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关于我在无意间被隔壁的天使变成废柴这件事 1—13卷及特典 合订本 · 第十二卷

第6话 另一场相遇

本章 10,598 字 · 约 26 分钟

因为小夜浑身散发着不愿再多谈的氛围,这次对话也就此迎来了结束。

周想了解的事情,大体已经知晓,疑问也解开了。

只是,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真昼才好呢。

她究竟想知道多少真相呢。

小夜起身离席,周也紧随其后,正想象着回家后的事——在周他们把手搭上包间门之前,门从对面被打开了。

站在门对面的是位将乌黑亮泽的头发向后梳理、比周个子更高、身着西装的中年男性。

年龄大约在三十后半到四十出头,但端正的容貌让人觉得即使更年轻些也不奇怪。

是谁、不是应该清场了吗、是不是被听到了等等想法在脑海中盘旋,但这些思绪因男性用沉稳的声音叫出「小夜」的名字而一定程度上平复了。

虽然有些惊讶,但这也是位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的人。

「哎呀,你已经来了呀。谢谢你来接我」

「只是顺路经过附近。你说话可真不客气啊,他会很可怜吧」

「讨厌,你听到了啊。你这人性格真差劲呢」

「唯独不想被你说呢」

「那是我的台词啦」

走进室内关上门的那位男性,正带着和蔼的表情与小夜交谈着。

任谁都能看出互相开着玩笑的两人关系亲密,但同时他们的对话缺乏热情与色彩。

与其说是亲密无间,不如用「无需客套的朋友」来形容更为贴切。

慧曾说过,这两人看起来不像恋爱关系,更像是商业伙伴,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小夜,说到哪里了?」

「我倒想问你,是从哪里开始听的?」

「只听到最后一点。你那一如既往讨厌朝阳殿下的劲头,我可是听见了哦。」

「时机正好呢。」

「只是碰巧啦。你呢?」

「我的事倒是说了,但你跟智惠的事可没提。没必要把一切都告诉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没那个义务。」

「嗯。」

这时,视线第一次明确地转向了周。

我也理解了慧所说的「威圧感」这个词的含义。

明明举止、措辞和声音都很柔和,却不知为何,让我感觉自己仿佛在面对一个远比自身庞大的存在,一种类似不安、又似焦躁的情绪被撩拨起来。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周内心的畏缩,男性浮现出令人心生好感的温和笑容。

「初次见面,藤宫殿下。……就算不做自我介绍,您也能明白吧?」

「……是慧君的父亲,玲先生,对吧」

「很好」

男性──玲似乎对周的回答感到满意。

「不必担心,我没打算把你抓来吃掉。我只是来回收她的」

「说得像物件一样呢,你这人」

完全无视了小夜的愕然,玲凝视着仍带着戒备与疑问的周,轻轻摇了摇头。

「你看起来像是有事想问,但遗憾的是,我能告诉你的东西不多。小夜所说的内容已经足够,我也不指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誓约」

「……我虽不知誓约具体为何物,但那是值得扭曲一个人命运也要做的事吗」

眼前的他,某种意义上正是造就真昼成长环境的元凶吧。

若非他向小夜提出契约,要求她代替慧的母亲,或许真昼本有可能拥有由小夜抚养的未来。

因为其结果或许会比现在的真昼更加不幸,一切或许都只是,沦为单纯的妄想罢了。

我明白周并非该受责备之人,但即便如此,玲也没有资格左右真昼的命运。

「你究竟是何打算?」我为了不输给他的压迫感,紧紧盯着玲质问道。他略显惊讶地动了动眉毛,却并未显露怒意。

「虽然对她很抱歉,但确实如此。我们这边可是四个人的命运被扭曲,最终其中一人前路尽毁啊。若想骂我们自私就尽管骂吧,但我们毫不在意。希望你做好觉悟再说这话。」

「玲,又说多余的话。你摆出那副表情说这些,简直像在威胁人呢。」

「我并无威胁之意。」

面对看似极其认真的玲,小夜的无奈也表露无遗,但她只是耸了耸肩,仿佛觉得再多说也无济于事。

说到底,他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才选择理解并放任对真昼的轻视,而优先考虑慧呢?

那绝非毫无情义的样子。和小夜相似,他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就像当初向小夜提议时那样。

「对你而言,真昼小姐是怎样的存在?」

对着似乎不会屈服的玲咬牙切齿的周,这次轮到自己般的质问飞了过来。

与其说是对像对待自己的事一样愤慨的周感到疑问,不如说是那种想要确认、揣测周真实意图的眼神。

「她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女性,也是我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性。我会让她幸福的,所以今后请不要再做出对真昼不利的事情,可以吗」

对于周而言的真昼,正如他所宣言的,是无可替代的、最重要且想要守护、想要支持、想要互相扶持、发自心底渴望共度一生的、最爱的人。

这是即便在真昼的母亲小夜面前,也能堂堂正正宣言的、不可动摇的心情。

「嗯。……是不是该把朝阳殿下的指甲垢煎了给他喝比较好呢?」

对周发自内心的话语,玲一瞬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随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感想,周因此停下动作,窥视着他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笨蛋要是有这点胆量和干劲的话,事情早就解决了结局也会不同,不过要是真有的话对这丫头来说反而会变成最糟的事态吧。一切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那倒也是」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别在意。只是说过去发生过无法挽回的事而已」

周似乎没有告诉他的意思,但从对话中能察觉到玲对朝阳也有自己的想法吧。小夜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朝阳是个缺乏决断力和执行力的人,这似乎是他们的共识。不清楚是在夸周还是在贬朝阳,但至少周自身的评价似乎并不差。

「恐怕小夜也说过吧,我既没打算把你怎么样,也没打算对你爱的人做什么。说到底,该做的事基本都已经做完了。真昼小姐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撤离了而已」

「是指放弃抚养这件事,吗」

虽然确实有避免让小夜卷入对亲生父母的复仇这一点,但即便如此,难道不能用对真昼伤害更小、更稳妥的方式来处理吗?小夜应该从亲身经历中明白,童年时期受到的创伤是一辈子的事。

虽然理解了小夜的心理和处境,但玲这边难道不应该也给予一定程度的考虑吗?

「呵呵」

我这边可是非常认真的,却被玲用听起来很愉悦的声音笑了出来,感到很不服气,但玲没有收起笑容,依然舒服地笑着。

「有什么好笑吗」

「不。……是啊,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正当、直接地碰撞的人了。你并不好笑,好笑的是我们」

虽然被笑了,但并不是被嘲笑,反而像是佩服地看着这边,这让周更加困惑了。

说实话,明知对玲失礼还是说了出来,甚至觉得只要周一个人被讨厌就没问题。

因为周的发言让人不快就做出对真昼不利的事,这不像小夜或玲的风格,所以我本打算以孩子的立场传达想说的话,但玲似乎觉得相当痛快,咯咯笑了一阵后轻声说「和朝阳大人不一样呢」。

「你嘛……有没有见过那种因过度悲伤而心灵崩溃的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问,周试图揣测他的意图,但从对方那里只感受到等待周反应的态度。

(心灵崩溃的人)

不知该说幸运与否,周在中学时期心灵也曾受过一定创伤,但还不至于到崩溃的程度。

虽然有过深切的悲伤,但判断力和思考力都保持正常,只是变得阴郁了些,生活还算过得去。

他所说的「心灵崩溃的人」,应该不是这种程度,而是指那种需要就医、连医院都治不好的、心灵更深处产生裂痕的人吧。

「……在我的人生中,应该没有吧」

在周的记忆中,他周围并没有符合这种情况的人。这说明周所处的环境相当平和,这或许是件好事。

对于周的回答,玲简短地叹息道:「这样啊。」

「我已故的妻子,就是一个内心重要部分破碎了的人。」

「……是慧君的母亲吗?」

「是的。可以说是我毁了她,也可以说是小夜毁了她,或者说是朝阳殿下毁了她,甚至可以说是我们的亲族毁了她。」

这后续的话语令人难以置信,但从他的语气来看,恐怕也并非故意为之。

从最后提到的「亲族」来看,不难想象玲以及他的妻子智惠女士,也和小夜有着相似的境遇。

「一旦心理平衡崩溃,有些人就会做出平时靠理性克制、绝对不会做的事。……真昼小姐啊,当时就处于非常危险的状态。至少,在小夜和朝阳殿下的庇护下会好一些。」

明明在谈论智惠的事,却突然冒出关于真昼的话题,周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但玲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朝阳殿下从一切麻烦中逃脱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反过来交给小雪殿下处理,结果来说算是正确的选择吧。她出色地完成了我们所期望的工作。推荐给小夜真是没白费功夫。」

「……小雪小姐,是你?」

「没错。我挑选了一位拥有健全的常识与伦理观、正义感,口风严实,并且具备履行职务能力的本家远亲女性。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还算不错。」

小夜究竟是从哪里找来小雪这样兼具必要能力与人格的人选,我曾有些疑问,看来是玲的安排。

确实眼光精准,结果也取得了巨大成功,称之为慧眼也不为过,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让小雪负担过重了。

「说到底,朝阳殿下当时也处于差不多半身心衰弱的状态,这方面我倒不打算多说什么。」

「话虽如此,明明是加害者却心灵崩溃逃进梦里,善后工作只能由我们来做了吧。那位可真够好命的。我这边好歹还算受害者一侧呢。」

「事到如今已无意义。……毕竟如今全员都是加害者了」

「是呢。纯粹的受害者,已经不存在了」

所谓「已经不存在」,恐怕是指如今已故的智惠吧。

至少从小夜、朝阳、玲、智惠四人的口吻来看,他们似乎有过一定的交流;小夜垂目哀悼的沉痛神情,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你对真昼小姐的待遇心怀不满吧,但我们有我们的苦衷,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也于心不忍。因此从婴儿时期起,我们就尽量让真昼小姐远离小夜,智惠去世后则安排了小雪大人陪同。希望你能理解这是特殊措施」

「让她死去?」

「也不能让智惠的手沾上污秽嘛。唉,说到底万恶之源还是那群老糊涂的爷婆和那个人,真的」

此时我不明白为何会提到慧的母亲,也不明白智惠为何要对真昼下手——但从她说「小夜的亲生父母和那个人,也就是朝阳是原因」这句话里,可以推测出一件事。

小夜说过,因为父母的缘故,好几桩婚事都告吹了。

而现在小夜又说,为了防止智惠伤害真昼,还把原因归咎于亲生父母和朝阳。

智惠会伤害真昼的理由,我只能想到一个。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是什么呢」

「……慧君的母亲,和真昼的父亲」

「曾是婚约者,而且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呢。如果不是被某人极其自私的情况拆散,本该顺利结婚的吧。我们作为朋友本应祝福他们的」

──所以,智惠才会崩溃的吧。

不仅被从最爱的人身边剥离,相识的、恐怕还是亲密友人的对象与最爱之人结婚后,又早早生了孩子。这也可以看作是对自己的背叛吧。

那份憎恨的矛头指向真昼,是完全有可能的。

「让智惠崩溃的是我们,我们一直为了复仇和赎罪而活。……朝阳殿下似乎并非如此呢」

「那个人在智惠去世后越发没出息了。真是受不了」

小夜对朝阳还是一如既往地辛辣,但若说是友人关系的话,那份辛辣似乎也能理解几分了。

「……你们几位,原来全都彼此熟识啊」

「嗯。说到底,我根本不是这个人的情妇什么的。这人可是我的前未婚夫呢。本来嘛,不过是各归各位罢了。虽然我是敬谢不敏啦」

也就是说,小夜的亲生父母是把这四人的婚约者给调换了吧。以为缘分可以随意剪贴拼接,把人心当作不存在的东西一样,就这么替换掉了。

越是亲近的人,背叛时的冲击就越大。

如果对方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或许还能原谅。

但是,最爱的人结合的却是熟识的对象,而且不管小夜是如何传达的,若说是因为朝阳的缘故才怀上孩子,那实在是难以忍受吧。

「我也对小夜这种脾气暴躁又满嘴带刺的女人敬谢不敏啊」

「把我当母亲替身抓在这儿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智惠的请求,我早就把你揍趴下了」

两人正如所言毫无情色意味,只是弥漫着一种同生共死的氛围。

「我想这是智惠式的复仇吧」

「是吧。即便如此你因为爱着智惠而接受了,我也因怀有罪恶感而接受了,仅此而已」

虽不太明白所谓来自智惠的复仇,但至少这不是周该涉足的领域。

两人怀旧的交谈中蕴含着唯有当事人才懂的意味,周能做的只是静静守望着他们的对话。

「你,那孩子,还有慧,都只是被卷入了大人的事情。对此我感到很抱歉」

两人欢笑了一阵后,小夜忽然神情认真地凝视这边,带着一丝淡淡的自嘲低语道。

虽然无法原谅小夜对真昼所做的事,但也能感受到她并非全无罪恶感。

只是在她心中的优先级天平,没有向真昼倾斜而已。

不过话虽如此,我觉得应该还是有办法的吧,但既然智惠甚至想要她的命,考虑到贸然与真昼接触时的危险性,不接触确实更为稳妥。

本来也不是我期望真昼出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正合我意。

「但是,我并不后悔。你能够接受自己和重要之人的尊严被践踏,却只是默默忍受吗?如果默不作声地放任不管,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同样的灾祸会降临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到那时,你能断言自己不会后悔吗?」

玲下定决心不让同样的事再次发生,决定自己承担责任,并决心复仇。

一切都是为了不给下一代留下遗恨。

他的心情和思虑甚至能痛切地从眼神和声音中感受到,周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实际经历的话或许无法断言,但我想至少无法做到只是袖手旁观。虽然手段与你们不同,但为了保护重要之人,我会全身心地去应对。」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这么讲吧。

即便是周,倘若真昼受到伤害,他也会抛开一切、优先保护她。至于会采取何种手段,这大概就是周与玲他们的区别所在了。

说不定,周的未来也可能面临与玲或小夜相似的境遇。

到那时,周是否会像他们那样冷酷决绝,不择手段地排除灾祸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活得能向真昼挺起胸膛无愧于心)

因为真昼一定也不希望看到有更多人遭遇与自己相同的经历吧。

「真是理想论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理想太过天真,不由得苦笑起来,而小夜似乎也有同感,说出了辛辣的感想。

不过,她的表情绝非是对我的否定。

「不过也好。爱做梦也算是孩子的特权嘛」

「但愿能在适度做梦的同时,也在现实中好好活下去呢」

「确实呢。真希望你能在现实中坚强地活下去呀」

周觉得这是她特有的激励方式,便依她所言厚着脸皮笑了,并在心中决定今后要更加更加珍惜真昼。

周被两人送着回到家,但打开玄关的瞬间就被真昼扑了上来,差点一屁股跌倒在后面的走廊上。

亚麻色的面纱以流泻般的速度紧抱住自己,突然遭受冲击的周踉跄着勉强阻止了摔倒,关上玄关后,将手轻轻环上那微微颤抖的小小后背。

因为吃了午饭,再加上和小夜以及玲聊了很久,所以让她等了相当长时间。

对真昼来说,周被小夜带走的时候,想必就已经不安得不得了了吧。结果还一直不回来,恐怕脑海中浮现了一两个糟糕的想象。

「我回来了。抱歉回来晚了」

「……没被做什么吧」

这对真昼来说实在罕见,她没有说回家时的问候,也没有慰劳的话语,只是最先说出了担心周安危的话,看来是相当不安了。

说「什么都没做」,反过来正说明小夜以为我会做些什么。

虽然觉得她对我相当不信任啊,但这也是小夜自作自受,而且本人要是听到了肯定会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嘲笑我吧——不过这些没必要让真昼知道,所以我忍住没说出口。

「你怀疑得也太离谱了吧。……真昼担心的事一件都没发生,反倒是我被请客了。我们好好谈过了哦」

「……是吗」

我试着说明真昼所担心的事一件都没有发生,但真昼似乎并没有完全接受。这也说明小夜的所作所为在真昼的记忆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烙印吧。

「(这种地方我确实会记恨哦)」

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但我内心还是轻轻嘀咕了一句抱怨,同时温柔地拍了拍那感觉比平时娇小了许多的背,像在安抚一般,轻轻拍着。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不是的。这都怪我,把一切都推给周君去面对了……那个,这本来是我必须自己去面对的事情」

从吞吞吐吐低语的真昼角度来看,她大概认为如果是关于真昼自身的话题,应该由本人来听吧。

「但真昼会觉得那很难受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我觉得要是能代替的话,我来代替也行啊」

反过来说,从周的角度来看,他认为并非所有事情都必须由本人承担。

他并不认为无论什么都要知晓真相才是好事。

与其被过于残酷的现实击垮心灵,有时用幸福的谎言粉饰太平、给残酷现实加上滤镜也是必要的吧。

有时候,刻意不去正视,将目光从眼前的黑暗转向光明,也是可能的选择。

等到伤口结痂自然脱落的时候,不也挺好吗?

等到愈合到能自然脱落的时候,不也挺好吗?

「确实,如果考虑到未来,直面并克服问题对真昼更有益吧。但如果现在真昼说很痛苦,我觉得没必要勉强去面对。在还没准备好面对的状态下硬要去面对,大概只会跌倒吧」

「……周君,你对我太过温柔,太过纵容了」

「真昼你对自己太严苛了啊。……真昼,你能对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说'伤还没好就赶紧回去工作'吗?」

「说不出口,我希望你能好好休养」

「那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心地善良的真昼大概不会对别人提出这种无理要求。而且,她应该也能从别人那里听到同样的话吧。

「心灵的创伤,不是外人能够衡量的。我觉得真昼在想面对的时候去面对就好。幸好,这也不是什么会对真昼的未来造成不利影响的事情」

「……嗯」

虽然她似乎还有话想说,但真昼也并不想听那些事,周也没有主动要说的打算,于是真昼就像被周说服了一样点了点头。

正如他告诉她的那样,即使不听,对真昼也不会有什么影响,而且今后她们也不会对真昼做什么。

因为,无论好坏,她真的都置身事外。

「在真昼你关心的范围内,在你能轻松接受的范围内,我会告诉你一些事,你想听吗?」

话虽如此,如果什么都不问的话,或许对真昼的精神卫生也不太好,于是我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真昼稍作犹豫后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那个人的优先顺序,慧君是在上面的,这一点没错对吧」

那大概是蕴含着一种无奈吧——关于他们优先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非亲生骨肉这件事。

「是啊……关于那一点,我认为真昼有责备那两人的权利。就算那两人有苦衷,受到牵连的真昼也有权利责备父母两人以及慧君的父亲。」

「肯定是有什么隐情吧」

「……是啊」

要解释这个的话,不仅得提到小夜和朝阳的事,还必须说明慧的亲生父母那两人的情况,而且真昼被那三人轻视的事实也会被凸显出来。

真昼听了未必不会受伤,所以我想先委婉地铺垫一下,再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

「那种情况下,我已经无能为力了,而且,也无所谓了。对那些人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现在说这些也太迟了」

「这样啊」

不知是因为没有详细说明,还是明白周不打算进一步解释,真昼没有追问周所说明的事情之外的内容,干脆地接受了。

那份淡然反而让人感到心痛,周一边柔声附和,一边让真昼继续抱着自己,走上了走廊。

或许是在周开锁的同时就冲向了玄关,走廊上随意丢着一件像是真昼蜕下的壳似的毯子,真昼正慌忙捡起。想到让她等了这么久,心中充满歉意,周整理好仪容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在周被小夜缠着的期间,大概是为了分散注意力,矮桌上散乱着参考书和杂志,而且沙发上还摆着一只大概是作为周替身的、放在周房间里的猫咪玩偶。

沙发附近确实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杂乱印象,但这恰恰也是真昼感到不安的证据。

「……稍微松了口气」

抱着那只想必一直注视着不安的玩偶,真昼小声低语。

「松了口气?」

「或许说『想通了』更贴切吧。……该说是再次认识到,那些人果然就是那样的人呢」

「……嗯」

「从周君的表情来看,我能明白,从周君的角度来说,确实有相当重大的事情被隐瞒了,而对于那么做的理由,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

周没有详细说明,但或许是因为周保持着平静的态度,小夜她们那边应该也不是说了太过蛮不讲理的话吧。

如果对方不仅在事实上、连思考方式都非人化的话,无论周多么努力保持冷静,都会当场爆发,而且一开始就会中断谈话掉头走人。

实际上,她们是能讲得通道理的对象。对以真昼为优先的周来说,情感上无法接受。但在了解了背景的现在,虽然无法原谅,却能理解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心情就平复到了这种程度。

「对我来说,那些人的情况怎样都无所谓,但看来确实有正当的理由,而且他们是能把那种理由放在优先位置的人呢,该说是再次想通了吧」

「真昼……」

「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是仅凭感情行事的人,而是能用理性控制感情、比起情感更讲道理的人呢。……虽然,他依然是个过分的人就是了」

似乎早已对期待感到疲惫的真昼,对于自己被忽视的事实,也只是有些无力地笑了笑便带过了。

「而且,嘛,对于他们来说,我既然是个不被期望的孩子,那也没办法吧。我想,我连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价值都没有」

这种事,居然由本人说出口。

不对,让她说出这些话的,是小夜你们,也是周。

真昼脸上浮现出虽然不见哭泣迹象、却莫名让人觉得快要哭出来的脆弱笑容,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就算对他们来说是那样,就算对真昼你来说可以那样理解」

「周君……?」

「那个,虽然我觉得我所期望的事情并不能抵消真昼过去承受的痛苦……但我确实渴望着真昼的存在,也从未打算放手。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真昼,优先考虑的也是真昼……我绝对不会放开,也不会离开你」

真昼误解了周对她的心意。

周早已下定决心非真昼不可,即便知晓她的境遇和父母的状况,仍打算将她的人生全部接纳。只要真昼持续需要周,周就绝不会放开真昼。

即便人心会变,我认为那也是从恋慕之情转变为爱情,再升华为亲情的过程。而且,无论何时都能重新萌生新的爱意。

周见证过自己父母的模样。

他们曾无数次发现对方的优点,化为敬意再转为爱情。即便如今,他们仍在不断增加爱的总量,作为恩爱夫妻生活着。

周也希望他们能成为那样的形式。

一边窥视着真昼的脸庞一边缓缓低语,眼前焦糖色眼眸的轮廓便微微模糊,仿佛晕染开来。

「而且,就算真昼不担心,我可是超级黏人的。我有自信不会放手的哦?」

「明明是我更黏人吧?」

带着满满的调皮劲儿对她一笑,真昼也像绷不住似的笑了,把脸埋进了周的胸口。

「真昼你小看我的爱了」

「……才没有小看呢。倒是周君你,是不是小看了我的分量呀?」

「真昼的分量我可是很清楚的哦——」

「我说的不是物理层面的吧」

「两方面我都清楚」

「……笨蛋」

「我就是笨蛋嘛」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这一年来我深深感觉到,真昼虽然是独立的女性,但执着心却相当强。

在身体接触方面,真昼有时会倚靠着我,偶尔也会开玩笑地压上来,所以我知道她大概有多重,也觉得那是幸福的重量。

我觉得她可以更多地增加在世界中的比重,但她似乎有她自己的倔强和审美,所以只要她能觉得满意就好。

「……虽然又会变重,不过没关系吗?」

「为了能承受真昼的重量,我平日就在精进修行呢」

「你这不是在说我重吗」

「不如说太轻了,你就算踩着我防止我飞走也行哦?为了不被吹飞,好好当个楔子把我固定住吧」

我丝毫没有要去哪里的打算,但如果这样能让真昼安心,我很乐意一直当她的重物。

「才不会飞走吧,就算被吹飞了,你也会自己急急忙忙跑回来的毛病」

「你倒是很清楚嘛」

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才获得待在真昼身边的权利,周怎么可能自己放弃这个权利。

他无意放开这样依偎着自己的真昼,也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真昼说讨厌为止。

假使有人想插足周的位置,他也会堂堂正正地把人赶走。周就是如此信赖自己努力筑起的高山。

这份信赖已切实化作自信,附于周身。

面对坦然点头的周,真昼挪动身子后,把脸埋进周那比从前结实了些的胸膛。

「……其实,周君你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浪费了」

「真昼,再说那种话的话我会堵你嘴巴一分钟左右哦」

交往之前明明把我的事说得各种自卑什么的,但我觉得真昼才更过分。

周和小雪都明白真昼付出了血汗般的努力。

周不想让她用「之类的」这种话来形容自己咬牙努力得来的成果。

这里就是真昼不好的地方呢——周这么想着抓住她的肩膀,轻柔地剥开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真昼啪嗒啪嗒地快速眨了几下大眼睛后,露出近乎破涕为笑的柔软表情。

「周君,是我引以为傲的恋人。……我一直都想着要配得上你」

「这明明该是我的台词啊。……对我来说,真昼是最好的女朋友。明白吗?」

「……嗯」

「很好」

倒不如说除了真昼之外根本不可能满足到这种程度,我已经彻底被真昼俘虏了,也完全习惯了真昼的存在。这不是用「之类的」就能形容的东西。真希望她能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周露出满足的笑容,真昼也像被传染般浮现出明亮的笑意。

「……顺便一提」

「顺便一提?」

「不说出来的话,不帮我堵住的话」

「想要我堵住吗?」

若是真昼期望,周甚至愿意按她期望的程度分享热度,但当周在极近距离窥探真昼面容时,真昼已慌忙用手捂住了周的嘴唇。

「……现、现在不行」

「遗憾」

「真是的」

虽说是玩笑,但若有尝试的机会仍会忍不住想实践,可见喜爱程度之深,不过周也希望真昼永远别察觉自己这份挣扎。

「……那个,其实我没像周君担心的那样消沉啦。该说是‘哦原来如此’的程度吧。虽然、实际见到那个人时确实心跳加速,但现在很平静哦」

「……真的?」

「真的。请相信我」

这样的真昼竟挑衅般低语「要确认吗?」,看来正如本人所言并未受太大打击,周稍感安心。

周用指尖轻戳真昼脸颊作为对这番挑衅的惩罚,因真昼并未躲闪,便顺势将手滑至她膝后,将她抱到自己腿上重新搂紧。

虽然吃了一惊,但真昼果然没有逃走。

反倒是正如刚才所说,伴随着一声含蓄的「嘿」,她稳稳地将体重压了过来,周也笑着享受这并不沉重的压力。

「我深切体会到,比起过去的事情,周君在我心中更优先呢。」

「我吗?」

「对我来说,与其说那些人占据内心的比例,不如说周君一个人占据的比例更大。我的大半都是由周君构成的,这种感觉。」

「那我很高兴,但请把千岁他们也算进去吧。」

「呵呵,周君是作为特别重要的人单独列出的。……是啊,来到这里后,我发现重要的人和事物比想象中增加了呢。」

过去的真昼,没有结交特定的亲密朋友,只是持续扮演着被理想化的「好孩子」。重要的东西也好,人也好,都没有拥有。

而现在,真昼已经变得会伸手去抓住许多不愿放手的东西了。

「我觉得这是好事哦。……我觉得可以增加能容纳的分量。等到容纳不了的时候,我们就来分类整理不需要的东西吧。……当真昼能够将过去的事情作为已整理完毕的部分进行分类时,我也会把今天谈到的这些事告诉真昼」

如果多到抱不过来,把不必要的东西从手中放下就好。

只留下回忆,放手就好。

不必把所有一切都揽在身上,可以对需要的东西进行取舍选择。

就这样,直到某天深深烙印在心底、由心灵之血凝结而成的痂自然脱落的那一刻为止,周打算悠闲地等待。

「……在那之前愿意为我保留着,我很开心,但周的容量会减少吧。那个嘛,有点,讨厌。我更希望自己能把你的心填得满满的」

「独占欲啊——」

「没错是独占欲也是嫉妒」

「好开心」

基本上很克制、不太会任性、甚至尽量不让自己任性的真昼,用她自己的话语表达了对周的执着。仅此一点就说明,对她而言,周的存在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

真昼总是很克制很尊重周,从不把自己放在优先位置。真希望她能多依赖我一点,多独占我一点。

面对周那副「放马过来」的架势毫不动摇的样子,真昼微微瞪大眼睛,嘴唇不安地蠕动着。

「……周君这种地方,既是优点也是缺点。会让我得意忘形的。」

「你尽管得意忘形好了?这样我宠你的余地就更大了。」

「就是这种地方。」

最近我才知道,真昼说「这种地方」的时候,多半是在掩饰害羞。表面上是挑毛病,其实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欢迎的——我就这么理解了。反正周觉得这样更让人高兴,就决定这么认为了。

看着努力装出冷淡样子的真昼,周笑了,他重新用力抱紧了她,尽情享受着她那可爱又惹人怜爱的撒娇,真昼则在他怀里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