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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1 当战斗的男孩对上女孩

5:Black Technology

本章 22,444 字 约 56 分钟

5:Black Technology

四月二八日 二三三二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黄海 西朝鲜湾 海面 〈Tuatha De Danann〉

直升机降落在飞行甲板后,卡力林立刻走向前往司令所的通道。母舰的双层外壳开始关闭,低沉的机械声回荡在整条走道上。

快步走在第二甲板的通道上,身着操纵服的梅莉莎•毛追了上来。

「毛上士,你应该在停机库里待命才是。」

卡力林这么告诉她,步调并没有因此而减缓。毛上士并没有回答──

「我们就这么撤退?」

「对。」

「像丢下克鲁兹那样的丢下宗介?」

「这在入队契约的范畴内。」

话虽如此,毛上士还是紧咬着不放。

「他们是我的部下,我对他们有责任。请让我去找他们,两小时……不,一小时就够了。我会在时间内找到他们归队的。拜托您。」

「让价值五十亿美元的船舰和两百五十名乘员暴露在一个小时的危险中?就因为你的一句『拜托您』?」

「我知道是很莽撞,但如果使用ECS的不可见模式……」

「根据气象班的报告,稍后会开始下雨。好像会下两天。」

即使号称是最好的隐形装置的电磁迷彩,仍有它的弱点。第一,它会产生特有的臭氧味。其次则是大量的水份──比方像雨──遇到电磁层时,会在表面产生无数青白色的小火花。只要一透明化,就会就像一座霓虹灯塔一样。这也是卡力林要求救援作战必须尽快完成的理由之一。

「那只是预测不是吗?不一定准呀。」

他走到坚固的防水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这里面是司令员禁区。」

「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你总是可以这么冷漠?」

「因为我必须冷漠。」

卡力林背对着毛上士。

穿过好几道门后进入司令所。舰长席上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刚刚下达了潜航的命令。她看也不看卡力林一眼,便说──

「你是来问我可以停留多久是吧?」

说的一副理所当然似的。逃不了她的眼睛啊,卡力林认真的想着。

「现在一分钟也不能停留。敌军有三艘武装哨戒艇,正载满了机雷接近中。这一带的海床不深,也没有理想的藏身之地。我们必须紧急离开此地至少五十公里以上。」

「诚然。」

泰莎挟起垂在左肩上的麻花辫,往自己的唇边轻按。一边用发稍拂弄着鼻子,一边直盯着正前方的萤幕。这是她感受到强大压力时的习惯动作,跟咬指甲是同一类的坏习惯。

「不过,我想救相良他们。」

「是,而且威巴中士也还有生存的可能性。」

如果是那点状况便会令他送命的话,卡力林也不会将克鲁兹选为SRT的一员了。

「假使我能在黎明前,于沿岸地区挤出数分钟的时间上浮……你能拟出一套救援计划吗?」

泰莎的专用萤幕显示出海图。她打算退到中国领海附近,暂时先远离这个区域,在中国海军警戒之前转向,再以全速潜回目前的海域。

卡力林虽是个潜水舰战术的门外汉,但从他的眼光来看,也不禁要觉得这个行动有些勉强。

「可以办到吗?」

「普通的潜水舰或许不行吧。」

泰莎露出一抹坚毅的笑容,就像一个为儿子自豪不已的母亲般的脸。

恐怕真的可行呢。他决定相信舰长。

「……威巴的M9被击毁这点让我很担心。假设我的想法无误,说不定有出动那个的必要。」

「那个?哪个?」

「ARX—7,〈强弩兵〉。」

当卡力林说出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一头像是被锁在舰内某处的狂暴野兽,发出了愉悦的低吼的声音。

四月二九日 ○二二六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平安南道 大同郡的山区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攻击直升机从他们的头上飞过。

刺眼的光亮瞬间掠过宗介的头,但幸好直升机的驾驶员并没有注意到。不多久,直升机便飞过山顶,消失在南方的天空中了。

四周恢复一片宁静。

稀沥沥的雨声,随风打在摇曳的枝叶上。

「走了……?」

小要问道,他们三人正伏在一个树根形成的小坑里面躲着。

「好像是。」

宗介答道,一面将克鲁兹从坑洞里拉出来。

克鲁兹已经在吗啡的作用下失去了意识。他的右臂骨折,大腿部和左臂有严重的撕裂伤。若是普通人的话,在这种伤势下应该是不可能移动到树林这里来吧。血虽然已经止住,但只是做过急救措施,体力依然持续地在消耗。

「千鸟,你还能走吗?」

「不走也不行吧,总要走才有办法吧?」

回答得很坚定,但她的模样看起来却十分憔悴。

宗介和小要从两侧扛着克鲁兹,半扶半拖的走在山道上。

「我可是受伤的人耶,你们好好走好不好……」

不知何时醒来的克鲁兹,神色痛苦的嘀咕着。

「真亏你能走到那边。」

「……那条河把我飘走,顺便也把气味给消掉。……呃,不过少校也真过分。要是晚个三十秒离开机体,我现在也变成一团灰了。……哎,虽然躺在那里被干掉还比较痛快就是了。」

克鲁兹说着,露出一个自虐的笑容。

「你是被银色AS打倒的吗?」

「是啊。……呜。完全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出了什么事?」

「我把它骗到极近距离……用五七米厘砲轰了它。可是……我以为自己干掉它了,下一秒钟却是我被打得稀哩哗啦。」

「是用指向性的散弹地雷吗?」

「不……我不觉得是那个。像是……噢!……被一把看不见的榔头狠狠打了一下的感觉……呃……噢……!」

「好了,别说了。」

终于,他们爬上了斜坡顶。当他们来到一棵树龄可能超过一千年的巨木下方时──

「上坡就到这里为止。」

往下坡的那一面看,眼前是一片平原。在没有星星的夜空下,军用车辆的车灯正零零星星的奔驰在田埂道上。往前一点是集体农场,再往前则是水田地带。

小要瞇起眼睛。

「要是我们在视野那么好的地方、慢吞吞的走的话……」

「是啊,被敌人发现的危险性很高。」

宗介让克鲁兹在地上躺下。他呻吟着,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正诉说着伤势的严重性。小要蹲坐在克鲁兹的旁边,好像呛到似的不停咳嗽。虽然没说一句抱怨的话,但她看来并不舒服。

吗啡似乎再次生效,克鲁兹又睡着了。

他们在深夜里走这条险路,已经走了三个小时。想起来是很了不起,不过──

(我们三个是不可能走到海岸去的。)

他下了结论。

要穿过敌人的警戒,走过那片平原,就算是个训练有素的健康士兵都不容易了,更何况是我们三人……

假设〈De Danann〉有前来救援我们的打算,我们也没有取得联系的方式。克鲁兹的身上虽然带着小型通讯机,但它的通讯范围只有数公里而已。从这里到海岸线,还有二十公里。

自己的身体也累了;头脑不够清楚,伤口的痛楚也加剧了。

动不了,联络不上,包围网会缩小。

(没有出口了,是吗……)

已经习惯了的死神之手,感觉上已经拍到了他的肩头。

「千鸟。」

「……什么事?」

「你仔细听我说。」

宗介开始说明事态。包括无法和友军取得联系、敌方包围网、天候、克鲁兹的体力,以及自己的体力……。她很有耐心的把话听完,不发一语。

「这样……」

「所以……我想这么办。我跟克鲁兹留在这里,大闹一场引开敌人注意。我打算尽量争取时间,你就趁这机会一个人向西跑。」

「……你说什么?」

「往西边逃。带着这个通讯机,往海岸线方向去。要是我军来接我们回去,应该会用这个频道呼叫。」

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能否让她抵达海岸线,只有赌这个可能性了。友军是否会来救人,也不能百分之百的保证。可是与其束手无策的被困在这里,不如……

「可是这么一来,相良同学你们不就──」

「你不必在意,我们的工作就是保护你。再说与其三个人统统被捕,倒不如能有一个活下去也好。」

「怎么这样……」

我无所谓,宗介这么想着。这是必须接受的命运。老早就预料过,自己的人生会是这样的结局。克鲁兹也是一样。他将在这里曝尸荒野,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但是,她不是──

「你有活下去的资格,去吧。」

任务、作战目的,这些名目都已经无关紧要。我希望她平安的回去。被她惧怕也好、被她讨厌也好,我想让这个少女回到那所明亮的校舍去。

对,要是她回不去──也许我会──悲伤。

「逃走……只有我……」

漫长的沉默。

小要看看宗介,再看看克鲁兹。很明显的,她正在犹豫。虽然眼前的情况根本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既然一个人行动便有获救的可能性,当然应该选择这条路。这是任谁都能接受的道理。留下负伤的人逃走,没有人会责怪她的。当然,也许她正在选择逃走的路线──宗介是这么想的。

或许经过一分钟以上的沉默,小要总算回答了。

「我不要。」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我才不想从这里一个人逃走呢!我们再想别的方法就好了嘛!大家一起动脑筋嘛!」

她如是说着,语气和先前截然不同。听来虽然平静而冷调,但在深处──确实有一股强而有力的震撼。

但是宗介仍然坚持──

「听着,千鸟。我是专家,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有方法让我们三个一起逃走。光是要让你一个人逃都很难。这是事实啊!」

「事实?是你自己一个人决定的事实吧?」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怒意。

「可是──」

「你给我闭嘴!」

这一声怒斥仿佛当头棒喝,宗介呆住了。

「在山里面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现在总算想出个头绪了。」

前言说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相良同学。你果然是个大笨蛋。」

单刀直入的指摘。

「你想救我的这份心意我很感谢,不过你有没有忘掉什么东西?我觉得你忘掉了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耶,知道吗?不知道吧?至于你为什么不知道,那就是因为你是个阴沉的笨蛋。被你这样阴沉的笨蛋所救,我一点也不高兴。」

「什么……」

现在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饱受惊吓的少女了。总是在热闹的校园里,对着宗介用力怒喝的千鸟要,正双手叉腰、顶天立地的站在那里。

「我现在就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因为你总是想着『我几时死了都无所谓』之类的,这种动不动就放弃的念头。所以你从来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一味逼我接受你的好意让你自我满足。你自作主张的让我担心,现在又要自作主张的去死。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很有个性吧?你就是这么一个阴沉的笨蛋。

为了某个人而牺牲是很了不起啦,可是懂得珍惜自己的人会做出更了不起的事。你的这种行为只能说是所谓的『自暴自弃』啦!要是懂得珍惜自己,总会做些无谓的挣扎吧,这很正常吧?结果呢,你根本就没有那个心去做嘛。你好好想想,我得救是为了谁?不要跟我说什么『任务』。还有,你再敢说是为了我,我就打死你,知道吗?」

一口气听完这么多的批评,宗介的脑子是一片混乱。

他觉得怒气上冲、错愕、难堪、厌烦又苦恼。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不过,她说的是自己个性上的一个重大缺陷,而且是对的……这点他还隐约知道。

他张开嘴巴又合了起来,小要不耐烦的挥挥手──

「够了。我来解救大家。」

「什、什么?」

「刚才你说『不可能有方法了』是吧?意思反正就是你放弃了嘛,你放弃了就只有换我来啊。有没有打火机?」

「有是有,你想干嘛?」

「我要在这个山区放火。山上起火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到时候,我们随便偷一辆赶来的消防车或军用吉普车之类的,先到机场去。到了机场再制造一场骚动,到时再趁乱偷一架飞机吧。别担心,到时候我去开。」

「开飞机?你有驾驶经验──」

「怎么可能会有?不过我在电玩游乐场玩过那种游戏,所以多多少少会啦。然后,我们抢了飞机,先往南韩或日本逃。反正只要往南就行了,对吧?简单啦。你们只要闭上嘴跟着我就好。」

这是个有勇无谋又支离破碎的计划,不过小要的声音听起来认真到了极点。一个想事情不考虑前后的少女──单是这样的形容,还不足以说出她思绪中若隐若现的悲壮感。

「我绝对不会放弃。」

她双手叉在胸前。

「你说没有方法让大家一起得救,我不认同,我要想办法。我不要丢下你跟克鲁兹,我要跟你们一起离开这里,回到恭子和大家等待的地方去。就这样,从此一直活下去。这是我的选择。你有意见吗?」

「只靠毅力或意志力,还是有克服不了的事情的,照我说的话去做!」

「你要我说几次?我说我『不要』嘛!」

「不行,快走,你一个人快逃。」

说着,宗介终于把短机关枪的枪口对着小要。

在那一瞬间,她忘了呼吸,但很快又解除紧张,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一改刚才慷慨激昂的语气,沉着的对他说──

「要是我不走,你就开枪吗?」

莫名地,听来有些哀伤。

「……对。与其让敌人抓到后变成废人,还不如让你死在这里来得好。」

「哪有这种歪理。」

小要微微笑着,向宗介靠近了一步。

为什么不怕?宗介极度的焦虑。接下来的漠然中,他感觉自己只剩下服从她这一条路可选,绝望的心情浮现。

「我为什么不害怕,你是不是在想这件事?」

「呃……」

「理由很简单呀。」

她温柔的说着,推开枪口,不急不徐地环抱住宗介。那是个并不用力也不坚定、相当柔软的拥抱。她的双臂绕过他的背,脸颊靠在他渗血的肩膀上。

「因为,我已经相信你了呀。就像你刚才希望的那样……」

胸口传来她的体温。伤口的痛楚顿时像是被吹跑了似的,脑中也变得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就连手里的枪不知不觉掉在地上这点,他也没有注意到。

「所以……所以我更不要丢下你。」

她濡湿的前发搔弄着宗介的鼻尖。

「千鸟……」

「我之前……的确直到刚才为止,是很怕相良同学。一个平凡的同班同学,好像突然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你变得好强,又是那么的……」

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才像是甩开犹豫似的说──

「可是…你对我说『请你相信我』,不是吗?所以我也告诉我自己。他是这么拚命的想要救我,那我也应该不要怕他,要去相信他……这样,你不觉得很棒吗?」

「……觉得,是很棒。」

「对吧?一个高中生都愿意妥协到这个地步了耶!所以你也应该再加把劲。『自己死了也没关系』,这种孤独的想法都不要有。我们一起回去嘛……」

一起回去,跟她一起。

这句话听来是多么的动人。要是真有那种方法的话,我一定要试试看,宗介这么想着。能在早晨的阳光中看着她,那会是多美好的事。

为什么我要救她呢?我是为了谁而想救她的呢?

如今他才恍然大悟。

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跟她一起回去。我想跟这个女孩──

一直,一起活下去。

他发觉,自己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壮、这样的有所企盼过。而从原本负伤累累又疲倦的身体中,而今却感觉到涌现出一股崭新的、压倒性的力量。

「千鸟……」

「相良同学……」

就在两人生硬的四目相交之际──

「……呃──。嗯哼。」

一旁躺着的克鲁兹,状似抱歉的干咳了几声。宗介和小要刹时惊觉,不约而同的跳离开对方。

「你……你醒了?」

「这个嘛,醒是当然醒了……。谁教你们那样大声的吵架。」

「好过分,你为什么都不讲话?」

「这个嘛,当时哪有我讲话的份嘛……」

克鲁兹搔了搔额角,然后顽皮的说道──

「没有啦。不过,我好像应该再沉默一会儿哦?哎呀,我真是不小心,对不起啦。可是,哎……嗯~。你们啊……,唷──」

小要的脸一路红到耳根──

「不、才不是?我只是一时被气氛带动的啦,我没有要跟他怎么样哦,我完──全没有想什么哦,那个……真的哦!」

(是、是这样吗……?)

看见她跳起来急着否定的模样,宗介的内心有些愕然。另一方面,克鲁兹却还是一副忍俊不住的样子,窃窃笑着──

「哼哼哼。唔,好痛。宗介,你输了啦。反正她怎样都不愿意的,你的计划只有撤回了。况且,小要所说的作战方式或许更好呢!」

「……这怎么说?」

「她说山区火灾啊,这想法不错。总比在这里等着挨子弹要好得多了。哎,虽然在这种雨天里纵火是不可能啦。不过应该弄得到汽油吧?不对,这样会死得更快。」

「对,等于把我们的位置告知敌人而已。」

「我不懂。友军的飞机或许会飞过这一带,他们或许可以从空中看到啊!」

「这里是敌人的制空圈,友军不可能会飞过的。」

「……那、更上面呢?我在哈里逊福特的电影里看过。间谍卫星是从太空中看下来的呀。你们的组织没有那种东西吗?」

宗介对于〈米斯里鲁〉的侦察卫星〈Sting〉的存在这件事,该不该让外界人士知道而犹豫了一会儿。不过他马上就换了想法──

「有,可是它不见得刚刚好飞过这一带的上空。侦察卫星的轨道是机密事项,不会让我们这些下属知道的。」

「……不。」

克鲁兹吐出一个字。

「我在出动前的简报时看过卫星照片,那是昨天的一五三○时拍的顺安基地。……现在的时间是?」

宗介像是被什么打中了似的,他看看手表。

「○二四八时,再过一会儿就是半天了。……这么说──」

这么说。

通常,侦察卫星每九十分钟绕地球一圈。计算过地球的自转后,侦察卫星要回到同一地的上空,大约需要十二个小时。要是卫星在昨天的一五三○时曾经通过这个地区的上空──

那么〈刺针〉马上就要回到他们的头上来了。

既然知道卫星通过的正确时间带,那就可以在地上用火烧出字来通知友军……

宗介和克鲁兹对看一眼。「热源记号」和「侦察卫星」。这两个关键字,如今是决定他们生死的重要关键,却从她这么一个普通人的口中说出来。

「怎么了?」

如此问道的小要,好像还没意会到。

「没想到竟有这个盲点……」

「小要,你太厉害了……!」

「什、什么啦,怎么突然……」

然而,这个计划承担的风险也相对的大。在地上烧火,不光是友军,连敌军也会被引来。卫星也未必一定会确实的看见这里。就算友军发现,救援部队会不会及时赶到──只有天知道。

看来还是只有让小要一个人逃走要来得实际一点。可是,这是她想要的。她希望大家一起回去。

值得一试。

宗介站起身来,把短机关枪架在肩上。

「我马上进行,你们待在这里。」

「……好,小心……算了,反正都这样了,不用小心啦。」

「是啊。」

「相良同学,你要一个人去吗?你的伤呢?」

「要轻手轻脚的走路还勉强办得到,而且……」

看着一脸担心的小要,宗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很不可思议,我又有力气了。」

说完,他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宗介离开之后,小要撕下衣角,擦去克鲁兹脸上的脏污。

「哈哈……不好意思啊,小要。」

「不客气。不过……你有没有听说?我……我为什么会被人家绑架……」

「我也不太清楚啊。我们的上司只命令说要保护你,我们也只是服从命令而已。」

「这样……」

小要垂下头去,浅浅的咳了起来。

从刚才开始,头就有点重。跟宗介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渐渐的,那种讨厌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奇妙的漂浮感。

在那医疗货柜车里看见的奇妙梦境,断断续续的向她袭来。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影像到底该不该称之为梦境。

克鲁兹注意到小要的样子──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被他们抓的时候用了什么药?」

「……嗯。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不过他们说是营养剂。我也没有特别怎么样,只不过从刚才开始……就觉得脑子怪怪的……」

「还有呢?有被他们怎么样吗?」

「还有……他们让我看奇怪的电影。」

「电影?」

「有好多文字……一直轮流跑出来。都是我不知道的名词,可是我都认得。……什么椎间盘缓冲器的基本材料啦、钯反应器的反应剂啦、ECS的不可见模式也正处于未完成阶段、对雷射遮罩的发射系统负荷过重,会产生大量臭氧的气味──」

克鲁兹的表情变得严肃,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名词?」

「嗯。……咦?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椎间盘缓冲器』。」

「椎间……那是什么?」

「是AS零件的名称啊,你刚才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再说像是ECS的弱点这种事,本来只有军界人士才会知道的。」

「等……等一下……」

小要用手支着头,紧紧闭上眼睛。克鲁兹有些激动的说──

「一般的高中生是不可能知道这些名词的,你到底……你是在哪里学到那些知识的?」

「你、你这样问我也……」

自己的头脑藏了什么秘密?

小要想起她在货柜车里和那名女医师的对话。

「我想起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说了一件怪事。她说这些技术用语之类的,早在我出生前就知道了……。她说我有什么黑色科技的,而还有……无法任意的引出这些知识……知识……」

说着说着,她感觉到那股蒙胧的意识又在复苏。这是她头一次自发性的察觉到自己未知的知识。

「知识……知……识识识识……。啊……」

什么也没有浮现。但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下沉。漠然中有一股嫌恶感。

有如既视感一样。仿佛某个从未到过的地方,却令人产生曾经来过的错觉之类的事。她 现在感受的正和这种既视感相似,可是此刻的要更为异样、更暗,也更沉重。

极端的暧昧,却极端的突显著存在感……

「我想……想想?不起。不起来。」

潜藏在心底的怪物,她不敢正视它。即使这么做,在自己的某处,灵魂的某处起了痉挛。天与地仿佛颠倒了,她没法再思考。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不行、不行、不不不行行不行……

「不行……不行……这、这是是、什么……?」

小要用尽力气克制这股冲动,免得自己歇斯底里的叫出来。

「喂,住手。看我这边。……喂!小要!」

她被克鲁兹的声音拉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身上穿着的病患袍的领口,竟然被自己撕裂了。

「我……我在干什么呀……。我、我这个人好危险哦,怎么这样。哈哈……」

她一面遮住自己半露的胸部,一面想要轻松的一笑带过。可是,她只发出了死人一般的声音。

「听着,小要。不要再去想那个了。你要全部忘掉,绝对要……唔!」

可能哪里又痛了,他的表情扭曲。

「你……你还好吧?」

「……不太好耶。」

克鲁兹想擡起脸,却没有多余的力气。

「唉呀,好恨哦。可恶,为什么我偏偏在这种时候动不了呢?」

他为自己不幸的境遇而悲叹着,蓝色的眼眸里甚至含着泪水。小要把身子靠得更近一些,为克鲁兹擦去眼泪。

「没办法呀,你受的伤太重了嘛。」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愿。要是我……精神再好一点点,我就可以尽情看个够了……」

「看什么?」

「你那美妙的双峰。」

宗介走下山坡,集体农场就在眼前。

他偷偷潜到这里,抽光了一辆老旧曳引机上的机油。

本来是想偷汽油的,但也许是由于经济危机,这里的汽油槽竟然都是空的。这一带还有曳引机这一类的车子在跑,看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抱着装满机油的塑胶油桶,宗介跑向农场的休耕地。侧腹的伤虽然痛,倒还不至于忍不住。

他把油倾倒在荒芜的农地上。看看手表,正是○三二八时。

(好……)

从口袋里掏出求生包,将消毒用的过锰酸锭剂弄碎,撒在油上,然后用吉朋打火机点燃。

机油终于起火,火苗渐渐的延烧开来。

侦察卫星〈刺针〉的解析度非常高。假使是晴天的白昼,要看一张报纸上的标题根本是轻而易举。不过,在这样雾雨蒙蒙的夜里,要辨识他们或当地士兵并不容易。因此他用火写了字。

「A67ALIVE」

「A」是小要的代号「天使」之意。「6」是克鲁兹的「野牛6号」,「7」则是宗介自己的「野牛7号」。

千鸟要、克鲁兹•威巴、以及相良宗介三人依旧健在。

宗介小心翼翼的不留下脚印,折回小要和克鲁兹等待的地点。

不用在这里透露他们等待的位置。〈刺针〉要是能捕捉到这些火字的影像,自然会追踪放火者的轨迹,那样就够了。

机油的火恐怕撑不了几分钟。会是敌人先注意到,还是我方先注意到呢?一切只有赌了。

四月二九日 ○三四五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顺安航空基地

「野火?」

听到部下的报告,九龙皱起眉头。他正在基地一角的整备拖车前监视着〈柯达尔〉的维修工程。

「是。我们接到消息,距这里西方十五公里的集体农场里,有人在农地上点火……」

「嗯……」

是为了欺敌吗?不,这么一点野火不像是欺敌。不论如何,纵火的人肯定是卡西姆。虽不知他的用意,至少他们应该离那里不远。

「那些军人已经缩小搜索范围,发现他们只是迟早的问题。」

「男的就杀了。女的──要折断手脚或要上了她都随便他们,可是千万不准杀。」

「是。」

「我也要马上出发。」

「您要驾驶〈柯达尔〉?」

九龙瞪着部下。

「有意见吗?啊?」

「不、怎么会呢。只不过金山先生说,最好不要在本地兵的面前使用……」

「又不是禁止使用。况且对方是〈米斯里鲁〉……不,是卡力林啊。搞不好还要闹出事情来呢。」

根据海军的报告,那帮人的潜水舰已经远离沿岸地带,逃到中国领海附近了。就算使用紧急部署推进器,应该也不可能把救援部队派遣到这个地方来了。不过──

「以防万一啦,万一。」

关上整备用的舱门,技术人员高喊着修理完毕。

四月二九日 ○三五五时(日本=北韩标准时间)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 平安南道 大同郡的山区

宗介回来时,小要一脸茫然的迎接他。不知为什么,她的手紧紧遮着敞开的衣领。克鲁兹则像是睡着了。

「克鲁兹怎么样?」

「没想到他还好好的,不是吗?这种人会长命的。」

「…………?」

宗介在树根上坐下,丝毫不知刚才发生的事。

「怎么样?顺利吗?」

「不晓得,本来就是一场胜算不大的赌局。让你一个人逃走,或许还比较有希望呢。」

「太晚啦,我也不想改变主意。」

「我很清楚,我不会再逼你了。」

「谢啦。」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马达声。听起来不像是要飞到这里,那声音在十几秒后又远去了。

幽暗的树林里阴森森的,寒气逼人,像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喂,如果……如果我们平安的回去,相良同学以后要怎么办?」

也许只是等得不耐烦了,小要开口问道。

「就去执行下一个任务而已。」

「所以,你会去别的地方啰?不会再来学校了吗?」

「应该是吧。我在那所学校的学生身份本来就是伪造的,对别的任务会造成妨碍。我只是从你们面前消失而已。」

「这样……」

这时宗介注意到脚步声。

「…………?」

不是人。比人更快、更安静。紊乱的呼吸声。是某种动物?

是狗。

然后从更远处传来了人类的脚步声。三个、四个……有四个人。

他屏住呼吸。踩到小树枝的声音渐渐近了,狂暴的低吼。

「你怎么──」

「来了,趴下。」

几乎就在说这话的当儿,两只狗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又黑又大。除此之外,都因为夜色的关系而一切不明。就像子弹一样,它们直向这里扑来──

宗介毫不迟疑的开枪。军用犬发出了哀叫声。其中一只狠狠撞上小要的身体,挣扎了一会儿便死了。

「呀啊……!」

追兵注意到这里有枪声,自松林深处向这个方向射击。白色的火光弹跳着,打碎了岩石,令枯枝纷纷掉落。

「被跟踪了啦!你这笨蛋!」

已经醒来的克鲁兹埋怨道。宗介一面向追兵还击,一面说──

「是时间的问题,我也没办法。」

凭这种伤势、这些装备,是消不去血的气味的。

宗介从巨木后向外探了探状况,发现一名敌兵。他对着他的脚开了一枪,准确命中。趁对方倒下之际,他又故意向旁边射了两、三发。士兵惨叫着,向同伴求援。也许他们是朋友吧,另一名士兵抱着敢死的觉悟跑向负伤者,将他拖回松树的后方。

「这样就两个了。」

「都杀了吧,真是……」

敌方的枪击持续增加。一波接着一波,增援兵力应该已经赶到了。

「照这样下去,敌方的AS也快来了。」

「终于要来了吗?哼哈哈……」

克鲁兹难得的笑了出来。宗介的枪里只剩下十发子弹。

「果然还是不行呀……」

小要喃喃道。

「好像是。……对不起。」

宗介一面应战一面说道,小要努力用开朗的语调说──

「我没有后悔唷。」

「是吗?」

「能遇见相良同学,真好。」

「……是啊。」

就在他语气低落的回话时,子弹用完了。现在他们所剩仅有的武器,就是这把形同钝器的空枪了。克鲁兹呻吟着──

「要完了吗?」

「不。」

看着天空,宗介说。

「援军从天上来了。」

在他们头上一百公尺的高空处,有个降落伞囊弹射张开。

随着一小丛火花爆开──漆黑的夜空里,跃出一架白色的AS。那架机体正摆动着双手,仿佛在空中保持平衡似的,一面笔直的朝这里降落。

「来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AS着陆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公尺前方的斜坡上。沉沉响着的传动系统震动声,泥沙与小石子轰然弹跳着。机体周身喷著白色的蒸汽──是蒸发后的冲击吸收剂──令它四周的雾气更浓了。

看着这架AS──如雪一般白的AS,三人都呆了。

「这是……?」

这是宗介等人从没见过的机种,骨骼的构造和M9很像,但是装甲的形状相当不同。

AS这种兵器,原本就带着飞机式的流线造型,这架机体的流线倾向则更为明显。既尖锐又强的悍线条,会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狂暴的模样。它的面部则像刀一样的锐利,漂散着一股精炼后的紧张感。

发现猎物的话,绝不纵逃──就是这种冷酷的狰狞。

与其说是「陆战兵器」,毋宁用「世界最危险的美术品」来形容还更为贴切。

腰间的外挂架──配挂装备的钩具上──固定着一把短枪身的散弹砲,胁下的挂架上则是备用弹匣和单分子切断器。

「……是谁在里面?毛上士吗?」

或者是别的友军?只有一架?

像是在回复他们的疑问似的,白色AS双膝跪地,打开了颈后的驾驶舱门。

可是,没有人走出来。

白色AS就这么跪着动也不动,过了几秒钟仍然如此。敌兵的枪击纷纷打在它的装甲板上,机身却依旧静止着。

「喂,这该不会是……」

不等克鲁兹把话说完,宗介已经向白色AS冲了过去。一跑到机体旁,他立刻敏捷的跳上去爬向驾驶舱。敌人的子弹仍在四周飞掠,眼前已无暇顾及。他往里面一探──

「没有人?」

这架AS是无人驾驶的。驾驶舱的构造和M9或其它AS大同小异,同样是个仅能容身的小空间。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钻进去再说。正面的多功能萤幕是亮着的,正处于随时可行动的状态。

《声波核对开始。请报上姓名、阶级与识别码》

机体的AI以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

「相良宗介中士,B—3128。」

《核对完毕,确认为SGT相良。请求指令》

「关闭舱门。调整成四号模式。同步动作增幅度为3.5。」

《收到。执行四号模式。BMSA3.5。完毕》

复诵完后,舱门立刻关起,半手动操纵系统同时启动。现在这架AS就等于是宗介的手脚了。

操作上没问题。这架白色AS的系统几乎和M9的一模一样。

宗介让机身站起来。

「机枪功能启用。」

《收到》

头部的两挺机关枪发出咆哮声。每秒一百发的子弹凄厉的划过空间。周围的松树林在所见范围内顿时为之粉碎。树木纷纷倒地,敌兵窜逃。

情势逆转之快令人咋舌。小要和克鲁兹呆坐在原地,擡头望着宗介驾驶的AS。

这时宗介注意到萤幕的一角有一排红色小字。

『资料录取器备份档案/阅览A—I──最优先』

宗介命令AI播放资料。这时驾驶舱内响起一个人声,那是卡力林少校的声音。

『相良中士。当你听见这段录音时,想必已和本机成功会合。以下我将以此作为前提来说明。

侦察卫星发现你们时,〈De Danann〉正位于距沿岸地带六十公里的海域中。由于对派遣一般救援队而言距离太远,因此我们以改造过的弹道飞弹搭载这架AS射出。所以里面没有人。』

「原来如此……」

弹道飞弹只消数分钟便可飞越这段距离。但是上面不可能载人,因为发射时的重力加速度不是人体能够承受的。

『目前〈De Danann〉正在封锁无线电的状态下朝西朝鲜湾沿海前进。预定航近海岸、接运你们之后便全速离开。自○四三○时起算,〈De Danann〉将会上浮一分钟。你必须在该时间之前设法抵达指定地点。』

数位地图显示出接驳地点。那是一处位在一个叫做『Hasanbuk』、不知读法的小村子南边的海岸线。距他们目前的所在地约有二十公里。

现在时刻为○四一三。友军还有十七分钟就要抵达海岸了。

『──此外,本机名为「ARX—7〈强弩兵〉」。AI代码为「R」。这是极昂贵的实验机,因此你务必将它带回。完毕。祝幸运。』

ARX—7〈强弩兵〉。就是这个机种的名称吗……?

宗介试着确认机体的状况。由常温核融合炉迸发着能量,电磁肌肉里满是力量。只不过一、两个动作,就能清楚的感觉到这架AS的卓越性能。

《敌AS、估计五架、接近中》

〈R〉发出警告。萤幕上的视窗投影出敌机的推算位置与距离,分别在正面、右侧与左前方。像是要夹击〈强弩兵〉般,它们正以高速移向此处。

听觉感应器感测到敌机的低吼声。像是在低声威吓一样,燃气涡轮引擎咆哮着。

能看破黑暗的光学感应器也捕捉到了敌机的影子,卡其色的装甲。一对红色的眼睛。

是Rk—92〈野蛮人〉。

像是滑过深夜的山棱,持着来福枪迅速逼近。

仿佛不给敌人任何一丝逃脱的机会。五架敌机,我方只有一架。可是──

此后的成败都看自己了,我一定要带着她回去。伤口的痛楚,感觉上竟奇妙的舒畅了起来,宗介喃喃道。

「R……你叫R是吧?」

《是,中士。》

「我们在一分钟内解决敌机。」

《收到》

下一瞬间,〈强弩兵〉已经跃起。

「呜哇……」

宗介的AS踢溅起来的泥巴,不偏不倚的落在小要和克鲁兹的身上。

只一擡眼,白色的AS已经落在山的那一侧,向接近中的敌机挺进了。

就这么一刹那能跳那么远?就算看在小要的眼里,她也明白这架AS拥有超水准的跳跃力。这是架不折不扣的尖端机种,跟在那座基地里乘坐过的AS之类的比起来,根本就有着天壤之别。

「好厉害。」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两架敌机。卡其色的AS正从昏暗的山坡上跳向宗介的机体。

敌机举起来福枪,射击。

「啊……」

下一秒钟,被击飞的却是敌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接下来,白色的AS就像一只在地面盘旋的燕子,又迅速的接近另一架敌机,在擦身之际放出闪光。可能是宗介开了枪吧。被击中的敌机被打上半空中,撞到地面,然后爆炸。

她的眼睛只能掌握到这个程度的动态而已。

白色AS像箭一样的穿梭在山谷中,飞舞在空中。才刚与敌人交锋,下一秒钟便像弹起似的跃起。无数的火光灼亮夜空,跟著白色的影子来来去去。

在黑暗中看来,这光景就像一点火光熊熊的迸射着,弹射在纵横无尽的空间中。

「好像忍者漫画……」

不知道敌机有几架,可能有四架以上。但在宗介的射击和搏斗下,它们纷纷倒地。

有如电光石火。

宗介驾驶的白色AS,窜到最后一架敌机面前。

连射两发散弹砲后──

「五架……!」

舒了一口气,宗介喃喃道。中弹的敌机倒向地面,冒出阵阵浓烟,一动也不动。

正好五十八秒。追来的AS们已完全击灭,白色AS像一只警戒中的猫一样,提防可能的埋伏。但是过了十秒,仍没有发现其它的敌机。

(好,趁现在……)

为了要带着小要等人逃走,宗介转身打算走回原地。

这时──

左方的山背突然出现那架银色的AS。

是极近距离。挟着狂暴的敌意,银色AS手中的卡宾枪开始连射。

「呃……!」

宗介的机身向前仆倒,千钧一发的躲开射击后,立刻用散弹砲还击。敌人也像是料想到了似的伏下,紧接着跳起,在空中发动了三次左右的三连射。〈强弩兵〉继续向前翻滚,好不容易避过。

扬起一阵刺耳的笑声,银色的AS着地。不知为什么,对方一直开着外部扩音器。

『闪得好哇!卡西姆!』

刻不容缓的,九龙接着开枪;宗介也开枪反击。双方都没有命中,只有林木纷纷倒地。

普通的AS搏斗,大约在两、三轮射击中便会定胜负了。

该停止移动转为精密射击,还是一面移动做牵制射击,抑或专注在回避动作上──操纵者必须做出最佳选择。而且要极度敏捷,临机应变。选错的一方,肯定会在一瞬间受到致命损害。

但是,这两架却不是这么回事。

两者互不相让。片刻不停的奔跑、跳跃、匍匐、翻滚,还有一而再、再而三的射击,而砲弹总是射偏。尽管双方都在剧烈的活动着,机械的手脚却不会累。势必持续到其中一架机体倒下──也许是操纵兵的神经投降──这场战斗才会停止。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场在地面开打的激烈空战。

「那架银色,是刚才的家伙……」

在山顶上看着战况的小要,不由自主的呢喃出声。

白色与银色的人影,在夜色中浮现又消失。才以为它们跑到了山的背面去,随着一阵爆炸的火光,它们又出现在另一边的石块后头。跃上半空、扫倒树木,昏暗的山谷也被火光染红了。

「你要放低姿势啊,一块流弹的碎片都会造成致命伤的。」

她无视于克鲁兹的建议,有如在看着远方的烟火般的呆着──

「哪一边占上风?」

「普通的话,这样算是不相上下。不过……」

「不过?」

「那架银色的AS可不普通。它有一招让人摸不透的密技。」

「你就是被那一招打败的?」

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战火的方向,仿佛被附身了似的幽幽问道。

「是啊,我的砲弹在半空中就被弹开似的,不知他是变了什么魔术……」

「魔术。也许是,不是的。」

头好重。

不知不觉间,那种奇妙的漂浮感包围了她。

耳语。

朦朦胧胧的,回荡在头盖骨的内侧。不是那样的,克鲁兹说的,不是那样,那架AS里面装的,不是那样的……

「不是……魔术,是技术……」

敌人拥有这项技术。可是,他的机体里……?

「会输的。」

「啊?」

「他……会输的,再那样下去。」

九龙投出去的手榴弹,在极近的距离爆炸。

〈强弩兵〉急忙伏低,承受着碎片和爆风。当它一站起身来,立刻抓起身旁倒下的树扔出去。

投出的树在两机之间落下,正好挡住他们彼此的视线。说时迟那时快,也没有多一秒瞄准的工夫,双方都同时开砲了。

针叶树立时消失在半空中。

〈强弩兵〉的头部右上方中弹,因此引爆了机枪的弹药,造成主要感应器逾半数遭到破坏。另一方面,九龙的AS则是来福枪的机关部中弹,二液混合式的液体炸药槽破掉,机枪完全故障了。

若说机体本身的损害,是〈强弩兵〉比较严重。不过──

(赢了。)

我的武器还在,现在距离很近,不可能射偏的。

对着中弹后摇摇晃晃的银色AS,宗介发射了散弹砲。从砲身飞出的砲弹分成八个小弹头,朝着敌机的上半身──

那一刻,宗介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原本应该命中九龙的AS的砲弹,竟然在半空中就弹开了。砲弹射出火花,炸成粉碎。看来就像是撞上一面隐形的墙壁。

「…………?」

迟了一会儿,一阵猛烈的冲击袭向〈强弩兵〉。宗介一度以为自己要被拉着冲向前方了,没想到却被击倒而向后飞去。

〈强弩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滚着,肩部猛然撞上山坡。

九龙的嘲笑声回荡在昏暗的山谷间。

「王八蛋,就是那个……!」

克鲁兹咬牙切齿的说。

就算站在这么远的地方看,那个现象仍令人无法理解。

既不是散弹地雷,也不是爆炸式的反应装甲,而是看不见的墙壁。那是某种冲击波…… 只能这样形容而已。

白色的AS动也不动。从这个位置看不清楚,但料想它应该已经严重损坏了。强调实用性的M9都被打得粉碎,更何况是这一架来路不明的实验机种呢?

小要还是跟刚才一样,痴痴的站在原地,

「真惨……」

她的语气中了无生气。

「…………!」

宗介喘息着,想要转头。

视野是红色的,这是坠落时的重力加速度所造成的红视。全身的感觉正在麻痹,指尖的动作也变得好困难。侧腹湿答答的。好像是刚才固定住的伤口又裂开了,剧痛阵阵袭来,宗介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想起克鲁兹的话。

『就像被一把榔头打中一样……』

这就是了。

之后机身会七零八落──克鲁兹是这么说的。这一架机体应该也是吧?受到那样大的冲击,机身不可能还安然无恙。失去了AS,败给九龙──

(这次真的完了吗?)

视线恢复正常,宗介努力把焦点对在萤幕上。

蓝色的文字。

出于意料的,那上面写的是──

《损害度轻微──不影响战斗。》

这次换九龙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

白色AS爬了起来,慢慢的站直身子。

它的头部半毁,但其它的部分看来几乎都很正常。在上次战斗中打败的那架〈米斯里鲁〉的M9,明明被打得手脚断裂四散啊……

「天啊,为什么没效?」

九龙像苍蝇一样不停转头,检查动力系统。这次使用「Λ式驱动仪」时,是在很从容的情况下──事先在驱动仪专用的电容器里蓄电──输出功率并没有问题。

「没用?不可能啊……」

毕竟是未完成的功能,总没法如预期那般操作。

九龙将装在机体背部、抛弃式的专用电容器换掉。轴心转动着,连接新的电容器。这是有如左轮手枪般的机构。

「好──……哼哼。」

他打算再发动一次「Λ式驱动仪」的斥力场。这次一定可以解决掉对手了。

「怎么回事……?」

看着萤幕中的损害报告,宗介喃喃自语。

刚才的弹击除了头部外,其它部位几乎毫发无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弩兵〉的背部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某种零件──应该是转轴之类的──旋转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刚才的动作是什么?」

AI没有回答──

《Λ式驱动仪。初始化完成》

「什么?那是什么?」

《无法回答。继续战斗》

「回答我,R。」

《无法回答》

萤幕中,九龙驾驶的AS刚刚拔出了单分子切断器。

克鲁兹不知该说什么。

「还活着。那家伙是怎么做的……?」

为什么?宗介没事吗?自己的机体在刚才这时,已经四分五裂了。

「……原来如此。我……我大概……知道。」

右手托着太阳穴,小要沉沉的呢喃着。

「小要……?你还好吧?喂?」

她靠倒在树干上,咳了好几声。然后望着远方的白色AS,

「好难过……。TAROS……。他……不知道怎么用。顶……顶多只能跟……对手僵僵、僵持……?强强强、强烈的防卫冲动……」

肩膀上下振动,孱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跟刚才的症状很像。她的眼神看来一点也不正常。

「住手,小要。快恢复正常啊!」

「不……不恢复。我要告诉……。线……线索……」

「线索?你在说什──」

「都是我……被他救……不是……现在……线索。」

克鲁兹这时总算懂了,小要知道些什么。她拥有某种珍贵的情报,类似克敌制胜的线索。为了把它从大脑的深处引出来,她正在自我抗争着……?

「刚才是拟似的力力力……中下去……巨、巨巨。干、干脆引发干扰,TAROS……,嗯……啊啊……。不行……。可是。不是。」

夹杂着呜咽和苦闷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带着某种官能性的刺激。她抓着乱发,弓起背呻吟着。

偶然对上她狂乱的眼神,克鲁兹的脊背一寒。

「喂……!」

小要没有回答──

「我……我才不会输!」

说时迟那时快,小要突如其来的用头猛撞树干,就这样被反作用力弹到地上,用力翻滚了两、三圈。她在地上屈着身子,发出啜泣的声音,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小……小要……!」

连我的脑子都快要发疯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军人耶,可不是精神病院的护士。这种时候叫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呼……呼……。克克鲁……兹,克克?」

就在不知所措的克鲁兹眼前,小要爬起身来。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舌头就是不灵光。她那仍然像是鬼附身似的眼睛瞪着克鲁兹,大大的吸了一口气后说──

「克……克鲁兹。借……借我通讯器……」

她的语气一变,听起来有些急迫。

「借你是没问题,可是……」

「我要快点告诉他……!」

「告诉他?说什么?」

「你别管,快点啦!」

〈强弩兵〉的AI,怎么样就是不肯回答宗介的问题。

敌人正在接近,没有时间逼问了。宗介也拔出胁下的单分子切断器。散弹砲在刚才的冲击中被打落了。

(可是,我会不会又被那一招打中……)

就算机身没事,自己的肉身恐怕保不住。想到这一点,宗介不由得冷汗直流。

这时有个新的声音传进来,是来自外部的短距离通讯。

『相良同学,你听得到吗?』

「千鸟?」

『仔细听着!你的敌人身上有一种特别装置。是能将搭乘者的攻击冲动,转变成物理性力量的机器。所以,这一点是很重要……要。』

她的声音像是绞尽力气挤出来的。难道她受伤了?她还好吗?

「千鸟……」

『你……你听我说!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的AS上也装有那种「Λ式驱动仪」!所以你才会没事的!』

一样的装置?在这架〈强弩兵〉身上?

九龙的AS仍在接近,现在距离已经只有数十公尺了。

『你刚才想着保护自己,对不对?那套装置就反应了你的想法。你心里任何一个强烈的想法,都会变成力量的!』

「想法?心?那有这种兵器──」

九龙的AS在〈强弩兵〉面前停下,红色的单眼正盯着宗介。毫无预警的,四周的空气倏地扭曲。

草木和沙石就像是受强风吹袭般狂舞,又是那种冲击波。我对付不了。刹那间,冲击波朝着〈强弩兵〉袭来。

「哇啊……!」

机体的上半身遇袭。可是──

这次并不像他先前所想的那样。〈强弩兵〉只是后退几步,马上又站稳了。

「……这是?」

『没错!对方刚才就是想把你打得七零八落,可是他没成功。你也可以反击的,只要强化你的意念!』

「意念,想什么?」

『想着你要干掉对手哇!全神贯注,在一瞬间把意念灌进攻势里!就像龟派气功之类的东西一样!』

「龟派气……你说什么?」

《接近警报!》

银色的AS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用小刀猛刺。〈强弩兵〉勉强躲过那一击,九龙的笑声传了出来。

『哈哈!原来如此,我的天,搞不好真是那样!』

说着,小刀的攻势仍未停歇。令人眼花撩乱的短刀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你们是保护倾听者的人嘛!会有那玩意儿也不稀奇。是吧……?』

「你说什么……」

『不过,你知道我最擅长的领域是什么吗?就是刀子!』

突刺、横扫、纵切、侧砍、做假动作、然后躲开。每当单分子切断器掠过装甲,便有一道白色的火花亮起。

『喂,怎么啦?别磨蹭啦!』

九龙的攻击太快了。若是普通的操纵兵和AS,在这个人的刀法面前恐怕连三秒钟也撑不到。由于机体的主要感应器将近半毁,宗介渐渐的屈居下风。

『记得吗,卡西姆?我就是这样砍死那些村子的人啊!就像这样……!』

九龙的小刀划破了〈强弩兵〉的胸部装甲。

『你在干什么呀!全神贯注!全神贯注啊!』

透过无线电,小要大叫着。

「我从刚才就在做了……!可是没有什么力场啊!」

『要这样用!』

九龙长啸一声,又一股猛烈的冲击迎向宗介。

〈强弩兵〉背向地翻倒过去,两圈、三圈的在地上打着滚。宗介的眼前一片黑暗,脑子里都是星星,不过他还是马上爬起来,对着迫近的敌人摆好架势。

有如虐待狂似的笑声,敌人仿佛以玩弄宗介为乐。

『哈哈!这场战斗真是蠢毙了。两个大男人,拿着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玩具对决唷?你说是吧……?』

刚才掉落的散弹砲就在离自己大约三十公尺远的地上。宗介让机体俯冲过去,捡起散弹砲。

『喔?你想用那干什么?射我吗?』

「可恶……」

『你也知道没有用,是吧?更何况你连装置的使用方法都不懂。』

敌人说的对。就算此时发射散弹砲,敌人还是会用先前的力场,毫无困难的把砲弹弹出去。看来九龙对系统的原理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似乎也接受过操纵训练。可是,宗介这一方却──

就算勉强能躲过敌人的攻击,也没法做到更多。

银色AS灵活的把玩着小刀,从容的来到〈强弩兵〉的附近。

再被他冲上来一次,恐怕就撑不住了。驾驶舱会被刺穿,我会死亡。

『懂吗?相良同学!重要的是瞬间的集中力!』

小要迫切的诉说着。

『慢慢的吸气,一口气吐完。在那瞬间把自己全神贯注的意念放进砲弹里去!』

「即使你这么说……」

做不到。对于她的解释,宗介根本摸不着头绪。

『那你想像一下。要是你输了,我就会被抓走,然后被剥光衣服,全身上下都被人家凌虐过,最后才被杀掉。在你脑中想像那个场景……!』

「你说什么?」

『不要管!快点想啦!』

「…………」

不必仔细想像,那都是最让人不舒服的画面。

『不喜欢吧?』

「对。」

『生气吗?』

「是啊……」

『那家伙不就是想对我做这些事情吗?你愿意让他那么做吗,你自己说啊?』

先前一直支配他的危机意识,渐渐被沸腾的怒意所取代了。

「绝不愿意!」

『就是说呀。那,拿枪对着他!』

宗介照着吩咐,把散弹砲指着敌机。这样的行为有没有用,他不再去想这一点。这么做会如何,她又究竟知道些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是相信自己的──现在,是我该去相信她了。

『你终于自暴自弃了吗?我真失望。你差不多该死了。』

九龙挥舞着小刀,朝着〈强弩兵〉冲过来。他打算做个了断。

『你放心,把眼睛闭上,然后在脑中想像那个画面。想像你空手痛揍那家伙一顿的画面。』

以无比沉着的声音,小要这么说着。

在敌人面前还闭上眼睛,可说是鲁莽到了极点。但是宗介仍照着她的话去做。AI正警告着敌机的接近,宗介却充耳不闻。

他开始想像自己对着那架AS挥拳的模样。

『想好之后,睁开眼睛──』

敌机已冲到极近距离,AS的影像大大的映在萤幕上。散弹砲的枪口前,是狂暴的银色机体。

『去死吧!』

九龙狰狞的叫着。但在同时,小要的声音却极其平静──

『吸气──』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把想像──』

他想像将念头放进砲弹的样子──

『就是现在!』

「喝!」

这是极近距离的一击。

在防御砲弹之际,九龙的机身又再度产生那种冲击波。而在同时──宗介的意念成形,也驱动了〈强弩兵〉未知的功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宗介也不是很清楚。

两者的某种东西相撞,空气产生剧烈的歪斜、扭曲,发出诡异的哀号。重力仿佛失却了方向,忽左忽右的乱窜。

而后──就结果而言,散弹砲的砲弹毫无阻碍的命中了银色的AS。

『什么……』

被八颗分散的黏着榴散弹命中,九龙的AS猛然向后栽倒。断裂的手臂甫一摔落地面,随即爆炸。

受到爆炸的风压,〈强弩兵〉也在地上滚了两圈半。松落的零件敲打着装甲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

在风雨和火光中,宗介立起机身。

九龙的AS已经严重受损。失去了双臂和头部,胸口也有大部分被炸开了。数秒之前还是个狂暴而充满生命力的巨人,如今只是一团铁屑。

九龙──应该当场死亡了吧?

『相良同学。你还好吧……?』

「……是的。」

宗介背向着残骸,奔向小要等人等待的地方。

「我马上就过去,要逃了。」

不快点不行了,这场战斗就花了将近五分钟。

赶回小要和克鲁兹的身边,宗介让机体跪坐下来。

「你感觉还好吧,千鸟?」

「嗯……比之前……。差不多──虽然我都忘了刚才说什么了……」

她可能是硬逼着自己做出那些指示吧。要是没有她的帮助,此刻不知道会怎么样……

东方响起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追兵的增援正往这个方向过来。

「走吧,没时间了。」

将散弹砲固定在腰际,空下来的双手抱起克鲁兹和小要,〈强弩兵〉开始狂奔。二十公里,十分钟要赶到。这架AS应该办得到。

捧着两人的〈强弩兵〉,很快的跨过山坡。它踏起沙尘,踩断矮树,一口气奔上平坦的农地。

「唔……!」

克鲁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声音,他应该痛得很厉害。

宗介很小心的操纵机身,将速度控制在一二○公里上下。尽管如此,依旧无法避免奔跑时的剧烈摇晃。说起AS这种东西,只怕是全世界最不适合用来载运伤患的交通工具了。

踏过水田中的作物,〈强弩兵〉继续向西跑。中途虽然遇上几辆装甲车,但它一律无视。对方虽然开砲,它都用速度甩开了。

可是,就在离海岸线还有数公里时,

《七点钟方向、距离八、攻击直升机一架》

AI发出警告。后方警戒感应器出现热源,攻击直升机已经瞄准本机了。

「来了吗……!」

《火箭警报!二、一……》

紧急机动。机体向右大幅的晃动着,躲开飞来的对地火箭。

「啊……!」

近乎凄厉的克鲁兹的叫声,和火箭的爆炸声一起传来。

《敌方直升机以相对速度一三○接近中。应战必要性、高》

「我知道啦,可恶!」

敌方的直升机继续发射火箭,这些都在千均一发之际躲开了。可是倘若敌机更加接近,恐怕就躲不过了。

(怎么办……?)

时速只有一百二十公里,一下就会被直升机追上的。可是现在没法使用散弹砲,因为我双手都没空;右手是小要,左手是克鲁兹。也没有时间将他们放到地上了。直升机已经近在眼前了。

这下该怎么办……?

「小要!」

「咦,干嘛?」

「抱歉!」

继续跑着,〈强弩兵〉将小要的身体──高高的抛起。

「唔……」

右手空出来了。拔枪,转身,二连发。

把枪丢掉,转回身,向前猛冲。

「唔……呀啊啊啊啊啊──!」

一个呈抛物线状落下的哀叫声,AS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捞起了她的身子。机身差一点要翻倒,宗介用上了全副意志才控制住。

几乎就在同时,被击毁的攻击直升机落进田里猛然爆炸。但是〈强弩兵〉没有停下,仍然狂奔着。

「小要?」

他叫着,却没有回答。

「嗯……」

她好像昏了过去。还在呼吸,急救和道歉以后再说吧!总之得加快脚步,时间只剩下一分钟。

终于,海岸线──

「看见了……!」

漆黑的天空下,阴暗的海水似乎比天色更沉。右边是沙滩,左边是悬崖。宗介将机体的行进路线转向悬崖。

《十一点方向、距离六、AS两架》

正面,就在悬崖前方有两架〈野蛮人〉,是敌军负责警戒海岸线的AS班。另外,沙滩方向也出现敌军部队。四架、五架,不,更多。

被夹击了。

敌方是AS,和刚才的攻击直升机等级不同。而且,我方也完全没有攻击的方法了。就算驱动那种奇特的力场产生功能也无济于事。

「可恶……」

正面的敌机已朝着自己举起来福枪。这时候──

『野牛7号,向前直奔!』

无线电传来一个女声。

「毛……」

还没说完对方的名字,正面的两架敌AS便已喷火倒地。

来自海上的狙击。仔细一看,距海岸三百公尺处的波浪间,有一架持着大型来福枪的AS身影。是毛上士的M9,它正跪坐在海面上。

不,在它的脚下──—

〈Tuatha De Danann〉正在上浮。

划破漆黑的海面,庞大的船身露出它的脊背,并与海岸线保持平行航行。

『宗介?机会只有一次哦,从悬崖顶端向这里跳过来!』

在〈De Danann〉的背上,M9招了招手。

〈强弩兵〉从沙滩进入石崖区。背后有两个AS小队。

冲上斜坡,悬崖就像一个跳台。

石块和小草被踢溅起来。追兵在后方开砲,右边的单棵松树被打得粉碎。不过他还是加速,完全不回头。

悬崖的顶端就在眼前了──往前去就是崖头,还有海。宗介一面注意脚下,一面用双手小心翼翼的抱着两人──

跳跃。

地面在脚下消失。身体的重量也仿佛消失。眼下,黑色的波浪正在流动。

〈De Danann〉的船体越来越近。

还有伸开双臂的毛上士的AS──

『很好……!』

──跳下来的〈强弩兵〉的机体,她小心的接住了它。

『野牛7号回收!从第四闸门进入……完毕!』

司令所的扩音器中传来毛上士的报告声。

「第四闸门开始封闭。还有两秒……封闭结束。」

负责的士官报告,正面的萤幕显示出『气密确认』字样。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点点头──

「上满舵。路径二—○—五,最大战速。注意暗礁。」

「遵命,长官。上满舵。路径二—○—五,最大战速。」

航海长复诵道。舰身右倾,海面摇振起小小的波浪。敌军的砲击胡乱地打在舰身的四周。

萤幕上的速力显示,很快就超过了五十节。将近时速九十二公里。再怎么高速的潜水舰,最多也只能加速到四十节而已,〈De Danann〉却轻松的突破了这个限制。萤幕上的速力显示仍在继续上升──

「目前速力为六十五节。」

时速一百二十公里。

〈De Danann〉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从遥远的海域赶到这里来,便是因为这种异常的航行功能。

〈Tuatha De Danann〉离海岸线越来越远了。

「潜航到深度五十,主要压舱水箱进水。潜航角度五度,速度维持不变。」

「遵命。按原定计划潜航。」

航海长下达指令,掌舵士官开始进行必要程序。泰莎和马德加斯副舰长则牢牢的看着潜行作业进行。

「这还是头一次用到这种程度啊!」

马德加斯副舰长怔怔的吐出一句。

「您是说超电导推进吗?」

泰莎问道。副舰长点点头──

「是,真够强悍的。测试时,我本以为它是一套很敏感的系统……」

「我也吓了一跳,虽然从我这个设计者口中说来很奇怪。」

泰莎微微一笑,转向萤幕。

还有突破警戒艇的包围的这项工作正等着她呢。

在医务室接受治疗与包扎后,宗介回到了停机库。

小要和克鲁兹正在医务室里熟睡着。

停机库十分安静。由于舰内正施行噪音管制,因此这里见不到整备班的人员。

浑身缠满绷带的他,擡头望着跪坐着的ARX—7〈强弩兵〉。雪白的机身沾满了泥泞,绿色的草渣也到处都是。装甲伤痕累累,头的右上半部已经不见了。

光这样看,也不过是架普通的AS。是一架以M9〈Gernsback〉为基础,只是改个模样做成的试作机。可是,那究竟是……

「这样子真惨。」

向着背后的声音转过去,只见卡力林少校正走过来。

「九龙怎么样了?」

「死了,这次是毫无疑问的。」

「是吗,我也很想在那里会一会他。」

卡力林说出自己的感想之后──

「除此之外,看你的表情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吧?」

「是,『Λ式驱动仪』是什么东西?」

是个单刀直入的问题,不过卡力林好像早就预料到了。

「九龙果然也有吗?」

「是的。而且这架AS身上也装备了,不是吗?」

「对。当我听说威巴的M9被击毁时,我便想『可能有』,所以才将这架〈强弩兵〉送过去。装备了那个的AS,得用拥有同样装备的AS才能抗衡。」

将昂贵的实验机,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空投到危险的敌阵去的理由终于了解了。

可是──

「我没有听到您对于第一个问题的回答,Λ式驱动仪是什么?」

「你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现阶段而言。」

「少校,我也懂一点基础的物理。像那种产生力量的装置,我从来都没听过。」

「当然。会这样想的人,在这世界上连一个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世代或许还没有真切的感受──」

少校的语调变得沉重。

「现在的军武科技并不正常。从AS开始,整个步调好像都乱了。Λ式驱动仪固然是其中之一,ECS或这艘潜舰的推进系统、电脑及感应器的性能,每一样都是过度发达的。怎么想都不对劲。那种几乎像科幻小说一般的人形兵器,如今竟然在战场上广泛的运用……。你从不觉得它不自然吗?」

对于平时像理所当然般,指挥、调度强袭机兵部队的卡力林,竟然说出这种话,令宗介相当吃惊。

「我──到今天才头一次这么想。」

「我从很久以前就怀着疑问。也有很多人像我一样,认为这种东西应该不可能存在。可是,它确实存在着。我们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只知道它是有理论和技术的。而今,社会也接受了它。」

「…………」

「但是,我再重复一次。这种东西,应该不可能存在的。」

少校的眼神望向〈强弩兵〉。曾是可靠战友的〈强弩兵〉,如今看来就像一尊雕像。

「支撑着AS这类现用兵器的技术体系──〈不存在的技术〉,那究竟是谁发明出来的?或者我们该问,它是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是像千鸟这样的女孩子吗?那种人称〈倾听者〉的……」

「这话不能从我的口中说出来。不过,你要记得一件事,」

卡力林走到〈强弩兵〉的旁边,看着它的战斗损坏。

「关于千鸟的事件,情报部已经送出了假情报。」

「假情报?」

「我们谎称九龙等人对千鸟要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她并不是倾听者。若是有人明知如此仍要绑架她,我们会让对方做好一定的心理准备的;我们会一再的击溃他们的据点,一再的将她夺回来。」

从今以后,她将过着平凡的生活。

宗介当然乐见这样的情况,但同时也有一股失落感。自己还有下个任务在等待着。小要的生活中,已不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那所令他百般困惑的学校、那个城市、那些人群,他感觉那一切正在离自己远去。

「不过──」

打断了宗介的思绪,卡力林又加了一句。

「还是有必要加一道保险。这次就是个很好的案例。」

「啊?」

「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吧。」

质问就此打住,少校转身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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