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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在无意间被隔壁的天使变成废柴这件事 1—13卷及特典 合订本 · 第十二卷

第3话 慧的疑虑与真昼的疑虑

本章 17,014 字 · 约 43 分钟

周结束了这顿略显尴尬的晚餐,收拾完毕后,为在客厅等候的两人端上了热红茶和绿茶。

真昼虽然仍有些不自在,但或许独处的平静时光和用餐时间让她整理好了心情,紧绷的气氛已经消散。

周对此感到安心,在真昼身旁坐了下来。

「……那么,真昼看起来也平静下来了,能跟我说说吗?如果真昼觉得难受了,我就喊停,可以吗?」

「好的」

这本不该由周来主导,但若交给这两人,他们恐怕会因顾虑而迟迟无法开口,所以周主动提了出来。

对于那里没有异议,对慧和真昼都点头同意的事感到松了口气,再次隔着矮桌望向对面、坐在沙发上的慧。

「那个,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总之,我们想知道的,是你来找真昼想问什么,对吧。真昼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的。事情实在太突然让我很困惑,而且我也想象不出你想问我、你想知道的事情是什么」

真昼,直到刚才这一刻,都不知道慧的存在。

虽然听说过可能有情人的孩子,但那也是不确定的信息。一个仰慕小夜为母亲的孩子,竟然会来找自己,这绝对出乎意料吧。

在此基础上,被告知有事情想问她,会警戒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如真昼本人所说,真昼并不怎么了解小夜。本来接触的机会就少到一年一次甚至没有,而且真昼本人似乎也已经不再主动去接触,几乎和陌生人一样,她也这么说过。

说起来慧反而应该更了解小夜的事,为什么却来找真昼呢。

「……说的也是。感谢您愿意接待我突然来访」

虽然理解自己对真昼来说是不速之客却仍未退缩的慧,向周和真昼恭敬地低下了头。

若是傲慢或轻蔑的态度,真昼大概从一开始就不会理会吧,正因为慧虽有焦急之处却以真诚相待,真昼才会像这样缓和了态度。

一边想着这一点与周曾瞥见的小夜形象完全无法联系,一边等待慧继续。

「在进入正题前,可以允许我先说明一下我与您姐姐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吗」

「……好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仍能看见真昼再次听到「母亲」这个词时身体变得僵硬。

「我和……那个,我平日里称为母亲的人,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原本称呼您为姐姐是很奇怪的事」

「没有血缘关系……」

「我的,那个,基因上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的真昼的母亲,曾充当了你的母亲,是这样吗」

「是的」

在准备餐点时听到并想象的关系图,大致上似乎是吻合的。

问题是,为什么小夜会放着真昼不管,转而照顾起慧来了。

「为了方便起见,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母亲……但在我开始懂事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了。我从父亲那里听说生母因病去世了,所以我知道母亲是继母。」

现在慧说是十三岁。

据说懂事大概是在两岁半到三岁左右,所以真昼大概是七岁前后。小雪照顾真昼的时候似乎还相当小,所以说法也对得上。

只是,听了慧的话,小夜对真昼缺乏关心这件事变得更加凸显,真昼也察觉到了,表情蒙上了几分阴影。

「我是由母亲抚养长大的。虽然知道她是继母,但我觉得是普通的……嗯,虽然她工作看起来挺忙的,但和周围双职工家庭的生活没什么不同,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怀疑的事,就是个普通的家庭。」

想到真昼究竟有多么渴望那份平凡,我不禁感到一阵心酸,但既然真昼没有提高声调,周也不该多嘴,况且错不在慧,于是我将胸口的阴霾默默咽了回去。

慧看向真昼的方向,脸上带着歉疚的神色,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并没有打算停止讲述。

「只是,那个……在户籍上也发现她并非母亲」

「也就是说并没有结婚对吧」

「是的。虽然一直称呼为母亲,但实际上可以说是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这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从真昼和朝阳的叙述来看,两人并不知道离婚的事实。说到底只是扮演了母亲的角色,实际上并未与慧的父亲缔结婚姻关系,就是这么回事吧。

对当时的慧来说,这或许是修罗场之一,但事实婚姻在现实中其实并不少见。

「被发现的时候,呃,父亲说她是事实婚姻的妻子。父亲说,在户籍上想让我保持生母孩子的身份。关于这点我虽然也有自己的想法,但看到父亲一直珍视着去世的母亲,母亲也理所当然地尊重并接受了这个安排,我也就理解了」

「……令尊和那个人,是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建立的关系呢」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母亲(指继母)好像是生母的熟人,父亲说过她是重要的朋友。家里有很多他们年轻时、两位母亲和父亲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照片,我想那大概不是假的。父亲也说过她们俩很亲密。我觉得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正因为那个人和你血缘上的父母关系亲密,所以那个人也抚养了你,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那样,我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奇怪的。照顾挚友留下的孩子……电视剧里不常有这种情节吗?……但是,奇怪的是我前几天察觉到了」

「奇怪的事是指?」

「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慧静静地看向真昼。

「契机是在母亲房间里发现的东西」

「找到了吗?」

「妈妈的房间里有很多装着书和文件的文件夹。那个,我也知道妈妈最近回家比较晚,但我不该没打招呼就进去找学习需要的书……在找的时候弄掉了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掉出了一张照片。是姐姐小时候的照片。」

或许是没想到小夜会有自己的照片,真昼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那是一张我没有印象的照片。但照片里女孩的容貌,我却隐约有些印象。我不由得盯着看了起来,拿起了装着它的文件夹。……里面附着一封信,或者说是一份报告书,上面写着指责(某人)对自己女儿态度的内容。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妈妈还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女儿。」

「啊」——她漏出这小小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推测出写那封信的人,就是真昼至今仍仰慕着的小雪吧。

她知道,小雪虽然说是工作,却几乎是从小把真昼带大的,也是真心疼爱着她。

由于工作上的原因应该会做成果报告,那时说不定也会就真昼的事对小夜有所指摘吧。

在这种地方感受到小小的爱意而感伤起来的周,慧却表情微暗,仿佛在说无法承受、无法忍耐般断断续续地吐露着话语。

「对我来说,该说是晴天霹雳吧。明明一直以为是非常普通的家庭,却震惊于母亲有孩子这件事——或者说,母亲有着与我们不同的家庭这件事。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珍惜生母才没有入籍,只是个普通的未婚女性。但实际上,却是这样」

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小夜的疑虑。

渗透着不愿相信的感情,却又包含着隐约死心的、苦涩的声音。

「我无法忍受,质问回来的母亲。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了之后呢?」

「得到的回答是,这与我无关,小孩子也有不懂的事。问父亲也一样。两人都顽固地不愿回答。……在这里,对父母产生了不信任感」

正如字面意思,慧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了怀疑,向周他们毫不留情地传达着这一点。

「因为就是这样吧?明明对我像母亲一样对待,实际上却有自己的家庭,而且偏偏对自己的孩子贯彻着放任不管的态度,这算什么」

被慧重新摆到面前的、从他人视角看到的现实,对真昼来说是非常残酷的。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普通,但比起别人的孩子,优先考虑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除非有相当特殊的情况,否则轻视自己的孩子,这很奇怪吧。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位母亲」

明确的,育儿放弃。

据说虽然没有施加暴力,但即便如此,对当时的真昼来说,想必也尝尽了难以言表的痛苦吧,如果没有亲切对待她的小雪在,真昼大概早就崩溃了。

周认为,真昼如今能在这里这件事本身,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个奇迹,那是个功能失调的家庭。

「对我来说,母亲是值得尊敬的存在,我也自觉曾被她倾注过宝贵的关爱。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相信,甚至开始怀疑母亲过去对亲生女儿的种种关爱。而且,母亲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做那种事。现在,那个女孩过得怎么样……会感到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小夜小姐,没有回答你吧?」

「是的。所以,为了设法了解母亲的意图,我又偷偷搜查了母亲的房间,从而知道了你的事情。那个,虽然会让你不愉快,比如你是个怎样的人,住在哪里之类的。不知道该不该说幸运,似乎有人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有一份像是定期报告书的东西,上面有现在的住址和照片,我才能找到这里来」

可以看到真昼对「定期报告书」这个词皱起了眉头。

周已经从慧那里听说了有人对他进行过周边调查的事,但对真昼来说,这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吧。

连周都觉得心情复杂,对于一直被忽视的真昼来说,此刻的心情一定更强烈——事到如今这又是何必呢。

只有坐在旁边的周能够察觉的程度,真昼在矮桌下缩起肩膀仿佛警戒般握紧拳头的模样映入了眼帘。

似乎将那种姿态单纯理解为不快感的慧,歉疚似地垂下了眼帘。

「因我擅自作主的心情,突然出现让姐姐感到不快这件事,真的,非常抱歉。但是,我实在无法压抑。要我装作不知情、视而不见是做不到的」

一度将头低到能看见发旋程度的慧,却似乎并未后悔,以沉静的目光投向真昼。

「我无法理解。母亲为何不养育您而选择养育我。因为,这很奇怪不是吗,明明有亲生女儿,却如此珍视像我这样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只会让人觉得是怀有某种目的才这样做的吧?」

「嘛,我要是站在慧君的立场也会先怀疑吧」

「在我眼中的母亲,是位讲究合理、厌恶浪费的人。并非会毫无理由、凭感觉行动的类型。既然那样的母亲采取了行动,理应存在某种缘由」

「……你并不认为那只是纯粹的爱意呢?」

「母亲虽然不会轻视感情,但也不是仅凭感情行动的人。对我怀有感情与怀有目的,这两者并非互斥吧。」

若能断言只是单纯的爱意,对慧来说或许最为理想;但从慧的立场来看,母亲舍弃亲生子女却疼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若是具备正常感性的人,恐怕会感到毛骨悚然吧。因此怀疑其中存在爱情以外的目的也并不奇怪。

「按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金钱了,但至少我知道母亲自己拥有公司,是个相当富有的人。我父亲也和母亲分开持有充足的资产,说到底他们两人原本就是对金钱不太在意的人。」

「……这点我同意。那个人虽然精于算计,但对照顾我的人也从不吝啬报酬。我自己至今为止也从未为金钱困扰过,如果以金钱为目的,本应有更多可以削减开支的地方吧。」

虽说确实不该也没打算过多打听他人的财产状况,但之前真昼曾说过,她的父母虽然完全不管她,但钱倒是给得挺到位。大学学费也好,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费也好,完全不用发愁。

要是真缺钱的话,大概会从花在不受宠的真昼身上的费用里削减吧。

但听她说似乎并非如此,反而还增加了,看来真的只有在金钱方面处理得一板一眼。

真昼说出了对慧来说无法安心的保证,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如果是有目的的话,那应该还有其他动机吧」

「是的。但是,就算纠结为什么,我也不明白。我能知道的事情有限,而且如果我再调查的事暴露了,我想下次他们就会彻底隐瞒了。之前没被隐瞒已经是奇迹了,多亏了我妈那时候忙」

「对她来说还真是难得的疏忽呢」

「她好像因为工作和亲戚关系东奔西走很忙……对我来说,倒是正好。总之,我想趁现在还没被限制的时候行动」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说过只有今天才有机会。

虽然不知道这里离家有多远,但至少我不认为小夜会特意住在可能撞见真昼的附近地方,而且慧的父亲明知情况还将小夜留在身边,可见应该有一定距离。

慧也有他自己的生活吧,如果直接质问过他的话,可以说他应该已经有所警惕了。

父母双双外出、在朋友协助下且不被怀疑的状况、再加上慧有空闲时真昼也在的时机——把这些条件限定起来的话,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正如他本人所说,此时此刻正是绝佳的机会。

「关于母亲的事,我尊敬她,也喜欢她作为母亲。至少对我来说,她曾是一位好母亲。但是,我搞不明白了。那个对我既严厉又温柔的母亲,真的是母亲真实的面目吗?我所看到的母亲,难道只是幻影吗?至今所见到的母亲形象全都是虚假的,所谓的爱意,难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吗?一想到这些,我突然感到害怕」

他所不知道的、自己母亲冷酷的一面。

或许慧只是瞥见了那冰山一角,就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是多么岌岌可危。

就像曾经环绕真昼的环境那般扭曲崩坏,他担心着,是否有一天也会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彻底破碎。

「所以,我——作为母亲女儿的你,来见面了。我想知道,母亲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如果知道的话,又为什么要抚养我」

这是一段漫长而恳切的真心吐露。

慧是想要设法解决那副幼小身躯所承载的、过于沉重痛苦的烦恼,才来到了这里。既然父母不愿告知,那么去询问另一位当事人便是极其自然的想法。他期待着,即便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或许也能从真昼那里找到解开烦恼的线索,于是向她伸出了手。

只不过,在周看来,恐怕这番行动也终将是徒劳吧,他如此预想着。

因为,真昼早已被隔绝了一切,她对家族的羁绊一无所知,就这样生活在这里。

「您的话我理解了。但是,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怎么会……」

「我虽很想回答您,但遗憾的是我所知道的事远比您想象的少。……我不清楚那个人抚养您的理由,但至少据我所知,他是在情妇那里流连忘返」

「情妇,」

「不贞、出轨,这样评价或许更贴切吧。我的亲生父亲也知道此事却无所作为,简直像是默许他在外寻求爱情一般」

事实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在真昼的视角里,小夜在外组建了家庭,而朝阳默许了这一切。这是破碎的夫妻关系与亲子关系。

仿佛呼应着逐渐冰冷的话音,真昼的表情也失去了温度。

周像是要挽留般握住她的手,却感到某种冰冷的触感,这更将真昼的痛楚刺向周。

「……我原本以为,他在外面生了孩子。所以曾怀疑您是不是同父异母的弟弟。第一眼看到您时觉得不像母亲,也想过这种可能性或许很低」

真昼用略显黯淡的眼瞳映出慧的身影,周也重新将慧的脸置于视野中央。

尚且稚气未脱的少年慧,至少看起来与真昼并不相似。

虽然常被聪慧的气质与眼神所掩盖,但细看之下却是略显温吞的柔和容貌。

小夜的样貌只是匆匆一瞥记忆模糊,但慧的脸庞也和小夜不同。恐怕是像父亲或是已故的母亲吧。

在周与真昼的注视下,慧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但轻轻叹了口气后,还是稳稳接住了两人的目光。

「……对姐姐来说,母亲看起来像是会找情人的类型呢」

「虽然不确定那个人是否拥有那样的感情或欲望,但至少听说过她在外面有伴侣,所以觉得或许有这种可能」

「伴侣……确实可以说是伴侣吧。但在我眼里,父亲和母亲看起来并不是那种……嗯,被爱情所维系的关系。该说是商业伙伴吗?虽然能看出他们重视对方,但感觉不到那种恋爱之类的感情」

「或许只是不在孩子面前表现出那种氛围罢了」

「……也许是这样吧,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这只是我的个人感想。」

「是吗」

「是的」

面对真昼那不带温度、平淡的回应,慧只是略显畏缩,并未退却。

这大概是因为他亲眼见证过自己父母的缘故吧。正因为他曾与父母共同生活过,才会如此。

对于真昼所无法拥有的、对父母的信任,真昼发出一声连周都能清楚听见的沉重叹息。

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迷雾强行驱散一般。

「无论事实如何,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

「无关的」

「因为与事实无关。那个人和你父亲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我都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当然,也不会去质问。即便那么做了,对我不仅毫无益处,反而只会招致损失。」

这对慧而言是个切入点,但对真昼来说却是多余的牵绊。

即便其中有什么意图,真昼也对此不感兴趣,并始终坚持着「与我无关」的立场。

「现在的我,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干涉我、不要牵扯我。无论有什么理由,他们抛弃我都是事实」

「抛弃、吗」

「把家务乃至教育全部托付给管家,自己去组建其他家庭,这难道不值得称为抛弃吗?无论我多么努力,那个人关心的始终是你、只有你——我今天被迫彻底认清了这个事实」

真昼以比平时更辛辣的态度平淡述说着,那模样不像深受创伤,更像是抚弄着已然愈合却仍僵硬的伤疤,显得不胜其烦。

这对慧而言或许是现在进行时,但对真昼来说恐怕已是过往云烟。

那是不断受伤、受伤,终于勉强愈合,但痛楚仍持续残留的过去。

「经济上让我无忧无虑,为我安排管家——这些事本身我很感激,但也仅此而已。我无法将那个人视为父母,也没有这个打算。那个人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对真昼而言,能替代父母的只有小雪。珍重疼爱她的,也只有小雪。

已经,一切都,事到如今了……从真昼的眼神中传达而来。

「所以,事到如今再提起那个人,我也无意做什么。这是你家庭的问题。我认为你应该和本人商量决定今后的态度」

「抱歉我也赞成。……希望你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但这次的事情说到底是你和母亲的问题吧?」

「那是……」

「经过来说,是你对母亲产生了不信任感,所以来向可能知情的人打听,对吧?但真昼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处于无能为力的立场。我觉得再向真昼要求什么,真昼也拿不出来」

慧的目的是,如果真昼知情就问出来。

然而真昼对小夜与慧的父亲之间的约定、以及他们隐瞒的事一无所知。说到底她今天才明确知晓慧的存在,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些。

不可能再从真昼那里获取对慧更有益的信息。即使被要求告知不知道的事情也无从告知。

更重要的是,不希望真昼再为此心痛。

「你应该做的事,是去面对你的母亲吧。那是你们之间产生的问题,该解决的是慧君和小夜小姐。……而且,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把真昼卷进那个问题里。我知道这不是外人该说的话,但真昼给不了你想知道的答案。真昼不知道,甚至可以说,反过来真昼都有可能问你为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亲生女儿不管,却对别人的儿子扮演母亲的角色。

既然那个儿子来了,未来也可能会出现真昼反过来这样质问的情况。现实是,她选择了因为不想牵扯进去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

「……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不,我才该为这不成熟的态度道歉。……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对你并没有怨恨或愤怒之类的感情。我知道你另有家庭,而且你也没有做什么。错的是那个人。你和那个人是不同的人。」

真昼对慧抱有恶感这件事,正如她本人所说,似乎并不存在。

确实从真昼的角度来看,慧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加害者一方,但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也是被大人的事情所摆布、立场相同的受害者。

正因为理性上理解了这一点,真昼才没有生气或怨恨,大概只是把他当作突然带来麻烦的人来对待吧。

「……姐姐对于母亲的事」

「我已经不再对她抱有期待了,作为一个人我也轻视她。尽可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我向她寻求母爱的时期早就过去了」

那平淡到近乎无从着手、且毫无滞涩的回答,大概是真昼的真心话吧。

真昼已经不再要求父母履行作为父母的职责了。关于朝阳那件事她也说过现在为时已晚,并且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如今牵扯其中反而会受伤,所以彻底贯彻了不干涉原则。

不知该为此高兴还是悲伤,真昼似乎隐约从周的父母身上看到了父母的影子,而她也纯粹地仰慕着小雪,视她如亲人一般。因为有了近似父母的存在,真昼已经不再需要亲生父母了。

「你呀,确实是被好好爱着的呢」

「……虽然现在有点怀疑那是不是真的,但我确实是被悉心抚养长大的」

「这样啊。那是好事」

既无嫉妒也无其他情绪,始终平淡的声音。

「对你来说,是位好母亲呢」

「……是的」

对着难以启齿般给予肯定的慧,真昼深深地、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种,类似母性的东西,那个人身上原来也有啊」

那话音,与方才不同,仿佛将对慧的些许羡慕、对小夜的失望、以及自己曾经的绝望混合稀释后涂抹开来的、带着哀伤的声响。

「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吧。你不过是被大人们任性摆布的受害者罢了」

「不,我因为自己的任性而伤害了你,这是事实。不用原谅我。请不要原谅我。因为是我,夺走了你的幸福」

似乎看穿了真昼那微微动摇的感情,慧斩钉截铁地道出了责任所在。

原本无需负责的他,却仍能坦率地对真昼说出「自己确实伤害了她」这番话,那模样虽带稚气却十分出色。

「……明明是这样年幼的孩子,却已怀着觉悟来寻求真相,而那个人却认为只要掩盖过去就行了吧」

「说我年幼我可不服气,不过母亲一旦决定就非常固执。我不认为凭我能让她改变主意」

「也是呢」

真昼那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模样,想必是从小就体会到了小夜的固执吧。

无论真昼如何伸手,她非但不曾握住,反倒一次次将其拂开。

「……我也可以提问吗」

「在我能回答的范围内的话」

「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明白那个人隐瞒了我的事。从你的语气听来,你的父亲也知道我的存在,并且默许了——这样理解对吗?」

「虽然没有直接听父亲确认过,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我想父亲也是知情并接受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再次从慧口中听到这番话,就连身为局外人的周也感到胃部一阵沉甸甸的不适。

真昼也未曾谋面的、慧的父亲。明知他人的女儿会遭遇不幸,却依然优先考虑慧。

小夜轻视真昼这一点反而还能理解。

但是,身为外人——而且自身是失去妻子、带着遗孤的人——竟然存在会对别人的孩子施加甚至超过对自己孩子的那种痛苦——不,是更为痛苦的感受的父母,这难道不是太过缺乏人之常情了吗?

「老实说,关于这一点,我觉得作为人很有问题。眼睁睁看着姐姐变得不幸,对吧?很奇怪吧」

「你能觉得这很奇怪,这份感性真是太好了」

「……对于姐姐来说,我认为我的父母所做的事,就算被当作不是人也无可厚非,我觉得即使当面辱骂他们也是可以被原谅的程度」

「虽然我不需要那种机会就是了」

面对将「总之不想扯上关系」这种态度摆在最前面的真昼,慧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也就是说,我的事情,是两家公认放任不管的,对吧。那已经是生气也没办法的事了所以算了,但那个人会因为爱啊恋啊什么的行动的地方实在无法想象,所以我觉得果然还是有什么利益或目的才这么做的吧。」

「就算有利益或目的,我觉得弃养也是鬼畜行为啊。」

「我想那只是对他们来说有更重要的什么东西吧。嘛,也可能单纯就是不需要了。」

自己亲口说出自己是不必要的真昼,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与其说是阴郁的表情,不如说是干脆的、原来如此、那种轻松而淡泊的表情,但话语中所蕴含的东西并非轻易就能带过的。

周一边对导致她说出这种话的、真昼和慧的父母们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快,一边温柔地抚摸着真昼冰凉的手,仿佛要温暖它。

「嘛,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可要抢走咯。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就算没有家里的事我也会把你带走的。我爸妈也会同意的。」

既然真昼的父母觉得她不需要而抛弃她,那么周觉得她需要而接纳她也没问题吧。说接纳可能用词不当,但渴求真昼的存在,并不是什么坏事。

无论真昼是否被父母所爱,周都会一如既往地渴求真昼。

志保子和修斗也说过,如果有什么事,或者说即使没什么事,也可以带她过来。所以只要真昼同意,周就打算牵着她的手,把她迎进藤宫家。

「……请不要在这孩子面前说这种事」

「对不起」

或许是因为在慧君面前实在感到难为情,真昼「哼」地一声扭过头去,但牵着的手却与话语相反,像是撒娇般开心地与周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嘛,慧君你还是先集中精力顾好自己吧。真昼的事我会负责处理的。」

关于真昼,只要成年了,入籍就是我们自己的自由了,等到那时再入籍就好。

他是个温柔的孩子,所以也会挂念真昼的事,但年纪还小就背负太多的话,可能会被压垮的。希望他能先优先考虑自己。

「我也能问吗?慧君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不,你是瞒着妈妈来这里向真昼打听情况,结果疑问和疑心反而更深了吧。我是问,你是打算就这样去质问妈妈,还是打算保持沉默继续怀疑下去」

虽然明白他来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从真昼那里打听情况,但在那个目的未能达成的现在,要解决疑问,恐怕只能去问身为当事人的他的父母了。

只是,周并不想轻易建议他再去询问。

「……说实话,我是想再问一次妈妈。前提是,先向姐姐核实过情况」

「姑且为了慧君说一句。我虽然不打算阻止你,但问的时候最好是在好好考虑之后再问」

周知道慧会露出困惑的表情,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他思索着该如何说明才能让慧理解,又不伤害到他。

「那个,从真昼的话来看,我觉得你妈妈是个相当激烈的人。从你的视角看,也是个固执的人。然后,慧君你怀疑妈妈是带着某种目的在抚养你,对吧?」

「是的」

「那么假如,只是假如哦,虽然没有爱情只是带着目的抚养,但被慧君连番追问后改变了心意,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嘛。如果是为了目的才抚养的话,本来就不需要爱对吧?在开始追问秘密的时候,说不定她判断慧君已经成长到一定程度,态度就因此改变了呢」

「……啊」

虽然听慧讲述时宁愿相信并非如此,但若因被追究而导致小夜与慧父亲之间的约定失去意义,那么她从此态度转变也是有可能的。

周仅通过真昼和慧的讲述了解小夜,所以无法断言,但至少可以预料,直接质问这件事多多少少会让小夜和慧对彼此的看法产生改变。

周很理解那种想知道真相的心情,但他觉得慧似乎没有考虑到追求真相之后可能带来的变化与影响。

「你不害怕妈妈会改变吗?还有,你自己也可能因此改变看待父母的眼光——你不害怕吗?如果真要重新追问,我觉得最好先做好心理准备」

「……是要我盖上盖子的意思吗」

「不,我觉得你选哪边都无所谓。……也许你会觉得无情,但你们的家庭并非我们的问题。与其贸然行动,不如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吧」

慧现在还是初中生,确实处于父母的庇护之下。

因刺激其父母而可能产生的影响,最好多少在脑子里留个底。

虽然出于担心慧而说了这些话,但对周而言,无论慧选择哪边他都不会阻止。慧终究是外人,慧的家庭也只是慧自己的家庭。选择权在慧,周认为他应该做出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如果这是真昼和小夜的事,周也会更积极地行动,并努力让事情朝着对真昼有利的方向发展吧。

真昼虽是恋人却也是外人,但虽是外人,却是他打算让她不再成为外人的女性。

若有不妥之处,就从父母身边带走并照顾她——虽然隐约觉得或许是自己被照顾着,但她有意愿与自己共同生活。周的父母也允许了这一点。

归根结底,周对慧并没有投入那般深情与精力的打算,仅此而已的差别。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他变得不幸,所以对慧只是忠告要好好考虑之后自己做出选择。

「我──」

当慧正要说出自己的决定时,从他衣服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快的铃声,虽然有些闷但依然清晰可辨。那熟悉的声音因为慧慌忙掏出手机而变得更加响亮清晰。

「……是爸爸。开玩笑吧,那边应该是半夜才对……」

看着屏幕茫然低语的慧,我在思绪边缘想到这时机简直像是算好的一样。

说那边是半夜,也就是说他以为父亲不在日本吧。确实父母都不在家的现在正是机会,我也再次点头认同这个说法。

「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就趁现在吧。可以请你们听一下吗」

「诶?」

「只要听听就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了。真的,在我面前只是个普通的父亲。虽然对你们来说他可能是个更残忍的人吧」

浮现出苦涩笑容的慧,先用视线捕捉了困惑的周和真昼,然后滑动接听了电话。

「……喂,您好。我是慧」

『慧啊。我估摸着差不多该放春假了才联系你──难道我记错了?』

或许是开了免提模式,扬声器里传出的音量连周他们都能听见。

那低沉却温和的嗓音传来,周和真昼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同时紧紧抿住嘴唇不让自己被发现,侧耳倾听着。

「没记错,已经放春假啦。所以我不是说了要去朋友家过夜嘛。你工作太忙给忘了吧」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因为家里没人我才吓了一跳』

「我也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就几个小时前。因为行程突然变动空出了不少日子,我就先回国了。本想难得有机会就和慧一起待会儿再回去工作……这样啊,是去过夜啊』

慧的父亲语气里透着些许遗憾,但至少能让人真切感受到他对慧的关爱。

若真是只顾工作的人,恐怕不会特意回国,更不会想到要挤出短暂的休息时间来陪伴孩子吧。

正如慧所说,这确实证明父亲是真心疼爱这个儿子的。

慧也以非常自然的姿态交谈着,可见这就是他们父子平日相处的常态。

『虽然担心进了中学后能不能交到朋友,但看来已经交到了能约好一起过夜的亲密朋友,真是太好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你爸爸也直接打个招呼……』

「要是爸爸突然来了会吓到人家的,别这样啦。爸爸知道自己长得什么样吗?很有压迫感对吧?要是突击拜访的话,朋友的父母和奶奶都会吓到的呀?」

恐怕他是以协助我们的朋友的家庭构成为前提在说话的吧。

慧流畅地夹杂着谎言说话,让我觉得他胆子真大,但若不这样做对我们这边也会产生一些影响,所以感谢他巧妙地帮我遮掩了。

『正因为有自觉才希望你别这么说啊。……那边有朋友的父母在吗?如果在的话我想打个招呼』

「现在在准备晚饭我觉得不太可能吧。而且现在要是打招呼的话我会超级尴尬的别这样啦——我和朋友的家人都会很拘谨的吧」

似乎是觉得让周他们代替朋友的父母果然不太妥当,慧一边笑容满面,一边冒着些许冷汗,轻描淡写地将问候的话题引向无法实现的方向,让我不禁有点佩服。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虽然好不容易有了几天空闲,还是等下次机会吧』

大概是觉得没什么可疑之处,慧的父亲似乎毫不怀疑地接受了,还伴随着轻微的笑声。

「就这么办吧。我倒觉得不用太在意啦」

『这种事问候是关键。慧也最好记住』

「被念叨过无数次所以我知道啦」

『那就好』

隔着电话也能隐约感觉到笑意。

说真的,比想象中要和善得多。

「只是确认情况的电话?真是爱操心啊」

『是啊。担心慧有没有给人添麻烦,作为父亲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又没那么调皮捣蛋——」

『是吗?慧偶尔会莫名发挥行动力,做出些出格的事吧?』

「……老爸你这话对我也太失礼了」

虽然现在正是展现行动力的时候,但此刻也无法指出这一点,周重新抿紧了嘴唇。

『嘛,没出问题就好。我还一直提心吊胆,担心你去朋友家会惹出什么麻烦呢』

「真不信任我啊。那我差不多要挂啦」

『啊。那么,也替我向那边的两位问好』

「真是爱操心呢,知道啦知道啦。爸爸工作也辛苦了。我明天就回去,再联系哦」

就这样,慧在不让父亲感到任何异样的情况下挂断了通话,但周却对刚才的对话感到不对劲。

(是我的错觉吗,这人刚才是不是没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慧曾告知对方自己是作为朋友的监护人,家里有父母和祖母,但慧的父亲口中说的是『两位』。他特意使用'两位'这个词,让人无法消除违和感。

慧之所以今天过来,是因为只有这天能自由行动,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对方可能预料到他会在这天行动。

(不会吧)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吧,我将这过度的想法从脑中甩开,望向结束通话后似乎因紧张缓解而将身体靠在沙发上的慧。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我想,他比二位想象的更普通吧。」

「与其说普通,不如说是一位很为儿子着想的父亲呢。」

「我认为他是位连已故母亲的那份爱也一并给予我的父亲。真的,虽然他很忙,但非常珍视我。因为工作关系他经常不在家,但在休息日就会像这样回家,辅导我学习、带我出去玩之类的。我觉得,他是位好父亲。」

慧发自内心地敬慕父亲,这从他此刻的声音和表情也能看出来。周也是,如果刚才没听到任何信息,只听了那通电话的话,大概也会毫无保留地称赞他是位好父亲吧。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相信他对姐姐的所作所为能视而不见。」

这句补充的话语,将我一口气拉回了现实。

无论对儿子是多么温柔、多么理想的父母,对真昼而言,也不过是间接伤害了自己的人。

人都有很多侧面,换个角度看印象就会改变,这是常有的事。

初次得知父亲另一面的慧君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这大概驱使他做出了行动。

总之现在慧对父亲更多是困惑和失望,似乎还没到轻蔑或厌恶的程度,但这样回去后,改天再被小夜追问时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那个啊,慧君」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嗯」

「这个,慧君是不是回不了家了?你爸爸,看那气氛好像在家待着呢」

「啊」

「……啊——」

刚才的电话里,慧的父亲是因为临时回国发现慧不在家,才联系过来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在家。

慧谎称是和朋友过夜,是为了让家里没人显得不突兀,实际上本来打算谈完话就回家的吧。

听到周的指摘,他脸上瞬间浮现出「糟了」的慌乱,这个推测应该没错。

沉默了足足五秒左右的慧喃喃道「计划被打乱了」,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肩膀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虽然事先确认过两人都不在家,但没想到工作会提前结束回来……」

「看起来像是计划有变,而且我觉得也不是慧君能解决的问题。……但愿那计划变更不是因为我们这次来访造成的就好」

「你说了什么吗?」

「不,这大概只是我杞人忧天吧」

我甚至想过,会不会是故意让慧在外游荡,等到时机合适才打试探电话——但特意将不确定因素变成他的焦虑来源也不太好,所以只当作其中一个推测咽了下去。

「露宿街头肯定不行,未成年人没有监护人也安排不了酒店吧。网咖未成年也不行。要是没那通电话,回去还能用‘朋友有事’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呢……」

「真是完全没料到……怎么办啊」

「这样的话,嗯,只能住我家了吧」

吃完晚饭聊着天,时间已到晚上八点半,外面理所当然地一片漆黑。

就算有能过夜的地方,也绝不是小孩子能出门走动的环境,很可能被可疑人物或警察盯上。

在这种状况下把他赶出去良心会痛,所以还是死心让他在这里过一夜比较好吧。毕竟让真昼去真昼家,无论从真昼的心情还是性别角度都不太合适,所以只能妥协让几乎是外人的周来家里了。

「……真的可以吗?」

「应该说这样对我的精神卫生比较好?我也不想就这样让你回去后发生什么。虽然没法提供多周到的招待,但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实在是非常抱歉……」

当然不可能像酒店那样提供细致的服务,只能给他提供浴室、干净衣物和睡床而已,但即使这样也可以的话,周打算接受。

「真昼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是指?」

「啊、嘛,虽然当着本人面说有点那个,但我有自信对于真昼来说我家是她重要的容身之处。」

现在虽然不像刚认识时那样有避讳感,但应该不至于对她完全没有想法吧。

对真昼来说,周的家就像是自己家一样,是她的一个容身之处。她担心让外人进入这里,会不会让周感到些许不快。不过看来这似乎是杞人忧天,真昼轻轻晃动着亚麻色的头发,摇了摇头。

「如果家主允许的话,我觉得没问题哦。说到底,在这个时间点把一个回不了家的孩子赶出去,反而更让我心里难受。」

倒不如说,就这样毫无对策地让他回去更让人讨厌——听到真昼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完,周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慧。慧则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恭敬地低下头说:「非常抱歉,就麻烦你们收留我一晚。」

或许是讨论消耗了精神,真昼比平时更早地回了自己家,这栋房子里就只剩下周和慧了。

话虽如此,周和慧既没有共同点,今天才刚认识几乎算是陌生人,年龄也有差距,所以也没什么愉快的话题可以分享,只是互相谦让着,完成洗澡、刷牙这些个人准备事项而已。

关于睡觉的地方,慧坚决拒绝了床,周又说沙发对孩子的身体来说太残酷了,最终决定在周的床边铺上客人用的被褥,弄成像树来过夜时那样的状态,双方都接受了。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您」

看着身穿宽松睡衣坐在被褥上低头的慧,周也笑着回应道:「没事,这点小事。」

借给慧当睡衣穿的是他健身前、比现在身材稍小一点的衣服,但果然对于比真昼稍大一点的他来说,还是太大了,说成松松垮垮也完全没问题。周也确实没有更小、更适合睡觉的衣服了,所以希望他能将就一下。

「不过,下次要是能先约好时间我会更高兴的」

「您不说‘别来了’呢」

「对慧君来说,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能多一个可以逃去的地方,心情上会轻松些吧。当然,我并没有打算主动欢迎你来就是了,虽然觉得这样有点不好。」

因为周能承担的事情也有限度,所以他不会、也做不到向慧伸出援手这种事。

不过,如果实在难受得只是来寻求一个临时避难所的话,我也不会赶他走,顶多就是听听他说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慧君要吐露软弱而逃避的话,那肯定和父母关系有关吧,而了解情况的也只有周和真昼了。

即使帮不上什么解决忙,光是想着有地方可逃,我觉得呼吸也能轻松些。

「不。……比起我,姐姐要重要得多吧,我觉得他只是考虑到万一的情况才这么说的,是出于好意。」

「真的什么都不打算做也可以吗?」

「或者说,你什么都做不了吧?哥哥你,和我的家人又没关系。想着要你为我做点什么,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终究只是个了解情况的局外人。

真是个相当懂事的十三岁孩子啊,我带着佩服和些许无奈,耸了耸肩。

「慧君,你还要再问你妈妈一次吗?」

「……嗯。说实话,虽然很害怕……但再这样下去,我大概会变得无法相信他们两人了。如果保持沉默,母亲肯定会乐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到头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很不舒服。明明是我的事,我却一无所知,这太奇怪了吧。」

「说得也是。……如果妈妈的态度改变了怎么办?」

「这个嘛……会很难过吧。她是我重要的母亲。我希望她今后也一直是我的母亲。」

想询问,却又害怕一旦问了关系就会改变的矛盾心理。即便如此仍选择询问的是慧,那份觉悟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

「……你觉得爸爸会站在你这边吗?」

「我想会的。……父亲说过类似‘我是为了你,才让妈妈留在身边’这样的话。虽然措辞要更温和一些。我想我是他的第一优先顺位。」

实际上会优先哪一方,周并不清楚,但至少慧的父亲对慧的爱似乎很深,仅从听闻中也能察觉到他很珍视慧。

爱情本身慧似乎并不怀疑,所以接下来态度会如何改变,以及慧看待父母的目光会如何变化,将成为今后的课题吧。

「爸爸和妈妈到底在想什么,我真的不明白。……这样还能称之为家人吗」

「我对此不便置评,但家人之间也并非什么都要坦白。我觉得可能存在因为不想伤害对方而隐瞒的情况哦」

「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藏着会伤害我的秘密吗」

「只是讨论可能性啦」

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但偶尔也会想,慧的父亲或许是为了慧的利益才这样做的。

确认事实是慧的职责,周只需在背后推一把,助他下定决心。

「至少,你有被爱着的自信,也是被精心养育长大的。他们或许有为你着想的部分。……话虽如此,这也不代表他们对真昼的所作所为就能被原谅」

说是为了留下的孩子,听起来好听,但在那背后也有孩子因无情的对待而哭泣。无论理由如何,真昼尝到了强烈的孤独与痛苦是事实,这是无法辩解的过去之事。

所以,周对小夜和慧的父亲都没有好印象。也不可能有好印象。

「我觉得您说得对。……真的,非常抱歉」

「我觉得这不是你该道歉的事哦」

「即便如此,……不过,我觉得应该向姐姐道歉的,是父母才对」

「那倒也是。……不过,真昼并不希望扯上关系呢」

「是的,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这样啊」

最初虽然显得不太可靠,但在和周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慧自己大概也理清了思绪吧。看着如今应答得体、展现出坚定内核的慧,周也轻轻点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已经是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虽然应答还算爽快,但眼角已经有些软绵绵地松弛下来,大概是睡意开始被被窝引诱出来的时候了吧。

看到周准备睡觉,慧也乖乖地藏身于被窝之中。

用遥控器关掉电灯,转眼间就做好了就寝准备。虽然设置了夜灯模式所以并非一片漆黑,但房间依然被微暗笼罩。

在睡前听到真昼以外他人的呼吸声真是久违了,正这么想着准备闭上眼睛时。

「大人全都只顾自己呢」

在夜灯朦胧照亮的微暗房间里,落下一句小小的低语。

并非绝望的声音,而像是明知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却偏要说出口那般,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

正因为年幼时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才会意识到这样的事实吧。

「是啊……我觉得所谓社会,就是各自的自私相互碰撞、彼此让步、勉强维持平衡的东西」

「如果成为大人就意味着能这样随意伤害别人,那我真不想长大呢」

「我也没法做到完全不伤害别人。虽然很悲哀,但确实存在建立在他人幸福之上的幸福啊。我想我们只能努力不过度、不触碰法律伦理,彼此都吞下一定程度的牺牲活下去」

「……哥哥也会牺牲掉谁吗?」

面对混杂着不安与怀疑的声音,周思索着「牺牲啊……」,同时试着思考实际情况究竟如何。

慧所说的牺牲大概是指真昼的状况吧,但周所想的牺牲又是另一回事。或许换成「某人的得失」会更贴切。

「这要看看待事物的方式吧。比如说,真昼她可是超级受欢迎哦。又可爱、什么都会、成绩又好,大家都觉得她是理想的女孩子。实际上她还要更可爱更有魅力,就算是不太熟悉的旁人看来也依然很可爱。」

「莫非你是在炫耀恩爱?」

「大概一半是吧?」

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想象如果开了灯,他肯定会露出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的狐疑表情。

不过,如果要打个简单易懂的比方,他觉得用这种既易懂又贴近生活的题材会更好。

「当真昼开始和我交往的时候,确实有很多人失恋了吧。如果说这是牺牲了那些人,那倒也没错,但你觉得这是做了坏事吗?」

「……如果姐姐选择了哥哥,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说到底,这只是姐姐和哥哥之间的事吧?」

「但从被间接拒绝的人角度来看就是坏事了吧」

「那、那倒也是……」

「只是换个角度看而已。被拒绝的人不可能全都实现理想,总有人会伤心难过。但我不打算离开真昼,无论谁因此伤心,我都准备接受这个结果。」

想必,因真昼与周开始交往而暗自饮泣的诸位兄长也不在少数,甚至可能有人直接来找周或真昼抱怨过。

然而,周即使遭到抱怨,也从未萌生过丝毫要离开真昼身边的念头。

说得难听些,就是将他们的幸福与自己的幸福放在天平上衡量,然后选择了自己的幸福。

即便因此受责难,也绝无退让之意。

这本就是无法退让之事。若退让了,这次受损的便是周与真昼的幸福。他早已看清,那只会陷入为幸福而牺牲幸福的恶性循环。

「说到底,能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道路本就罕见。这世上多的是某个人的幸福建立在他人不幸之上的情况。我们不过是在其中,必须学会妥协并做出选择罢了」

「去寻求,妥协点」

「你的父母只是做得太过火了。争夺有限的资源谁都会做,但绝不能采取违背法律和伦理的手段。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一旦误解了这一点,就只会酿成惨剧。

「如果情况是,小夜虽然优先考虑你,但也给予了真昼相应的照顾,那你至今也不会怀有如此强烈的不信任和厌恶吧?这是程度和方法的问题。你至今的人生中,想必也容忍过某些牺牲吧」

将某人当作幸福的垫脚石,这恐怕谁都做过。

事实上,虽然错不在他,但结果上他正是以真昼这个存在为垫脚石才获得了幸福生活。

正因如此,如今察觉了这一点,那份幸福便随之崩塌,并对根源产生了不信任感。

「但是,你现在对父母感到愤怒。因为他们的行为偏离了你至今培养起来的人性标准」

讽刺的是,慧的不安、愤怒和悲伤,正是因为他被父母正确抚养长大才会感受到的。对他的父母而言,这或许在某种意义上是最理想的结果。

「我觉得,最好珍惜这份心情。为了将来长大成人、被迫做出选择时,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哥哥明明也还是个孩子」

「哎呀,确实还是孩子呢。再过不久,就会变成只是要长大成人的小鬼头啦。这里就当作是在为成为大人做准备吧」

周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依然是个孩子。只是,他比慧的人生经验稍微多那么一点而已。

虽然自己并非能摆出多么成熟姿态的立场,但他想着,哪怕能稍微驱散一点慧的烦恼也好。

「……我也,稍微觉得,必须得成为大人才行了」

不清楚慧是如何理解周的意图的,但在微暗中,隐约能看到慧窸窸窣窣地钻进了被窝里。

「我觉得没必要勉强自己逞强。至少,我觉得在父母面前还可以继续当个孩子」

「他们会允许我继续当孩子吗」

「我觉得他们正是因为想让你继续当孩子才隐瞒的」

「……那么,我必须得成为大人才行呢」

他用略显含糊的声音低语后,似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从发丝位置的细微变化能看出他正背对着周。

这确实是件难以轻易接受的事,但终究是必须跨越、必须质问的关卡,因此周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但愿)

他默默祈愿着,希望真相至少不要给慧和真昼带来伤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