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课的危险地带

第五节课的危险地带

国际电话接通后，单方面传来电子的合成语音：

「哈啰！这里是国防产业革命者、创造明日的战士之友──Brilliant Safetech公司。非常抱歉，目前负责人不在座位上，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下您的大名、联络事项与联络方式，谢谢您，祝您好运。」

哔──

「……培尔，我是相良。今早我收到包裹，但是里面的东西错了。我委托你购买的应该是Birdman weapon system公司的『Homeboy』特殊零件，可是里面只有一个奇怪的瓶子。这是怎么回事？」

相良宗介一面讲手机，一面拿出约五百毫升易开罐尺寸大小的瓶子。外壳是坚固的不锈钢，圆柱的两端封着强化塑胶盖，上面贴了一张禁止强烈撞击与远离热源的标志，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其他特别的注意事项。

「里面有一本使用手册，不过内容是法文，我看不懂，请跟我联络。另外──关于之前提到的来自迈阿密市警的抱怨，我已经完成了相反意见的报告书，请告诉我文件的寄送地点。完毕。」

他挂断了电话。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其他大多数同学则正和乐融融地享受午餐。

「宗介，你在偷偷说些什么？」

不远的座位上，千鸟要一边咬着卡士达面包，一边对他问道。

「讲电话。」

「看就知道你在讲电话，我是问你打到哪呢？」

「是旧识的武器商人事务所。那个男人以比利时为据点进行各种武器交易，并且也自行开发新武器。公司虽小，但是基本上什么货都有，他的口头禅是──『只要付钱，就算是克里姆林宫也能买』。」

「唔……」

「最近他好像从苏联弄到违法的走私品，前阵子还向我推销：『要不要买钸元素』。」

「噗！」

小要不小心喷出了卡士达酱。坐在她正前方的常盘恭子一脸嫌恶地换了座位。

「小～要……」

「唔……抱歉……可是……钸…钸元素是……」

「就是核子物质钸元素。可惜很不巧，我不需要核子弹，所以只有订购手枪零件……不过培尔那家伙却送来错误的商品，就是这个莫名其妙的瓶子……」

宗介一脸讷闷地翻查着内容不明的瓶子与法语写成的资料。

「你啊……还是好好过滤一下自己的交友圈吧……？」

「为什么？虽然培尔在金钱方面很啰嗦，也常常做出傻事，但他却是个很讲道义的男人，不会背叛我。」

「不，不是那个问题──」

此时，校内广播响起──

「二年四班的相良宗介同学？我想问你有关正在改建中的社团教室大楼的事！现在立刻到教职员室来！听到没？现在立刻过来？」

这道杀气腾腾的声音来自于导师神乐坂惠里。

「她好像很生气呐，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没有……我想不出来。」

「她有说是关于正在施工的社团教室大楼。」

「…………我不清楚。昨天我看到施工场地围起『禁止进入』的绳子，就基于善意装设通了高压电流的陷阱，我想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要怪我──」

「当然要怪你啦！」

劈啪！

清脆的纸扇声响回荡着。宗介抚着头，一面啧啧称奇：

「……又没看到。千鸟，请你告诉我，这样武器到底是从哪里──」

「少啰嗦！你真是够了！一定是施工业者碰到你的陷阱，老师才会大发脾气啦！快！给我站起来！我也跟你一起去解释。」

「嗯……」

小要扯住宗介的手臂：

「不要慢吞吞的！快！」

恭子呵呵笑着目送拉着宗介快步离开教室的小要：

「走了呀！虽然骂了一堆话，但还是很照顾他嘛！小要……」

这时，与小要他们错身而过的男同学之一──小野寺孝太郎回到了教室。他踏着得意洋洋的脚步，一副非常开心的模样：

「哎呀！买到了！买到了！」

「怎么了？小野Ｄ？」

「我买到花丸面包的新产品，『爆热神威咖哩面包』！先不管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相良的声音──每次总是卖光光，刚才我终于买到了！」

「奇怪的商品名称……」

在愣住的恭子面前，孝太郎粗鲁地将咖哩面包的包装纸撕开──

「听说不是普通的辣耶！反正我就先来挑战一下！好，开动了！啊嗯！」

咬下一口咖哩面包后，经过几秒，原先咀嚼个不停的嘴巴突然停止了。

「……………………」

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红，在恭子等人眼前手足无措地挥动四肢，猛烈地弓起身子。

「啊，果然。」

「有这么辣呀？」

「水…水──」

他颤抖的手一把抓住一位女同学的小水壶。

「啊，抱歉，这是空的。」

「水……！」

他一边痛苦挣扎着，一边随手伸向放在旁边桌上的厚重不锈钢瓶。

「啊，那是相良同学的……」

「～～～～～～～！」

孝太郎没听见恭子的制止声，把瓶子转了好几圈后终于旋开瓶盖，扭开了拴塞。

啪咻～……

那是气体外泄的声音。他打算一口气喝下内容物，便举起不锈钢瓶对嘴直灌。

可是流出来的既不是水也不是茶。

滑进他口中的，是浓稠的液体与拇指大小的固态物。

「啊嘎……？呃？」

试着一咬，发现那个固状物好像是塑胶之类的胶囊，而液体的味道也非常苦涩。孝太郎这才察觉瓶子里装的不是饮料，便将嘴里的东西吐在教室角落的垃圾桶里。

「这是什么鬼呀？呸…呸！」

「唔哇！脏鬼！」

「给我水～！」

班上同学悠哉地笑着再度慌乱起来的他。

「来，小野Ｄ，这给你喝吧！」

恭子递出罐装的麦茶。

「啊啊！谢啦……呼！哎呀，伤脑筋耶！这个咖哩面包会不会辣过头啦？绝对吞不下去！我不会买第二次了，那个面包店在想什么啊！」

「可是你本来就知道才买的吧？一定会辣嘛！你还真是有够呆耶！」

恭子开朗地说，孝太郎则有点不好意思地搔头。

「嗯，说得也是啦，让你看到丢脸的样子了，哈哈哈……」

周遭的同学们也都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下学到教训了吧！下次小心呐！」

「哎呀！小野Ｄ就是这样。」

「没错没错！总是急性子！」

「唔恶！好过分呐！我以后对超辣再也不敢领教了啦！」

「啊哈哈哈……」

……宛如教育电视台的校园连续剧情节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快乐地欢笑。

这是相处愉快的同学朋友们休憩时刻。

窗外是一片平静晴空，还传来清脆鸟语。

真是和平到不能再和平的午休时光。

唯一例外的──是位于教室角落垃圾桶中，正从裂缝喷出一团团诡异泡沫的胶囊。

＊

「抱歉有点唐突──」

第五节英文课才开始不久，宗介就忽然从座位起身，朝教室内的所有人大喊：

「有谁知道吗？这瓶子里面的东西到哪里去了呢……？」

他的右手拿着空无一物的瓶子，左手则捧着刚借来的法语字典。铁青的脸上频频冒出冷汗。看来他好像碰上了什么棘手的问题。

「怎么了，相良同学？现在是上课中喔，请你下课后再说！」

英文任课教师神乐坂惠里以严厉的语调提醒他。

「我不能遵从您的命令。」

「什么──」

「有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请知道的人从实招来──『这瓶子里的东西怎么了？』我保证不会生气也不会要求赔偿，请快点招认……！」

恭子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同班同学小野寺孝太郎的身上。他一脸感到大事不妙的模样，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啊……抱歉啦，相良，我以为那是水壶。」

宗介表现出比责备还要紧急迫切的态度──

「内容物在哪里？」

他叫喊着询问。

「在那里啦，扫除用具柜前面的垃圾桶里──」

小野寺孝太郎的话都还没有说完，宗介就已经大步地快速走到垃圾桶的旁边，接着朝里面一瞥──

「……！」

他发出不成声的闷哼。

「宗介？怎么啦？」

小要旁观事情的过程，开口问道。

「我之后再说明。总之大家不要离开教室，我去一下置物柜，马上回来。听懂了吗？绝对不要离开这个教室喔？」

「？怎么回──」

也无暇逗留，宗介飞奔了出教室。

「那家伙在搞什么啦？」

「别理他，千鸟。」

神乐坂惠里颤抖着双肩低喃：

「竟然在课堂中引起大家的骚动之后又无故跷课……这是什么态度啊！就算是他因为在国外长大而没什么必要再念英文，可是这种事……这种事……」

惠里燃起愤怒之火，底下的学生们也开始窸窸窣窣地喧闹起来。

「安静！现在继续上课！」

惠里如此宣布后，英文课又继续上课。

然而，三分钟后，宗介迅速地返回了教室。

「相良同学？你走进走出是要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

一看见开门走进教室的宗介，惠里便顿时语塞。

宗介的头上戴着一副崭新的防毒面具，黄色的工作服将他的全身包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不，那是……比工作服更为特殊的防护衣。那个笨重的身影，不禁会让人联想到穿着消防衣的打火弟兄。整体装扮散发出的气氛，与其说是「戒备森严」，倒不如以「大祸临头」来形容会更为恰当一点。

「（轰……呼）老师，我来晚了。」

宗介闷闷的声音越过防毒面具传出。

「…………你那是什么装扮？」

「（轰……呼）ＮＢＣ防护衣。」

有说等于没说的解释。

「…………所以我在问你为什么穿成那样？」

「请稍等，在说明之前──」

「等…等一下──」

在全班同学的旁观下，身穿莫名其妙防护服的宗介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教室里，接着拉开特厚的塑胶袋，将垃圾桶小心翼翼地套进去。

「大家退后。」

他掏出外形类似灭火器的真空瓶，在垃圾桶周围喷了一圈类似消毒液的东西；接着又在教室里来回走动，用黑色胶带一一密封住所有的门窗细缝。

「做什么……？」

「喂喂……」

他异于平常的举止，让全班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宗介拎着封死垃圾桶的塑胶袋，转身走回讲台。

「相良同学，我说你这……？」

「我现在就解释。」

宗介迅速抬手，打断惠里的斥责，并且严肃地向大家宣布：

「二年四班的各位，很抱歉突然打断英文课。」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各位，请冷静地听我说。在这间教室里发生了重大灾难，因为某国研究所实验研发的生化武器，已经从专用的胶囊中渗透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密封袋中受到污染的垃圾桶给大家看。

「……生化武器？」

「是，老师。这是一种由最先进生化科技所制造，并且非常危险的细菌，其特质贪婪凶残，经由空气感染至人体的话，在将猎物啃食殆尽之前绝对不会停止活动……说明手册上是这样写的。」

「那种东西，在这间教室里？」

「是的。」

「已经感染了吗？我也是吗？我的学生也是吗？」

「恐怕如此，很遗憾。」

宗介沉痛地回答她，而惠里的视线在半空中飘移一阵子之后──

「……唔……」

她瞬间在原地昏倒，一动也不动了。

「这只是普通的昏迷。大家请静下来！要冷静！」

宗介朝着陷入惊慌且逐渐骚动起来的学生们大声喊话。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啊！」

「他是说杀人病毒吗？」

「为什么学校里会有那种东西？」

「怎么回事啦？」

学生们纷纷大吼大叫，而且几乎都带着哭腔。

「好了！大家不要慌！也不能离开！再怎么慌张、再怎么喧闹也无法改善现状！」

「闭嘴！相良！」

其中一名男同学笔直地指向身着厚重装备的宗介：

「只有你一个人穿戴这种高级防护衣和防毒面具……还敢要我们『不要慌乱』？」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只有我对生化武器稍微有点了解，我虽然已经有感染的可能性，多少也希望能降低机率──」

「啰嗦！你只要自己得救就好了吗？你这家伙，我错看你了！」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真是让人失望啊！」

所有责难的炮火集中攻击他。

顷刻间，宗介无语地伫立在讲台上，最后，他终于怀着一股坚强的意志开口说道：

「好吧！」

他在大家面前以夸张的动作缓缓脱掉防毒面具。在一阵气体泄漏出来的声响后，他的脸便暴露在外界的空气中。

「啊……」

「这样你们能理解了吗？……我不是因为爱惜自己的身体才下这些指示，而是我身为一名战斗专家，只是纯粹努力不让情况恶化罢了。」

「…………」

「大家听好了。抛开憎恨吧！顾虑到接下来的情况，请不要怨恨任何人，这个悲剧并不是谁造成的错……」

宗介以难得真挚的口吻恳切地劝说所有同学。而至今仍然情绪激昂的班上同学们则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颤抖着肩膀低下了头。

「相良……」

「各位都谅解了吗？」

所有人一齐凶狠地瞪向他：

「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吧！」

有半数以上的学生冲上讲台对宗介拳打脚踢并落下阵阵纸扇攻击。这是从短篇开始连载到第六集以来最顶级、最残忍的暴力旋风，无法抵抗的宗介一下子就立刻吐血昏厥。

「……真是的！」

小要跟着暴徒们身先士卒地将宗介尽情教训一顿后，气喘吁吁地说道：

「枪或炸弹就算了，竟然还出现了生化武器？你带那种危险物品到学校来干嘛啦？」

「不对吧，我想枪跟炸弹也已经够危险了……」

恭子在旁边咕哝着。

「到底是什么？光说凶残的细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嘛！现在有谁不舒服的吗？」

小要问着所有人，没有人举手。

「…………还是去保健室吧！总之先跟西野老师说──」

「我觉得还是不要比较好。」

风间信二阴沉地开口，截断了小要的话。除了宗介，他是班上最清楚这类问题的人。

「为什么？」

「相良刚才说：『不要离开』，应该是担心污染扩大。他不是说这会经空气感染吗？要是我们走出教室，说不定会造成其他同学也感染，如此整个学校都会变成污染地区。」

听到他严肃至极的说明，小要等人都忐忑不安，面面相觑。

「但…但是大家的身体都没有异状呀？再怎么说也不必那么夸张嘛！」

「生化武器的特征之一就是，从感染到发病有一段间隔时间。」

信二眼镜反光一闪，继续说道：

「所以作为军事用途的实用性不高……但杀伤力却很恐怖。撇开战术目标不谈，其战略影响却很深刻，还被称为『穷人的核子弹』。据说中东某国在研究伊波拉病毒作为军事用途，说不定……就是那个。」

「伊波拉？你是说……会导致全身喷血致死的……那个？」

「没错，又称『食人病毒』。虽然还不能断定，但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是无法全身而退了……哼哼哼。」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展现出存在感的信二诡异地笑着。班上同学一边想着「原来这家伙是这种个性吗？」一边一齐感到战栗而恐惧起来。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

「不要！我不想死！」

「妈…妈妈──！」

部分同学开始慌张失措，争先恐后地冲到教室门口。但是宗介贴上的密封胶带却比想像中牢固，怎么样都无法打开门窗。

「各位！请等一下！你们没听到吗？不能离开教室！」

小要朝在门前相互推挤的同学们发出大吼，但是仍无法压抑这一片混乱。

「啊啊！真是的！给•我•冷•静──」

她双手扣住讲桌，使出浑身的力量高高举起桌子──就她一个人──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她对人群投出讲桌，桌椅被连番撞倒，摔落在地的讲桌让学生们一哄而散。

「唔哇──啊──！」

「呼…呼……我再说一次！不要做出这种难看的事！」

小要凶神恶煞般地喊着，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打算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让其他班级也遭受感染吗？这样只会扩大灾情喔？」

「可…可是……」

一位男同学抽抽噎噎地哭着。

「没有『可是』！大家想一想，以后的历史将如何评价这场灾难呢？我们如果在此乱了脚步，使污染扩散到整个学校──人们将永远轻蔑我们，你们情愿这样吗？」

「…………」

小要仿佛祈祷般在胸前合掌，向听众们讲述着：

「我也一样很害怕。反正都要死了，我想在死前到商店街的『俄亥俄屋』吃潜艇烧吃到饱，也一直想去车站前那家立食的荞麦面店吃吃看──我想在上面盖上鸡蛋、可乐饼、天妇罗、炸海鲜、炸竹轮、裙带菜──总之要加进所有想得到的材料，来一碗超豪华的荞麦面！吃饱喝足，毫无遗憾地死去。我是这么想的……」

「真是意外廉价的人生呐……」

「可是！」

无视于恭子的吐槽，小要紧紧握起了拳头──

「我却不能这么做！就算毁灭的时刻来临，我们还是应该保持理性去面对，祈求其他同胞平安无事，将自己作为活祭品献给命运的祭坛──要有这份诚心，正是这种高尚纯洁的精神光辉，将会使黑暗的世界大放光明。也只有这么做，我们才不枉生而为人呀！」

「喔喔……」

所有人感动赞叹，对讲台上的小要拍手鼓掌。

「千鸟，也许你说得没错。」

「对呀！还是不要再做出什么难看的行为吧……」

「虽然痛苦，但是只要让我们来承担就好了……」

二年四班的学生们个个眼眶含泪，相互点头打气。小要提起袖口擦拭泉涌的热泪──

「谢谢大家……我为大家感到骄傲。我说了一堆粗鲁的话，对不起……」

「别这么说，千鸟！是我们不好。」

「不要紧，我们不都是好同学吗？」

「反正不是一个人死，不用太害怕……」

美丽而梦幻的友情悄悄萌芽，四十名学生肩并着肩彼此扶持，哽咽哭泣。

此时，被扔在教室一角的宗介缓缓起身。

「…………你们在哭什么？」

「你很吵耶！我们现在正在品味人类的善良。话说回来，你还活着啊？」

「当然，我还没说疫苗的事。」

「…………疫苗？」

「送来的包裹里面也附上了生化武器的疫苗，以因应万一发生紧急状况的不时之需。就是这个──」

宗介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与针筒。

「『不过只有一人份』。」

教室内四十名同学在一瞬间同时停止哭泣，原先靠在一起的学生们渐渐分开，缓慢地压低身体预备跳跃。

「…………」

四十个人的视线集中在一份疫苗上。仿佛互相牵制般逐一交错的眼神……如今，「美丽友情」的店门口已经大剌剌地挂上了「今日公休」的牌子。

「大家都怎么了？」

在一脸讶异的宗介身旁，小要正哗啦啦地流着眼泪──

「宗介，你…你啊……真的就只会做出让事情恶化的行为呐……」

「？你是指什么？」

「算了……」

在几个血气方刚的学生冲上来之前，小要「叩叩叩」地敲着黑板。

「抽签决定吧！」

她以不容拒绝的语调扬声宣布：

「这样就不会有怨恨了！就算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也好！可以吗？」

「唔……这……」

「唉……没办法了。」

「当然！这个办法好！」

学生们一一同意。

「好！那我们就立刻开始！」

准备了四十二片裁好的笔记本纸片，其中只有一片上面画有红圈圈。接着再将全部的签条放进纸袋中，仔细摇散。

准备好了。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将手伸进小要拿着的纸袋，抽起签条。

没抽中、没抽中、没抽中……

每抽起一张，就扬起绝望的哭声、悲痛的呻吟声，或空虚的笑声。

「呜……已经……不行了……」

「我的签运真是非常糟呐……」

「啊啊！果然……哈哈哈……」

没抽中的人们随后出现各式各样的举动。有人垂头丧气地写着遗书、有人打手机边哭边跟家人告别、有人向欣赏的同学告白、甚至还有以赴死的表情修饰尚未完成的原稿的漫画研究社社员……

然而，没有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们都努力以从容不迫的态度接受各自的命运。平心而论，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年轻人。

恭子也没有抽中。她露出哀伤的微笑，坚强地说着：「虽然难过但是不要紧，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

小要忍耐不住，再度潸然泪下：

「恭子对不起……太过分了！这种事……这种事……」

「无所谓，小要也抽吧！好吗？」

「嗯呜……没关系，我最后再抽……还有大约十五人，宗介呢……？」

「好，反正都要抽。」

宗介慢慢在纸袋里摸索。当他看见抽起来的纸条时──

「嗯……」

上面画了一个清晰的红圈圈。

「抽中了。」

「抽中了……？」

「是啊，中了。」

全班同学都瞠目结舌地注视着他。宗介频频点头面向大家，以饱含同情的声音说道：

「就是这样，各位抱歉了。」

所有灾厄的元凶竟敢说出这种话。

在那一瞬间，极度猛烈的怒气充斥在整间教室之中。要是现在有什么飞虫或蚊子一类的生物飞进来，也许会被这一股挟带着强烈杀意的怒气给杀死。

「……我说，就是啊……我总觉得……非常不能接受……」

「大致上的事情我都能忍受……但只有这件……」

「在被细菌杀死之前，我好像会先因为这个宇宙的不公平抓狂而死……」

他们压低声音说着。

宗介紧绷着脸，仿佛要安抚他们一般举起了双手──

「我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向你们保证，我绝对不会忘记这场悲剧。我也会将资讯寄给武器开发者，严厉地指责告知他，让他不会再犯下这种错，所以──」

「所以，怎样……？ 」

「请接受命运，心灵平静地──」

「在那之前，你先去死吧────」

激动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袭向手持疫苗的宗介。这次真的死定了──宗介一面想，一面以附近的书桌为踏板，轻巧地躲过他们的攻击。

「等一下，先听我──」

「废话少说！ 」

已经无关是非了。有人只是单纯想让宗介尝到该有的报应、有人想阻止、有人想趁混乱夺取疫苗──人人都陷入混乱、缠斗与自顾自地吆喝中。宗介绕圈跑遍整间教室，恶鬼般的同学则在后面紧追不舍。

真是一片鬼哭神号的混乱场景

「你这混帐！还想抵抗吗？」

「疫苗拿过来！」

「把青春还给我──」

都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倚靠小要的力量，也无法镇压坠入修罗之道的同学了。她的苦苦哀求，也无法传达到同学们的耳中。

「大家住手吧？不要再让我失望了！再重新抽签就好了……所以说，你们给我停下来啦！这群大──笨──蛋──」

她也跟着抓狂了，随手抓起折叠椅乱挥一通，这下子就连那些性格懦弱，为了现场状况忐忑不安，旁观事件过程的学生，也被卷进纷争之中，身不由己地到处闪避。

就在此时──

「吵死人了──」

讲台那头的大门被「砰」地用力打开，宗介贴的封条因为重复使用过头而剥落了。

站在门口的是教古文的藤咲老师，他应该在隔壁的二年三班上课才对。

「到底在吵什么？又不是调皮捣蛋的小学生，小看教育也给我有点分寸！最近的小孩不能打，结果就是得寸进尺──你们所有人都想被当掉吗？啊～？」

头爆青筋的藤咲瞪向二年四班的所有学生。

「啊，打开了，会空气感染……」

风间信二以绝望般的声音低语。

「怎么这样……」

「藤咲……这家伙干得好…」

「已经完蛋了……」

藤咲看到大家异样的反应，不禁后退了几步：

「怎…怎么……？」

「什…什么污染地区会怎样！谁管那么多啊────」

古文老师突如其然被撞飞，好几个学生冲到走廊上。

「等…等一下！各位！」

没人想听小要制止的言语。

「吵死了！我想告白的对象是一班的佐伯──！」

「我的是六班的美树原！」

这是不顾一切、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我想在屋顶看着天空等死！」

「我想至少也要喝杯茶……」

「我要去教职员室捣乱……！」

每个人心中怀抱潜藏的热情与梦想──冲！冲！冲！老实说这也冲过头了。

宗介仍旧持续闪躲着抢夺疫苗的同学，一边提出警告：

「住手！生化武器会……！」

「啰哩叭唆！」

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法日字典击中后脑，宗介当场倒下，手上的疫苗摔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断成两半。

「疫苗……！」

「完蛋了！」

「怎…怎么会这样！」

好几个学生发出哀嚎。他们仰头望天，呆了一阵之后，很快重新考虑好目的，笔直地跑出教室，马上忘记了宗介的存在。

转折十分快速。

「嗯……惊人的判断力……」

「现在不是钦佩的时候吧，感染的人已经在学校四处乱跑啰？你打算怎么办？」

回过神来才发现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大家都擅自跑出去了，而神乐坂惠里如今仍昏倒在教室的一角熟睡。

「……伤脑筋。」

「不是伤脑筋就算了！」

小要一脚踹倒宗介──

「……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这副德行，这是什么人生啊？但是，我也终于能从因你而起的大小麻烦事解脱了，真是又悲又喜……呜呜……」

小要哭得唏哩哗啦，宗介则在一旁冷静地翻开法日字典，继续浏览法文说明手册。

「……你在做什么？」

「我不懂法文，只看过手册的部分内容。再查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应对方法。总之，要是弄不清楚这个生化武器的具体效果……」

翻着手册的手乍然停止。他查阅着字典，非常仔细地看完那一页的内容。

「……千鸟。」

「什么啦！」

「跟我来，马上！」

「？等…等等……」

「快点！」

宗介牵起小要的手，快步经过走廊，走下阶梯，来到南校舍的保健室。保健老师似乎不在，保健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将隔间的布帘拉上，对小要说：

「脱掉制服。」

「咦？」

「脱掉。」

宗介以不容反驳的强烈语调说道。小要反复地来回看着他的脸与白色的床，心中不禁动摇了起来──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啦？等一下就要死了……怎…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好歹也要让我有心理准备还有选择的权利吧……再说，在这种地方……不行，讨厌啦……不管怎么说──」

「别管那么多了！快脱掉！」

宗介焦躁不安地要求。

常盘恭子独自一人。踩着虚浮的脚步，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熟悉的校园，亲切的空气。

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便感觉到近乎不可思议的依恋与心酸。

自己遭受生化武器感染这件事，到现在仍然没什么真实感。话虽如此，也觉得头似乎热热的，这是杀人病毒的效果吗？

「嗯……唔……」

当她走到教室附近的饮水台时，发现有一名学生正无力地跪在地上。

他就是小野寺孝太郎。

「小…小野Ｄ？」

察觉孝太郎不同于平常的模样，恭子扶着他。

「嗨…嗨，常盘……」

孝太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热昏了。恭子马上想起一件事，一开始将有问题的细菌从宗介带来的瓶子释放出去的是谁？甚至还将细菌含入口中的又是谁？

终于，发病的时刻来临了。

「小野Ｄ！振作一点？」

「要我振作……真是困难的要求……」

「小野寺同学……！」

「什么嘛……第一个走……感觉挺差的，我……发现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不要……不要啦……小野寺同学……」

恭子扶着他，偌大的双眸中溢出眼泪。

「最后我想告诉你，我……大概……对你……对你……」

「小野寺同学……」

这是告白魔人孝太郎生命最后的台词。恭子以真挚的心情等待接下来的话语，却只见他突然蹙起眉头，语调一变：

「我对你……嗯？奇怪？」

他慢慢站起来，上下左右，叽叽嘎嘎地转着头，而含泪等他继续说下去的恭子则恳切地询问道：

「你对我……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嗯？啊啊……好奇怪，肩膀与腰部感觉异常轻松……有种很舒爽的感觉……喔？」

孝太郎伸展着身体。

接着──他的制服从右肩以下剥落到地面。

「……喔？」

不只是右臂的袖子。左手臂、双脚、胸膛、腰间──整套制服全部仿佛糖霜一般逐渐崩解脱落。

「咦……怎么？喂喂喂……」

最后他身上只剩下虎纹四角裤与白色无袖汗衫。

「制…制服都……」

「怎…怎么回事？」

恭子面红耳赤地感到疑惑不已，身上已成半裸的孝太郎此时却惊讶地睁大眼睛，伸手指着她的肩膀──

「喂…喂！常盘！」

「咦？」

沙沙。

恭子的制服也同样开始崩解，上衣、衬衫、裙子──

「咦？咦？咦咦咦咦？讨厌……？」

恭子穿在身上的大部分衣物都散落在地，身上只剩下分解到一半的格子内衣。她白皙柔弱的身躯在孝太郎眼前毫无遮掩地展露出来。

饮水台旁瞬时传出恭子的尖叫声。

「──听好，相良，那不是病毒，是细菌！」

〈Brilliant Safetech〉公司的培尔社长在电话那头强调。

「那有什么不同？」

「你不知道吗？前阵子有种可以分解塑胶与石化制品的细菌很受瞩目，然后有个笨蛋研究者想要将那个拿来作为军事用途，结果在研究过程中制造出了性质怪异的细菌。」

「就是这个生化武器吗？」

「没错！那种细菌在常温下几乎无害又很脆弱，不过……在特定的温度──也就是摄氏三十六度左右，会以惊人的程度繁殖并且活性化，这温度也就是人体的体温。这种『一路到底脱衣细菌』寄生在宿主身上之后，其特色就是会将特定的石化制品──聚酯化合物与尼龙彻底吃光。在这种层面上来说确实是非常凶残的细菌。」

聚酯化合物、尼龙。

不用多说，这就是构成大部分人类服饰的纤维原料。

「……处理对策呢？」

「没有，只有疫苗。细菌大约十二小时之后会自然死亡，在那之前都不能在身上穿戴石化制品！如果不是棉或丝就不行！尤其是聚酯化合物，这是脱衣菌最爱的食物。」

「果然是这样……」

「但是有个好处，它的副作用是消除肩膀僵硬与腰背酸痛，所以──」

「之后再找你算帐。」

他挂掉电话。

宗介知道自己在防护服之下的制服同样也破破烂烂了。

「怎样？他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要蜷缩在布帘另一边问道。她脱下的制服已经挂在旁边的衣架上，而保健室的棉被则是百分之百的纯棉制品，所以宗介才叫她将棉被裹在身上──

「也就是说，不是会致死的物质。」

「唉，是这样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

此时学校四处都传出了哀嚎与怒吼，看来是生化武器牺牲者们的临终呐喊。

铃声响起了。

第五节课结束后，其他班的学生们都冲出走廊喧闹起来。

这是感染开始扩大的信号。

接下来的一小时，这个校园里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呢……而在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他会遭受怎样被众人围勦合攻的命运呢……

「不管怎么说──我的命都不长了。」

宗介绝望地说道。

〈第五节课的危险地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