吉田便将怀里的「那个」──谁都会看成「约定的两人」的琥珀色光芒之源──重新抱好并高高举起,让站在上头的威尔艾米娜也能看清楚。

「是费蕾丝小姐,还有约翰先生。」

「!」

在面具后倒抽了口气的威尔艾米娜,好不容易才搞懂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形状复杂的扭曲烧瓶,里头有着不断飘落、堆积的花瓣。

发出琥珀色光芒之处,是里头不断产生、堆积的花瓣,以及在玻璃瓶上各处浮现、流动的稀薄自在式。「它」比手掌还要大,而那扭曲的球形以及让自在式如血液般流通的构造,让「它」看起来像颗心脏。

威尔艾米娜联想到某个印象相近且与他们有密切关连的宝具。

「这……不是『零时迷子』?」

「『这个』是──」

吉田正想把受托转达的话告诉她──

「暂缓交谈。」

却被蒂雅玛特制止了。

确实,现在没时间让她们悠闲地谈天。方才爆炸燃烧的区域已挤满敌人,新的「使徒」们正从尚在燃烧的障壁另一侧逼近。

在威尔艾米娜下方,牛鬼维持额头被踏的姿势,伸出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就是这么回事。总而言之,我们打算逃进这扇门里头。」

威尔艾米娜又看了琥珀色的烧瓶一眼后,点点头说:

「了解。既然现在不可能逃跑,那就想办法再撑个十分钟是也。里头情况如何?」

「我负责戒备,一有危险会立刻通知大家。」

在佳美娜自告奋勇时,他们脚下的门再度开启。

突然──

「啊!」

负责操作门扉的帕拉大叫出声。

除了他和吉田以外的全员顿时提高警觉,但在这数秒内已出现了异状。

不过,那并非来自内部的偷袭,而是种让人一头雾水的现象。

牛鬼于躲避的同时质问:

「喂,帕拉!到底出了什么事!」

帕拉立刻花了数秒钟了解状况。

「这、这东西似乎设定成开到一定大小就会自动变成『这样』!」

此时门已连着周围墙壁一同变形完毕,成了有溜滑梯状的凸起物的奇特开口。

这里并非刚发现时所推测的码头,甚至连个正常的出入口都不算。往内部延伸的通道直径约三公尺,状似略有曲折的管路,看不见前方的情况。

牛鬼提心吊胆地探头进去。

「都到了这时候,居然还能找到这么奇怪的东西耶。」

「别管那么多了,进去再说!」

佳美娜说着便带头跳了进去,牛鬼只好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紧接着──

众「使徒」受到门变形的刺激,纷纷越过火势尚盛的炎之壁杀来。

再接着──

威尔艾米娜的缎带绊住这些家伙的脚,将他们先后击倒。

不仅如此,他们的脸更以高速撞上墙面。缎带上巧妙的力道,将敌人冲锋的力量翻转向下;这一招状似可笑实则凶险,弱小的「使徒」当场便因为头盖骨或颈骨碎裂而命丧黄泉,即使是力量强大者也会因受重伤而意识模糊。

此外,经过撞击而弹起的身体,会遭到缎带的拉扯而旋转起来,于是有利爪者会将爪子刺向身边友军,持剑者会对邻人挥剑,身形巨大者会以重量压垮周围的倒楣鬼,娇小者则会以高速飞出去排除沿路的障碍。

袭击开始后数秒,「万条巧手」便展现了同时解决数十人的绝技,然而依旧没有人像往常那般感到畏惧。死亡就只是死亡,后头还有其他人补上。自己的前后左右有着无数同胞,这种异常状况让「使徒」们士气高涨,甚至到达了忘我的境界。

(原来如此,难怪「盛装骑手」会陷入苦战是也。)

(自我丧失。)

威尔艾米娜脚下便是吉田与「百鬼夜行」跳进去的开口,她踩在那个有如溜滑梯的凸起物上,睥睨踏过死尸与火焰的「使徒」们。

(无法自由移动这点很不利……不过,我一样会撑过这十来分钟是也。)

(专心固守。)

威尔艾米娜闭上面具内的双眼,回想起吉田怀里的「费蕾丝与约翰」。她从吉田身上看见了受托者的意志,决心变得更加坚定。这份心意与他人无关,而是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没错,这回我一定会守护到底。)

两位火雾战士只为了守护而战。

卡姆辛化身为正面阻挡洪水的巨岩。

威尔艾米娜则成了引导飞散浊流的水路。

以众凌寡便粉碎群众,巨人来袭便粉碎巨人。

「使徒」好似无穷无尽,时间的流逝缓慢如蜗牛。

『15:58』

另一方面,跳入开口的吉田与「百鬼夜行」于前进数公尺后停了下来。若是太过深入,可能无法对应紧急状况。当然,他们也不可能在敌方大本营的深处探险。

相对地,依然只剩颗头的帕拉则是以自在法「森林种子」努力收集情报。

「这条通路延伸得很远呢……看样子该有加速移动的机关。总而言之,为了避免有什么人从里头过来,我已经将它的功能麻痹了。」

「如果这里是让士兵进出的通路,那么设置的数量与地点也未免太诡异了。都到了这种时候,『化妆舞会』总不至于特地准备逃生通道吧?」

佳美娜站在这条侧面完全没有门的通道深处,负责戒备的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身为头目的牛鬼并未回答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是谈起接下来的行动。

「嗯……算了,先不管这个。帕拉,来得及准备替换的车吗?当外头那两人撑不住时,我希望至少能把他们捡起来带走。」

「我有同感,不过在满满的『使徒』中混进一个『燐子』实在太显眼,所以我会让它从水中移动。只不过就算没人妨碍,从时间上来看也没什么希望……」

尝试调度远方「燐子」的帕拉,对此只能给出一个苦涩的答案。

坐在牛鬼背上的吉田听见这话,目光随即转往数公尺之外──看向方才他们还身处其中的地狱。她一心一意地对着怀里的「两人」祈祷。

(大家都要平安无事啊──!)

充斥着教授与多米诺声音的战场,呈现了混沌的局面。

《嗯嗯──嗯嗯嗯──》

《22号被击毁。》

马蒙保持距离的原因之一,也是真南川西岸众「使徒」迟迟不踏上河面的主因……在于萨雷与琪雅拉改用了新战术。他们在狭小的空域内兜圈飞行,因此数十架铁巨人自然而然地聚集于一处,并在这拥挤的地方挥动必杀武器,场面简直是乱七八糟。

《嗯嗯──嗯──》

《31号右臂损坏……不,上半身爆炸。》

铁巨人们那什么都能挖空的「挥拳的圈套」加上了不对自己人生效的限制,因此不管怎么摔倒都不至于自相残杀;可是,让数十个巨大身躯就这么追着高速飞行的敌人团团转,现场会变得一团乱也是理所当然。

《34号,陀螺仪出现异常……啊,它是被扔出去了。》

《嗯嗯──》

数十架铁巨人猛挥巨大铁臂,不停削过飘浮的岩块,铁腿更把河水踢得满天飞;即使如此,操纵「卓娅」的琪雅拉仍旧用卓越技术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成功地击毁了数架巨人。

《嗯……》

《27号的头部被破坏,机能停止。这么一来,位于「真宰社」东侧的机体便全数遭到破坏──》

突然传来「啪叽」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断了。

《嗯────Nooooooooooo──!》

《啊!教授,请别抓狂啊痛痛痛痛!》

两人引起的骚动传遍了战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铁巨人们彷佛在呼应这声喊叫般,动作变得慌乱起来。

《因为「战技无双」从上面跑来啦!碰到了她,不管尺寸有多大都没用,所以我刚刚才说在参谋阁下指示以前别管痛痛痛痛!》

《不管对──手是谁!都──要先尝试!计算!分析!不先弄──清事实了解现实,哪儿──可能有什么进──步或发展呢!》

然而──

「他每次都要高谈阔论一番啊。」

「如果理论无法应用在实战上,那么到头来依然毫无价值啊。每次还不都这样。」

抓着神器「卓娅」的萨雷与吉索在一旁偷笑。

教授等人并未研拟出具体的对策,只是单纯地吵吵闹闹,对于琪雅拉的飞行毫无影响。不仅如此,他们的破绽甚至会因此而增加,反倒让火雾战士更为轻松。

「老爷子跟威尔艾米娜不但引走了相当多的巨人,还打击了父亲大人的精神,真是无微不至的掩护啊。」

「我们也不能输喔,琪雅拉。」

听见奥翠妮亚与维琪妮亚这么说,琪雅拉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

并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眼前的「挥拳的圈套」。

由于铁巨人的必杀武器会消除一切存在,因此就连排开空气而产生的冲击波都不会有。这缺乏现实感但中招就会没命的力量,仅仅空虚地抹除了神器「卓娅」拉出的极光。

琪雅拉趁着这个机会,操纵神器擦过了挥拳巨人的侧腹。

同一时间,她朝着侧面连续发射极光子弹「鹰狮之咆」,贯穿了那个巨大的躯干。

经过瞬间的僵硬与半秒的无力后,铁巨人便于混了极光的白绿色火焰中爆炸四散。

待火焰飘落时,「卓娅」已钻进了其他铁巨人的影子里。

神器以异常的速度与强大的机动力穿梭于必杀武器之间,假如乘坐者不是火雾战士,想必早已因为过剩的重力加速度而不省人事甚至死亡。

当又一架铁巨人被歼灭时──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必──杀武器不是必──定能杀死人吗?多──米──诺!让剩──下的预备机体全──部出动!》

《刚才增援东侧时,我们就已经把存量用完了。》

虽然教授他们在那儿吵吵闹闹,但对于萨雷和琪雅拉而言,这点优势与战果毫无价值。他们若想达成本来的目标──消灭「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此时正是独一无二的机会,现在不过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消耗战上头罢了。

更何况,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时候,又出现了新的凶兆。

马蒙再度借由岩块接近这个战区。

琪雅拉在操纵「卓娅」的同时,从高速流过巨人与岩块之间的景色中,明确地认出那个身影,这让她感受到了威胁。

(我之所以让巨人集中,就是为了避免马蒙从远方使用「贪恣掌」啊。)

问题并不只是战术方面的顾虑而已。

他方才为了监视另一侧卡姆辛与威尔艾米娜的战斗而暂时远离,现在却跑了回来……这就表示,即便派去的铁巨人全灭,卡姆辛等人依旧陷入了不需要马蒙监视的苦战当中。

(各地的战况都很吃紧呢。)

若从作战计画的层面来看,对于夏娜等负责干涉「大命诗篇」的主力而言──

『14:43』

剩余时间愈来愈少是一件好事。不过,对于要在限制时间内消灭特定敌人的琪雅拉等人来说,这只代表了他们的处境愈来愈糟。

(剩下不到十五分了!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那个教授!这实在──)

当她心中充满了焦虑时──

「糟糕,马蒙回来啰。」

「也就是说,另一边陷入了与战果相衬的苦战是吧。」

萨雷与吉索倒是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晓得彼此在考虑同一件事,更让人有种安心感。

「啧,本来打算等到上头有了变化才下手的,看样子没办法啦。」

「成功率大概只有七成,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啰。」

这两位老牌火雾战士讲的虽然与琪雅拉想的如出一辙,感觉起来却完全不同。他们以带点诙谐的口气轻松地说道:

「麻烦你带头啰。」

「让对方见识见识我们的默契吧!」

这是决一死战的宣言。

同时,这也带给了琪雅拉勇气。

(我还差得远呢。)

搭档已久的「红世魔王」,带着关爱的心激励合约人。

「加油,让他称赞你吧。」

「我们的琪雅拉。」

少女向大家颔首,神器「卓娅」随即加速。

神器洒下比极光更强更广的光辉,描绘出复杂的轨道。寄宿着压倒性速度的箭镞(卓娅),从爆发性膨胀的大气中疾射而出。这一瞬间,通路畅行无阻,目标就在眼前──教授与多米诺所在的机器管制室。

这迅如闪光的超高速冲刺,正是他们保留至今的武器。

萨雷赌上了性命,全神戒备。

(来吧,一决胜负。)

(有东西来了?)

琪雅拉将全副精神集中至眼前。

《──》

当他们预感到教授的声音时,机器管制室周边的墙壁出现许多蜂巢般的小孔。

《飞──》(弹!)

彷佛要实现声音与思考的联合作业一样──

《──弹发射!》

整片墙壁喷出火与烟,数百枚老套的玩意儿从中发射。

琪雅拉转向身旁的萨雷。

「!」

萨雷转向身旁的琪雅拉。

「!」

两人仅以眼神互相示意。

瞬间,压缩到极限的极光从「卓娅」两侧的「鹰狮之咆」、「龙式之哮」发射口进行反向喷射。在这巨大的体积与压力下,飞弹先后遭到引爆,幸免于难的也跟着冲进爆风圈内,连锁效应让爆炸的火焰愈来愈大。

此时的卓娅宛如一架失去动力的纸飞机,微微朝天的它瞬间转换方向后重新加速,这才勉强脱离那场壮观至极的爆炸。

尚有数以百计的飞弹追随光之轨迹而去。

不过,其中有一部分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飞。

它们并未失速。

而是瞄准了先前反向喷射时从神器上摔下来的火雾战士。

「来啰来啰。」

「我知道,不必一五一十地提醒!」

说话者正是萨雷。他一边向悠哉的吉索怒吼,一边将凸出河面的岩石当成踏台逃跑。

部分偏离的飞弹命中了铁巨人或飘浮岩块,因而爆出火焰,此外更有数十枚飞弹钻过火焰紧追不舍;萨雷将它们全抛在后方,一心一意地逃。

《喔──呵呵呵!可──怜的失败作「自──学的结晶优──秀的13261号合──体无敌超人」!这──下子你总──该玩完了吧──!》

两人对着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教授放话:

「很能说嘛。」

「等一下就让你欲哭无泪──喔,好险。」

萨雷敏捷地拉扯向前伸的丝线,从前方逼近而来的铁巨人胯下钻过。

在滑行的方向上,有一架损坏的铁巨人半沉在水里。

他没有多加留意,只是一直线地逃跑。

在机器管制室里──

「E──xcellent的路线啊──!」

切掉扩音器的教授按住嘴角,凝视着战场俯瞰图。

「教授,所有机体的并列控制系统预备动作确认完毕,随时都能引爆!」

「O────K!」

他一手抚摸多米诺的头,另一只手则握着顶端有颗红色按钮的把手。那个明显非常可疑的玩意儿,乃是必杀炸弹「挥散的大圈」的引爆装置。它的线路就接在萨雷目前接近的损坏铁巨人上。

教授跟多米诺并不是只让铁巨人随意胡闹(当然这么做合他们的胃口)。他们让数架虽遭破坏内部「挥拳的圈套」产生机关却安然无恙的巨人停止运作,并且将这些状似全毁的机体散布在战场上。

换言之,教授在塔周边布置了二十多枚威力直径达三十公尺的地雷。

它们的其中之一,马上就要爆炸。

就在这时──

「啊!教授,是『极光射手』!」

「你──说什么──!」

一听到多米诺的报告,教授便将目光从地图移向战场,他便在此时目睹追赶萨雷的飞弹群发生爆炸。琪雅拉从旁介入,打算救出萨雷。

「就──算有点损──失也无妨!从后面一──口气追上去!」

「遵命!」

突破爆风朝萨雷前进的铁巨人群,在两人的操作下加快了速度。其中有几架失足绊倒,还有几架吃了琪雅拉的极光而倒下;即使如此,还是有几架巨人发挥了压倒性的步伐差距,向前方的人影伸出「挥拳的圈套」。

就在这时,以超高速飞行的琪雅拉赶到。

(差一秒都不行。)

(没问题,这一百年可不是过假的。)

她和萨雷向彼此伸出手。刹那间──

「──抓到了!」

马蒙的「贪恣掌」捕捉到琪雅拉的「卓娅」,让她慢了下来。

「──!」

「!」

两人的手没有碰上,就这么交错而过。

萨雷就这样高速接近倒在水面的铁巨人。

愉悦至极的教授按下了引爆装置的开关。

沉睡的「挥拳的圈套」产生机关因而失控。

必杀炸弹「挥散的大圈」──启动。

只不过──

它在空中──

高速地飞翔。

照理说应该看得最清楚的马蒙──

「—」

一时之间还搞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

损坏的铁巨人在预先藏于水中的巨大网子作用下,宛如投石机射出的飞石般,直线飞向教授与多米诺所在的机器管制室。

「────!」

在马蒙叫出声之前,教授那非比寻常的生存本能已发挥作用,让他按下了紧急脱离装置的按钮──「通往塔另一侧的细长管状加速轨道」的启动开关。

「咦────!」

教授与多米诺,就这样简单地消失了。连同「不晓得为什么没启动的装置」在内,一个以机器管制室为中心、直径三十公尺的球体,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萨雷与琪雅拉早已看穿了教授的王牌。

自从一开始那回盛大的威力展示后,尽管有着混战这种绝佳的机会,教授却再也没使用过「挥散的大圈」。由于炸弹的本质是让「挥拳的圈套」失控,因此它不在能辨别敌我以停止功能的限制器影响范围内。

在炸弹没启动的情况下,两人察觉了教授在打什么主意。于是,他找到了一架与机器管制室在同一直线上的倒地铁巨人,于混战中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编织弹射用的网子,并从自己进入炸弹威力范围的时间点推估生效时刻。最后,他在算准的时刻将巨人投掷出去,让炸弹恰好在引爆的瞬间命中。

这就是萨雷与琪雅拉的消灭教授必杀作战全貌。除了琪雅拉被「贪恣掌」给拖住(以及他们不知情但很幸运之处──教授逃跑失败)以外,一切都如他们所预期。还有,这项作战计画尚未完全结束。

在这个战场上,对于教授消失这点感到意外的人,就只有马蒙。

本是教授宿敌的两名火雾战士,早已下定决心要在这儿消灭他,因此毫不迟疑地按照原订计画行动。

那就是──利用预先设置在前方的另一个投石机,让琪雅特进行快攻。

以高速扑进网内,因而受到强烈反弹的神器「卓娅」,在神乎其技的操纵下掉头、加速,攻向因为意料之外的事态而愣了数秒的马蒙。

「──呃、啊?」

来袭的箭镞以尖端将他分割成了上下两块。

这名强大的「红世魔王」还来不及感受痛楚,切断面上便有鲜黄色的火焰如鲜血般喷出。他的上半身好似被炸飞一般坠落,下半身则失去了控制,消散得无影无踪。

琪雅拉当然没打算就此罢手。

她维持着给予敌人致命一击时的习惯,集中全副精神。

(最后一击!)

由于神器「卓娅」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以掉头所需的缓冲距离相当长。在回转的同时,琪雅拉已于两侧的「鹰狮之咆」与「龙式之哮」上聚集了足以致命的极光。

就在这时──

「什么?」

一阵黑烟突然遮住了她的视野。

趁着琪雅拉慌忙避开时,烟幕内有两个声音在交谈。

「您没事吧,马蒙大人!」

「啊、啊……波索因……阁下。得救了……」

「……」

「我说的……不是这条命……」

「啊?」

「你身为自在师……应该明白吧……教授……跟管制室一起消失……危险……」

「!」

「谢谢你……波索因阁下。感谢你……多给我这点时间。」

「马蒙大人。」

「快点……躲到远处去……」

过了二三十秒后,烟幕突然散了。

留在里头的,仅有只剩上半身的马蒙一个。

准备再度攻击而在空中高速回旋的琪雅拉十分惊讶。

「刚刚的是『恶灵』?」

然而回答的奥翠妮亚与维琪妮亚也不晓得敌人的意图。

「好像有看过相关情报……不过他到底打算作什么?」

「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垂死挣扎,小心点!」

琪雅拉轻轻点头,于蓄积力量的同时提防敌人最后的反扑。然而,她却碰上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对方并未攻击,反倒做出了意图难料的举动。

这回轮到马蒙利用敌人的迟疑了。

(渴求吧!就是现在,渴求一切吧!)

马蒙在这数秒燃烧生命,将欲求之力全部集中在「贪恣掌」上。他全身上下彷佛刺青的自在式化成鲜黄色闪光浮出,无人能对应的异变突然发生。

「──用这双手!」

随着教授的消灭而停摆的铁巨人们,被他以惊人的速度拉到空中。

然后,就这么消失了。

正确来说,是以掌拉扯的马蒙卷入了看似「挥散的大圈」的广范围消灭。

「……!」

席卷空中的消灭领域直逼自己面前,让琪雅拉体会到那不止三十公尺的破坏范围究竟有多广,于是她立刻朝下方大喊:

「萨雷!吉索!」

《喔。》

《我们还活着,没事啦。虽然差点没命就是了。》

一如往常的慵懒声音与轻快声音回应了她。

「太好了……!」

终于放下心头大石的琪雅拉穿过紊乱的气流降落,却发现连眼前的水面也产生了巨大的凹陷。

(如果马蒙没用最后那一记「贪恣掌」把巨人们拉过去,这威力想必会波及「真宰社」,搞不好连萨雷他们都会遭殃……!)

到了这时,琪雅拉的背上才泛起一股寒意。于是她在心中向命运的安排(而非马蒙)表示感谢。

萨雷与吉索站在因填补坑洞而不断晃荡的水流之间,他们心中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两人的声音中,有着脱离险境的安心,以及对于危机真正来源的傻眼。

《马蒙那家伙守住了塔啊,这份忠诚可真了不起。》

《真是的,我们的劲敌就连消失后都要给人添麻烦呢。》

当长年以来的宿敌──创造出自己这名火雾战士的疯狂天才──消失之后,两人一体的「鬼攻推手」带着一抹寂寥眺望起战场。

「──」

「得留心那个疯狂的某人所留下的麻烦和混乱」这种惯例的戒心,此时也不例外地让萨雷思考、搜索、探寻──最后他找到了,还伴随着最糟糕想像。

「──糟糕。」

萨雷不禁脱口而出。

「对面可没有马蒙。」

「东边吗!」

吉索也发现了,于是他立刻试着以远话联络向那边的两人。

答案是──

彼此都藏起王牌的缠斗,逐渐迈向终局。

在遍布各色火焰的空中,悠二瞄了沙漏一眼。

『10:12』

他决定结束这场战斗。或者应该说,他不得不这么做。

方才贝露佩欧露捎来远话,说了件出乎意料的事──替他追加诸多功能的「探耽求究」丹塔利欧教授已随着机器管制室一同遭敌人消灭。

(这回轮到龙尾跟「暴君」的机能停止运作了吗……!)

悠二不再执着于这出闹剧,送了个暗号给自己脚下的修德南。

「!」

收到暗号的修德南在空中紧急减速,停了下来。

同时,他让魔兽的尾巴伸长变粗画了个圆,散布猛烈而浑浊的紫色火焰。

(──来了!)

夏娜发觉有异,于是停止追赶他们。

(还有十分钟……是个漂亮的时间。)

人在少女身边的玛琼琳甚至解除了托卡。

浮在火焰圆圈中的修德南以及站在他背上的悠二,相当适合为这场明知是闹剧却仍旧想压倒对手的奇妙战斗划下句点。他们就像是威严、夸张,以及造作的集合体。

悠二这位当事人,以那副看上去满是破绽的身体抬头仰望。

他所看的东西,不用说就是浮在围成环状的黑色蛇身内部那颗世界之卵。

那颗怎么看都已经碰到了蛇身,已经膨胀到了极限的银色物体──依循着成为活祭品的巫女之意──正等着孵化的时刻到来。

不过──

「你们说『不会让新世界成为乐园』,是吧?」

悠二以创造神「祭礼之蛇」的声音说道。

「你们以为改变了朕的『大命诗篇』就能达成目的吗?」

夏娜他们打进闪着银色光辉的世界之卵──成为神之手的「大命诗篇」──里头的自在式,目的在于替新创造的「使徒」乐园「无何有镜」添加一道法则。

不得啃食人类。

如此而已。然而,创造神当然拒绝了。

「朕身为创造神……绝不允许『使徒』们的欲望果实出现瑕疵。」

于是,「他们」依照先前所宣称的开始作业。

首先是第一人──

「将自己的存在作为活祭品,化为『大命诗篇』核心的巫女『顶座』黑卡蒂啊。」

在世界之卵中心献上祈祷的少女,因为自在式产生改变而浮现痛苦的表情。

接着是第二人──

「伴随在朕左右,为朕粉碎、歼灭一切与神只敌对者的将军『千变』修德南啊。」

在他脚下,感受到巫女痛苦而愤怒的魔兽,口中泄出了低沉而狰狞的吼声。

然后是第三人──

「看啊……判断神意、裁决虚实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之谋略精髓!」

身在巨塔「真宰社」中央司令室的三眼女子,满腔喜悦地启动了某个装置。

创造神接连点完眷属之名后,某个东西动了。

那就是两阵营耗费时间……不,拖延时间等待它启动的装置,坩埚「吟咏炉」──内部藏有「大命诗篇」的后备系统。

在中央控制室的深处──过去曾是「星黎殿」隐藏区域之地,由机械组成的大树和内部存在银色火焰的铁球失去了光辉。

那道失去的光辉,在这瞬间让世界之卵──不得不经常暴露在外的仪式核心──暂时活性化,并于同时进行复原。银色的光辉再度有如水波般于表面荡漾。

然而──

来自于黑卡蒂的些微他心通──

《── 感觉 好难受 ──》

「!」

再度化为痛苦的声音传达给修德南。

《── 没有 变 ──》

「原来是这样啊。」

低语的他,兽脸上满是愤怒。

相对地,玛琼琳则回以微笑。

「就是这么回事。」

「咿──嘻嘻嘻嘻!备份老早就改写啰,之后不管你们做什么都没用啦!」

马可西亚斯放声大笑,己方策略成功令他非常得意。

没错,当夏娜等人在外头战斗时,靠着客运公司「百鬼夜行」入侵「真宰社」的两人里头,身为诱饵的卡姆辛伪装成本命大肆胡闹,真正的杀手 玛琼琳趁机将改写的自在式打入「吟咏炉」之中,接着便只要佯装不知,等待无法采取应对措施的仪式发动即可。

这正是容忍创造却依旧抵抗的夏娜等人最后一张王牌。

「此乃……虚。」

悠二以创造神的声音说道。

这声音实在太过于平静,使得火雾战士们的内心涌起了一股恶寒。

两人不由自主地举头仰望头上的世界之卵。

夏娜以「审判」确认了方才「吟咏炉」的启动并未改变自在式。

(……?)

(什么也没发生。)

身为自在师的玛琼琳,却读出遭改写的自在式一角已浮出表面。

换言之,自在式目前仍在改变。

而且「吟咏炉」的改写也没有遗漏。

即使是制造「大命诗篇」的创造神本人,也不可能在数分钟之内找出错误并加以改正,更别说要把足以创造一个世界的庞大自在式全部替换掉了。

当夏娜接触到「庞大」这个概念的瞬间──

「!」

她顺着一闪而过的直觉,看向沙漏的数字。

『07:10』

自己一直以为那是「开始创造新世界」──也就是零点的倒数。

利用「零时迷子」一口气恢复庞大的力量,有助于仪式的进行。

正是因为如此,对方才要定下时限,并且镇压、阻止火雾战士。

不过,如果并非如此呢?

「难道『零时迷子』是用来瞬间改写那个『大命诗篇』……?」

夏娜做出了不寻常的举动──询问与自己敌对的创造神。

率直回答她的那个声音属于悠二。

「有些不同。朕的参谋没那么小心眼,她可不会追着区区一道保险团团转。原因并不仅仅如此而已。对于这个『零时迷子』──」

说着,悠二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得到,那个看不见的宝具正在黑色火焰上旋转、跳动。

「很感兴趣的教授,利用在能源研究设施与『永恒的恋人』交战所得的资料,花费长久的岁月,找到了『功能的本质』。」

在他的说明之中,闪过了一个光听就觉得不吉利的名词。

「虽然它被歌颂为能够干涉时间让『密斯提斯』得到永生的宝具,但它并不是『回到二十四小时前』等能够直接影响时间的东西,你明白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夏娜身上,以共同体验者的身分进行确认。

「那么,这种在午夜零点恢复宿主的功能,本质究竟是什么呢?那就是……让周而复始的永恒象徵•时钟『否定』一天内所发生的『劣化与消耗』。所以,就连此后吸收的力量也能跟着恢复。以时间的循环特性来看,『获得力量』不会遭到同样的干涉。」

愈讲愈兴奋的他,又变回了创造神的声音。

「那么,对于劣化•消耗进行弥补的动力来源,又是什么呢?那就是……『缺陷所生之扭曲带来的反作用力』,或者说『扭曲世界的复原力』……换言之,宝具『零时迷子』会与『使徒』造成混乱后的巨大回复力产生共鸣、连动,借此获得『存在之力』。」

他故意用长篇大论来解释,趁机消耗时间。

「明白这一切的教授架构了一个自在式,可于朕行使神威召唤之力进行连结的瞬间──午夜零点──将作为媒介的『零时迷子』与『那个』连系在一起……因此──」

他对着不得不听的众人继续说下去:

「从神威召唤发动的那一刻起,朕便成了能将『这个世界的扭曲总量』当成自身力量行使的存在。」

于是,他下了结论。

「此为……实。」

紧接着,他又带着笑容补充:

「倒数计时呢,就是到发动为止的时间……它本来就只是应付你们的对策,不需要诱饵以外的功能。只要得到这股力量,不管状况如何,实现计画都轻而易举。」

『01:03』

夏娜与玛琼琳甚至能感受到冰冻的心在冲击下出现裂痕。

到了这个时候她们才晓得,理应怀抱难以实现之愿的拉米,为何能泰然自若地做出背叛「化妆舞会」的行为。约翰给的秘密武器也好、对「吟咏炉」动的手脚也好,在这个最终手段之前全都只是场闹剧……难怪对方可以坐视泄漏情报等资敌行动不管。

先任由对手恣意胡闹,最后再一口气翻盘。贝露佩欧露得到了彻头彻尾的胜利。

同时,对此毫不知情的她们却被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以说吃了一场大败仗。剩下的时间别说阻止了,就连想做点什么都办不到。

她们并未落入绝望与气馁之中,也没愚蠢地轻举妄动,而是寻找答案、思考方法……

即使如此,时间依旧不等人。

最先从打击中站起来并出声询问的,是同样身为「红世」神只的亚拉斯特尔。

「你取得这么庞大的力量……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句话。

「全部。」

对方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

「受到创造神的本性所限,朕无法随心所欲。如此一来,朕就能依循自己的意志,自由自在地创造……这便是朕的参谋所描绘的理想境界,这便是大命的真实……!」

或许是为了头一次的自发行为感到兴奋,黑色火星不停地从他的呼吸与身体中溢出。

「没错,这就是……谋略的精髓。」

他张开双臂做出宣告,声音自天空的至高之处落下,遍及大地。

「来,开始吧──依照朕的意志,用『大命诗篇』创造乐园『无何有镜』!」

将这个声音当做荣誉的贝露佩欧露──

(来吧,我等的创造神「祭礼之蛇」啊……!)

独自一人跪在中央司令室里。

(驱逐一切忤逆者,随您所欲进行创造吧!)

她的样子十分平静。

却感受得到那足以让胸口疼痛的心跳。

因欢喜而颤抖的她,等待着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到来。

于是,时刻分秒不差地来临。

『00:00』

同时──

在遥远的荒僻之地──

发生了另一个神意召唤。

幕间2 神谕

夕阳西下的苏黎世。

在迎着和煦微风的湖岸剧场里,有两名女性坐在观众席的最前列。

除此之外场内杳无人烟。大厅的照明开着,舞台上萤幕也好、乐池的情报机器也罢,都已收了起来。此处原有的喧嚣已然闭幕,不剩半点残渣,唯有寂寥隐约飘荡在微光里。

身处其中的「震威结手」苏菲•萨法利修叹了口气。

「呼……」

这是她在冗长的会议因某项紧急报告而散会后,所做的第一件事。

从绣在她额前的蓝色星型神器「多纳」中,传来与她定下契约的「拂之雷剑」武瓮槌神那自然而有礼的声音:

「你是否因为白费力气而感到疲倦呢,苏菲•萨法利修女士?」

「不,这场会议有着与疲劳相衬的意义喔,武瓮槌神先生──从拖延的观点来看。」

这位别号大胆妈妈的火雾战士,露出了淘气的笑容。

而隔了数个位子的「昏鸦驾驭人」席拉蒂佳特,也在面罩底下漏出附和的笑声:

「呵呵,前司令官阁下,您倒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当时大家收到的声明文里头,第一次听到的事项会不会多了点?」

「敌人要『创造新世界』,我方就以『制订新法则』对抗。天谴神『天壤劫火』与他的合约人『炎发灼眼的杀手』啊,这是多么的有勇无谋──」

从她左胸那个镶有红宝石的胸针型神器「希利德斯凯拉夫」里,传来「鬼道魁主」奥汀严肃中加了点无奈的叹息。

苏菲想着自己熟识的「红世魔王」以及少女,笑容里添了点暖意。

「的确,当时我可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呢。」

火雾战士情报交换•支援组织──外界宿的首脑们,连日以来都在这个剧场里进行愚不可及的争论,直到数小时前……「炎发灼眼的杀手」一派与「化妆舞会」交锋的报告传来。在那同时,还公开了当前的许多紧急状况。

为了避免造成意外刺激而悄悄从武汉移走的某样宝具,其实老早就被危险分子抢走,失去了踪影(虽然他们已得知去向)。

负责监视涌入日本那群「红世使徒」的火雾战士们,原先对此事一直处于半放置状态,不知何时却开始搜索起特定的「使徒」。

直到开战的瞬间「对面传来通知为止」,苏黎世总部对这些行动始终不知情。实行者们竟有着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向心力。

更重要的是,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与合约人「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送来了一份很长的声明文,里头写了挑起这场战斗的目的与作战的详细内容。

收到这些消息后,苏黎世指挥部这才发现仅有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不管人类或者火雾战士都因而大为震惊。具体来说,就是会场内充斥着咒骂与惨叫。直到数十分钟以前,负责承受这些炮火的人还是苏菲。

他们嚷嚷着这是「从德瑞尔•库伯利克改革组织以来便没有停止过的实战部队叛变」,然而实情是总司令苏菲私下给予实战部队许可,并刻意在情报•行动两方面孤立指挥部,因此就定义上来说有点复杂。

总而言之,她的总司令职务当场被撤职,在场的指挥部诸君则为了掌握详细状况而撤至了剧场旁的豪宅地下──总部司令室。

不过,虽然遭到开除而留在原地,苏菲脸上却看不见一丝屈辱或辛酸。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显得相当开心。

「反正也只是这场战争的总司令罢了。要是能解决问题或者让事态有所突破,区区的提前辞职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武瓮槌神也不客气地直言:

「倒不如说,就是为了做这个非常时期的决断才要掌握权力与重整组织,因此行使强权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因为专断独行而遭到罢免,只不过是重回隐居生活而已。」

不参加最后一战而返回苏黎世总部的苏菲,自己并没直接采取行动,只是借由操纵组织中枢提供伫立……这不愧「大胆妈妈」名号的活跃,让席拉蒂深感佩服。虽然如此,依然有一件事令她很在意。

「话说回来,两位究竟知情到什么程度?」

对于这个问题,苏菲也是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回答:

「毕竟电话有遭到窃听的可能性嘛,因此事前的作战计画我也只听了个大概喔?所以说,我的行动与默认,全都是临机应变。不过……」

苏菲话锋一转,加入了对于他人的关心。

「不管是决定前去的人,或是决定留下的人,都比我预期中要来得更加努力……其中既没有憎恨所致的高亢,也没有身为弃子的轻率,十分地自然……那是叫什么来着?」

出声回答这不着边际的低语者,很意外地竟是奥汀。

「与汝等相同,即便倒下仍会重新站起的──火雾战士之魂。」

「就连不想赌命穿越夹缝,因而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的人也是?」

回覆席拉蒂这自嘲般反问的,是武瓮槌神。

「目前,新世界会如何构成仍是个未知数。不论是要对抗留在此地的『使徒』,或是当成应付『那边』的抑止力,都得在『这边』留下某种程度的人力才行。既然如此,退到后方预做准备,也算是觉悟的一种形式……虽然这有点像自我辩解就是了。」

席拉蒂将手抵在唇边轻笑道:

「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人敢中伤两位是因懦弱而逃──」

就在此时──

「总司令阁下!」

「『前』总司令才对吧?」

苏菲的前任副官(同样已遭到撤职)「姿影派遣人」法兰西斯•奥力克嚷嚷着走了进来,「布置灵泉」葛罗歌也从他背上的壶型神器「丝波蕾特」中冷静地订正。

从男子手中有台似乎来自于总部的通信机,苏菲从上头所显示的内容弄清了状况。

「总算捉到来福卡了?」

「是,由于御崎市仍在战斗中,因此从交涉情况来看,神谕或许还赶得上。」

法兰西斯操作通信机,确认显示的内容与现实同步,这才做出报告。

葛罗歌从他背后补充:

「根据作战课的预测,最可能扭转战局的时机,就是宝具『零时迷子』发动的午夜零点。日本时间……还有约一小时,是要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吗?」

苏菲点点头。

「是的。若能在那之前发动神谕──那个极度强大的感化能力,不论那些孩子们的作战是否成功,都能对『红世使徒』们的意向造成一定影响……」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叹了口气。

「请问,出了什么事吗?」

席拉蒂察觉这声叹息里的沉重,罩着面纱的脸转了过去。

苏菲对这分关怀表示感激,接着又以微笑回应: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并未灭亡,在这种时候会不会派得上用场呢?明明因为数百年来的老友身亡而最为痛恨『他们』的人就是我。」

「在那个时间点上,『革正团』非消灭不可。」

武瓮槌神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口气跟往常一样毫不留情。虽然遇害者也是他的朋友,不过那是两回事。

「更何况,当时我们甚至得到了那位『逆理仲裁者』的默认喔。」

「无论如何,新世界即将诞生。然而那并非一切的结束。」

席拉蒂相当平静,奥汀的声音则颇为严肃。

「现在,正是等待时机成熟之刻──」

「请用,前总司令阁下。」

法兰西斯递出通信机,葛罗歌轻声笑道:

「我们就在这儿观赏吧。」

苏菲思绪飘向了通信机上头的文字世界。

「到底该为了某种目标而胜利……还是该为了让众人接受而努力呢……」

涌现的闪光与肆虐的力量,从内部猛烈地撞击无人的虚幻公园。

「这是何等……何等光荣……!」

公园一角,乐师「笑谑之聘」来福卡站在白马型的游乐设施上,他平稳的声音响彻了该地。他正为了自身内在满溢的闪光与力量而狂喜不已,感动至极的声音也随之颤抖。

「我等身为『觉之啸吟』沙哈尔的眷属,徬徨流离数千年者所在多有……如今,吾神竟将实现吾等悲愿──神意召唤的重责大任授与我!啊,我已找到、了解了新的目标……由我『笑谑之聘』来福卡将光荣地吟咏『预兆之歌』!」

在极近距离聆听这番话的「骸躯变换人」恩尼斯特•佛莱德插着腰、眯着眼,试图理解眼前突然爆发的异常事态。

「现在就要进行神意召唤?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连连连、连祭品都没有就要举行仪式?该不会要拿我们献祭吧!」

相对地「应化技艺」布莉姬则显得惊慌失措。

「啪啷」一声,不看场合的鲁特琴声再度响起。

「看见了『什么』?这不是我正要宣布的东西吗……我将会平等地将消息传达给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同胞。」

那只抚弦的手优雅地举起,接着来福卡陶醉地说明:

「关于祭品这点,还请别担心。自古以来,我等引导神的神意召唤已然发生多次……既然如此,为何众人只知晓其存在,却不明白箇中详情呢?」

「什么?」

引导神的眷属将手掌底在胸前,彷佛是特意做给惊讶的佛莱德看。

「那是因为──召唤者绝对不可能将详情告诉后来者。换言之,吾神的神意召唤所需祭品,即为接受灵告──『理应知晓之事』──的眷属本人。」

对于自己的死亡,他感到十分骄傲。

「两位,敝人打从心底感谢你们。吾神的神意召唤,绝对不会自然发生。吾神的耳目,唯有透过眷属才能在世界上开启。正因为如此,我等才会于世间徘徊,我才会持续见闻……于是,在这一刻……──恭请现临──」

来福卡对着天空张大了双臂,彷佛是在得意地迎接某人一般。

他用让人错以为已演奏完毕在接受满堂喝采的姿势,高声歌唱。

「──『啸飞吟声』──」

就这么一句──

从天降下有如落雷的一击,让极为庞大的「某种东西」进入他的体内。

自在法「帕拉西欧斯的小径」当场破裂、粉碎。

有样东西,在附近准备与佛莱德会合的杀手们面前不断扩张。

那是引导神「觉之啸吟」沙哈尔显现的证明,抹去一切的忘我之色──纯白。

来福卡的存在,化做天启之声降临于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