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与母亲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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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用吧。我不会收你钱的,请放心。我还不至于蠢到因为自己这边的原因,就向空手而来的客人做那种事。」
被领到怎么看都像是高级料亭最里面包间的周,刚落座,料理就被端了上来。
确实,到达时看了眼口袋里的手机,已经过了中午,吃午饭正合适,但完全没料到会以这种形式和小夜一起吃。
「你就当是看在慧的一宿一饭之恩上吧。反正话要说很久吧,而且我和你谈完还有工作要做。」
既然她是能轻易准备这种场所、轻松请客的身份,那想必理所当然很忙吧。周觉得,她特意抽出时间来接慧的那一刻起,就说明她对慧的感情,远比周所想的要深得多。
能为我腾出与周对话的时间,不过是出于她的慈悲罢了。
「……百忙之中承蒙您拨冗相见,不胜感激。这份心意我诚惶诚恐地收下了。」
此时若生硬拒绝反而失礼,周便决定如言语所示,心怀感激地接受小夜的好意,开始品尝并排摆放的料理。
该说不愧是高级料亭吗,虽然从店面的外观和内部装潢就已能窥知一二,但料理的品级与平时外出就餐的场所完全不同。即便是在老家时,大概也就是一年能有一次被带去的程度,就是那种特别级别的场所。
那时是作为一年一度的奖励,并美其名曰礼仪练习而被带去的,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感激过那段经历。若是毫无因缘就被带到这种地方,绝对会出洋相。
父母或许是预见到了这样的机会吧,周一边再次感谢两人的先见之明,一边虽有些笨拙但仍遵循着礼仪享用着餐食。
小夜以熟练的姿态、优美的举止吃着饭,这种时候她的身影有时会和真昼重叠,大概因为是母女吧。虽然对真昼本人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但在一些小动作和举止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你在盯着看什么呢」
她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小夜用怀纸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传了过来。那并非责备的语气,倒不如说疑问的成分更重些。
「是我失礼了,抱歉」

「反正你是在想‘和那孩子很像’之类的事吧?」
「这人好可怕」,我纯粹地感到了一丝害怕,但把这话说出口实在太失礼了,于是勉强咽了回去,转换成一句恭敬又积极的「您真是明察秋毫」,用近乎呻吟的声音回答道。
小夜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她把视线唰地转向周,说道:「你满脑子都是那孩子吧」,用一句我无法完全否认的事实堵住了我的嘴。
「肚子差不多也填饱了吧,我们进入正题。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但我不保证会回答。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我就接受你的提问。」
周和小夜大致吃完料理时,小夜提出了原本目的——解决疑问的线索,周重新端正坐姿,与她正面相对。
最初犹豫着该提出怎样的问题,但首先询问昨天事件的起因、以及导致真昼过去境遇的理由,应该是最快捷的吧。
「……为什么要疼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却冷落亲生子女呢」
为什么,将作为父母的一切都奉献给慧,却对真昼毫无温情。
连慧也感到疑惑的,那个理由。
小夜应该预料到会被询问,听到周的话后「呵呵」地笑出声来。并非嘲笑,只是觉得有趣般。
「有什么可笑的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果然像是那孩子会喜欢的耿直类型呢。因为问得实在太直率了」
「如果在这里拐弯抹角地问,你会搪塞过去吧?」
「我可是打算诚意应对的哦?」
「关键就在于你没说会回答呢」
「是呢,你似乎听懂了话中之意就好」
小夜笑眯眯的表情,这一点和真昼并不相像。
五官长相什么的先不说,笑容的构成方式完全不同。这种充满对自身的自信和成年人从容的笑容,在真昼身上是几乎看不到的。
小夜似乎对周的反应很满意,完全不在意周那欠缺某种殷勤感的措辞,用桌上代替门铃的按钮叫来女侍,指示她们收拾用完的餐具。
那时她还交给女侍用于清场的确认和心意费,应该是打算进入正题了吧。
餐具收拾好、茶也准备好之后,再次两人独处的小夜"嗯……"般沉思着稍稍向上瞥了一眼,然后重新面向周。
与周挺直脊背绷紧身体相反,小夜毫无负担、始终保持着自然姿态,开口道。
「说来话长呢,从哪里说起呢。总之就先从回答你的问题开始吧」
为何要优先考虑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也不是婚姻关系对象的慧的孩子。
「先说结论的话,只是优先级的问题。在我心中有比起那个孩子更优先慧的理由,就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您对亲生女儿的优先顺序排得比较低呢」
「嗯。在理解一般常理的基础上,是的呢」
对方干脆点头承认,让一股热意猛地冲上脑内,但我也并未丧失理智到任由这股热意支配,它只是化作烦躁与不快,不断沉向胸口附近。
从她的态度可以看出,这并非缺乏常识或感情用事,只是因为有此必要才这么做。她明白这会给真昼带来多大的伤害,即便如此,作为伤害者本人,她还是选择了慧。
「我们签了契约哦。和慧的父亲──玲」
「契、约」
「对。就是履行作为慧母亲的职责」
「这也就是说,慧君的父亲也是在理解这会轻视真昼的前提下,主动提出这个条件的吗?」
「我想他应该理解结果会变成这样。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向我提出了,而我也接受了」
「为什么……啊」
「因为这对我的利益有好处才接受的,很简单吧?」
那副仿佛一个人的存在根本无所谓的轻佻口吻,再次让胸腔深处沸腾之物翻搅起来,但若是在此提高嗓门,这场对话本身也可能就此终结。
况且,从小夜的话语中并未感受到黏腻的不快。那干脆利落的说法,反倒让周保持了冷静。
「您如此执着追求的利益究竟是什么?至少,是值得不惜扰乱一个孩子人生的利益吧」
抛弃孩子、不尽抚养之责,是相当冒险的行为。
即便一直将小雪留在身边作为掩护,也难免会招致知情者的非议吧。倘若小雪改变心意,也有可能联系儿童养护机构。
从小夜至今的对话也能感受到,她并非愚蠢到无法理解这种风险。
既然她甘愿冒此风险,想必对小夜而言,存在着值得追求的利益——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于周的指摘,小夜再次干脆地点头道:「是呢」。
「虽然不知你听到了多少,但那个人与我是作为父母手中的棋子缔结婚姻的」
「我知道」
小夜和朝阳也并非因为渴望而结婚,正因如此,不被期待的孩子──真昼,便是如此称呼自己的。她是在不得不这样说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
「哼嗯,看来那孩子相当信赖你呢。那她父母的父母呢?」
「诶?」
「就是那孩子的祖父母。你听说过吗?」
「……没有」
「是吧。因为和那孩子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关联呢」
从真昼口中,几乎没听说过关于祖父母的事。
这似乎也是因为真昼自身与祖父母几乎没什么缘分,她说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所以大概也没什么可说的吧,她还说过,对于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人,既不会抱有好感,也不会抱有希望。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父母不养育孩子的话,难道祖父母不该接手吗?难道制造了不和根源的父母一方不该负责吗?」
「……那个,我想过。一般来说,如果父母不照顾,那责任不就该落到祖父母身上吗?」
按理说,如果父母放弃了抚养责任,通常会转由亲属接手,但真昼说过她连爷爷奶奶的影子都没见过。一般来说,女儿生了孩子的话,爷爷奶奶也该关心孙辈的情况吧。
面对周的疑问,小夜静静地吐了口气。
「是啊。没变成那样很简单。是我们没让他们参与进来而已」
「为什么……」
「因为怜悯啊」
「诶?」
「看着无聊的过去重复上演真的很恼火,恶心透了」
不同于以往,带着强烈感情、尖锐的话语。
去年春天见到时她对真昼说过很刻薄的话,还以为她有点歇斯底里,但实际见面后发现她相当冷静宽容,甚至有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从这样的人口中突然冒出充满强烈厌恶的话语,我不禁看向小夜的脸,但她即使察觉到周的视线也丝毫没有掩饰蔑视的表情。
「我呢,对自己的父母恨得不行」
话题突然转变让我一时脑子混乱,但明白这是在说小夜的父母,也就是刚才提到的爷爷奶奶的事。
小夜对自己的父母感到不满的理由,在周所知范围内,只能想象到是因为被迫进行了政治联姻,但从小夜的表情来看,那种甚至隐约渗出憎恶的厌恶感,似乎无法仅凭这一点来解释。
「哎呀,理由什么的很老套啦。我最讨厌的,就是把别人的人生当作消耗品、自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能力与思想不相称的糊涂老头老太婆。光是想到这世上有这种人我就想吐。被时代抛弃的产业废弃物,那就是我眼中的父母。」
接连不断蹦出的话语,无论怎么解读都沾满了负面感情。
至今为止,我也听过树对父亲的严厉批评、对同学的抱怨等等,也想过大概也有持这种想法的人吧,但唯独这次的话语,与那些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是毫无虚假、毫无杂质的憎恶化为言语的表达。
「你呀,是被父母充分爱着的吧?一看就知道哦。」
「……那点我不否认。」
「我并不否定这世上确实存在正直之人和美好之人,但你要知道,远比你以为的更多——这世上多的是连伪善面具都戴不稳的丑恶人类」
「您是想说,令尊令堂便是如此吧」
「没错。那些家伙啊……除了自己以外,管他是孩子还是孙子,都只当成可供使唤的棋子,根本是脑袋生蛆的腐烂生物,连人都算不上。被精心呵护长大的你,大概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吧」
周是在父母倾注关爱的环境中长大的。
虽然偶尔会因难为情而顶撞父母,但从未从心底厌恶或疏远他们,周也始终敬爱着父母,以家人的身份向他们付出感情。从周遭听闻的情况来看,自己恐怕确实是在相当正常、堪称模范的普通家庭中成长的。
正因如此,他完全无法想象小夜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
「这世上啊,还真有不少不配为人父母的家伙呢。从那种父母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可就惨了,毕竟一切都会被当作资源来对待」
「资源……」
「资源罢了。可以随意使用、随意消耗的消耗品。我并非想博取同情,但我就是被那样的父母生下来、利用至今的人,甚至曾后悔自己出生。你有被迫削磨自身去奉献过吗?没有吧?」
「……没有」
「是吧。这是好事。就算世上充斥着这种事,也只会让人困扰」
既非迁怒也非讽刺,纯粹以「那样才好」的表情望着周的小夜,轻轻按住并摩擦着自己的上臂附近。
「我啊,憎恨自己的血。构成这身体的细胞也好,流淌在这身躯里的血液也好。一想到它们原本是从那些家伙身上榨取出来的,就立刻觉得恶心到不行」
小夜唾弃般地说道,甚至多次想过自我了断,脸色依然严峻。
「当然,我活了这么多年,对自己本身已经达成了和解……但怎么可能去爱流着自己血的孩子呢。因为那个蠢货的愚行才诞生的、根本不想要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产生母性。连对自己都会涌起厌恶感的时候,又怎么可能去爱我和那个人的孩子呢」
「所以妳啊,对真昼」
「并没有爱着她哦。虽然觉得她很可怜。生在这样的父母身边真是运气到头了呢,这样。不过我已经安排了让她能好好活下去」
如果厌恶太过强烈说不定就会伪装成事故……这种事我也想象过,但对小夜来说要么是没到要那样做的程度,要么是没兴趣亲手去做,真昼就这样平安长大了。
坚守了不可逾越底线的小夜,仿佛要把内心积攒的东西全部吐出来般,深深叹了口气。
「我,讨厌那个邪道,也超讨厌那个笨蛋」
「那个笨蛋……是指朝阳先生吗?」
「嗯。……那个人,根本没有反抗的气概,只是老老实实地顺从,没有自己的主见,懦夫。选择了忍耐,以为等待时间就会自然消亡的没骨气的软蛋。到底哪边看起来要自然消亡了呢。真是愚蠢啊」
小夜对朝阳抱持着一种不同于对父母的厌恶,她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低下头的同时用手掌遮了一下脸。
当她的脸再次抬起时,已恢复了最初从容的表情。
「我没道理奉陪那种事吧。与其说这些悠哉的话,不如早点排除掉更省事。」
「排除,难道说……」
「别误会。是合法地,哦。我可没伤害过他们的身体。」
「虽然我倒是想加把劲来着。」小夜补充了这么一句危险的话,脸上浮现出美丽到让旁观者背脊发颤的笑容。
「我把那些对谁都有害的家伙排除了。嘛,与其说是我排除的,不如说他们几乎是自作自受、自己沉沦的。不过我确实给他们铺好了路……对你来说,不也挺方便的吗?」
「怎么就成了对我方便?」
「如果我不出手,那孩子也会被那对烂透的老头老太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存在。你该感谢我才对。」
「啊。」
虽然没能忍住发出了声音,但小夜并没有责怪这一点。
虽然至今为止的故事都是过去未曾想象过的,但正如小夜所说,「真昼可能被利用的假设」或许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
如果是小夜所说那种人性的祖父母,觉得女儿可以同样利用孙女也是很有可能的事。那样的话,真昼就不会与周相遇,人生或许会被破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面对这个作为过于可怕且贴近自身的可能性被提出的假设,周感到脊背发凉,小夜则投来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你满脑子都只想着那孩子呢,真容易懂」。
「无论是作为那孩子的价值,还是对于我的价值,被认为是个毫无意义的无价值存在反而更方便。要是被觉得有利用价值可就麻烦了,万一被当成人质什么的就糟了。光是放着不管,感觉也会被擅自夺走。」
「……我觉得你的说法可以委婉一点。」
「对你而言的价值和对我而言的价值并不等同哦。……对你来说不是可以安心了吗?你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已经能走上自由的人生了。至少不会走上被某人消费的人生。我也不会去消费那个孩子。我可没打算做那种烂人渣滓一样的事。光是想象就让人毛骨悚然」
「……不消费」
不会被父母强加任何东西,今后的人生全部由自己决定。
「换成不支配、不使用那个孩子,这样说可以吗?虽然我本来就没有强加给那个孩子任何东西」
看着明显露出无奈表情耸耸肩的小夜,我想,确实真昼并非因为被谁说了什么,而是自己主动想要成为父母理想中的孩子。即使小夜连瞥都不瞥一眼。
想要成为好孩子,是真昼的意愿。
「你明白我的恋人付出了多少努力吗,一副不满的表情」
小夜似乎连那之后我在想什么都明白了,她带着低语将笑容转向周。
「真是好懂呢。不过看你那张脸,我想你也明白那是那孩子自己选的路吧」
仿佛一切都被看透,惊讶、恼怒与佩服混杂在一起,让陷入沉默的周,小夜果然觉得有趣似地笑着,无声地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茶。
「我会利用能利用的东西,但也会选择。要是做出把别人整个人生都消耗殆尽的事,我知道会遭报应的。毕竟他们可是被自己精心栽培、百般疼爱的部下们背叛,绝望到失去活下去的力气了呢」
从小夜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显然不得了的事情中,果然能隐约感受到她对他们的憎恶。
「积怨多到扫都扫不完,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明明我和他们都在磨牙砺爪,却没察觉到,莫非真是老糊涂了?呵呵。人一老,理解力和记性都变差,真是够受的」
「……您的双亲,现在」
「或许这就是因果循环正在上演吧。一个人、又一个人坠入地狱,在设施里胆战心惊地悲惨腐朽的命运。我可是在特等席观赏了那般狼狈落魄的模样,所以再清楚不过——玩弄他人人生的危险性了」
至少我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恐怕无论过去还是将来,真昼都不会再与祖父母见面了。
「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人生。反正是我的人生,我想怎么用都随我便吧?无论结果如何,责任都由我自己承担。正是怀着这份觉悟,我才活到现在的」
「……说得真高尚,但你对真昼做的事,不就等同于毁了她的人生吗?」
「是啊。所以如果那孩子要来复仇也没关系,那也是因果报应吧。虽然我不会说会默默承受,但做什么是那孩子的自由呢」
小夜似乎表示如果真昼要报复的话她会尊重这个选择,但真昼恐怕并不希望复仇。单纯是因为她强烈地不想再扯上关系吧,而且真昼属于不太想惹是生非的类型,我不认为她会特意去报复。
小夜或许也料定真昼的性格不会动手,便用戏谑的语气开玩笑说:「要是你有扇一巴掌的气魄,说不定还会显得可爱点呢」,同时将视线滑向周。
「刚才的问题里,最让你感到费解和不快的契约——」
「……是指二位之间订立的契约吧。虽然我难以理解。」
「我本就没指望你能理解。内容很简单:我以慧的好母亲身份行事,给予适当的教育;作为交换,我要协助扳倒那些家伙。并且,要让他们今后再也无法对自己、对孩子出手。因为他也是那群人渣的受害者。」
「受害者……」
「他们啊,连人与人的缘分都能随意剪贴拼凑。不仅是我,还有许多人因他们饱尝苦果。原本预定好的联姻也被毁了好几桩。净干些多余的事。」
「你也被卷入其中了,是吗?」
「是啊,我本来压根没打算和那个蠢货结为夫妻。这一切,都是那群庸俗之徒擅自搞出来的。」
小夜会感到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
周要是因为别人擅自的安排就被迫和真昼分开,还被塞给一个根本不熟的陌生人,他绝对会发火然后去抗议的。该闹的地方就去闹,最坏的情况连私奔都不在乎。
虽然不知道小夜在被安排给朝阳之前是否有过伴侣,但不管有没有,自己的人生计划被从根本上打乱而感到愤慨,这肯定是没错的。
「我是为了结成能击溃那些家伙的利益关系,才和玲缔结了契约。比起我一个人,有另一个掌权者在,事情会更容易推进。……话说在前头,朝阳也同意了。虽然也有无法违逆大势所趋的成分在,但毕竟是智惠的遗物。他没法拒绝吧」
「智惠……?」
「是慧的亲生母亲哦。慧大概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吧」
既然慧从懂事起身边就有小夜,她代替了去世的母亲,那么大概在慧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的生母智惠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但我觉得那个蠢货才更不正常。在你看来,他可能比我好一点吧」
「是朝阳先生吗?」
「嗯。在你看来,那个人是怎样的?」
「……他对真昼做的事确实很过分,但至少我觉得他比您更关心真昼。应该是个温和的人吧」
虽然只交谈过一次,对并不真正了解的对方谈印象有些勉强,但我记得他基本上是个能沟通的人,有着温厚而略带虚幻氛围的绅士风度。
如果说小夜拥有太阳般的能量,那么朝阳就像微微照亮夜空的月亮——在那短暂的交流中,我感觉到他们是截然相反的性格。
并非要比较孰优孰劣,只是单纯觉得小夜和朝阳无论是名字还是性格都是完全相反的类型,仅此而已。
「这样啊。在你眼中是这样的呢」
「反过来,在您看来他又是怎样的呢?」
「说得委婉点就是屎呢。说人渣也行哦」
面对如此坦荡、毫不犹豫、斩钉截铁说出这话的小夜,周哑然失声,怔怔地看着她的脸。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让她这么想,但既然能如此断言并辱骂,想必是相当合不来吧。即便考虑到这是父母擅自决定的、并非自己期望的对象,这番言辞也未免太过辛辣了。
「他啊,不仅内心软弱,还样样都半吊子。偏偏又只把好处都占尽,是个自私的人。虽然我也没资格说这话,但他就是自我中心,彻头彻尾地。」
「自我中心……具体是指哪些方面呢?」
「全部哦。你大概以为他是为了那孩子着想才来谈的吧?但其实那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罢了。那个人啊,其实谁都不爱。他最爱的是他自己。无论到哪儿都是这样。」
面对毫不留情、彻底否定的小夜,就连周也不禁对朝阳生出了一丝怜悯之情。然而小夜仿佛看穿了周的心思,嗤笑一声,深深叹了口气。
「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指哪里可笑呢?」
「我同意成为慧的代理父母,并不等于那个人就可以不管那孩子了吧。如果我不照顾的话,那个人就应该照顾吧?毕竟,好歹也是那个不情愿的我被植入种子的元凶兼父母。既然是父亲,难道不应该照顾吗?至少,玲即使被我拒绝,也打算独自照顾慧哦」
那冲击如同头部遭到重击。
至今为止,思考的焦点都只放在小夜的育儿放弃上,注意力也只被小夜与慧的父亲的契约所吸引,但父母并非只有一人。
即使小夜成为慧的代理父母而时间被占用,从她们的话题来看,朝阳也应该是自由的。
至少,他本应比小夜更有物理上的余裕去关心真昼的事。
然而,现实是,一个被父母双方各自无视的女孩,孤身一人。
「而,放弃了她的,是那个人」
如同告诫一般,小夜一字一句,以确凿的语调告诉周。
「那个人啊,终究只有自己。只看自己想看的,逃避着,活在自己方便的世界里」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粗野的地方啦」,像看到秽物般唾弃道的小夜,明显是真心厌恶着朝阳,即便并非被周所言中,胃部附近仍隐隐作痛起来。
「你所承受的痛苦以及这么做的理由,我明白了。……即便如此,作为我个人而言,即便有理由,还是忍不住会想为何要对真昼做出那种事」
「你是想问,为什么能对亲生女儿做到那种地步?」
「……因为我觉得,一般人是无法做到那种地步的」
「是呢,打个比方,你能对一个被不情愿的对象强行侵犯后怀孕、被周遭强迫不许堕胎而无奈生下的母亲说‘去爱这个孩子’吗?」
呼吸瞬间停止了。
这恐怕是在说小夜自身的事吧。
若是被迫接受不情愿的婚姻,又被要求敞开身体,遭周围强令生产,在痛苦中产下孩子的话。
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般残酷的话。即便是为了真昼的事,唯有这点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这是关乎小夜尊严的问题,让她尝到屈辱与痛苦的事,外人——而且还是身为男性的周——怎么可能轻易说出口。
就算说了,小夜恐怕也会从轻蔑转为甚至产生杀意吧。
「在肚子里养育就会唤醒母性、从而爱上孩子……这种话,别搬出那种对某些人方便的母性神话还把它神圣化了好吗。真让人作呕」
小夜无法接受真昼的事、像厌恶蛇蝎般讨厌朝阳的事,从小夜的视角来看都是理所当然的。
「那个人啊,连违抗父母的勇气都没有。没有珍视重要之人的勇气、气量、器量,只是顺从。……就这样,那个人,从软弱中逃走了。逃进了方便的梦里呢。逃避的结果,就是有了那个孩子」
小夜用听起来并未特别感到痛苦的声音,说明真昼的出身——那已是既成事实、过往旧事——并对无言以对的周苦笑道:「我所受的痛苦,既不是你的错,也不是那孩子的错哦」。
「嘛,你说的道理在世俗意义上固然正确,但我就是无法接受。所以我离开了那孩子。作为不再见她的代价,我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教育和自由作为补偿。所以那孩子现在看起来完全没有为钱发愁的样子吧?」
真昼虽然没能得到父母的关爱,但在金钱方面从未短缺地长大,还遇到了小雪这样善解人意的良伴,得以正直地成长。
「比起我这样的人待在身边,让正经人施以教育才能养出正经孩子。别说什么父母的爱就是一切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话。比起泡在毒里长大,这样成长可要健康得多」
小夜的安排,揭开盖子来看或许在伦理上不算正确,但确实也属于不能断然说是错误的范畴。
如果当时连抚养真昼都被强行要求的话,那对真昼来说恐怕才是真正残酷的待遇吧。
过度干涉与完全不干涉,哪边更好虽说不清,但至少在真昼和小夜之间,完全不干涉似乎给双方带来了更好的结果。
「就算骂我不配为人父母也没关系,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比起直接造成伤害,这样不是好得多吗?我准备了不愁金钱的环境,也没有强迫进行强制婚姻,还安排了不求回报地给予教育、真心关怀她的人。至少我认为,比起被父母塞进他们理想的框架,比起被迫从事耗尽身心的奉献服务,这环境要好得多」
正因为听着那些列举的「如果」都是小夜亲身经历过的,周已经无法否定小夜说的话了。
小夜对真昼的态度实在难以肯定,但致命的是,环境和状况都太糟糕了。
真昼对小夜发牢骚抱怨或许情有可原,但周还不至于无耻到明知小夜当时的处境还能说出那种话。
看到周闭上嘴,没再表现出要搬出真昼来责备的态度,她淡淡一笑:「您能理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那孩子觉得我是多余的,早就从我手中离开了。她应该也没想过要和解什么的,那孩子肯定也不愿意那样吧。我也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小夜如今也不打算以真昼母亲的身份相处,而真昼则拒绝将这样的母亲视为亲人并拒绝与之产生关联。
双方都选择了保持无法挽回的距离,互不干涉。
一切都是在两人之间,某种意义上达成共识后形成了现在的关系。
周已经无法再插嘴了。
「这样你想问的事情就结束了吧」
「……既然那么讨厌您丈夫,为什么没有离婚呢?那样不是更快吗?」
虽然理解了朝阳在小夜眼中是可唾弃的存在,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没能切断这段缘分呢。
「因为那群下流胚的衰落需要一些时间,而且为了报复,保持婚姻状态更方便。还有,嗯……或许是怜悯吧」
「怜悯?」
「一是对那个温顺顺从的愚蠢之人抱有的同情。其次是受托之事。即便那是复仇,恩情也须偿还」
小夜的态度表明她无意再向周多说,周则在口中反复咀嚼着「复仇」与「恩情」这两个词。
小夜所说的复仇,是针对亲生父母,还是另有他人?被委托的对象又是谁?被要求不离婚这种事,通常不会被接受吧。这意味着对方是与她有足以接受委托的关系的人。
不过,现在思考这些并无必要,即便问了小夜也不会回答。
因为这触及了小夜的私人且敏感的部分,周希望避免再多嘴干涉。
「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何特意调查真昼的事?据慧君所说,这一年里至少有一次调查吧」
「啊,连你也一并被调查感到不快了?」
「这也算其一,但考虑到你的立场,我认为你不会特意费心去调查真昼」
根据这次谈话听下来的情况,小夜基本上是往没兴趣、不关心的方向彻底倾斜,而她特意去调查真昼周围的事情,这一点再次让人感到不对劲。
她断言说自己也没打算以父母的身份接触,所以本不应该对她抱有身为父母的担心。
「就是这样呢。是啊,要是奇怪的东西靠近、利用那个孩子来妨碍我的话,那可麻烦了不是吗?」
「你这人……!」
「对你和那孩子都没什么不利,为什么生气呢?至少我没做什么对那孩子不利的事。」
周也知道她说话方式不好,却觉得她有意用挑衅周的说法,更甚一步,甚至感觉她在享受周改变表情的样子。
然而也没感觉到她看不起周,反而觉得她只是像守望孩子一样,甚至感到愉快。
「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想怎么样,这话……」
「看你样子就喜欢那个孩子吧,多半打算背负起那个孩子的人生不是吗?」
「……那样的话,要怎么做呢?」
如果、周对此表示今后也要待在真昼身边有所为难的话,周是打算认真抵抗的,但从小夜那里只感受到一丝淡淡的无奈。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世上还真有奇怪的人呢。是为了钱?还是为了脸?那孩子,长得像我和父亲,观赏起来倒是不错」
「怎么可能!你、你把孩子当成什么了……!」
听到这种话果然无法置之不理,他吊起眉毛想要抗议,刚抬起腰,却注意到小夜正觉得好笑地笑着,于是把抬起的腰又放了回去。
(被戏弄了)
小夜似乎果然很享受周的反应,看到周察觉了她的意图,也愉快地放松了脸颊露出微笑。
「你还真是天真呢。那种程度冷静地避开比较好哦。稍微受点刺激就立刻那样愤慨。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可没什么好处哦。想动摇你的话,比起直接针对本人,从周围下手更有效——要是被这样认识并利用起来就麻烦了。」
「……感谢您的忠告。」
「今后也要好好磨练自己哦。如果你想守护那孩子的话。」
那简直就像是,要把真昼托付给周一样的话语。
「……我可以得到真昼吗」
「我觉得可以哦」
因为对方过于干脆、若无其事地点头同意,周落得个露出了今天最傻的表情的下场。
虽说对小夜而言是个不感兴趣的孩子,但周本以为多少会遭到些抵抗,或者被告知「周不行」,认为不会被接受。
面对大幅超出预料而僵住的周,小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因为那是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孩子嘛,那孩子的人生是那孩子自己的,如果那孩子说好,那不就好了吗」
话虽如此,但许可来得如此顺利,完全出乎意料,周为应对可能遭反对而暗自积蓄的气势眼看着就萎靡了下去。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把那孩子当作我的一部分,所以可以随意处置吗?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可要修正对你的评价,说你真是大错特错了哦」
「不是那个意思……那个,您真的对她没兴趣吗?不是憎恨之类的,只是没兴趣,这样就行了吗?」
「我确实觉得流淌的血液令人憎恨,但因此就认为那是我生命的延续——我可没有这种认知。我可不是那种自我与他人界限模糊不清的人,也不是那种想通过孩子来重新体验人生的、既愚蠢又自私的人。我就是我,那孩子就是那孩子。这条界线可是很明确的。」
听到这里,周已经察觉到小夜是个对人对己都很严格的人,想必也是个能清晰划分自我与他人界限的人吧。
如果是那种抱有‘既然我是在不幸中长大的,那真昼也必须不幸’的毁灭性思维的人,当初和周开始交往时,肯定早就出来阻挠了。
她虽然是个难对付的人,但并非缺乏伦理观到致命的地步,倒不如说正因为具备伦理观,才能做出如此冷酷的划分。她一直都能想开:女儿的人生是女儿自己的人生。
这对于打算承担起真昼人生的周来说很有利,但同时他也怀疑,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小夜似乎看穿了周的这种想法,尖锐地指出:「我说过别把想法写在脸上吧。」
「你啊,如果在这里我回答不行的话,你大概什么都做得出来吧? 字面意思上的,什么都做。你就是那种人哦」
真的,我坦率地觉得,周这个人理解力很高。
最坏的情况下,正如之前考虑过的,我本打算拿出弃养的证据或证词来进行交涉,但从真昼的样子来看,那份准备似乎也白费了,对周本人来说算是松了口气。
「因为是小孩子就太过轻视可不好哦。像你这样愚直的孩子,有时会做出无法想象的事呢。我也见得多了」
「我就当作是夸奖收下了」
「请喜欢吧。如果你说需要的话就请便。说到底,成年之后不管我允不允许你都会擅自行动吧。根本不需要我的许可什么的吧」
确实成年后就不需要父母的许可了,如果真的无论如何都不行的话,我本打算成年后在真昼的许可下入籍。
只是,那种万不得已的手段,我并不太想用。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是能得到祝福的关系,这或许是周天真的理想,但如果能实现的话还是想实现的。
「所以说,只要当事人双方都同意不就好了嘛。请两位自便」
「……那么,我就心怀感激地接手她的事情了。就算你让我还给你,我也不会还的哦」
「随你喜欢?啊,不过,欣赏你那张苦瓜脸或许也挺有意思呢」
「你这人……」
「呵呵,开玩笑的啦。我可没那么闲。还没闲到有空去陪小孩子玩呢」
「说不要小看孩子的,可是你哦」
「嗯,所以我才打算不轻视她,而是给予最大限度的尊重。还不够吗?」
「不必了」
「这人性格果然不值得称赞」,虽然心里涌起这种可能反弹回自己身上的感想,同时夹杂着一半的无奈,我望向小夜,但小夜依旧——或者说,带着充满大人余裕的微笑,喉咙里发出轻响。
「真是天真呢。人心这种东西可是说变就变的哦。嘴上说着轻易就收下,不考虑变心的时候怎么办吗?我觉得那孩子,可是相当沉重的哦。不会让你逃掉的吧?」
这恐怕,虽然只是表面上的,但也是出于对周的担心而给出的忠告吧。
背负起一个人的人生这件事,可不是能半途而废的。没法说「啊,算了,我不干了」。
她大概是在拐弯抹角地询问,对于这种无法挽回的事,是否已有了那份觉悟。
对周来说,这个问题现在才提出来,已经有些迟了。
「虽说人心易变,这在现实中是无法否认的。」
周已经见过太多人心改变的样子。有向好的方向,也有向坏的方向。
感情这种东西,是易变且不确定的。
但是。
「如果你的憎恨父母的心情能一直持续下去,那么我爱着真昼的心情一直持续下去,也是有可能的吧。」
「哎呀,这么说也对呢。呵呵,这倒是个盲点。」
即使大多事物都会改变,周也相信,总有些东西不会改变,也总有些情感即使改变,也会朝着更好的方向。
他有着用一生去持续证明这一点的觉悟。
或许是对周的这番话找不到否定的依据,小夜愉快地嘴角上扬,微微眯起眼睛,那神情中果然能看到喜悦的情感。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特等席观战,看看你那觉悟能坚持多久」
「我并没有打算为您准备特等席呢」
「对恋人的父母还真敢说呢。虽然我也能理解你到了这地步还不想摆出父母架子的心情」
始终保持优雅微笑的小夜,似乎并未在意周那冷淡的态度。
「不过,我作为父母的立场不会改变,所以至少会见证结果如何。毕竟我有资格这么做」
「您这不是当成娱乐活动看待了吗」
「没错,就是娱乐哦。看着孩子挣脱父母束缚的过程,可是顶级娱乐呢」
我不由得看向小夜的脸。
小夜的脸上,依旧透着游刃有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充满自信的、仿佛能窥见坚韧内核的神情。
虽然在她脸上丝毫找不到为真昼着想的痕迹,但从那番话里,隐约窥见了她对真昼诸多看法中的一面。
「……您没被人说过很难懂吗」
「虽然你喜欢容易懂的女人,但女人还是带点神秘感才正好哦」
「是吗」
周知道即使指出这点小夜也不会点头承认,只会用话搪塞过去。
从这番对话中他深切体会到这一点,有些事还是不说破为好。她所背负的,大概就是这类事情吧。
关于真昼的话题就此打住,最后周缓缓开口,问出了在意的事。
「慧君打算怎么办呢」
慧的事对周而言,好坏都只是次要议题。主要议题是真昼的事,慧的情况本与周无关。
不过,因为共同经历了一些事,周对慧产生了共鸣与同情,他终究还是在意慧今后能否获得想要的信息,以及得到信息后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一提到慧的名字她就面露难色,或许对她来说说明情况是件头疼的事。
「你啊,也该适可而止地少揽别人的麻烦事了。你能照顾的极限就是那孩子了。可别搞错了」
「……您说得对,不过」
「没什么,并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哦。我会在慧回来后说明情况的。他也差不多到了能理解的年纪了,而且这种事也瞒不住。关于那孩子的事,还有慧亲生父母的事,我都会说的。」
虽然刚才周也听小夜说明了情况,但关于慧的亲生父亲——玲那边的事,就连周也不知道。
想必小夜会把那些也包括在内,告诉慧吧。
「没必要再对局外人多说了吧?至少,我没有要伤害那孩子的打算,也不反对你收养他。我想,只要有这个事实,就足以回应你之前的担忧了。」
「将来慧君有没有可能对你这边做什么?」
「虽然不能断言绝对没有,但那孩子很聪明。他有自己判断、遇到不懂的事就去问人的判断力和灵活性。也具备理性和良心。真的,是个继承了父母优点的孩子呢。智惠要是看到了,一定会很高兴吧。幸好没在奇怪的地方像玲,要是像了那个人,恐怕会更腹黑呢。」
周并不了解玲的为人,但从小夜的说法来看,那人似乎确实相当难对付。
「你的不安在于和那孩子今后共同生活时,会不会受到过去的伤害,对吧?我虽然不打算过度接触,但要说你是否能相信这点,答案是否定的吧。……嗯,这样吧,如果你希望的话,公证书之类的我都可以准备,但有必要做到那种地步吗?」
「……不必了」
「这」
虽然确实感到不安,但周觉得小夜不像是会改变主意、转而纠缠真昼的人。而且小夜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至少密切关注着不让真昼陷入她所不希望的境地。对于这一点,周坦率地心存感激,也觉得可以信任。
对于过去本身应当保持警惕,但对于小夜本人,则无需过度戒备——这便是周得出的结论。
对于周得出的结论,小夜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我不打算过多介入。我会在高处好好欣赏你的觉悟的」
「要收观赏费的哦」
「哎呀,我该付多少钱好呢?一根无名指的分量够吗?」
面对那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语,周的脸颊差点抽搐起来,但他想起小夜的忠告,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扭曲大概也被小夜看在眼里,她却只是投来如同发现玩具般的目光。
「那样正好。就该自己付才对。」
「我知道啦。」
「……被人暗中探查,真是非常不愉快呢。」
「呵呵,是呢。但请你甘之如饴地接受吧。」
「就算没有爱情,也还是有兴趣和关心呢。」
「你最好不要认为对人产生的感情能简单地分成正负两类并贴上标签哦。」
「我会铭记在心。」
小夜并不爱真昼,但也并非全无情分。那份情分究竟属于何种性质,恐怕只有小夜自己能定义吧。
而且,周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知晓那答案了。
「对了对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小夜的动作制止了正要起身的周,仿佛将他缝在原地。
「你为了那孩子什么都愿意做对吧,但该做的事还是得看清才好。我不认为你作为代理人站出来对那孩子来说就是正确答案哦。……总是逃避,不肯正面来询问。不把自己的意愿对我明确说出来。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或许无法面对这个指责是正确的,但偏偏由本人这么说出口,就连周也难免感到恼火,他毫不客气地向小夜投去锐利的视线,仿佛要打破和睦的氛围。
「你不觉得正是因为你过去所做的事,才如此深刻地留在她心里吗」
「是呢。……所以呢?不面对而逃避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哦。这种地方很像那个人,真讨厌。不过至少不会逃到梦里去,这点比那个人强些」
「……那个梦是」
「是无法跨越应当跨越之物,无法吞下应当吞下之物的结果,是逃避现实哦。那个人,说不定至今还在看着呢。虽然偶尔好像会醒来,但也许有一天,就会那样一直沉睡下去了」
虽然小夜是用委婉的表达方式在骂人,但这次的小夜看起来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带着强烈的无奈与怜悯,对着一个无可救药的对象在说话。
「倒不如说你要是能气得爬起来还好些,但你就是个连这都做不到的没出息的家伙,所以大概没戏吧。只会一味哀叹,连自己想办法振作起来的劲头都没有,不过是个只顾自己、胆小如鼠的可怜虫罢了」
周完全不明白小夜在说什么。
「呵呵,一脸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呢」
看来表情果然出卖了自己,周一边在心里发誓今后要练就一副扑克脸,一边点了点头,小夜则说了句「是吧」。
「我只是讨厌那个人讨厌到想死的地步。绝不会再原谅他了」
那无比美丽的微笑配上平淡的嗓音,带着明确拒绝周再深入探究的意味,周便从她内心柔软的部分悄然退开,闭上了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