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炎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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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炎之剑
这名〈柯达尔〉的操纵兵对没有上得了擡面的敌人而心生不满。他是人称「Mr. Au」的干部所指挥部队的其中一员。
战前简报会议中被告知这座宅邸最少有三架同型的〈柯达尔〉──Λ式驱动仪搭载型AS守备,也已说明视情况而定,可能会与性能更高阶的发展型AS〈Eligor〉交战。
既然配备〈柯达尔〉,攻击对象应该与己方一样是〈阿玛尔干〉系统的组织。
虽说是同伙,却也不必放水,只要执行被交付的任务就好。就算是「互相残杀」,只要保证佣兵的报酬、安全与掠夺的自由,就不需在意任务背景。他们已经不去思考关于作战前一定会被施打药物的疑问,而且他们由于〈柯达尔〉压倒性的性能之故,最近甚至还不太满足单方面的战斗。
然而,从一开战就没有像样的抵抗。
预期会交战的敌机不晓得跑去哪儿,未曾出现,另一组棘手的对象──〈Eligor〉型也只现身了一下子便立刻撤退。
真无聊,没得砍杀。
他那兴奋与集中力同时处于高昂状态的精神状态,感受到某种饥渴。
再加上之前飞来一架所属单位不明的直升机。直升机尝试对步兵部队散射攻击,但是在他站定攻击位置前,直升机就被己方的巨大AS〈Behemoth〉先一步击坠了。
他的饥渴感更加高涨。
真无聊。给我猎物,让我充分杀个够,给我一个拚命逃窜、抵抗的对手,给我一个挥舞钢铁与合金手脚,以无力的四○mm砲勇气可嘉地射击的可怜敌手……!
警告声。
机体感应器捕捉到宅邸外围有一架AS,应该是被击坠的直升机空投下来的。
夜视模式。
由轮廓研判,是近似M9的第三世代型AS。没什么,不过是M9,并非〈柯达尔〉的对手。
红外线模式。
呈现跪姿的机体,热量与至今得到的M9资料不符,而且现在仍持续上升的敌机发电机推估的输出动力为──
「4800……?」
估计4800千瓦。
超过标准第三世代型AS两倍,这已经不是陆战兵器的层级,而是远达大规模战斗机或战斗舰的输出动力……!
烟雨蒙蒙中,白色机体缓缓现身,各部位装甲闪耀着深邃、炙热、燃烧般的赤红。周围的空气因高热扭曲,雄壮威武的身姿从熊熊烈火一跃而出。
然后收到指挥机下达的命令:
『全员注意,攻击空降停机坪的敌方AS,手段不拘,立刻击毁敌方AS……!』
在回应「收到」之前,敌方AS已经出现动静。
「那个玩意」瞥了他一眼,原本的跪姿轻轻一沉,蓄足力量。仅仅这个细微动作,所有己方AS均明白攻击即将开始。
『……重复,立刻击毁敌──』
敌方AS仿佛燃烧的火焰迸放,跳跃起身。
在第一步跳跃时,宗介就差点失去了意识。
强烈的G力将全身血液拖至脚底,视野限缩,一片漆黑。他咬牙重新握紧操纵杆。
「…………!」
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意识,视线扫过萤幕上的G量表与高度计,瞬间重力加速度超过30G,这几乎接近飞机出事的数值。若只有一瞬间,人体还能耐受此数值以上的G力,然而绝非乐事。现在的高度是八○公尺,几秒前的停机坪已在遥远的下方。
这架AS是怎么回事?
这种威力究竟是怎样?
甚至没有余力开口。愈来愈逼近地表,连忙挥动手脚转为着陆姿势,在宅邸敷地外围着陆。被冲击撞碎的地面,就像地雷爆炸一般在机体周围喷溅。
「这到底是……?」
挨过着陆的冲击后,宗介呻吟般出声。
『教育讯息,请定义「这」的对象。』
〈R〉以无机质的声音说着。
「就是这架机体的跳跃力与设定──」
『我开玩笑的。还不赖吧?』
「你……!」
宗介咋舌,〈R〉居然假装成不懂变通的一般AI戏弄自己。
『不好意思,其实尚未实施完整的测试运转。』
「什么?」
『这架机体是在极度受限的环境下秘密制造,我曾要求在演习场执行启动测试,但被杭特先生以「没地方也没时间」回绝。』
「杭特?是指盖文•杭特吗?」
『是。』
宗介这时候才知道,身为前〈米斯里鲁〉情报部香港分局局长的那个男人,与这架机体有关。而从那名女情报员──幽灵带来这架机体的事情来看,情报部似乎也有参与这架ARX─8〈Laevatein〉的制造。
警报声。
敌方AS〈柯达尔〉正急速接近,武装是标准的35mm来福枪。
「…………嗯。」
宗介更加慎重地操作机体。
〈Laevatein〉轻盈地向右一顿,闪过敌人射击。飞来的砲弹平削路面,一旁的仓库被炸个粉碎。
「那么,应该能用吧?」
『Λ式驱动仪吗?』
「没错!」
『这个嘛……』
〈Laevatein〉老实过头地重现──宗介因脱力感而使得气势软化的动作。敌人攻击,继续回避。
「什么叫『这个嘛』?」
『不,毕竟没使用过,要我不负责任地肯定──』
敌弹擦过大腿部,肩部也浅浅中弹,磅──激烈的冲击袭来。
「……啧!」
『接近警报!』
敌机抽出单分子刀,笔直进逼而来。没时间应对,甚至无暇选择装备的武器──
宗介咋舌大喊:
「不管了,我试试看!」
『请。』
随后,两道力场相抗,大气扭曲变形,发出尖鸣。白烟与瓦砾的碎片交互混杂,化为漩涡,〈Laevatein〉探出的手挡下了〈柯达尔〉的单分子刀。
启动了。
光是如此,答案便已明确。感觉到敌方制造的力场,以及自己身上反弹对方的力量。不,更厉害,甚至能予以反击。若以这压倒性的威力──
「…………!」
〈Laevatein〉像握木棒一样扣住单分子刀,一把将敌机扯过来。机体的眼与眼──感应器与感应器近距离面对,从敌机的头部动作,看出微微恐惧。
右手一动,拉起操纵器操作滚轮形成拳头,大剌剌地高举手臂挥下,击中敌机躯干。一阵刺眼的闪光,〈Laevatein〉的拳头突破〈柯达尔〉的力场,接着又撕裂腹部装甲,一把抓住内部的发电机硬扯出来,宛如内脏般延伸出无数缆线。捏烂火花飞溅的核融合电池,同时朝侧腹踹上一脚,失去动力的〈柯达尔〉一分为二地炸开。
钛合金碎片、冲击吸收剂的喷流、燃烧的火焰,在〈Laevatein〉眼前激烈起舞。
击毁一架。
空手竟然就有如此破坏力。
『成功。效果意外地不错。』
「让我冒了一身冷汗就是了……!」
『强制冷却开始。』
〈Laevatein〉的头部后方灵巧地翻开,内部泄出大量毛发状的散热索。是与〈柯达尔〉相同的马尾状机件,但散开的模样并不是「伸出」,而是更类似大量热水从水龙头喷放而出的气势。
集中的上升气流晃动着「发丝」,雾白色的光粒子纷纷散落。〈Laevatein〉以跪姿寻求下一个猎物。
光学感应器出现反应,又有两架〈柯达尔〉迫近。
「武器呢?」
『各式各样。先用这个如何?』
兵装控制面板上出现显示。
机体简图的双脚膝盖闪烁蓝灯,并显示「GRAW─4/MMC」的文字。两把大型单分子刀,是至今M9系列使用的「GRAW─2」的发展型样式。
「可以。」
『收到。』
〈Laevatein〉比例大得不平衡的双膝装甲,内部收藏着折叠式单分子刀。打开膝装甲,两把单分子刀伴随火花弹出。〈Laevatein〉握住刀柄用力抽出,仿佛大鹫展翅般高举。仅仅这个动作便在地表刮起遽风,扬起的砂泥画出漂亮的小漩涡,单分子刀「GRAW─4」瞬间从收藏状态展开,刀身发出低吼。

『M3接近,十点,距离一。』
〈柯达尔〉──分类标记M3,双手持着大型单分子刀,采取巧妙的战斗机动逼近,另一架标记M2的敌机则从右侧死角靠近。同时受到攻击就不妙──
『M2交给我。』
「?」
『继续战斗。』
无暇进一步交谈。
眼前是逼近的双刀敌机。宗介操纵机体,以正面往敌〈柯达尔〉冲撞。同为以Λ式驱动仪产生力场的机体相撞,大气等离子化,散发激烈光束。
「…………!」
另一架〈柯达尔〉──M2从背后接近。〈Laevatein〉的双臂已被占用,但机体两腋下方,若为M9系列机体就是作为武装架的部位敏捷展开,从中出现小型操纵臂。
(隐藏手臂……?)
放大并重现操纵者四肢动态的AS,原理上不可能操作四肢以外的手臂,但这手臂却表现出仿佛由另一位操纵者操作般的灵巧动作。一对「隐藏手臂」摘下装在腰间加强结构部的连装手榴弹,往接近背后的另一架〈柯达尔〉连续投掷。
爆炸。受到出其不备攻击的后方敌机失去平衡,错过攻击时机。在这期间,宗介高明地操作原本的双手,挡下前方敌机的斩击后,压低姿势轻巧地扫腿。
不,并非只是扫腿。
〈Laevatein〉过剩的威力,以扫倒敌机足部的气势爆发,〈柯达尔〉几乎以腹部为中心翻转了一圈半,头部摩擦地面溅起火花,不少停放在附近的车辆也被撞翻。
回身轻盈跳跃,朝卷入手榴弹爆炸中的另一架机体直线逼近。穷途末路的敌机开砲,宗介直瞪枪口,仅仅如此,砲弹便从眼前弹开。
右一闪,左一挥。
〈柯达尔〉被X字切割,断裂的手臂在飞转数圈后落地。
击毁两架。
眼角余光看见被绊倒的仅存敌机摇晃着打算起身。还有战意吗?不,对方想逃──
『请用。』
在〈R〉出声的同时,左侧的「隐藏手臂」抽出一把收纳于肘部的对战车短剑,迅速摆到胸前。真是完全熟悉宗介行动癖好的绝妙时机。
「哼。」
宗介一个哼声后操作机体,手臂横挥在半空中取走对战车短剑,接着立即以凌厉的动作射向最后一架〈柯达尔〉。敌机想以Λ式驱动仪的力场阻挡──却被宗介的力场压过。
对战车短剑直击AS的躯体正中心,金属挤压的怪声响起后,〈柯达尔〉随着闪光炸得四分五裂。
击毁三架。
回旋着着陆后直立起身,头部后方延展的散热索,随着〈Laevatein〉的动作描绘出平缓的弧度,挥洒一片光沫。
「这手臂是怎么回事?」
『辅助手臂。辅助攻击、更换弹匣、精密作业等都能派上用场,控制由我进行。』
「四只手臂啊,感觉真恶心……」
『我很喜欢,这种时候请忽略您的喜好。』
「…………」
剩下的敌方主力是三架〈Behemoth〉,就是那超出规模的巨大AS。其中一架──原本就在附近沿岸的〈Behemoth〉,已经盯上〈Laevatein〉。
一切都是命,雷蒙等人乘坐的运输直升机非常坚固。由于是三十多年来反复历经实战修改样式的设计,不会轻易全毁或起火。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不会这么简单死掉啦!」
寇特尼老先生躲在全毁的机体后方,高亢地叫喊。
「是啦,真受不了!」
雷蒙以不输给周遭枪声与爆炸声的声音,回以大吼:
「我可没想过这说法竟带有遭到敌人包围然后一步步被虐杀的意思!」
雷蒙的感叹其来有自。紧急迫降多少都会造成人员负伤,但直升机成员无人死亡。不过有一群敌兵,包围住庭园正中央机身撞扁了的直升机,雷蒙等人躲在机体的背后英勇应战,但完全找不到脱逃的机会,弹药也不断锐减。
「哎呀──让我回想起溪山基地那一战啊!开枪!开枪啊!哇──哈哈哈哈!」
异常亢奋的寇特尼,以机关枪不停扫射。
「溪山啊,那真是惨烈的战役啊。」
绷着脸,手持卡宾枪的希尔斯老先生也喃喃自语。
「喂,我是听说会『安全地运送』才跟到这里来的……为什么会在这种墨西哥的超偏僻乡下,展开绝望的枪击战啊?」
连本名都不明的东方裔女子手持冲锋枪抱怨。虽自称「幽灵 」,但其实完全不晓得她的身分,而且至今也搞不清楚是哪个势力的同伴。
幽灵前来接触,是在宗介报告目击美国陆军战斗的联络之后。她驾驶一辆大型拖车,进入己方运输直升机待机的贫穷村落外围野地。面对举枪警戒的雷蒙等人,这名女子──幽灵手无寸铁地走了出来,背着车头灯的光线大喊──「相良•宗介在不在?我送你的东西来了!」
若是陷阱,这个理由也太妙了,而且她对宗介的事似乎很清楚。雷蒙等人抱着怀疑查探货柜,却因发现运来的AS──前所未见的第三世代型机体而目瞪口呆。
信或不信都随你们便。
但是你们要去的话,就带着这架机体去。
幽灵对雷蒙等人这么说。询问女子为什么知道己方的待机地点,她却回答──「我也不知道,是〈R〉说在这里。」
无法理解之处很多,但是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雷蒙等人以直升机载着这架新型AS,在幽灵的随同下飞来宅邸──
「我都不知道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那种恐怖的敌人,死定了,这下绝对死定了。」
雷蒙在被压扁的铝合金后方,半是哭半泣地仰望夜空。
「还没成定局啦,小伙子!」
寇特尼说:
「看,相良那家伙已经干掉三架啦。」
「啊,真的耶。」
距离坠落地点数百公尺的果树园中发生大爆炸,攻击红色AS〈Laevatein〉的敌AS,被对战车短剑击毁。
「我不懂那个『羊排 』什么的东西,也从来没看过威力那么凶猛的机体,不过他动作的韵律很不赖。那真的是他第一次驾驶的机体吗?总觉得看起来更像从以前就惯用的爱机。」
「就是如此。对相良来说,那架机体就像他的老伴一样。」
幽灵缩头,躲过近距离飞来的跳弹说道:
「可是,要怎么打倒〈Behemoth〉那种对手……」
她朝位于海岸,不断施放散射式砲击的超大型AS──〈Behemoth〉的方向看了一眼。〈Behemoth〉的巨大躯体激烈震动,并将目标转向〈Laevatein〉开始登陆。巨大AS同时以双肩、双臂及搭载于头部的所有武器开砲。大大小小的机关砲、火箭弹、对战车飞弹伴随着低鸣,覆盖住白色AS。
「不妙。」
面对来自那种距离的枪林弹雨,回避动作也会来不及。只见频频闪躲的〈Laevatein〉在爆风与近距离的砲弹下失去平衡,前倾跪地。〈Behemoth〉以那副壮硕巨体难以想像的速度冲刺,跨出一大步后,右脚瞄准〈Laevatein〉踩了下去。
轰隆声响,大量砂石飞扬。
这情景宛如面对海啸的孩童,〈Laevatein〉无能为力地被〈Behemoth〉踩在脚下。
「啊啊……!」
雷蒙发出绝望的声音,连寇特尼也皱起眉头倒抽了一口气。但幽灵却不一样,她睁亮因不安而黯淡的细长眼睛,喉咙挤出莫名愉快的声调:
「不,仔细看……」
光的粒子从足踏大地的〈Behemoth〉脚底溢出,散热系统低吼般的轰隆声回荡,周围的大气宛如海市蜃楼般摇曳。
「那是……?」
「〈罗斯&汉布尔顿〉,PRX─3000,超高动力输出发电机试作型。超越陆战兵器等级的威力,再加上Λ式驱动仪的力量──」
〈Behemoth〉身体开始倾斜,右脚也不稳地摇晃,被压在脚下的〈Laevatein〉身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怎……」
〈Laevatein〉不但没有被踩扁,而且还以双臂牢牢挡下〈Behemoth〉的脚掌。〈Laevatein〉全身发出红色光粒,正一点一点地擡起敌方的巨大身躯。
一阵机体的咆哮与警告声。发电机的动力输出显示着「MAX」,冷却系统也正以最高等级运作,电磁肌肉中流窜的电力激起电光,全身迸出雷光。支撑着机体的双脚逐渐陷入地面,所有机壳发出哀嚎。
『现在估计荷重约一五○○吨。』
〈R〉以稀疏平常似的声音说着:
『资料仅供参考,这重量相当于约三○辆标准主力战车,换句话说,已经远超过机体设计的荷重上限数值。中士,建议立即脱离。』
「少•啰•唆……!」
宗介咬牙低吼。由于Λ式驱动仪的影响,惊人的重量也反馈到他的神经。
「如果办得到,我早就做了……?」
宗介拚命忍受重压,同时迅速吸气,将身上所有力量送进下腹部。
「…………唔!」
包覆〈Laevatein〉的力场,赤红地炽热闪耀。瞬间,爆发性的力量产生,一鼓作气推回〈Behemoth〉想踩扁自己的脚掌。冲击,巨大的右脚脚踝以下发出压轧声,〈Behemoth〉失去平衡,仰身翻覆。
「给他致命一击!」
『收到。』
〈Laevatein〉再次拔出收进双膝的单分子刀,纵身一跃。朝向〈Behemoth〉的头部,机身划出一道短抛物线,双手的单分子刀插进敌AS颈部。
突破力场,切开装甲,刀身往内部侵入。
接着第二击、第三击。
飞瀑般的火花,油液四溅,头部驾驶舱渐渐远离躯体,〈Behemoth〉失去了力量。
击毁第四架。
〈R〉进行报告。剩余两架〈Behemoth〉逐渐从岸边现出身影,一架位于数百公尺的近距离内,另一架则在数公里外。
较靠近的〈Behemoth〉开砲射击,〈Laevatein〉一翻身,躲在前一刻才击毁的敌机装甲后方。三○mm砲弹与成型充弹在周边区域落下,剧烈的火焰与爆炸声肆虐。
「我可不想再发生刚才的状况了……!没其他武器能用吗?」
『交给我,请用。』
兵装控制面板出现显示,装在背上的火砲标记闪烁。
「爆破炮 ,居然有一六五mm……?」
宗介会惊讶也不无道理,他没想过这种一六五mm尺寸的火砲能作为AS的火力。标准的AS用来福砲是四○mm,宗介爱用的〈Boxer〉散弹砲是五七mm,克鲁兹使用的最大级狙击用滑膛砲则为七六mm;而比这些火砲更具威力的战车砲是一二○mm,然而是五○吨以上等级战车才能勉强发射的武器,重量只有十吨左右的AS就更不用提了。
「这不是工兵用的火砲吗?」
「爆破炮」是一种破坏工事砲,原本是为了排除障碍建筑物或设施而使用,但这架机体装备的爆破砲纯粹是要用于战斗。
『这门火砲是战斗专用,炸药与反作用力也超乎寻常,请多加注意,不能在未驱动Λ式驱动仪时开砲。』
安装在背部加强结构部的武器开始动作,短砲身大口径的爆破砲绕至右肩下方,移动至射击位置。即便是萤幕照出的尺寸,也看得出这门火砲超常的规模。
可是这种大家伙──
「有办法发射吗……?」
宗介咕哝着,操作手臂部位,试探爆破砲的状况。
『不知道。因为还没有试射过。』
「但也只能试试看了。」
『就是如此。』
「好吧。」
〈Laevatein〉握住爆破砲,从〈Behemoth〉的残骸后方探出身躯,朝向即将登陆的敌机奋力一跃。
敌〈Behemoth〉随即开砲,冒出无数刺眼闪光,无法完全避开的敌弹,便全部以Λ式驱动仪强硬地反弹。
(哪有这么简单……!)
着陆,马上又跳跃,在空中翻转。对AS飞弹进逼,以头部格林机枪全自动射击。迎击,挥动手脚,因Λ式驱动仪的力量,坠落的抛物线变得更尖锐,躲过敌机的弹雨。与敌方距离拉近至约二○○公尺。
(如果从极近距离射中……)
低轨道的第三次跳跃,激起猛烈冲击与几乎令人失神的G力,转眼间便已迫近敌机脚边,迅速钻进敌机脚下。在有明的战斗时,就是射穿从这里向上看见的背部沟槽──
「还没……!」
〈Laevatein〉一个前翻,在海岸的沙滩上一顿足,随即垂直上跳,眨眼间便在〈Behemoth〉头顶上方滞空,在半空一个回转,翻到巨大AS的头部后方区域。
敌方的Λ式驱动仪扬起低鸣,聚焦的力场杀向〈Laevatein〉。一般的情形下,这时会被冲击波炸个四分五裂,不过──
「!」
集中精神,〈Laevatein〉的力场挡下敌方发出的力场,使其如风消散。以单手举起爆破砲,砲口抵住敌机头部后方,集中气势扣下扳机。
闪光与冲击在眼前爆发,榴弹贯穿装甲,冲进敌机头部后方的深处并在中心爆炸。一六五mm的火砲产生剧烈的反作用力,机体甚至往上窜高了数公尺。
「……唔!」
失去平衡,〈Laevatein〉从〈Behemoth〉背后摔了下来。
『成功。』
只听见〈R〉如此报告。宗介迅速摆动机体手脚,重新调正姿势在沙滩着地。
「如何……?」
『我说过了,成功。』
仰望上方,只见〈Behemoth〉上半身喷出大量黑烟,缓缓向前倾倒。由于失去源自Λ式驱动仪力场的自体重量操作能力,敌机各部位脱落崩解,崩坏的机体扬起无数砂石与尘埃,发出划破天际的临终哀吼。
击毁第五架。
「惊人的反作用力。」
进行爆破砲的重新装填时,宗介喃喃说道。
『这是意料外的状况。没想到您会用那种方式射击。』
「你当我的搭档都几年了,应该清楚我有多粗暴吧?」
『约一年两个月,并没有很久。』
「这么说倒也是。」
宗介哼声,瞥向最后一架〈Behemoth〉。
〈Laevatein〉正跪在宅邸前方的沙滩上。而最后一架敌机约在三公里外的海中,似乎已经丧失交战意志,尝试对自己威吓射击,高速后退。
『M6后退,似乎打算撤出战区,要追击吗?』
「可以的话想试试看,不过那种距离应该办不到。」
爆破砲与〈Boxer〉相同,是短砲身,数十公尺的近距离战斗虽没问题,却没有能狙击遥远敌人的精确度。
『不,有可能。』
「什么意思?」
『启动预备武器D。』
兵装控制面板闪烁,装置在后背的最后一项装备──替换式砲身移至机体前方,与爆破砲相连接。发出一阵齿轮转动声与上锁声,原本大型而短筒的爆破砲在组装砲身后,变身为甚至超越战车砲的硕长火砲。
『「加农榴弹砲 模式」转换完毕,曲射弹道最大射程三○公里。』
AS竟然配备了加农──长砲身榴弹砲?宗介因超乎常识的装备愕然,但是又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
话说回来,这架机体本身就已经超出常识。只要有Λ式驱动仪这种不合理的机能,便能无视于反作用力与贯穿力。在这种层级的战斗中,兵器的穿甲力意义不大,既然如此,对〈Laevatein〉来说,这种巨大到愚蠢的火砲正是恰到好处的武器。
「好,来试试吧。」
宗介语带自嘲地低语。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少啰唆。」
机体屈膝,将主控模式转换至精密射击。感应器调整至最高倍率,转身全速撤离战区的〈Behemoth〉背影,在夜视模式的画面中摇摆。
各种资讯显示出来。
气温、湿度、风速、砲身温度以及其他种种情报。宗介的狙击技术普通,不可能做到克鲁兹的神技,而关于狙击,〈R〉也没有重要资讯可参考,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
萤幕中,目标记号与十字准星重合,发出哔哔作响的轻微警报。
『确实瞄准,请射击。』
「还没。」
他低声回嘴,操作调整至最小倍率的武器。再一下,对,再一下……
开砲。
与刚才一样惊人的反作用力扑来,几乎超越机体全高的巨大火球产生。前方砂砾爆发性地喷溅,原本牢牢站定的姿势崩垮,〈Laevatein〉瘫坐在地,那股冲击,仿佛五百磅的炸弹在眼前炸开。
〈Laevatein〉的Λ式驱动仪依然驱动着。
从砲口飞出的砲弹带着宗介的意志,完美地穿过预定轨道,命中撤退的〈Behemoth〉后头部正中央。
扩大的视野中,巨大AS的头部炸开,爆发出剧烈火焰。
稍晚一步,传来遥远的爆炸声。
伴随低鸣的余音,最后一架〈Behemoth〉缓缓倒塌,往前一倒沉入海中。
击毁第六架。
叹了一口气后,宗介开口询问〈R〉:
「……〈R〉。」
『是,中士。』
「花了几分钟?」
『五分五十二秒。』
「…………」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R〉恭谨地说:
『虽然态度很积极,但是要对付那种对手,实在不太可能只花三分钟。』
「啰唆,你说的四分十二秒也不可能啊!」
『明明是人类却记得这么清楚,其实你是会记恨类型的人吧?』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词汇的?」
『不幸被操纵兵抛弃了好几个月,因此得到充分浏览节目与网路的机会。』
「…………」
『您若如此期望,我还能使用更低俗的说话方式。譬如美国南方低收入者风格之类的谈吐如何?』
「别闹了。」
真是的,说一句回一句,说话还是跟以前一样令人郁闷。宗介叹了口气,含糊地说:
「不过,算了……没事就好。」
这是宗介的真心。
说来好笑,但他对这个战术支援AI抱着战友的感觉。〈R〉与M9标准安装的AI有根本性的某种差异,在香港作战前夕就觉得奇妙,今天的重逢又更强化这种念头。
很难想像〈R〉能明白宗介的想法到这种程度,但〈R〉却回答:
『是,中士,我也是,这是我由衷的真心。』
「哼。」
明明是机器,也把「真心」挂在嘴边。
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感觉还不赖。
宗介操纵机体起身,感应器改成主动模式,警戒周边敌人。克鲁兹他们怎么了呢?而且还得去帮雷蒙他们,若是对付剩余的步兵部队,以〈Laevatein〉压制应该很简单。
不过,要追上小要的直升机应该就办不到了……
在持续飞行的直升机机舱内,小要小心翼翼地窥伺机会。
雷纳德的私兵──穿战斗服的男人们已经完全松懈。有人注意着雷纳德负伤的情况,有人分心注意窗外,却无人留意身上沾上回溅的血,坐在角落面容憔悴的小要。
隔壁的男人从座位起身,对机舱里不知说些什么。是西班牙语所以听不懂,但似乎是询问雷纳德的状况。
只能趁现在。
这么想的瞬间,她的心中交错种种纠葛。
这么胡来行得通吗?事情能照想像的进行吗?卡力林也在直升机上吧?而且他──可怜的雷纳德,现在仍由于自己的错而处于痛苦中……?
(别傻了……!)
她微微甩头。
怎么又开始想这些了?现在的自己应该很明白,些许同情就足以致命……!
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紧抿双唇,然后睁开眼睛。
自座位起身的士兵腰际,插着收进枪套的自动手枪。
好,动手吧──
小要朝手枪伸手,敏捷地拔出,然后迅速后退远离男人。片刻后男人才反应过来,出手探向她,小要勉强闪过指尖,举起枪口指向对方──
「不要动!我真的会开枪喔!」
很久没这么大声说话了。她继续朝僵在原地的男人大吼:
「现在立刻去叫机长!把直升机开回去!」
「知道了,等等。」
士兵之一转向座椅靠头处,不知说了些什么。
过了不久,前来的不是机长,而是卡力林。他看到抢走部下的枪,并以枪抵住部下胸口的小要,却丝毫不表惊讶。
「看来很有精神啊,我还以为你因为射中他,正陷入惊吓状态。」
卡力林说:
「千鸟小姐,将你的手指离开扳机,慢慢将枪递过来,我就当这件事已经结束。」
「不要命令我,我会开枪喔!」
「请不要勉强自己。」
卡力林静静说着:
「无意扣扳机,就不要拿枪,既浪费时间,也会发生无法预测的意外。我想,这一点你刚刚才亲身经历过。」
「扣扳机的意愿……吗?」
她用力深呼吸,压下情绪。不要哭,不能输,也不要小看这名在所有方面都得胜的资深战士。她用力一缩腹部,笔直注视对方:
「那么你会开枪射他吗?会射宗介吗?」
她对宗介与卡力林的关系了解不多,连两人谈话的光景也没瞧过几次。
但是小要知道。
当宗介说「少校」时,会透露沉着的声调与稳固的信赖。那跟谈到「毛」、「克鲁兹」、「上校」以及「会长阁下」时相同,几乎充满一样的──不,是更强烈的安心感。
卡力林能安然自在地与宗介为敌吗?怎能肯定地说会开枪射他呢?怎能一副通晓世事的模样对我说教呢?
「我会开枪。」
卡力林干脆地说。他这句若无其事的回答,反倒令人感到无限的重量。
「刚才我就如此下令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没有充分觉悟的你不会懂……」
「你骗人。」
「要这么想也随你。你要是再做蠢事,我会将我的意思让你明白到不想更明白。」
「…………」
「代价是你枪口前愚蠢男人的命,开得了枪就射吧。」
卡力林的话语,一字一字揪紧小要的内心。
完全没受过训练的外行人少女,侥幸夺枪瞄准直升机的乘员,亢奋地要求──「将直升机开回去。」面对这事实,佣兵会怎么想呢?小要思考着。
他们脸上的表情没有恐惧,甚至也未表现出类似嘲笑的情绪,也看不见愤怒或焦躁。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在以前,她完全无法想像,但现在的小要隐约能明白他们的想法。
大概是这么想吧──这把枪的药室填弹了吗?若有填弹,弹头的种类是什么呢?他们并不担忧笨到被自己抢走枪的同伴安危。假如小要开枪,弹头可能会贯穿他的身体,贯穿的弹头形成流弹,或许会损伤直升机的重要仪器。
所以,挟持人质没意义,他们关心的重点不在人命。
「也是,那就这样吧。」
小要将枪口移开男人胸前,笔直瞄准机舱天花板。
佣兵们顿时身体一僵。机舱正上方内藏引擎的预备系统、油压系统,以及主螺旋翼驱动系统。虽然是军用直升机,但是机舱内部几乎没有防弹性,即使是手枪的子弹,只要射进几枚,也可能造成重大故障或火警。
「这样如何?如果是这个位置,我可是能毫不在意地开枪。」
「原来如此,的确戳到痛处。」
卡力林一脸正经地轻轻点头,仿佛经验丰富的老师,听到学生独特答案时的表情。
「但现在的高度是三○○呎,速度每小时一二○哩,若在这里受到严重损伤,想以自动旋转迫降也有困难。首先能确定的是,我们全员都会坠机死亡。运气好的话,紧急迫降成功,运气再好一点,只有你没事,而我们都凑巧身负重伤。若非在这样的前提下,你一个人成功逃走的可能性为零。」
现在的小要很清楚,正如他所说,在这种高度与速度下,没有能让螺旋翼机紧急迫降的位能与动能。连安全带都没系的自己,在冲撞的瞬间就会被抛出机外而死。
「若这样也无所谓,你就开枪吧。」
「…………」
并未被施加强烈的言词,话语也不刺人,然而小要却被难以言喻的败北感打倒。安德鲁•卡力林不是那种会运用语言使人屈服的,心思灵巧的人。他只是陈述事实,俨然在前的事实。而他刚才描述的事实就是──即使抢走一把手枪,小要也仍是无能为力。
在之前的危机,总会展现种种随机应变、虚张声势、小小妙计或大胆作风──十七岁女孩的挣扎,对这名身经百战的勇士却完全行不通。
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投靠敌方呢?为什么不对自己说──「抱歉让你担心了,我带你去见相良」呢?即使只是眨个眼让自己明白也好,为什么只是以那种严厉而悲哀的眼神凝视着我?
「你是认真的吗?」
小要说着,不知为何感到非常悲伤,眼睛也充血变红。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已经见不到他了吗?」
「没错,见不到了。」
卡力林开口。听到这句话,小要仿佛听到绝望的预言,不管再怎么挣扎,怎么强烈盼望地哭喊,都已经见不到他了。
至少,无法不伤害任何人就去见他。正如雷纳德提出的赌注,每当自己想见宗介,希望得到自由,就一定有人会死。在这架直升机上发生的事件本身,深刻地显示出这种无可奈何的两难。
「已经够了吧,把枪交出来。」
「不要……」
终于,小要将枪口抵住自己的额角。冷硬滑润的钢铁触感,一股扣下扳机的冲动。
没错,扣扳机吧。这样做就好,自己已经厌烦这一切,只要食指一用力,就能消灭所有的一切,消除所有不安、苦恼、对雷纳德开枪的罪恶感,还有败北感与绝望。

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呼唤──「绝对不行,还太早了啦──」但她以超乎常人的专注力无视这道声音。别怀抱希望,现在不能相信希望,不能表现出来,将自己托付给绝望。并非演技,而是打从心底祈求死亡。
「必须让别人这么认为」。
极为简单就能扣下扳机似的,什么也不想,就这样虚脱无力地──
「等等。」
卡力林制止了她。
第一次听到他的语调透露些许焦急,表情浮现深刻的担忧。他敏感地嗅出小要身上散发的阴暗死亡气息,只有看过无数迈向死亡之人的他,才能察觉这一点。
「住手,我会做能力范围内的事。」
他相信了。
「把直升机开回去。」
眼神失焦而朦胧,小要以不带生命力的阴沉声音提出要求。
「这……依现状来说很难。雷纳德必须接受治疗,在这里回头,他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请先冷静下来,将枪口移开你的头,然后瞄准我。」
他的话变多了,第一次认真尝试说服并提出交涉。主导权到自己手上了。
「那不然,让我跟他道别。」
「?」
「无线电。我想跟他道别……然后我就会死心了……」
附近一带的倾盆大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宅邸笼罩战斗后的寂静,仿佛〈Laevatein〉的超常威力将雨云全都清除了。
驱逐所有敌方AS后,宗介转向扫荡敌方残余战力。
首先前往救援被包围而陷入苦境的雷蒙等人,驱散周遭敌军。面对连〈Behemoth〉都能击败的〈Laevatein〉,几乎没有敌人敢认真抵抗。
雷蒙与老兵们姑且平安,他们对战果丰硕的〈Laevatein〉悠哉挥手。而人群中也有那个情报部的女人──幽灵,却一副因盛大枪战而累垮的样子,唯独她模样憔悴。
不久,克鲁兹、毛以及克鲁佐的三架M9也赶来,开始扫荡残敌与控管俘虏。克鲁兹等人只看了〈Laevatein〉一眼,就明白这是〈强弩兵〉的发展型。他们都对宗介与〈Laevatein〉的惊异战果感到惊讶,但仍以「详情等撤离后再说」为由,暂且搁置。
不过,此时克鲁兹咕哝着:
『如果那时候这家伙在美利达岛……』
「?你说什么?」
『克鲁兹,别说了。』
毛透过无线电插嘴。
『我们也经历不少事,中士,不过那些也之后再说。』
克鲁佐说道:
『重要的是这架──是〈Laevatein〉吗?希望尽量别让俘虏看见,用ECS隐形。』
正如克鲁佐所言,虽然已让敌人充分见识它的战斗力,但没义务让他们近距离仔细观察机体。希望能借此避免他们从详尽的零件配置等,推测出其性能。
「收到……〈R〉,启动ECS,转为不可见模式。」
『办不到。』
〈R〉回答。
「什么?」
『办不到,因为这架机体没有ECS装置。』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问我怎么回事也没用……如此超出规格的动力输出与电容,硬加设计的驱动系统与大容量冷却系统,再加上Λ式驱动仪,没有装置多余机件的空间。』
「…………」
『再提供一些情报做为参考。这架机体不但没有ECS,也没有ECCS,雷达是最低限度配备,也没有雷射与红外线等干扰装置,因此对飞弹攻击非常脆弱。』
「给我等一下,这样根本就和〈野蛮人〉一样嘛?」
『不,还是比〈野蛮人〉好一些,大概跟M6差不多。』
「这是搞什么啊?」
宗介这时才发现,电子仪器的萤幕显示几乎是漆黑一片的空白状态,顿时呆滞。光学感应器等与M9一样是最新型,但是却几乎没有其他机材,以这种简陋的电子仪器兵装,要怎么在如今的战争中生存啊?
『虽说如此,能与克鲁佐中尉会合真是侥幸。与他们进行连动战术,透过资料连结机能多少可以改善这个缺点,请不要气馁继续努力,中士。』
「……还是有一样『多余的机件』。」
『是什么呢?』
『就是你。应该把你拆掉丢进垃圾桶,装上ECS代替!』
『NONSENCE。若拆掉我,这架机体就只是搭载一堆累赘的「缺陷M9」,如果这样也无所谓,就随您高兴怎么做。』
「又在耍嘴皮,说起来你这──」
『捕捉新的无线电讯号。』
〈R〉打断宗介的谩骂,向他报告。
「?」
『一二九.二二兆赫,AM电波的VHF频道,非暗号化的开放连线,从刚才就不断呼叫着您。』
「呼叫我?」
『是,要设定连线8接通吗?』
「好,接上。」
『收到。完成。』
感觉内心一阵骚动,宗介倾听数位无线电传来的声音。
是女性的声音。
非常熟悉,却也非常怀念的声音,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宗介,听得见吗……?』
出声的人是小要。
心跳高亢,后背冒汗,仅仅再度听见她的声音,宗介便觉得内心像被狠狠揪住。
是小要没错,但却很纤弱、无力、虚幻,不是自己认识的小要。不──跟在那所学校中庭,看到最后一眼的她一样。
没有对象回应,她还是继续呼唤:
『如果你没听见……请任何听见这个无线电通讯的人转达他,重复一次……相良•宗介,听得见吗?我现在──』
「千鸟──」
指尖的动作比思考快了一步。对上设定的连线按下通讯开关,他叫出她的名字。
「千鸟。」
久到令人失去意识的沉默与杂音,过了好一阵子,她以日语回应:
『宗介?听得见吗?』
「听见了,是我。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接你,告诉我地点。对了,你有受伤吗?没事吗?」
『嗯……我没事。』
「知道了。那么告诉我你现在的位置,我立刻去接你。不要紧,已经打倒敌人了,而且也有〈R〉──不,也有新的机体,我想,已经不会输了。而且大家、毛、克鲁兹都在这里,不用担心,我一定──」
『宗介,冷静点。』
小要的声音冷淡至极。但宗介不管这些,只是朝通讯耳机继续说个不停:
「不,我很冷静。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发生许多事,连我也搞不太清楚,也迷惘过很多次,但还是来到这里,我一定要来。所以,千鸟,不要再说其他事了,告诉我你在哪里。如果不晓得现在的位置,就告诉我附近的地形,如果旁边有敌人──」
『宗介,别说了。』
小要的声音打断他。
「为什么?如果不晓得你的现在位置,我就不能去接你。」
『不是这样的……』
痛苦而尖锐起来的声音在耳际响起:
『别…别再追着我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不要来找我,我现在与卡力林一起在直升机里,还有雷纳德。他搞不好被我杀了,可怜的雷纳德……而且我也想过很多次要逃,可是我知道果然还是不可能。绝对赢不了那些人,愈是反抗就愈会伤害其他人。所以,对不起,真的不要再追过来了。你为了我追到这里,我真的很高兴,可是,还是──』
「千鸟?你在说什么?」
漫长的沉默,刺耳的杂音。
他听不懂她说的话,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她要说──「不要追过来」。
不──
说谎,其实他都懂。
娜米死亡的脸庞浮现脑海。小要当然不认识她,但娜米象征了死者。只要宗介继续追着小要,死者的人数就会增加,无论是敌人或无关的人。小要一定也晓得这单纯的事实,在学校中庭分离时,说穿了也是这个原因。
不要追过来。
他很清楚她的意思。他愈挣扎,她就愈痛苦,宗介只是当作没看见这个事实罢了。
『所以……宗介……忘了我吧……』
眼前一片黑暗,感觉像被抛出宇宙,无边无际的漂浮感,无限开展的黑暗。
「等等,千鸟,我……」
『你差不多也该明白了,我们……已经……』
当宗介无能为力,只能紧握汗湿的操纵杆时,他听见小要在无线电另一头喃喃自语,对──就像发烧时说着呓语那样:
『还是不要。』
她说:
『我绝对不要这样。』
她的声音充满力量。
『宗介,你还在听吗?』
「嗯。」
『我以前任学生会副会长的身分命令你,听好了喔?』
抽鼻子吸气的声音,她正在另一头哭泣。
『来救我!不管造成多少牺牲都无所谓,就算死了多少人──几百、几万、几亿人都无所谓,快来接我回去!用你所有的一切──总动员那些没用、没常识、让人困扰到极点的士兵技能,无论怎么难搞的对手,都给我把他打个屁滚尿流,然后来抱住我!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吧?你能吗?』
「嗯,做得到。」
宗介感到内心澎湃,热血沸腾,他铿锵有力地回答。
没错,有什么好烦恼的?就让几百万人去死吧!不管今后有多么困难,只要是为了亲手抱住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我一定会去,等我。」
『嗯……』
小要声音一敛,又说:
『宗介……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我爱你。」
连自己也很吃惊,竟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我好高兴……那么,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吻我喔,要尽情吻个够,不管在什么地方,好吗?跟我保证喔?』
「嗯,我保证。」
杂音变大,直升机似乎脱离了可通讯范围,已经没有方法追踪小要。
「目前」没有。
『不管几年、几百年,我都会等你……』
「没问题,我一定会找到你。」
『嗯。还有,去宅邸厨房的冰箱找一下,里面有个硬碟──』
小要还说了些什么,但是已经听不清楚。一阵强烈的噪音风暴打断通讯,之后连线便切断了。
无线电挂断后,小要拿掉对讲耳机,然后指尖从手枪的扳机上放开。
「好了。」
她将手枪塞还给佣兵。在场唯一听得懂日语的卡力林,在听完她的通讯后,眉头皱起深刻的纹路。
「实在是被将了一军啊。」
卡力林说道。
「你指什么?」
「我以为你已经绝望了,真心想朝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那是真的喔。」
小要面容憔悴地说。
若不将自己逼到穷途末路,卡力林观察入微的眼睛一定会看穿一切。那是为了让他分不清是演技或真心,走极端边缘的心理战术。
「即使是现在,我也不认为赢得了你们,就算能从这状态逃出去也一样。而且,我原本真的有意跟他道别,可是──」
她低下头:
「没错,我改变心意了,就是这样。」
小要很清楚自己对宗介说了多么残酷的话,要他「想办法做到」怎么也做不到的事。知道从今以后会将他扯进偌大的危险之中,也明白或许会造成更多牺牲。她明确地理解这些话有多么不负责任与傲慢。
但是,还是想见他。
这份心情骗不了人,关于这一点也无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做好觉悟了?」
「是。」
卡力林凝视她一阵子后,伴随叹息道:
「他也不会再迷惘了吧?就算我挡在他面前,也已经能毫不犹豫地开枪。你给了他无比的力量……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用无线电。被你的死相所折服,是我输了。」
「你还真有风度。」
「但我必须请你告诉我,关于你交给他们的硬碟一事。」
「就算你知道了也没用。」
小要鼻子一哼:
「那是只有我、泰莎,以及躺在那里的他才会明白的内容。」
*
「……真是。」
一从〈Tuatha De Danann〉停机甲板的M9降下,克鲁兹就在宗介面前嘟起嘴:
「『宗介,我最喜欢你了☆』,『我也是,我爱你』……居然来这套,真令人受不了,你可以去死了,给我死个够。」
「半年不见,你只会说这些……」
宗介沮丧地呢喃。他忘了那时候与小要的对话是开放连线,结果在被〈Pave mare〉运输直升机载回久违的〈De Danann〉的期间,他与小要之间的对话一直被毛与克鲁兹等人拿来揶揄个不停。
雷蒙与DGSE的成员;寇特尼、希尔斯老先生;还有情报部的干员幽灵,都一同前往〈De Danann〉。
雷蒙似乎也听到那段无线电的对话。宗介在作战结束后才见到他,他以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直视宗介的眼睛,最后只低语一声:「我懂了。」看来他虽然听不懂日语,但也从事情的发展察觉了吧。
「抱歉,雷蒙……」
「不,重要的是,能介绍一下你的长官吗?虽然顺应情势来到这里,但我们还不清楚身为〈米斯里鲁〉余党的你们,和我们是敌是友?」
雷蒙等人被留置在停机甲板一角,并且禁止移动。毕竟这是在超级最新锐潜舰的内部,〈De Danann〉的机员可没迟钝到让他国情报人员在潜舰内自由走动。
「喔,她现在应该正忙着操舰,不过我想很快就会过来。」
长官。
与泰莎也很久不见了──自从与老兵们一起度过在关岛闹翻天的两天以来。
「相良。」
听到背后叫唤的声音而回头,正是泰莎。操舰应该已经交给马德加斯,似乎比想像中还快赶来这里。
「上校……」
「好久不见了。」
她柔和地微笑。原本就已经很纤细,现在看起来又更加消瘦。还没问过详情,但美利达岛遭受总攻击后,她至今所承受的辛劳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啊?
「……是,和上校也很久不见,幸好您没事。」
「嗯,在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可是还不要紧,相良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非常平静的态度。并非冷淡,同时也没有百感交集或兴奋的声色,只是为众多部下中的一人归还而感到欢喜,看起来只是这样的态度。是因为在众人包围下因而压抑感情,或者真的就是这种心情呢?宗介分辨不出来。
「那么……要回到我的战队吗?」
「这……嗯,我虽有此打算,不过尚未整理好想法,请给我时间思考一下。」
「我懂了,那就之后再谈吧。」
泰莎并未特别露出失望的样子。
「另外,还有一直协助我的同伴。他们是法国情报部的米歇尔•雷蒙,以及波达将军的老朋友──」
『泰莎!』
两名老人发出在停机甲板内回荡的呐喊,向泰莎冲刺。由于动作太迅速,泰莎的护卫士兵甚至也晚了一步上前阻止。
「寇…寇特尼和希尔斯?」
泰莎就像突然在森林中遇到大灰熊,吓得身体僵住一般,瞠目结舌地质问宗介:
「为…为什么连这些人都在这里?」
士兵们拚命架住大吵大闹地喊着──「我好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是追着我过来的吗──」的两人。
「不,嗯……因为没有其他更适合的帮手……」
「我懂,我是说为什么把他们带过来?」
「因为,把他们丢下也太无情了吧。」
「这么说是也没错啦……」
调整心情后,宗介又介绍起雷蒙:
「另外,他是雷蒙,是DGSE的情报员,带来很多有用的情报,聪明机灵,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值得信赖……雷蒙,这位是我的──」
转头看向雷蒙,他却呆滞地伫立,嘴巴半开,像发了烧似地凝视泰莎。
「……雷蒙?」
「…………」
「雷蒙,她是我的长官──」
「咦?什么?」
「你刚才说要我介绍。」
「咦?可是……那个,真的吗?你要介绍这个女孩给我?」
「喂……」
在后面看戏的克鲁兹、毛与克鲁佐窸窸窣窣地耳语:「看样子是迷上了吧?」「太容易看透了吧~」「后援会会员又增加一名啊……」
此时,舰内电话呼叫着泰莎,似乎是来自司令室的马德加斯。泰莎接起来听了几句,便对在场所有人说:
「好了,还没好好问候各位,但接下来本舰将以静肃航行直到撤退至安全海域,总之在到达之前请保持安静。〈Tuatha De Danann〉欢迎各位。」
接着,才从〈Pave mare〉搬出的AS──〈Laevatein〉以外部扩音器说道:
『这句欢迎的对象也包括我吗?泰丝塔罗莎小姐?』
「当然啊,〈R〉,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上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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