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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头骑士异闻录 [成田良悟]无头骑士异闻录08

第四章「迷途@Stalkers」

本章 20,681 字 约 52 分钟

第四章「迷途@Stalkers」

微不足道——

这照理只是一个微小足道的事件。

偶尔会导致杀人或绑票之类悲剧的跟踪狂事件。

再怎么样,也不应该用「微不足道的事件」一语带过,但是——

针对艺人的跟踪狂行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再者,只要在他对圣边琉璃出手之前将他逮住,事件便能完整落幕。

塞尔堤内心的某个角落,一直如此认定。

或许在某个角落,她没将这个事件当成一回事。

她有些轻忽大意。

她一天到晚被黑道、暴走族,甚至是警察追着到处跑,昨天甚至落入必须和直升机与冲锋枪这类东西对抗的田地。

正因如此,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个误解——

区区跟踪狂,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件。

如果,是在园原杏里遭到贽川春奈袭击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果,是在她看到新闻上的跟踪狂事件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果,她能早一步察觉跟踪狂的异常性——

她想了好几个假设,却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结果。

而事件带给塞尔堤的「结果」——

如今正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她面前。

♂♀

——新……罗?

呈现在回到家中,打开玄关大门的塞尔堤眼前的,是一幕让她难以置信的画面。

——(能够和你的黑色呈对比,感觉很棒啊!)

新罗如此自豪地说着,身上总是穿着白袍。

那件白袍也时常溅到别人身上喷出的血——

可是此刻倒在走廊上的新罗,身上白袍所沾染的,毫无疑问是新罗「自身的血液」。

「————————————————」

她感觉自己发出尖叫。

觉得自己大声喊着新罗的名字。

然而,没有头的塞尔堤理所当然并未震动空气,她能做的只有赶忙跑到新罗身边,抱起他的身体。

新罗此时才注意到塞尔堤,将他目前唯一能控制的眼球,缓缓转向她的方向。

「……啊……塞……尔……堤?」

新罗的头和嘴角都还流着血,怎么看都不是可以说话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新罗还是笑了。

他看着塞尔堤,露出放心的微笑。

说不定,那其实不是他自己松了一口气,而是看见塞尔堤震惊的模样后,为了让她放心才露出的微笑。

「没事的……我大概……没有生命危险……不过骨头……倒是断了……几根……唉,我平常老是挨静雄的踢,所以本以为多少承受得住……对方却……不肯善罢甘休……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我猛……踹……」

『别再说了!我现在帮你叫救护车!』

「别…叫救护车……不……太好。而且……你要……怎么叫?」

——!

仔细一想,塞尔堤就算打了电话也无法开口,当然也不能让新罗说话。

不过只要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是可以反追踪到他们的位置吗?而且印象中,好像不晓得听谁讲过,为了替无法顺利说话的人提供服务,似乎也能用传真机叫救护车。

——纸…纸在哪里?对了,把我的影子变成纸状……不行 !

——啊啊,新罗!不要死啊,新罗!不要丢下我一个!

就在塞尔堤陷入严重慌乱之际,新罗微阖上眼睛说:

「联络我爸……或者是艾蜜莉亚小妈……」

新罗挤出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了塞尔堤的安全帽一眼,泛起更温柔的微笑:

「塞尔堤……不要糟蹋你那颗美丽的心,要再……多笑……一……点……」

语毕,他的意识便立即深陷黑暗之中。

——住口!

——不要说这种话,好像你马上就会死掉似的!

塞尔堤以影子包覆新罗的身体,让他轻轻浮在空中。

随即自楼梯一纵而下,并让影子像蜘蛛网一样张开,缓缓地下降。

原先待在停车场的射手,见到新罗的模样后似乎也吓了一跳,发出小声的嘶鸣。

塞尔堤以影子将射手和新罗系在一起,并运用与一天前运送那条蛇相同的要领,改变射手本体的形态。

为了尽力避免摇晃新罗的身体——她在后头特别加设了一个,类似荞麦面店外卖机车装在后头的外卖运送机,小心谨慎地以最快的动作离开停车场。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

——我是智障吗?对待跟踪狂的神经怎么这么大条!

——我……怎么这么没用!

——和新罗这个密医在一起这么久了……竟然不会任何的急救处理……!

——我……平常看新罗,都看到哪里去了……

仍不知道犯人是谁的此刻,尽管心里对自己的愤怒不断滋生蔓延,她依旧飞驰在夜晚的城市中。

即便后悔和愤怒等情绪已经占据她的心灵,她还是不停地祷告着,希望新罗能平安度过这一关。

♂♀

池袋某处

徒桥喜助看着快速穿过自己身旁的黑色机车——不停发出「嗄……嗄……」的诡异笑声。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手机,朝某个邮件位址发出一封电子邮件。

仿佛这么做,他的工作便大功告成一般,他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沉溺于幻想中。

徒桥迈开步伐行走,让地面刺激他的脚底,并在脑中浮现一个更加鲜明的画面。

一个毁坏的画面。

他期望看见圣边琉璃如此一个「幻想」,在他心中不留痕迹地崩毁。

在他的视野中。

在肌肤的表面。

在他的脚底下。

在他的指甲间。

在他的舌头上。

在鼓膜震动的内侧。

顺着其灵魂的节奏——

崩毁。

圣边琉璃的所有要素全部粉碎,再被自己吸收,形成他的一部分。

他想像、渴望见到那荒诞无稽的画面,同时感受到一股真实的「幸福」。

徒桥喜助深爱着圣边琉璃。

说不定那不是爱,而是一种信仰。

喜助是寿险公司的小开,从小便过着优渥的生活。

从小就显露出来的残暴个性,使得他在成长的过程中,成了周遭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他知道父亲有时会有一些可疑的众会——原以为父亲是去找人偷情的他,为了勒索自己的亲生父亲,悄悄跟在他的后头。

然而,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幕,光是描述都让人惊悚不已的画面——当时以模特儿身分开始窜红的少女——圣边琉璃,在众会中被人当成「活祭品」。

——惊悚。

那确实是他首度窥见那画面时,内心所涌现的强烈情绪。

可是他同时察觉到。

带着不食人间烟火气质的少女,被一名平凡无奇的人类——而且还是喜助所熟悉的父亲——动手伤害,慢慢剥削她肉体与心灵的那一幕幕。

在感受到惊悚的同时,他也确实兴奋了起来。

那不只是单纯的变态性需求。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想将她全部占为己有的独占欲。

可以的话,他希望动手的不是父亲。

他想亲手殴打她、玷污她、挖掉她的心脏、彻底地毁灭她,抹杀这名有如女神的少女。

可以说徒桥喜助在那瞬间,有生以来首次爱上了一个人。

在那之后,他便以充满爱意的崇拜目光,持续追踪圣边琉璃的动向——而在父亲被「杀人魔好莱坞」杀害的那一刻,喜助当场理解了。

杀掉自己父亲的不是别人,正是圣边琉璃。

而且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沉眠于她体内,超越人类极限的异形之力。

了解那一切的瞬间,他的崇拜立即变成了信仰。

然而——他信仰的对象不是琉璃本身,而是破坏琉璃后,所能得到的成就感和解放感。对徒桥喜助而言,纯粹的快乐本身,才是他所信奉的「神」。

对他而言,琉璃便有如诞生出神圣之物的圣母。

将他引导至DOLLARS网站的,是一名男人。

在父亲的丧礼结束后,他持续试图单独接触圣边琉璃——结果数次受到辅导,还被列为应提防人物,资料被送往多间演艺事务所。

然而过了几个月后的某一天,一名男人突然主动与他联系。

他便是安排圣边琉璃和父亲见面的元凶兼幕后推手——淀切阵内。

在他的引导下,徒桥慢慢步入社会的阴暗面,并接受淀切提供的各种情报。如今,他已爬升到统领「圣边琉璃跟踪狂专属社群」的地位。

那是一个只有成员才能交换情报,在DOLLARS的网站中,几乎没受到任何注意的社交场所。除了极少数的会员之外,没有人可以浏览他们的社群。至于新成员,他们会在DOLLARS的一般社群中写下「欲售圣边琉璃的私下密照!」等文宣,再观察回应者的反应,慢慢分辨出谁是自己的「同类」后,才加以招募。

由于普通社群里有一名以「红地毯」为网路昵称的男人会独自进行自治活动,他们无法太明目张胆。所以他们只会将受到可疑文宣吸引的人引导至第一个秘密网站,再从那里将他们带进更有地下氛围的网站,一层层过滤筛选。

为了圣边琉璃,即使犯罪也在所不惜;或者说,甚至不惜杀害圣边琉璃。

最终阶段,徒桥聚集到将近十个符合这项叙述的人,让他也颇为意外。里面有几个人和徒桥一样,也被记录在演艺事务所的黑名单上,让整个社群充满危险的味道。

还是说,这是因为圣边琉璃本身的气质,能让这么多的人为她疯狂?

徒桥想了想,但仍找不到答案,于是他展开了忠于自身欲望的行动。

众人一边进行不在场证明的工作,一边将圣边琉璃一点一滴逼上绝路。

社群里的成员都知道圣边琉璃拥有「异形」的力量,不过是否全员相信便不得而知。然而,知道「杀人魔好莱坞」这个秘密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这件事刺激着他的优越感,让他落入更加强烈的疯狂,

破坏。

破坏圣边琉璃。

由自己亲手破坏。

正常来说,想要从肉体上破坏「杀人魔好莱坞」,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但徒桥别有想法。

既然杀人魔好莱坞是因为琉璃身心受创而诞生,那么再将那名杀人魔的心灵破坏得更加彻底不就行了?

从淀切那里得到的那张照片,已经送到她目前的事务所了。

他预计过一段时间后,再将那张相片寄到出版社,并在网路上散布。

他原本想在今天为这件事做准备,可是却多出一些事要做。

圣边琉璃,与她的恋人羽岛幽平。

开始为跟踪狂所苦的他们,似乎跑去找朋友或是亲戚商量。

由于对方是没有头的骑士的同居人,他特别提高了警戒,结果对方只是一名穿着白袍的秀气男人。不致死地折磨他一会后,他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圣边琉璃是我的。」

如果这个记忆有清楚地留下来,这件事便应该会立刻传进圣边琉璃的耳里。

此时此刻,其他和她有关系的人,应该也都正遭到社群同伴的袭击。

——真遗憾。

——可以的话,我也想动那只猫啊啊啊。

然而受到淀切直接委托的他,只能无奈地挑没有头的骑士这边。想要让圣边琉璃完全崩溃、彻底地爱她,他还需要那名男人的帮助。

即使了解这一点,扭曲的欲望还是在徒桥心中纠结成一团。

——猫。

——圣边琉璃也会抱在怀里的猫。

——好想将它大卸八块喔喔喔。

——好想连琉璃的分一起爱下去啊啊啊。

将羽岛幽平养的猫带回家的,是一名来良学园的高中女生,据说一个人住在外面。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过若「破坏」那名只是代为顾猫的高中女生,并且杀掉那只猫,圣边琉璃的心灵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呢?

他打从心底羡慕负责那边行动的同伴,并决定在破坏琉璃本人的时候,将此刻的欲求不满一并消解掉。想到这里,他不禁在池袋街头发出「嗄……嗄……」的诡异笑声。

刹那间——他的手机传出圣边琉璃的歌声。

徒桥悠哉地聆听那首歌,一如往常地慢慢按下通话钮,沉浸于抹杀琉璃歌声的快感中。

然而仿佛要打扰他此刻的快感一般,手机里传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事……事情怎么和先前说的不一样!』

「?」

他听过这声音。

不是淀切。

而是徒桥刚刚嫉妒的那个人——

照理该负责「破坏」猫和高中女生的社群成员。

那名男人曾经任职于一般公司,行动时总是穿着西装——此人现在的口气中,却充满了焦躁,以及可说是恳求,也能说是愤怒的声音对徒桥大吼:

『你……你是不是陷害我!谁!?那群「戴着面罩的家伙」到底是谁!』

「面罩……?」

『那群家伙……早……早就在……埋伏我了!本来想……想……想放火烧掉那个高中女生住的公寓!他们却突然扑了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怎么了?喂!」

他对着手机大吼,但接下来只听得见哀号,通话也被人唐突地切断。

「……」

发生了一些状况。

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该不会是圣边琉璃为了那只猫,特别雇了几个保镳?

或者是其他相关的人?

有好几个推测都能成立,不过徒桥统统不予理会,第一个反应是扬起他的嘴角。

从刚才那通电话得到的消息中,对他而言最至关紧要的——

便是高中女生和猫,现在依然平安无事。

徒桥发出「嗄,嗄」的诡异笑声,迈开脚步,朝附近的停车场走去。

只为了坐上自己的车子,直接驶向高中女生的小公寓。

尽管同伴曝露在危机之中,他还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

因为少了一个同伴,他就能更深沉,更浓烈地——去爱圣边琉璃。

♂♀

Sunshine大道 露西亚寿司附近

「是谁在跟踪我们?小混混?」

汤姆一边面向前方行走,一边小声询问梵萝娜。

「无法给出结论,不过并非职业军人或杀手那类的专家,是名无限接近百分之百的门外汉,但最好还是保持警戒。」

听梵萝娜表示得如此认真,正臣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前方,将注意力集中到周遭的声音上;而静雄也挑着半边眉头,眼睛左右扫视。

此刻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西下,但他们身处闹区的中心,四周一如往常充满人潮。

汤姆有些不耐烦地调整眼镜的位置,让脖子喀叽作响地说:

「……反正不是过去被静雄痛扁的家伙来寻仇,就是债款会回收的人想找我泄恨……总而言之,现在这里人那么多,他也不可能对我们怎么样吧?我们去拜托露西亚寿司的老板,请他让我们从后门绕出去,再悄悄将待在店门口东张西望的家伙……」

汤姆小声说着待会的行动计划——但他的发言却被梵萝娜一句话打断。

「来了。」

「啊?」

汤姆愣了一声的瞬间——

梵萝娜整个人迅速向后一转。

此时一名男人手上正拿着什么东西朝他们接近——梵萝娜的突然转头似乎让他吓了一跳,身体猛然一震。

男人只出现一瞬间的迟疑,但对梵萝娜而言,那样的时间已经够了。话说回来,就算男人没有任何动摇,她的行动还是会比对方快上一步。

「喔哇……唔啊!?」

仿佛要卷住身体中心线的锐利回旋踢,重重地轰进男人的侧腹。

那名肥胖男人手上的东西掉落下来,是一小瓶药液。

上头的盖子似乎原本便已打开,液体自坠落地面的瓶子洒出,溅到男人自己的鞋头。

「咿,咿呀啊啊啊啊!」

男人顿时一声哀号,一边按着疼痛不已的侧腹,一边拼命想脱下鞋子。

溅到鞋头的液体正不断冒泡,从这一点看来,那大概是类似硫酸之类的东西吧。

「喂,你竟然在这种大马路上泼强酸,这可不是闹着玩耶……」

汤姆难以置信地说,静雄则是额头上的青筋不断跳动。

「你这混帐……刚才拿着那奇怪的瓶子想要干什么……?说啊……」

静雄向前踏出一步,想将肥胖男人罩手提起。就在此时——

正臣在视野的一隅,看见一名男人朝静雄的背后靠近。

那是一名矮小的男人,右手正握着一把尖锐的碎冰锥。

——喂喂喂喂喂!?太扯了吧!?

「危险!」

大喊一声后,正臣当机立断,绕到静雄的背后。

正臣想在碎冰锥一击刺出前,施展一记前踢,狠狠踹对方一脚。

然而下个瞬间,他的行动便失去了意义。

就在男人手持凶器靠近时,旁边突然冲出一名少年,从怀中取出电击器——并使劲将它朝毫无预备的男人侧腹按去。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噗噗!」

高压电击器按在男人靠近肾脏的位置上,让他全身的肌肉啪啪啪地跳动,握着碎冰锥在地上不停翻滚。

神秘少年看见这一幕,嘴角上扬,二话不说拔腿跑走。

——啊?

——他是谁!?

搞不清楚状况的正臣,目送那名少年跑向远方,然而「某个东西」跃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让他的心跳强度瞬间上升好几个台阶。

那便是——神秘少年缠在头上,图案肖似鲨齿的头巾。

倏地,正臣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发都立了起来。

那并非恐惧。窜过正臣身体的,是一股纯粹的震撼。

——那家伙……

——是蓝色……平方……?

还来不及整理思绪,正臣便转头面向静雄他们:

「抱歉!我今天就先告辞了!那件事我们改天再聊,我保证!」

他说完后鞠了一躬,直接拔腿去追头巾少年。

「咦?呃,喂!」

从矮子男手上扭下碎冰锥的汤姆大喊。但正臣没有加以理会,同时再次想起自己回到这个地方的理由。

——那群家伙为什么要帮助静雄!?

——善意?另有所图!?同伴间起内哄……?

——还是说,他只是碰巧戴着相同的头巾……?要是我误会了,该怎么办……

——可恶!现在……没空想这些啦!

正臣抹去脑中一个接一个出现的疑惑,继续使尽全力追赶那名少年。

他追寻的这条路上,未必找得到答案。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跑。

——蓝色平方那群混帐……

——现在到底……在图谋什么……!?

♂♀

杏里的小公寓

听见收到邮件的铃声后,杏里暂时停止和独尊丸嬉戏,拿起手机。

——是塞尔堤传来的。

她想关心猫的状况吗?

冒出如此和平念头的杏里,打开邮件的内文——

『新罗受伤了跟踪狂来了杏里要小心』

「!?」

杏里看见这些可能是在相当焦急的情况下打出的邮件内文,全身顿时冰冻。

『塞尔堤,你没有事吧!?』

回了这么一封邮件后,她连忙将视线投向窗外。

目前是感觉不到什么异状。

刚才外面似乎传进一些声音,不过她并未多加在意。

她观察了一会外头的情况,结果邮件铃声再次响起,塞尔堤似乎仍处于混乱之中,又传了一封没有标点符号的文章过来。

『我没事现在刚把新罗带到医院杏里你也要小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希望岸谷医生不会有事:

杏里不安地想着,又突然想到,对方的目标该不会是独尊丸吧?赶紧再次确认窗外。

那个什么跟踪狂,为什么能够如此轻易地破坏他们的日常呢?

明明爱着对方,为什么能够伤害对方呢?

这名和美香不同类型的跟踪狂,所采取的行为让杏里实在不解。此时她突然想到某事,低头陷入沉思。

——不伤害,就无法去爱……

聆听从自己心中涌出的「爱之声」,她看着自己的脚下,自言自语地说:

「和罪歌……一样吗?」

♂♀

池袋某处

正臣在街上一路狂奔,追着疑似蓝色平方成员的少年。

对方似乎也发现自己在追他,不时回望自己,并且不停地奔跑。

正臣此刻心中想起的,是过去那场突然袭向自己,算是他个人自作自受的悲剧。

——脚不能停下来!

蓝色平方带给他的压倒性恐惧,让他不敢去救自己很重视的人。

引发那场冲突的明明是他本人,他却不敢直捣冲突的中心。

——脚……别给我停下来!

在许久不曾进行的全速狂奔下,正臣的两腿逐渐发出悲鸣。

——可恶,我现在才知道,体育课竟然这么重要:

正臣深切感受到高中休学的一个弊端,不过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追着蓝色平方的少年。

少年最后跑到一个距离闹区颇远,四下无人的地方后才停了下来。

「……你想干吗?」

以缠绕在脖子上的头巾覆住嘴巴的少年,向正臣询问。

正臣在距离少年约两公尺的地方站定,按着膝盖,深呼吸了一次后才开口表示:

「我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还是先为刚才的事道谢一下,谢谢。」

「……你一路追到这里,感觉不像是要道谢耶。」

「嗯……如果是我搞错,我向你道歉……你……是蓝色平方的人吗?」

「!」

听见蓝色平方这个单字,少年露出些许的反应。

「我似乎宾果了。」

「你是什么人?」

少年提高对他的警戒,敌意也开始膨胀。于是正臣调整了一下呼吸,以蕴藏着坚强意志的眼神询问。

「搞完黄巾贼后,这次换成DOLLARS吗?」

「……」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首领是谁?泉井那混帐从少年感化院里出来了?」

正臣连珠炮似的提问,而蓝色平方的少年,只是扬起在头巾底下的嘴角,挑衅似的说:

「你是黄巾贼的人吗?」

「……是的话又怎么样?」

「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吧?而且我刚才只是遵照上面的命令,去帮助那个穿酒保服的家伙罢了,并没有要保护你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既然彼此互不相欠,我就能放心地开扁。建议你在我还没动手之前,赶快回答我的问题。」

正臣轻轻甩了甩手腕,同时眼神逐渐变得犀利:

「因为我个人和蓝色平方(你们),可是有洗也洗不掉的仇恨。」

「喔喔~喔喔~喂,你好可怕呀。你要是办得到——」

仍挂着笑容的少年,视线自正臣的脸上略为移开。

接着,少年没说完的话——

自另一名在正臣背后挥起警棍的少年口中说出:

「那就……试试看呀!」

面对猛劈下来的警棍,正臣——

♂♀

都内某处 杏里的小公寓附近

「喂,找到那个纵火混帐了没?」

「那王八蛋逃跑的速度倒是挺快的呢。」

数名少年交换着上述对话,并徘徊于小巷子里。

他们的脸上都戴着鲨齿图案的头巾和覆面帽,刚才似乎为了找出某人,四处奔走于那一带的巷子中。

而他们现在好像都跑累了,放慢脚步,将视线投向四周。

这一带的路离闹区算是相当远,而这条很适合以「窄巷」来形容的路,虽然位于东京二十三区(注:东京都大致可分成最主要的二十三区,和其他众多的都辖区域)之中,却几乎看不见任何行人往来其中。

「青叶那小子说什么?」

「他照理也在这一带找人才对……」

「喂,有车,靠边一点。」

少年们如此交谈,并退到小路的一侧,但是——

那辆驶进小巷的车子竟然关掉车头大灯,逐渐放慢速度。

「?」

车子停在少年们的正前方,引擎彻底熄火。

有些不对劲。

对方将车停在巷子的正中央本身就很奇怪了。

戴着覆面帽的他们都已经特地靠到小巷的一旁,正常人照理都会直接开车通过吧?这个人有什么必要,得特地将车子停在看似可疑集团的他们面前呢?

正当好几个疑问在他们的脑中彼此纠缠打结,一名男人下了车,出现在少年们面前。

男人的身形细瘦,而昏暗的路灯,让人看不清楚他的年龄和表情。

但是男人不停发出「嗄……嗄……」的诡异笑声,让少年们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气息。

「你想干嘛?」

一名少年询问。

于是——细瘦男人毫不犹豫地走向少年们,耸耸肩回答:

「我想向你们请教一下,路该怎么走。」

「路?」

听见对方这个唐突的问题,少年们顿时面面相觑。

会有人向他们这种戴着覆面帽,貌似在混帮派的人问路吗?

觉得事情显然有异的众人,将视线移回男人身上——同一时间,站在最前头的少年,被一记高脚踢轰中太阳穴。

少年A还来不及发出哀号,便丧失意识倒在地上。

当着因一时愣住而全身僵硬的少年们的面,男人——徒桥喜助「嗄」地笑了一声,愉快地开口表示:

「喂,指一条路给我吧。」

「要走哪条路,才能舒服、心情愉快地去爱圣边琉璃?」

♂♀

池袋某处

「……该死,竟然费了我一番功夫。」

说出这句话的,是头上流着血的正臣。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没被警棍直接命中,警棍在擦过头部时似乎划破了他的皮肤。

他拿手帕擦拭脸上的血,同时将视线投向眼前两名倒在地上的蓝色平方成员。

「话说回来,真是伤脑筋,哪有人两个一起昏倒的啦……」

他们绝非弱者,即便是习惯和人打架的正臣,如果没有快速击倒其中一人,或许就会被他们两人联手撂倒。

不过他事先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连第二个人都击昏,让他难以问出想要的情报。

——再磨蹭下去,警察可能就要来了。

——没办法了,先借我一下喔。

正臣从一名少年的口袋中取出手机,浏览他邮件的收发纪录。

这个行为比想像中还令人内疚,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其他方法得知他们的内部情报。

至少得先确认,蓝色平方潜进DOLLARS究竟有什么企图。

——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样子能够帮助到帝人什么耶……

他一边想着这些,翻看邮件纪录的内容——

下一个瞬间,正臣全身冻结。

MIKADO RYUGAMINE。

因为他在邮件纪录中——看见自己想要还对方恩情的挚友名字。

而且还不是寄件纪录——而是在日期相当近的收件纪录中。

♂♀

竜之峰帝人接获几名蓝色平方的成员被人撂倒的消息后——少年浮现悲伤的表情,不过仍然继续输入事务性的命令——

『请召集一批人到园原杏里同学家的旁边,继续保持警戒。另外再提醒一次,千万不要让园原同学本人察觉。』

帝人知道徒桥他们的计划。

在DOLLARS的网站中,发现跟踪狂们接下来计划的帝人,以管理员权限取得他们所交换的资料。这种行为称不上合法,不过帝人还是毫不犹豫地使用这个接近利用病毒入侵、进行骇客行为的危险密技,获得那项情报。

而他今天过傍晚后取得的——是一份以「疑似圣边琉璃朋友的人们资料」为标题,里头含有塞尔堤公寓相片和静雄大头照的资料。

拿到这些资料后,他们热烈地讨论了一会,该如何几人联手发动袭击。

「他们不可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那种事」的常识,马上遭到帝人的否定。因为光是这阵子窥视他们的互动,帝人便十分清楚地了解,他们这些人都不太正常。

帝人马上打电话对塞尔堤发出警告——

至于杏里,由于自己仍然对她隐瞒着DOLLARS创始人身分,所以并没有联络她。

不想让杏里增添无谓的担心,打算凭藉他们的力量,凭藉DOLLARS的力量守护她。

在这个名目下,他并未联络杏里。

静雄那边虽然应该不需担心,但他还是派了几个人去阻止跟踪狂的行动。

然而,那终究是他给自己的藉口——

因为这次被竜之峰帝人摆在第一顺位的,不是确保杏里的人身安全,而是DOLLARS的「理想」。

包含帝人本身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这件事。

但有一个例外,那便是黑沼青叶。

♂♀

——混帐东西。

——帝人……

——你在干什么啊……

——你到底在干什么啦,帝人!

在心中如此呐喊,同时激动的情绪传遍全身肌肉的正臣,死命地奔跑着。

朝着杏里家所在的方向奔跑。

急驰。

疾走。

狂奔。

他透过脚底,将心中涌出的冲动、不安和愤怒等一切情绪,全部渲泄在地面上,让自己的身体向前再向前,在空气中「叽嘎作响」。

正臣从他们的邮件往来中,得知帝人如今会对他们下达各种指示。

他早就知道蓝色平方已经深入DOLLARS之中。

他来到池袋这里,为的就是想在他们将魔爪伸向帝人之前,设法加以阻止——结果呈现在眼前的事实,却是蓝色平方一开始便寄生在竜之峰帝人身上。

——帝人……

蓝色平方的首领,似乎是一名叫作黑沼青叶的少年。

然而对他们下达指示的,却毫无疑问是帝人本人。

这件事究竟起因于黑沼青叶的怂恿,还是折原临也在幕后产生了影响?

众多的推测都能成立,却改变不了最终下达指示者是帝人这么一个事实。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帝人似乎将蓝色平方当成自己的部下,到处排除DOLLARS里头的不良分子和混混。

——可恶……

他知道原因出在哪里。

是在五月连休假期中,和To罗丸之间发生的那场冲突事件。

——混帐……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当初应该开口叫他一声的……

然而事到如今,思考其中的过程也没什么意义了。

——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以邮件下达指示,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成了国王吧……

——我管你把这种事情当成玩电动还是什么的…

——这都不改变,你已经步入我们这个世界的事实啊!

正臣其实很想立刻冲去帝人家阻止他,就算得动粗也在所不惜。

可是,现在有件事让他无法那么做。

——杏里有危险,指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封送达的邮件里提到杏里,使他大吃一惊——

知道有人可能要对杏里不利后,正臣想也没想,拔腿便开始狂奔。

——帝人……你到底在和什么战斗?

——可恶……可恶!

他此刻发泄愤怒的对象,是他自己。

无法原谅怯懦的自己。为了超越那样的自己,他一边自责,一边不停地奔跑。

——我……为什么……!

——可恶……!

♂♀

杏里家的一侧

「……可恶……刚才真的好险。」

做上班族打扮的男人,一个人待在杏里小公寓的后方调整呼吸。

——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不过现在似乎没人看守了。

—-他们刚才慌慌张张地跑走、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恶……害我搞丢了打火机和一罐汽油。

——东西大概被他们捡走了……那个打火机很贵啊……

——算了,我这边还有不少备用的火种。

——赶快结束任务,回去窝在棉被中,想像琉璃大人呼天喊地难过的模样。

——那只猫和高中女生要是被活活烧死,新闻应该会大肆报导吧?

——我和琉璃大人之间的关连要是被报导出来,琉璃大人应该会更加迈向崩溃吧。

——多让人诚惶诚恐啊,我兴奋起来了!

他一边想着变态的事情,然后自公事包中取出汽油罐,开始在杏里房间的后头撒出里面的液体。

点火后马上绕回公寓前方,等高中女生一逃出来,就迎面泼她一身汽油,再放火将她和猫一起烧死。

——完美的计划。

男人笑了。

真要说的话,那是一个让他自己遭到警方逮捕的完美计划,不过他已经缺乏了那样的想像力。

先不讨论完全犯罪和可实行性之类的问题——

他甚至对自己的行为是一种犯罪的认知也没有。

——这下子,琉璃大人就会变得更美了。

就在他撒完油,从怀里取出火柴,打算点火的时候——

一道和现场格格不入的声音,震动了他的鼓膜。

「喵~」

「咦?」

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带丝毫紧张情绪的声音。

察觉那是一只小猫在叫的瞬间,他连忙转头一看。

结果,他见到一名少女。

「啊……咦……奇怪?」

「你在做什么……?」

少女的双手抱着一个宠物提篮,而自里头探出脸的小猫,正朝他发出天真无邪的叫声。

「……!」

在发现那便是幽平那只深受琉璃疼爱的小猫,独尊丸的瞬间——男人自怀里取出一瓶装着汽油的保特瓶。

「呃……这……这个……你们可以为了琉璃大人,变成木炭一下吗?」

即便慌了阵脚,男人还是提出一个诡异的要求,接着毫不犹豫,便要将保特瓶里的液体洒向少女。

然而——那瓶保特瓶突然被银色光辉所渲染,并且自男人手掌旋转而出,掉落在地。

「咿……?」

男人此时才发现……

发现眼前的少女,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闪烁着锐利光芒的日本刀。

另外,此刻少女的双眼,正散发出晚霞一般的艳丽红光。

「那……那是什么东西?怎……怎怎……怎……么……可以使用日本刀,喂,这是犯规吧?你母亲没教你,不可以拿那种东西对着别人吗?」

眼前的男人感到畏惧,却还是说出这么一句话。

杏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男人,手中的「罪歌」缓缓朝男人移去。

她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被烧死,为什么能让琉璃变得更好?

姑且不讨论这点,不管理由为何——想杀掉初次见面的人和猫这件事本身,实在不是正常人会拥有的思考逻辑。

——罪歌怎么这么厉害,连这种人也能够爱呢?

杏里极度客观地思考着这件事——

同时毫不迟疑地让罪歌的尖端,没入跟踪狂的耳朵里。

「唔呃……啊?……!?不…不要啊嗝嗝啊啊啊?」

「声音」现在恐怕已经从男人耳朵上的伤痕侵蚀进去了。

杏里已经听得很习惯的爱之语洪流,对初次听到的人而言,他们会感受到一股仿佛世上的一切都为「声音」所覆盖的震撼。如此压倒性的声音雪崩,已逐渐将「罪歌」的存在刻进男人的精神里。

虽然只是耳朵被割一刀,男人在纯粹「声音」的冲击下,还是渐渐丧失了意识。而杏里此刻依旧是一张冷冰冰的脸,只有眼睛里微带怒意地说:

「……请你忘掉圣边琉璃小姐……然后去向警察自首,说你『袭击了岸谷医生』。」

杏里并不知道。

眼前的男人的确是跟踪狂,但袭击新罗的犯人另有其人。

不过别说这点,就连跟踪狂其实不只一人,对她而言也是一个无从得知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她不小心松了一口气。

认为这下子,跟踪狂事件便已宣告落幕。

因此——她的心中出现了关键性的破绽。

「嗄。」杏里的背后,突然响起这么一道空气磨擦声。

杏里一瞬间还以为是独尊丸打了一下喷嚏——

可是那道声音,明显来自和宠物提篮不同的方向。

「!?」

一股恶寒窜过她的全身,她急忙想要转身——

此时,一记锐利的踢击袭上她的侧腹。

一道「刺耳的金属声」响起后,杏里的身体不着力地腾空。

「呃……!」

杏里过去曾经数度击退袭击者——但她此刻受到的冲击,却大幅胜过贽川春奈和拿着园艺修枝剪的蒙面袭击者的臂力。如果两人面对面过招,她应该能以刀拨开攻击,可是这一击来得神不知鬼不觉,让杏里避无可避,简简单单便被轰向一旁。

连发出悲鸣的时间也没有,她便撞向公寓的墙壁,肺里的空气顿时全被挤压而出。

宠物提篮被掷向空中,在里面关着独尊丸的状态下砸向地面。

若非罪歌感应到杀气,早一瞬间以刀刃防御侧腹,对方可能已经轻易踢断她的肋骨。

但是——即便刀刃离体,男人的脚依旧没有被砍到的样子。

「吓到了……吓我一大跳……喂。」

狠狠踢中杏里一脚的搅局者看着鞋头上的刀痕,目瞪口呆地说:

「如果我没穿安全鞋,这下就换我被你砍到了……你哪来的?不是人类吗?」

「……」

杏里此刻无法说话,不过男人——徒桥喜助看见她的红色眼睛,开心地接着说下去:

「因为琉璃妹不是人类,你们才会聚在一起吗?你们这些非人类的家伙……」

徒桥似乎不会对杏里的眼睛感到害怕,直截了当便说她并非人类。

他随即缓缓提起里面装着铁片的安全鞋,想给杏里最后一击。

但是——

「呼嘶!」

宠物提篮因为落下时的撞击而打开盖子,独尊丸自里头冲出来,对徒桥威吓了一声后,朝相反方向拔腿便跑。

「哎呀……不要跑嘛……」

徒桥仿佛对杏里失去兴趣一般,开始追逐对他而言最重要的课题——「被圣边琉璃紧紧拥抱过的猫」。

杏里因为刚才的冲击,麻痹感一时之间无法消退,让徒桥当着她的面迅速消失!

后头只留下想要大喊,声音却哽在喉咙的杏里,以及在她身边半失去意识,口中不停喃喃念着:「妈,你没事吧?」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的男人。

♂♀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再次前往园原的公寓了。」

围着蓝色平方头巾的少年们语毕,朝覆面帽上又戴了一副挡风眼镜的少年鞠躬行礼。

——那家伙……就是黑沼青叶吗?

正臣发现一名少年,同伴们与他说话时都会特别恭谨,于是躲在暗处静静盯着他。

来到杏里公寓的一旁时,碰巧撞见他们的正臣,翻越附近建筑物的围墙,躲在里面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我如果记得没错,之前杏里就是在这里遭到砍人魔的袭击……

正臣整个人贴在水泥砖墙后,从被称为透砖的通风口窥视路上的情况。此时要是被人逮住,大概会被控告非法入侵吧,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好,等到那个叫青叶的家伙落单,就把他抓起来问话吧。

——呃,等等……我不由自主地躲了起来,可是我应该先去杏里家才对吧?

——但现在随便跑去杏里家,也会被那群家伙发现……

犹豫几秒钟后,他做出应该先确认杏里安危的判断,准备试着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前往杏里的公寓。

然而下一个瞬间——马路上的某个转角传来一声猫叫。

那只仍是幼猫的苏格兰摺耳猫,以比同品种小猫还要快的速度茌柏油路上奔驰,那动作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丝野性。

「喔,那是什么?还满可爱的耶。」

「咦?这只猫不就是……」

蓝色平方的少年们说着这些话,看着小猫穿过他们中间跑走——

但短短数秒钟后,正臣的视野中出现一个一百八十度迥异于那只可爱小猫的存在。

——呃!?

一名身形细瘦,但一看便觉得肌肉结实的男人目露厉光,出现在马路上——

他跑向目送猫离去的少年们背后,高高跃起,一记回旋踢砸中一名少年的脖子。

「挡路耶。」

徒桥令人毛骨悚然地说了一声,同时,少年的身体被他踢向一旁。

头巾少年飞向覆面帽少年,两人双双跌倒在地。前者当场失去意识,整个人没有丝毫的动静。

被垫在下面的覆面帽少年摇了摇他的身体,对方却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混……混帐!你干什么!」

剩下的数名少年一起挡在徒桥的前方。

其中一人此刻已拿出伸缩型警棍,采取两人予以夹击的阵势。

「挡路耶,你们很挡路啦啊啊!」

徒桥兴奋地吼叫,无所惧地走向少年们——

就在持警棍少年挥起武器的同时,他使出一记锐利的前踢,刺入对手的心窝。

少年根本没空挥下警棍。

原本客观看着的脚,让他有种突然伸长的错觉。

少年的身体弯曲成く字形,从围在脸上的头巾缝隙喷出胃液,痛到在地上四处打滚。

「什么……」

少年们不由自主将意识集中在同伴身上,看见这一幕的徒桥当然没放过这破绽——

他想像着圣边琉璃因为那一次次的打击而痛苦,露出恍惚的笑容执行他的爱(人体破坏)。

——糟糕。

——那家伙虽然没像静雄和门田那么夸张,但已经相当强了。

看见瞬间被撂倒的少年们,正臣不禁倒抽一口气。

他就是意图对杏里不利的敌人?

但不管怎么想,对方都不是自己正面挑战能够蠃过的对手。

——通知警察……然后叫杏里赶紧避难?

待会情况危急时,自己得挡在那名暴徒前方,让杏里先逃走——正臣如此心想,并准备离开现场,但是——

此时正臣的视野中,冲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开始被另一名同伴垫在下面,在覆面帽上戴着挡风眼镜的少年。

他让昏倒的同伴躺在路旁后,快速冲向那名袭击者——

接着他施展出一记只能说是看格斗技影片后现学现卖,完全没施加力气的后回旋踢,击中袭击者的背部。

「啵」一声,一道无力的声音响起,袭击者有些纳闷地转身看向身后。

——那是什么鬼!?

——简直就是门外汉嘛!那个叫青叶的混帐,

正臣并不知道。

黑沼青叶对于打架本身并不怎么厉害。

如果一名叫做苇切,专门负责打架的成员现在人在这里,状况可能会有些不同;但对蓝色平方的成员而言,一件很不幸的事,便是他今天没来到现场。

结果在这个地方最会打架的,不是那名袭击者,便是正臣。

于是正臣决定——

徒桥缓缓回头,瞪了似乎对自己做了某事的少年一眼。

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年,「嗄!」地,徒桥发出一如往常的笑声。

「你的身高……和圣边琉璃妹满接近的。嗯,虽说你当然没有胸部啦。」

「?」

「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琉璃妹』吧!」

「……?……呃!?」

就在少年仍然疑惑不解的时候,他的喉咙被徒桥的大手一把抓住。

「……呜!……!」

「你可以不必回话。要是听见男人的声音,我就无法想像你是琉璃妹,将你破坏掉咯。」

徒桥一边说着令人悚然的事情,一边用力勒紧他的喉咙。

他的手随后自拼命挣扎的少年喉咙移开,紧接着按在他的后脑杓上——

少年立刻想剧烈咳嗽,却被他抓住头,撞向旁边的围墙。

挡风眼镜出现龟裂,少年的鼻梁也几乎折断。

「啊啊,你要是真的是琉璃妹就好了呢。」

他的眼里浮现恍惚的神情,将少年的脸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围墙。

徒桥一开始似乎有控制力道,所以少年受到的伤害没有外观严重——但徒桥逐渐加强力道,随着兴奋的情绪,缓慢加快砸墙的速率。

看见血液开始自覆面帽里渗出,徒桥更加兴奋,仿佛想将少年的脸砸烂一般,特别加大拉开手臂动作的瞬间——

「你连让我报警的时间都不给是吗?你这个……死虐待狂!」

早已迫近他身后的男人说了这么一句,同时使劲朝徒桥的跨下一踢。

袭击者的脚并没有张得多开,但正臣的脚尖还是擦过他的膝盖之间,使劲刺上他的双腿之间。

「唔唔唔!?!?!?????!!!?~~~~~~~~~~~!?!?!!」

不晓得发生何事的袭击者,当场蹲了下来。

有如内脏被人直接捏爆般的痛苦袭击下腹部,他勉强撑住,才没让意识瞬间远离。

——解决了?

判断如果置之不理,黑沼青叶将被杀掉的正臣,停住原本正拨打报警电话的手,直接冲上围墙,从背后对袭击者使劲向上踢了一脚。

他以为那一记偷袭,便能当场分出胜负——

「嘎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袭击者的精神力超越了疼痛,他在脚步蹒跚的状态下,对准正臣的脚发出一记锐利的低脚踢。

「唔喔喔啊啊啊啊啊!?」

仿佛脚被河川的浊流冲走一般,正臣半旋转地倒向地面。

「你也……认识琉璃妹吗?」

原以为对方会处于暴怒状态-—袭击者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并对正臣露出笑容。

即使大腿不停抖动,袭击者还是以右脚踩住正臣的侧腹:

「只要杀了你,琉璃妹就会非常悲伤对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琉璃妹,是哪个琉璃妹啊……!」

由于腹部被人踩住,正臣的呻吟声小到只有袭击者听得见。

「喔喔……是喔……搞错的话就算了……」

徒桥摇摇头,继续发出「嗄……嗄……」的笑声,很笃定地说:

「如果和自己无关的人因为自己而死,善良的琉璃妹,多少也会难过咯。」

——什么跟什么啊,这家伙该不会嗑药了吧!?

——等等,这下真的惨了!

正臣心中焦急不已,而踩在他身上的男人,逐渐将体重施加在脚上。

——可恶,早知道就不理蓝色平方这群人的……死活了……

——我……为什么……要跑来救他们呢…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他觉得,要是在这里对别人见死不救——自己以后将无法抬头挺胸地出现在帝人和杏里,以及沙树的面前。并不是他和哪个人做了什么约定,硬要说的话,说不定是他自身的尊严,给他定下那样的规则。

——我真的很笨耶……刚才静雄那时候也是……我这是在主动寻死吗呕呕呕呕呕……

就在正臣的胃液即将开始逆流的瞬间,男人的背后突然出现一道哗啦声响。

「?」

「?」

正臣和袭击者都不晓得那是什么声音,顿时茫然了一会——

下一个瞬间,男人的身体冒出青白色火焰,将暗巷映照成一种悚然诡异的颜色。

「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从背部攀上耳朵,青蓝色的火焰逐渐变化成黄色和红色。

袭击者当场脱掉自己的衣服,同时拔腿狂奔——随即不知消失于何方。

体力当然没有充分到能够发动追击的正臣,为了自己的平安无事松了一口气,并开始观察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唔!

——这家伙……

结果他看见覆面帽少年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四肢趴在柏油路上的模样。他的挡风眼镜布满细碎的裂痕,应该无法清楚看见前方。

他身旁的地上放了一瓶打火机油的罐子,手上则握着Zippo打火机。

——这家伙……

——刚才毫不犹豫就放火烧了那男人吗……?

虽说那是正当防卫,可是对人撒油并点火这种行为,神经正常的人应该都办不到。他是知道自己的一个朋友绝对敢那么做——那个男人就算扣除掉御宅族这个要素,也很难将他归类于正常。

——不过游马崎的行为有门田在管束,所以还没有问题:

——而这个不受任何限制的家伙,正打算利用帝人是吗:

「你就是黑沼青叶吧?」

正臣瞪着四肢趴在地上的少年,抓住他的衣领,将对方拉起来:

「总而言之,你先和我一起去确认杏里的安危。如果你来到这里是想保护杏里,我会向你道谢,但如果你企图利用帝人去干什么坏事,最好给我做出一定程度的觉悟。」

他带着锐利的眼神威胁对方一句——

但是,覆面帽少年听见那句话后,缓缓将头转向正臣。

同时一脸难以置信,仿佛正仰望着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般。

「?」

正臣有些纳闷不解地等待对方回话——

但是他对于目前的「状况」实在过于无知。

他刚才从其他蓝色平方成员的态度,做出挡风眼镜少年便是黑沼青叶的判断——可是正臣不知道。

蓝色平方的成员,对黑沼青叶说话时,根本不会那么恭敬。

他不知道。

正臣单纯地不知道。

不知道那名覆面帽少年,其实「不是黑沼青叶」。

能够让蓝色平方的少年们说话特别恭谨的,目前只有一个人。

而那「唯一一个」少年,看着正臣的脸,只唤了一声:

「————————————————————……『正臣』?」

那是纪田正臣最想听到的声音——

同时也是他「最不希望从眼前的覆面帽底下听见的声音」。

——咦……

——帝……人……?

他连想像都没想像过,自己会听到这声音。

在内心祈求这是他听错了——

但少年在被一脸茫然的正臣扯住衣领的情况下,慢慢脱下自己的覆面帽和挡风眼镜——露出底下那张满是鲜血,却令他怀念不已的脸孔。

「正臣……?这……不是梦吧?」

「帝人……?这……是骗人的吧?」

正臣的手放开他的衣领,不自觉地跪在地上。

得说些什么才行。

正臣虽然这么想,但完全出乎意料的重逢,让正臣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你……怎么……你那样是在干嘛?」

吞吞吐吐了一下,他的口中才冒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帝人以手帕擦拭自己的脸,并不时反射性地叫了几声「好痛」。他的鼻骨或额骨,抑或是两者,应该已经出现了裂痕。

「呃,喂……没事吧!?医院……对,我去叫救护车……」

正臣急忙表示,此时,一台车由远而近驶来的声音,在他的鼓膜响起。

一台厢形车停在路旁,从后座出现一名额头绕着头巾的娃娃脸少年,跑而帝人身边:

「帝人学长!你没事吧?」

他担心地大喊着,紧接在后则出现一名高挑的少年,走去看其他倒地不起的蓝色平方少年们。

「嗯……我还算没事。不过,其他人就被打惨了……」

「只看脸的话,帝人学长的伤也很严重啊……还有,这位是…?」

他大概感觉得到正臣没有敌意,似乎没将他当成「敌人」,只是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向帝人寻问。

「……正臣……他是纪田正臣,是我的朋友。」

听见那名字后,少年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喔,你就是……」

少年的声音里掺杂了好几种情绪。正臣并未看漏,有那么一瞬间,少年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然而,那种事现在一点都无所谓。面对扶着青叶的肩膀站起来的帝人,正臣开口说:

「呃,喂……帝人……?」

帝人原本已经干脆地掉头,朝车子的方向走去——

他转头看向正臣,以略为难过的表情说:

「抱歉……正臣,我希望你能再等我一阵子,再一阵子就好了。」

「咦?」

他的表情虽然有些难过,却感受不到悲怆。和小学的时候,他借了别人的电动游戏机,结果却忘记还的感觉很像。

「等……?你在说什么啊?」

他得说些什么才行。

他很清楚这一点,却不清楚该从何说起。

看着一时陷入混乱的正臣,帝人——笑了。

像以前那样笑了。

像小学时那样笑了。

像他们在池袋重逢,他问自己:「你是纪田吗!?」的时候那样笑了。

笑了。笑了。笑了。

那是一张「一如往常,和过去的帝人没什么两样的笑脸」。

正因为如此,正臣看见那张笑脸后,整个人僵住,变得无法继续再说什么。

——他真的……

——真的……是帝人吗?

在脸部流着血,骨头可能有好几处出现裂痕的状况下,少年的笑容还是和平常一模一样。那张甚至会让人觉得纯真的笑容,让正臣在背后冒了一身冷汗。

就像在强烈到连房子屋顶也能掀飞的台风中,不穿雨衣,仍一如往常地笑着走在路上一般,帝人现在的笑容带给他的,便是这样的诡异。

见到正臣沉默不语,帝人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对他说:

「再一阵子。」

「咦?」

「只要再一阵子,我就能成功打造……打造一个『正臣和园原同学会回来』的地方。」

瞬间,正臣感觉自己的背骨发出了怪声。

那道声音过后,紧跟着是一阵冰凉的恐惧,从他的脚根直冲背部。

可是,他仍觉得自己该和帝人谈些什么,朝车子的方向走近一步。

「呃,喂……帝人……?」

可是帝人不再伫足不前,他转头背对着正臣说:

「所以……我希望你能等到那时候……我一定要向园原同学和你证明,『我能拯救你们』。所以我觉得,在那之前……我们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这句话构成一个最致命的打击。

正臣无法再多询问什么,只能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跟踪狂呢?」

「一人眼睛通红地跑掉了,另一个人……我猜大概是痛打帝人学长你们的那个,似乎开车逃跑了。总之,目前杏里学姊应该很安全。」

「是吗……很好。」

搭上车后——帝人自窗户探出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对茫然站在原地的正臣说:

「抱歉,正臣,可以请你帮我一个……不,是两个忙吗?」

「帮忙……?干…干嘛啦!这样讲话很见外耶!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说吧。

——你并不喜欢现在的状况对吧?

——所以……跟我说一句「救救我」吧!

正臣在心中描绘符合他个人理想的愿望——

但帝人照旧,同样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

「我想你待会会和园原同学见面……我希望你不要让园原同学知道我的事情,包括我曾出现在此……以及我试着救她的事情。」

「什么……?」

「另外还有一点……我想请你将那只猫还给园原同学。」

正臣顺着帝人的视线,往自己的脚下看去——

「喵。」

一脸不怕生的小猫,不知何时已靠向正臣的脚边,以一副仿佛在说「一起玩嘛」的态度,在他的鞋子上轻轻磨蹭。

正臣不晓得自己到底在那里伫立了多久的时间。

实际上,他只站到帝人他们乘坐的车子离开为止,所以时间上应该不到一分钟。但是在正臣的感觉中,他却觉得已经过了数个小时,甚至陷入一种直接在原地睡了几天几夜的「失落感」当中。

几乎在帝人他们的车子自视野消失的同一时间——杏里脚步有些虚浮地自巷子里出现。

「……杏里。」

正臣气弱游丝地唤了她一声。杏里见到他,顿时瞪大镜片底下的眼睛,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

「纪田同学……!?为什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几乎隔了半年才重逢,杏里毫不掩饰她的惊讶,大声喊着。

正臣的心中隐约浮现:「嗯,这或许是我第一次听见杏里大喊」的念头,同时开始搪塞起目前的情况:

「……啊……嗯……没啦,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而已。」

那实在是一个很难让人信服的藉口。但是对杏里而言,那件事似乎不太重要,她带着笑容和疑问交错的表情询问正臣:

「纪田同学……你这段时间过得……」

然而就在她要说完那个问题前,正臣脚边的独尊丸发出了叫声……

「喵呜。」

「……!独尊丸……纪田同学,难道是你救了这只猫……?」

杏里此时才发现,正臣身上带着好几处伤。她自己也因为刚才残留下来的后遗症,无法说是处于最佳状态;但正臣衣服的腹部一带则留有一个鞋印,怎么看都不像是「碰巧捡到一只猫」的样子。

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杏里决定先向他道个谢——

「真的非常谢……」

「杏里,抱歉!」

「咦?」

正臣却打断她的话,让杏里眨了眨眼睛。

「我下次绝对会跟你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请你再……再等我一阵子!」

正臣此刻的脸上充满决心,先前的失落感被他一扫而空。

看着一脸不解他在说什么的杏里,正臣心想:

——喔喔,我刚才的表情,可能就和杏里现在一样吧。

——抱歉,杏里,真的很抱歉。

一—可是……我现在这样子,根本没资格和你说话。

当然他自己也觉得,和朋友说话,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资格,他个人的自尊还是再次阻碍了他的欲望。即便如此,正臣还是相信自己这样的判断没有不对,眼神认真地对杏里说:

「我……一定会再回到杏里你们的面前。到时我绝对会好好说明一切……抱歉!」

正臣说完后,便转身背对杏里、在夜晚的城市里拔腿奔跑。

「咦……?纪田同学?纪田同……!?」

杏里原本想追上去,却凭自己的意志力停下脚步。

因为她手的前端,已经露出一小截罪歌的刀刃——

同时心中的「爱之话语」变得比平常更加响亮。

——(砍了吧。)(砍了吧?)(砍了吧!)

——(去爱吧!)(去爱吧?)(去爱吧。)

——(那个男生和帝人,你都很喜欢很喜欢对不对?)

——(所以,将他们两个一起————)

「……唔!」

杏里用力地摇摇头,硬是将即将现身的罪歌压回体内。

——不是的!

——不是……那样子……

长久以来,杏里一直将包含她本人在内的世上风景赶到「画框的里面」,藉以保护自己的内心。

可是——帝人和正臣他们,正确实地朝着画框外侧——也就是她这一边靠近。

正因如此,少女才感到不安。

当她再也无法客观看待他们的时候。

当她真的希望他们成为自己世界一部分的瞬间,罪歌是否就会向他们伸出魔爪?

一直听着自己心中罪歌声音的杏里,正因为时常听着它说话,她才害怕得无以复加。

万一自己爱上了某个人——她自己会不会沦为罪歌「话语」的一部分,去伤害她所珍惜的人们?

因为对于自认是只寄生虫的她而言,失去宿主,才是她最大的恐惧。

这样的不安袭上杏里心头。此时,仿佛察觉到她心中的想法一般——

独尊丸靠到杏里的脚边,无忧无虑地喵喵叫着。

♂♀

池袋某处 厢型车内

「嗯~青叶同学,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呢?」

学弟耸耸肩反问,于是帝人平静地说:

「我可能会暂时离开现在的住家,到处找漫画咖啡厅之类的地方过夜,所以得改变一下联络方式。我们之后再针对这点讨论一下吧。」

「离开现在的住家?为什么又要这样?」

「……因为一个不好,正臣说不定会闯进我家……在我『整顿好』DOLLARS之前,我希望尽量不和他交谈……」

帝人的视线定在车外,一如往常的笑容中,染上几许寂寞:

「我希望尽量不要将正臣和园原同学扯进这淌浑水……毕竟这是我们DOLLARA自己内部必须解决的问题。」

「在我邀园原同学和正臣进来前,得将DOLLARS整理得更……」

帝人没有把话说完,他静静低下视线,露出微笑。

此刻的微笑,有可能是他在缅怀自己和正臣、杏里之间的过去,也有可能是想像到他们的未来,又或者是两者兼具。

「……」

青叶在帝人的笑容中感受到淡淡的疯狂,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跟着闭上眼睛。

猜测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未来——他也安静地笑了。

话说,那笑容与帝人完全相反,是个充满恶意的微笑。

♂♀

池袋某处

在某个靠近池袋车站,能够远眺来良学园校舍的公园里。

正臣靠在公园的行道树上,独自沉思了一阵子。

等到夜变深,四周行人开始变少的时候,正臣取出手机,首先拨了一通电话给沙树。

在跟她说过今天会晚点回去后,正臣又拨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嗨,是谷田部吗?」

『……!?是将军!?』

被称为谷田部的男人透过手机,传来他惊喜交加的声音。

「别叫我将军啦。」

正臣苦笑着对过去的同伴表示:

「喂,问一下……我现在人在池袋……想说很久没聚一聚了,要不要见个面?可以的话,也找一下其他同伴……」

『其他成员……是指黄巾贼的初期成员吗?』

「嗯,因为我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也已经做好被痛扁一顿的觉悟,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不,我还是诚实一点吧,我想利用你们。」

『那么见外干嘛!我们早就习惯将军的任性了!而且我们都知道喔!那个叫法螺田的王八蛋,据说在被逮捕之前,被将军彻底教训了一顿对吧?』

正臣听着同伴令人怀念的声音,脸上自然地漾出笑容。

直到半年前为止,他都还认定自己不会再和这群兄弟走在一起。

他甚至跟他们避不说话。但不晓得为何,他们现在谈天的感觉,却比以前还要自然。

——喂,帝人。

——既然你已经掉进了那一头……

——我绝对要将你拉起来。

用揍的也要把他揍回来——直到不久前,他还打着这个主意。

但实际见到帝人以后,他才痛切地感觉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

帝人并未将DOLLARS当成电玩在操纵,也没有对那名叫青叶的学弟言听计从。而且他的涉入之深,早就不是用揍的就能够拉回来的程度了。

他并没有向自己求救,自己却多管闲事地想把他救出来。他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心思,和想要将善意强加在他们身上的帝人没什么那样。

然而,即便察觉这一点,正臣还是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心。

——对,我就是要鸡婆地去救你。管你哭得再大声,或者再不爽,我还是要救你!

——你从以前就知道,我的任性有多么无可救药吧?

♂♀

正臣和帝人,杏里和正臣。两两分别后,短暂地一度重逢,可是目前依旧没有三人重聚的征兆。他们各自怀有的理想和不安,成了彼此之间的鸿沟。

一个小小的动乱之苗,就这么萌生于池袋这座城市里——

少年少女们,依旧寻不着一个归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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