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水面下的情景‧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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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面下的情景‧Ⅱ
一○月一六日 ○八五三时 (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都 调布市 阵代高中
今天是期中考的第四天,第一堂考的是世界史。
考试开始至今已过了二十三分钟,教室里不是翻着题目卷的声音,就是按压自动笔的声音。由于实在太过安静,就连开车经过学校门口的汽车引擎声都显得十分吵杂。
小要的视线横扫在题目卷上。
罗马帝国的兴盛、五贤帝、奥古斯都、西塞罗、西西里的叛乱。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全部都是死记在自己的脑海中、却没有去加以用心理解的语句。一旦期中考试结束之后,这些词句大概都会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吧!真是的,所谓的定期测验,实在是个既没意义又缺乏成效的仪式。
她往窗边瞥了一眼。
宗介的座位仍是空着的。
自从前天考试前的电话以后,就连一点音讯也没有了。原本还以为他今天可能会来,却仍然缺席,结果他从考试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请假。
(真受不了……!)
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明明是多亏了宗介不在,校内才得以如此宁静,而自己也可以在一旁乐得轻松,但是内心这股焦躁感与失落感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行!现在正在考试中,得专心解题!
她重拾精神,再度回到考试题目上。
汉朝的没落、匈奴的入侵、黄巾贼之乱、灵帝、曹操、赤壁之战……一堆有的没的,因为曾看过《三国志》的漫画,所以这部分倒还挺清楚的。只是,实在想不起来某些汉字该怎么写。「ㄎㄨㄥ ˇ ㄇㄧㄥ ˊ」的「ㄎㄨㄥ ˇ」到底要怎么写呀……?
(那家伙到底跑去哪里了啊……?)
当她挤不出答案时,突然想起这件事。
(这次又是怎样的工作呢……?是不是又遭遇到危险的状况……?他不要紧吧……?还是说,他去见那个女孩吗……?这么说来,前天讲电话时他的态度也很奇怪……?)
接着她赫然回神。
真糟糕!怎么又来了!一个不留神,又把考试忘在一边陷入了沉思。
(啊啊…真是的……)
都是那家伙的错!无故缺席跷掉考试,所以我才会这么在意。再怎么说我也是班长,这件事和自己也不能算毫无关系──虽然理由只有这样,但实在是让人十分挂心。真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都是因为他请假,害我不能专心考试……!
此时,教室的门猛地开启。
「对不起……我迟到了!」
一踩进教室便气喘吁吁地开口道歉的人,正是相良宗介。
他好像是在非常匆忙的情况下赶来的,紧绷的脸上汗水淋漓。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穿的不是学生服,而是深绿色的迷彩服,和他偶尔会穿来的战斗服相较,在设计上看得出微妙的差异,胸口还绣了一排「U‧S‧MARINE」的英文。
「相良……你怎么到现在才来考试啊?还有,你那是什么装扮啊?」
监考老师表情严肃地说道。
「很抱歉,因为我来不及换衣服……」
「我知道了,算了,快点坐到位子上!」
「是!」
宗介快步走向座位,途中经过同学风间信二的座位时,还和他小声交谈了几句──
(相良同学,你怎么穿着这种衣服……?)
(有点隐情。)
他简短地回应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从老师手中接过考卷,翻出铅笔盒,匆匆忙忙地开始作答。
小要远远地呆望着他那副德行,内心松了一口气,一股仿佛塞在胸口的大石落下一般的感觉袭上她心头。
一瞬间,两人目光交错。宗介将自动铅笔稍微举了起来代替问候。小要反倒是心慌慌地撇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考试上。
一○月一七日 一六○九时(澳大利亚标准时间)
澳大利亚 雪梨 〈米斯里鲁〉作战总部
这是第二次像这样与卡力林少校一起来到侦讯室……泰莎心想着。上一次的对象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但这次是个中年男人。
被毛等人绑架回来的文森•布鲁诺,摆出了一副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还露出了一脸瞧不起人的轻浮浅笑。
大概是单纯的虚张声势吧!这里并不是警察局,而是〈米斯里鲁〉的作战总部,不但没有为他辩护的律师,也不会有司法审判。魔术镜另一头的布鲁诺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泰莎只在平日的套装制服上多披了件薄大衣。由于是搭乘〈米斯里鲁〉的喷射机抵达机场,又在那里换乘来迎接的高级轿车,因此不会接触一般民众的视线。卡力林也一样,依旧是一身橄榄绿的战斗服。
两人一接到绑架布鲁诺任务成功的报告,便从西太平洋美利达岛基地飞来雪梨。
让她的潜舰陷入穷途末路之危机的贼党都是由他穿针引线,这一点绝对错不了。然而不知为何,泰莎感受不到丝毫真实感。他应该是让人恨得入骨的仇敌才对,可是她的内心却只充满了一股心寒不已的轻蔑情绪。
「真不敢相信。」
泰莎喃喃地说道:
「竟然……是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让我的船舰差点沉没于海中……」
「正因为是无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才有可能办到这种事。敌方的不明人士要收买他做为同伴,想来并非难事吧!」
卡力林说道。
魔术镜另一头的侦讯室里,除了布鲁诺以外还有两名男人。他们是隶属作战总部的中尉与同单位的伍长。据卡力林所述,中尉来自秘鲁的情报部,对审问这类案子颇有心得。
「先从简单的询问开始吧,布鲁诺先生。」
中尉劈头就问:
「原本担任人事作业书记官的你,在今年六月下旬曾窜改纪录,将乔•霍华•达尼刚与关滨部分配到〈米斯里鲁〉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的SRT,并将排名较前的其他四位现役下士官的资料及贝里斯等训练营的推荐资料降级或删除,造成人手不足的〈Tuatha De Danann〉没有选择的余地……是这样没错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
布鲁诺转头看向另一侧装傻。中尉微微地一笑,向在一旁等候的伍长说道:
「上吧!」
「是!长官!」
体格壮硕的伍长应声,同时朝布鲁诺的脸送上仿佛要使他清醒般的一拳。
「唔……!」
伍长揪住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布鲁诺的领子,把他拉回原位。接着继续将对手的手腕压在桌子上,抓起小指使出全力往反方向扭转。
「……住…住手──」
一道令人不悦的断裂声,小指指骨被折断了。让人想掩耳的哀嚎声响遍了侦讯室。
「不必担心,已经结束了。」
卡力林站在泰莎身后,如此告知缩起身子,将眼神从这景象移开的泰莎。如他所言,布鲁诺颤抖着双肩呜咽哭泣。当他的无名指被抓起来时,他更以尖锐刺耳的声音哭喊:
「住手……住手!我知道了!我什么都说!所以……求求你饶了我……」
「回答我,将达尼刚与关送进TDD—1的人是你吗?」
中尉重复着冷酷的询问。
「没错!是我!」
「是谁要求你做的?」
「我不知道!」
「不准说谎。」
「等一下!我…我真的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们只说是〈阿玛尔干〉的使者!」
「〈阿玛尔干〉?『银汞合金』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啦!我原本以为他们大概是苏联或某国家的谍报机关,他们也没有否认。一开始……我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收下了他们预付的二十万美元……你想像得到吗?二十万耶?我根本没理由拒绝啊!我在第二次回复对方时──」
「你觉得呢……?」
原本只是静静听着不发一语的泰莎,向卡力林问道。
「他应该没有说谎,而且我也想不出他有任何隐瞒的理由。更何况,他看来也不像是知道多少内幕的样子。」
卡力林盯着一旁的液晶萤幕,如此说道。
布鲁诺所说的一字一句,正由电脑进行即时解析。这是能够逐一检测声纹,颇能正确分辨嫌疑者所说证言之真伪的系统,是测谎器更进一步的发展。一开始给予暴力的一击,目的就是为了提高嫌疑犯情绪的波动,使解析更容易进行。
「〈阿玛尔干〉……这是针对我们而来的吗?」
〈米斯里鲁〉是虚构的银金属名称,而敌方相对于此取名为「银汞合金」,根本就是个令人不快的玩笑。
「我不知道对方的真正身分!真的!」
魔术镜另一边的布鲁诺哭嚎呐喊着。他苍白的脸孔渗出冷汗,恶狠狠地瞪向暗室。
「满意了吗?我知道你在听!别躲在那里偷看,有种就出来啊!竟然这样对付我……什么〈米斯里鲁〉!什么『破邪之银』啊!自以为是英雄的伪善者!」
「冷静下来,布鲁诺先生。」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这些该死的杀人凶手,最好全都被恶魔诅咒!混帐王八蛋!你们全是混帐王八蛋!」
泰莎努力将这些言语当作马耳东风,但还是无法阻止拚命压抑的言词脱口而出:
「竟敢……」
在那个事件中失去的部下脸孔一一浮现在脑海中,激起她全身血液宛若沸腾的情绪。真想立刻打开暗室的灯现身在那个男人面前,用刻薄的言语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你才是杀人凶手!把我的部下还给我!你才应该被诅咒!明明就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在这种地方大放厥词的无用废物!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卑劣又低能的家伙,还想对我有什么意见?少在那里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要我命令站在那里的伍长,把你剩下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折断……?
浓烈激动的情感在她的内心翻腾搅和着。这不只是单纯的愤怒,仿佛有种更为傲慢的情绪正在她脑中驱使她去这么做。
「上校──」
卡力林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
她的掌心已经因冷汗而湿透,脑子也有些昏沉不清。
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袭来,很想要否认却又无法否认,其实她现在很乐于在一旁欣赏那个男人痛苦的模样。
「上校,接下来就交给中尉吧,波达将军应该在等我们。」
「是吗……」
泰莎无力地回应,转身背向正在大吼大叫的布鲁诺。
「真是讨人厌的作法呢……」
不管是那一方,或自己这一方都是,她在心中这么说道。
「虽然我不否认这件事,但是其效果明显也是事实。而且这么做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不过是手指一类的──很快就会复原了。」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
泰莎瞄了卡力林面无表情的侧脸一眼,止住了口。
这个人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目睹了那种场景也不会产生丝毫动摇吗?卡力林的部下同样也被那个男人害死了啊!
才这么想,流着俄罗斯血统的卡力林随即以冷淡的口吻说道:
「如果是我的话,会切断他的手指。」
离开侦讯室,泰莎与卡力林走向作战部部长的办公室。
他们目前所在的〈米斯里鲁〉作战总部,位于雪梨市中心一隅。
活动规模遍及全世界的〈米斯里鲁〉,其重要据点居然位于澳洲,听到这消息的相关人士,每三人就有两人会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表情。「业界」的人都深信,考虑到交通便利以及与其他机关之间的联络,再加上其他种种条件,任谁都会认为将这样的据点设置在欧洲较为有利。
话虽如此,但这也已是二十年以前的常识。现今,由于卫星通讯与网际网路的发达,情报的洪流几乎淹没整个世界,总部的「物理性」位置实在算不上多重要。而且自古以来优秀情报机关的影响力早已遍布巴黎、伦敦、布鲁塞尔、日内瓦等地──要在他们的眼皮下设置大型据点十分困难。
简单来说,就是势力范围的问题。
〈米斯里鲁〉是个年轻的组织,其原型是在十年前左右起步,当时曾计划将作战总部设置在欧洲,但是接连发生许多琐碎的问题,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现在,〈米斯里鲁〉位于欧洲的活动据点大多属于情报部,规模也极小。
位于雪梨的作战总部是个虽被称为「高楼大厦」,但却稍嫌低矮的建筑物。
大楼的所有权人名义上是「Argyros保全公司」。「Argyros」虽是〈米斯里鲁〉的表面企业之一,然而事实上也的确在世界各地经营保全事业,并获得不错的经营收益。〈米斯里鲁〉大部分队员的对外身分也都是任职于这间保全公司。由于军人退伍后在保全公司等类似行业任职的情况相当常见,所以这种伪装比什么都来得恰当。
〈米斯里鲁〉还拥有其他好几个类似的企业。
譬如说M9动力炉的制造商「罗斯&汉布尔顿」、海运的中坚企业「乌玛达克」,以及航空产业的老字号「马丁•麻利耶塔」等,这些表面产业跨足各种领域,范围从急速成长的新兴企业,到经营困难面临破产而被买下的企业都有,其中甚至还包括极具有影响力的金融机构以及有名无实的人头公司。
表面身分、资金调度、装备供应、人才开发……等各种〈米斯里鲁〉组织运转所必要的种种手段,都由这些企业发挥出绝佳的效益。而任职于这些企业中大多数的人们,甚至不知道〈米斯里鲁〉的存在。
至于作战总部所在的「Argyros」大楼,外观看来十分老旧,但事实上保全系统甚为严密。建筑整体均经过防监听处理,无数的监视装置与便衣警卫时时警戒着入侵者。
当泰莎他们来到作战部部长的办公室前,一名男性秘书官立刻出面接待。
「好久不见了,上校。」
「你也是,杰克逊,看起来精神很好呢。可是,请不要叫我上校。」
听她这么一说,年近四十的秘书官开心地笑了起来。
「虽然您这么说,但我总不能像以前那样称呼您『小姐』嘛!据我所知,您离开这里之后似乎进行得相当顺利呢,对您表示尊敬也是理所当然的。」
「很感谢你这么说。唉……勉强硬撑过来,总算还算是胜任。」
泰莎在就任〈Tuatha De Danann〉的战队长之前,就是在作战总部担任研究人员。身为波达将军的辅佐,同时也进行水陆两用战、特殊战与水中战等研究。这位秘书官──杰克逊上尉便是那时认识的。当时他都称泰莎为「小姐」、「小泰莎」。而上校这个阶级,则是在她成为〈Tuatha De Danann〉的战队长后才被授予的。
「那么,将军呢?」
「将军正在通话中,不过先进去也无妨。关于等一下谈话的内容,他大概还是想劝您留下来吧,请您要好好防御啊!」
「好,我会努力防御的,谢谢!」
道谢后,泰莎便与卡力林一起进入了波达将军的办公室。
房间有如咖啡厅一般宽敞,室内的墙壁几乎排满了高耸的书架。家具大多是有年份的木制品,散发出黝黑的光泽。加上柔和的自然光线与灯光的间接照明,让房间呈现出宛如老旧图书馆般的气氛。
波达将军正坐在办公椅上讲着电话:
「是啊……嗯,我了解……是啊……那是我要说的才对吧!我们捅的娄子,我们自己会善后。审问纪录当然会给你们,稍微相信我们一点吧……移送?我不懂你的意思……」
波达一面与某人对话,一面对泰莎与卡力林的敬礼予以回礼,指着来客用椅,无声地张口做出「请坐」的嘴形。
「……是吗?随便你了……这样啊,关于这个问题应该改天再好好谈过……嗯,我会仔细考虑……不,我有来客,我要挂了。」
单方面说完之后,将军便切断了电话,然后仿佛像是摸到不干净的脏东西似地将话筒扔在桌上,缓缓地站起身。
「来得正好,要喝点什么吗?」
将军走向房间角落的小吧台询问着。
「谢谢,不过只要给我水就好了。」
「少校呢?」
「我也只要水就可以了。」
「哎唷喂呀,还真是乏味的点餐呐。」
波达将军耸耸肩膀,从冰箱取出了沛绿雅气泡矿泉水。
「少校,M9用起来感觉如何?」
「是的,阁下。虽然还有不少改良的余地,不过大致上可说是良好,但在实务使用上仍然有关于整备性上的问题,零件的互换性也太低,因此在关键时刻,零件备品的库存量极可能成为暗藏的隐忧。」
面对代替问候的询问,卡力林也谨慎的一一回复。
「你啊…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我会记下来的。」
将军笑着说道。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米斯里鲁〉作战部部长──杰洛姆•波达的容貌,可以说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好好先生吧……!比起军服一类的制服,热狗店的围裙似乎更适合他这种稳重和缓的举止及态度。
年龄应该已接近六十大关,但是混杂了少许白丝的黑发仍旧茂密,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从年龄上的差距接近儿孙辈的泰莎眼里看去,总觉得这位将军的外表十分吸引人。虽然这么说对本人可能有点没礼貌,不过,略微下垂的眼角与嘴唇,给人一种就像是一只可爱小型犬的感觉。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此认为他看起来毫无身为作战部部长应有的威严。这个男人拥有扎实的智慧以及经验,还有指导力与忍耐力。这些事,一般人只要见过他一面就绝对能想像得出来。事实上,他也在美国海军任职超过三十年以上,从水手的职位一步步向上奋斗而晋升到将军的高位。他的眼里也暗藏着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哀愁──在这个方面,倒是与卡力林这种男人并没有什么差别。
「刚才的电话是情报部部长打来的。」
波达将军一面将水倒入玻璃杯,一面说道:
「他们似乎对作战部未事先知会就擅自绑架布鲁诺的事十分光火。因为他们也已确认布鲁诺人在西西里岛,为了不让作战部抢先,还特地监视〈Partholon〉的活动状况。」
〈Partholon〉是隶属于作战部的四大战队之一,原本是应该由他们来执行西西里岛的绑架作战,但最后却是将计就计地动员了泰莎率领的〈Tuatha De Danann〉前往该地,以欺瞒布鲁诺与情报部双方的眼线。
更何况,出动的也只是战队中极少数的人罢了。
「情报部要将布鲁诺引渡回去?」
泰莎问道。
「是啊,我当然回绝了。对了,你看过那家伙的侦讯过程了吗?」
「是的……」
「如果你今后还打算继续担任战队长这个职务的话,你就有必要看那个,并从中学习某些事──因为你走的是修罗之道,是漫长又危险的战士之路。」
波达的口气仿佛隐藏着某种谜团。
泰莎知道……要求自己去面对那种场景的,应该就是波达将军吧?到达这栋大楼时,迎接的下士官告诉她「将军目前有事走不开,可以请您先旁观布鲁诺的侦讯吗?」
为什么要她去看那种事呢?可以从中学到什么吗?
战争没有干净或肮脏的分别──她不认为将军打算对她说这一套陈腐的老调。当然,和将军、卡力林及其他「大人们」比起来,她大概也没看过多少肮脏事吧!关于这种事,她还有些自知之明。
因此这位中年绅士想传达的应该是更为抽象的概念,虽然复杂,却又十分单纯。是在那个场景中,以言语或理论都无法表达的某种象征吗?
不祥的暗示?阴郁的缩影?未来的片段?
那个情景对她而言,是暗指自己总有一天可能也会直接面对严苛的两难困境吗……?就算是再厉害的天才,也还是会有年仅十六、七岁绝对无法理解的逻辑法则,在事情表象之下运作──而这就是将军所要传达的隐喻吗……?
「别想太多啦!」
将玻璃杯递给泰莎,将军开口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之后会怎么处置布鲁诺?」
「死刑……虽然很想这么要求,但是因为我们并不是正规军队,只能够以私刑处理。虽然内部订立的刑罚最重可以到枪决,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执行的实际案例。一般都是采取长期监禁的处置,直到他所知道的有关〈米斯里鲁〉的装备、组织、人才等情报都老旧陈腐为止。」
泰莎也知道这个处置方式。所谓长期监禁,没有个五年或以上的时间是不会结束的。十年,有时甚至是十五年。但是这个组织能够存续到那么久以后的未来吗?她心中没来由陡地捕捉到这个念头。
「我们并不是相亲相爱的社团,所以非得遵循相关罚则不可。唉……实际的处分还是得等到侦讯全部结束后,再交由评议会决定吧!」
波达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转换了话题:
「其实……叫你们来,除了布鲁诺之外还有别的事。我认为──有必要调整体制。」
「请问您的意思是……?」
「我已经看过培利欧群岛事件的报告了。那两名日本人……就是叫千鸟•要的少女,以及相良中士,他们所担负的角色之重要实在无法计量。你的报告书中也强调,正是他们两人拯救了TDD—1。」
「是的,正是如此。」
「他们的重要性,现在更是愈来愈不可动摇了。关于〈倾听者〉还有ARX—7……很快就不能再以『悬案事项之一』来处置了。关于这些事情,情报部也提出了诸多抱怨。另外,〈幽灵〉也是个问题。」
「…………」
「也该是时候重新界定他们的立场了,你不这么认为吗,少校?」
面对波达的询问,卡力林稍低下头,以低沉的声音回复:
「本来就该如此。不过──」
波达倏地举起手,止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不要官僚式的回答。就算再怎么辩解,目前的现行作法缺乏效率的这一个事实,仍然不会有所改变。」
「是。」
「泰莎的意见呢?」
「……事情正如您所说,但是──」
波达将军夸张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以手指笔直地指向她。
「但是?但是什么?」
「不……」
「很好。那么,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内容吧!」
一○月一九日 一四五九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都 调布市 阵代高中
期中考结束的次周,学校举办了升学就业指导讲座。
这种「升学就业指导讲座」听起来好像是很了不起的活动,其实不过就是老师们一个接着一个长篇大论的说教活动。
校长如此说道:
「──各位同学,你们可能会认为『我不过才二年级嘛!』但正因为你们是二年级,才更应该认真地考虑毕业后的升学就业问题。尤其是这么不景气的现在,企业任用人才的根据不再只是学历,反而更重视个人所学为何,以及拥有什么能力。因此同学们必须谨慎考虑这部分的问题,对将来的计划──」
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堆。
就算校长您这么说……小要他们心想。
学年主任也如此说道:
「──听懂了吗?不能存有重考也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这种放纵自己的想法,会产生更恶劣的后果。关取为了成为横纲而努力,但大部分仍然无法成为横纲,然而自认『只要能晋升为十两就行了』的关取,难道就真的能成为十两吗?不可能吧!这个社会就是这么严苛,也就是说──」
这个那个地又说了一堆。
可是……我们又不是要参加相扑比赛……小要他们心想。
在体育馆集合的二年级学生大约有三百二十名,所有人都无精打采。
小要也因为太过无聊而打起瞌睡,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直到最后的说教结束。
「……关于以上事项,请各位同学用心思考。升学就业辅导室前有各种资料,有需要的同学可以自由拿取。」
散会。学生们自第一班开始,依序离开体育馆。
由于这个指导讲座在第六节课举行,没多久就到了放学时间。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小要坐在电车座位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小要,你睡得很饱吧……」
坐在隔壁的恭子说道。
两人的正前方是一脸紧绷的宗介。似乎是睡眠不足,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原因八成是他从星期天到今天早上为止,几乎不眠不休地重新组装神乐坂老师的汽车的缘故。
「这还用说吗?那种指导讲座,谁听得下去啊!」
小要硬是忍住第二个呵欠回应她。
比起那种单纯的精神性喊话,小要更希望能听到「律师的平均年收入有多少」、或是「要进入某知名企业有多困难」,更或者是「请不要把制作动画当作人生的目标」之类,实用性比较高的内容。
「可是,还是有一些值得听的事喔!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哇~恭子!你有在听喔?」
「嗯,因为是自己的事嘛……我虽然打算毕业后就工作,但还在烦恼该怎么做……」
「嗯嗯~……」
小要发出了含糊的应答声。恭子看起来总是很孩子气的侧脸,这时不知怎地却显得比自己还要成熟许多。意识到小要讶异的视线,她露出有点不怀好意的微笑。
「哎呀,我们不要谈这么沉重的话题了啦,比起这种事啊……」
恭子忽然盯着正前方的宗介东看西瞧。
「相良同学,我从刚才就在想一件事……你的头发是不是变长了?」
「?」
宗介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小要也学着恭子的动作,不客气地注视着宗介。
他的发型跟平常一样,看起来只是随便剪剪,参差不齐的样子。然而定睛一瞧,头发整体的长度比之前长了些。快要遮住眼睛的浏海,发量也增加了颇多──只要换个角度,就看不到宗介的眼睛了。
多亏他精悍无比的表情,还有头发并不算长到很极端的缘故,倒还不至于到见不得人的程度。只是觉得──头发的生长方式令人十分在意。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长了点……」
小要一说,宗介便伸手揪起自己的浏海。
「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那么奇怪。对了,你平常都是去哪里的理容院啊?」
「理容院是什么?」
「就是barbershop。」
「……这样啊,不过我从没去过那种地方,我都自己剪。」
「用剪刀?」
「用这个。」
宗介边说边从制服里抽出粗犷的蓝波刀。
「原来如此……怎么说…还颇能理解的。」
她现在终于知道为何他的头发总是参差不齐、凌乱无比了。
此时,恭子像是灵感一动,竖起食指雀跃地说道:
「喂喂!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带相良同学去理容院剪头发如何?我们来帮他打造一个焕然一新的新形象!」
「哈哈!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呢!」
「对吧对吧!我觉得后梳的西装头不错耶!」
「不要啦,来个朴素的平头怎样?」
「蘑菇头呢?然后再让他戴上彩色的眼镜。」
「噗……呼呼呼,爆炸头好像也会很好笑呢!」
「就是像『真的假的!』节目那样的感觉吗?」
「戴上狗耳朵似乎也不赖!」
「那就不需要带他去找美发师啦~」
两人漫天开讲,愈说愈兴奋。
原本只是开玩笑般的建议,但是当宗介忽然这么一说,便添上了真实感:
「无所谓。」
「咦?」
「去理容院吧,一般的高中生都是在那里剪头发的吧?」
小要两人带着宗介,前往离调布站南面出口不远,一家颇有流行感的发廊。
(看起来跟阿富汗的发廊完全不一样……)
看到发廊外观装潢的宗介不禁如此想着。他所成长的纷争地带也有发廊,只是宗介从来不曾注意这一类的设施。他现在之所以会愿意来发廊,是因为想努力向上的心态所致。
一定要更适应这个城市的生活才行。
这种动机不自觉地驱使着他。若没有前些日子毛的那番话,他也不会考虑这种事。
当然,其中也包含他单纯的好奇心。
「这里可以吗?」
「嗯,让你们选吧!」
就这样,三人走进了发廊。
「他要剪头发,就交给你们了!」
小要对着前来接待的店员说道。店员似乎已根据眼前的状况推测出大略的事由,微笑着对宗介说「请往这边的座位」。
「嗯……」
他以笨拙的动作坐上椅子。店员在他的脖子围上毛巾,接着套上尼龙防水布。
「好了,请问要剪什么样的发型呢?」
店员询问着站在一旁的小要与恭子。
「怎样?小要?」
「这个嘛……还是不要剪成像庞克头那样的搞笑发型比较好吧?」
「喔,不错唷,庞克头。我也想剪一次看看呢!」
店员说笑般地回应。小要两人笑着讨论哪个好,哪个不好。讨论了三分钟左右,两人终于得到了没得挑剔的共识。
「那么,请将头发剪到看得见眉毛的长度。还有,因为发量很多,所以麻烦你别客气尽量削薄。可以吗,宗介?」
「可以。」
「就是这样,拜托你了~我们去那边等你啰!」
小要两人挥挥手,朝等待区走去。而不知为何,宗介的情绪开始不安起来。
不,不仅如此。
他还有种不舒服的感觉。明明应该什么异常也没有,体内却十分躁动。长年培养出来的直觉与嗅觉,让他察觉某种异状。
(是我想太多了……吗?)
他无法确定,而且在这个和平的城市中,自己的直觉常常出错,可说是一点都不值得信赖。由于相信自己的直觉,至今为止到底造成多少次失误了呢……?
「……好了,那么客人,现在开始帮您洗头──」
店员拿起瓶装的洗发精,准备倒在宗介的头上。
「等……」
才刚发出声,他又赶紧压抑住。
「怎么了?」
「没事……请继续。」
店员一脸困惑地将洗发精倒在他的头顶,来回搓揉后渐渐揉出泡沫。一个陌生人──根本就没见过面的男人,用陌生的手指在他的头皮上使力按压。
「有哪里觉得痒吗~?」
「……没。」
事实上宗介坐立难安,但是他只能简短地如此回答。
无法冷静!完全无法冷静!
如果瓶子里装的是经皮性的剧毒?或是店员的指尖上装了毒针?要是对方的白衣下藏了小型的自动手枪……?
自己岂不是完全无法抵抗?
(别在意,这只是普通的肥皂水……他也只是普通的店员……)
宗介默念着。把这名店员当作暗杀者一类的联想实在是不合常理。选择这家理发店的人是小要,自己也是因为刚才一时兴起才决定来这里剪头发。狙击自己与她的敌人,没有理由会埋伏在这家店里才对。
「好了,接着麻烦您到这里来。」
店员一面在正前方的盥洗台注入热水,一面请宗介移动过去。
「?」
「要冲洗头发。」
「啊啊……」
看来像是要我把头伸到盥洗台去。
但如此一来,自己的视野将会变为零,甚至还会毫无防备地将颈部暴露在对方眼前。这个店员应该不会拿出武器敲击自己的脊髓,也不会拿出针筒刺击自己吧?但更重要的是理发店外头说不定正有人埋伏着。
「怎么了吗?」
「那个……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吗?」
店员楞了愣,然后露出为难的笑容。
「自然是得这么做吧,不然是没办法剪头发的唷,来,请往这里。」
「…………」
宗介带着严重的精神煎熬,不情愿地伸出上半身,将头部倚上盥洗台。在防水布下,他从枪套中拔出自动手枪,这样至少能够让他心安一点。
店员一边帮宗介冲洗头部,一边询问:
「水温还可以吗?」
「……可以。」
虽然他这样回应,但其实已经担心到无法冷静,就连水温什么的都毫无感觉。
只要一瞬间有机可乘,这个男人该不会就会了结自己的性命吧?他总是要求自己做出这种「毫无防备」的举动,这不是很可疑吗?会不会有人正以某种难以想像的诡计埋伏在这里,事先抄近路来到了发廊,并假扮成店员呢?还是说,有其他敌人正在等待自己完全没有防范的瞬间,现身狙击自己呢?
没错,自己不可能是安全的,就连小要现在也正被某个组织盯上。若是自己死在这个地方的话,谁来保护她的生命安危呢……?
「好,这样就可以了~辛苦您了!」
设计师用毛巾包住他的头部,让他慢慢地回到座位。在视野被毛巾挡住的状态下让人擦拭头发,对宗介来说简直是一种拷问。
「接下来要开始剪头发啰~」
理发师喀嚓喀嚓地舞着剪刀,随意抓理他的发丝。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正站在他的背后,手里还握着利刃。
他的脑袋某处响起了激烈的警钟。
不妙!适可而止吧…这样下去的话──
已经到达极限了。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在剪刀接近自己的头部前,宗介已经抓住对方的手腕,离开椅子起身之后,将设计师压制在正前方的镜子上。
「你…你做什么──」
「不准动!」
他高声喝止对方。同时将视线扫过受到惊吓的顾客及其他店员身上,举起枪口对店内进行全方位的来回搜索。
「…………」
然而并未发现任何看起来像是敌方的人。而被压制在镜子前的设计师,只能一头雾水手足无措地发出微弱的呻吟。
没有任何威胁。店里也是,店外也是。
老是这样,看来我又搞错了。
「宗介?」
小要从等待区那里冲了过来。她将流行杂志卷成球棒状直逼上前,可以肯定的是──她现在一定十分火大。
(更正。约有威胁一名……)
即席完成的棍棒自头顶挥落,宗介也干脆地受了这一棒。
「真是的……!」
在回公寓的路上,小要一时之间仍是怒气未消。
「因为你说要去所以我才带你去的,可是为什么你没一会儿就又出手了啊?」
「很惭愧。」
宗介有一步没一步,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
骚动结束后,小要也陪他一起道歉,但店员还是说「很抱歉,请你们去别家店好吗?不不不,你们当然不用付钱」,以应对流氓般的态度把他们请了出去。之后恭子也笑着说「哎呀,那就没办法啦!」然后与两人道别走向回家的路。
「可是,在一个手持利刃的陌生人面前,毫无防备到那种程度实在太危险了。」
宗介辩解着。
「啊~是喔?那你就别说什么『去理容院』啦!难道你打从开始就没想过,剪头发要面对那种状况吗?一个不小心,无辜的店员可能就会因此受伤耶?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抛开什么暗杀者、敌人一类的妄想啦!」
「我办不到。」
他以坚决的口吻说道,只有这一点他办不到。
「敌人的确存在,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们会在何时出现袭击你都不奇怪。」
「那是……」
她哑口无言。
如果没有被这样点出来,她几乎就快忘记这回事了。的确,自己因为身为〈倾听者〉这种莫名其妙的存在而被人盯上了。
「我待在这里的最优先任务,就是保护你免受敌人危害。」
听他如此坚定地说着,小要也无心再责备对方,取而代之的是含糊不清的低语:
「可是……从那次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了嘛……」
「说得也是,但是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哎唷……」
自从校外教学的事件以来,所谓的「敌人」就未曾直接以自己为目标策划任何行动。至少,就小要所知的范围内的确如此。期间虽然还是遭遇过各式各样的危险,不过每一件都可以说是「被无端卷入」的。
在东京的日常生活,大致上十分和平。不过因为牵扯上宗介造成的骚动,因此每一天都过得比一般高中生还来得热闹也说不定?
真的有敌人存在吗……还是只是他与〈米斯里鲁〉超出必要程度的惊恐罢了……?
小要会如此怀疑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不知不觉,两人的步调都缓和了下来。
夕阳西下时的住宅街道人来人往,在已入深秋的现在,空气增添了几分肌肤的寒意,连日落的时刻也提早了。
「好快呀,都已经半年了……」
宗介第一次出现在小要面前,是春天的时候,至今差不多刚好满六个月。
「一转眼就过了呢。」
「是啊。」
「不过,宗介你完全没有进步呢!」
「是吗?」
「是呀!」
她咯咯地笑着,宗介则歪了歪头。头发到最后还是没有剪成,宗介到现在还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丝。他那完全失去了霸气的身影,不禁让人联想到累坏了的流浪犬。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模样真的非常邋遢,已经到了让人觉得若就这样丢着他不管,自己实在是很不负责任的程度。
「我说啊……」
稍微考虑了一下,她开口说道。
「什么事?」
「要不要到我家来?反正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干脆就让我来帮你剪头发好了?」
这个建议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宗介难得惊愕到双眼睁大。
「不要吗?」
「不,那个……」
「还是你担心我会袭击你?」
小要故意这么说,只见宗介频频地用力摇头。
「没有这回事,我不担心,因为你是不一样的。」
虽然逼得他认真地加以否认,但小要反而感到心情更为愉快。
就算是足以容纳一个家庭生活的3LDK公寓,其盥洗室依旧十分狭窄。将椅子拉进盥洗室之后,小要说着:
「好了,客人~!请坐!」
小要拿出毛巾与尼龙防水布,围到慌慌张张地坐下的宗介脖子上。她已经换好衣服,变成一身薄T恤与牛仔裤的装扮。
「会不会太紧?」
「嗯,没有问题。」
「很好~那就开始啰!呵呵呵……」
握着剪刀,小要脸上浮现大无畏的微笑。与担心遭到暗杀者或敌人攻击时的感觉完全不同,宗介惶惶不安地开口询问:
「千鸟,那个……你有过帮人剪头发的经验吗?」
「没有呀。」
小要干脆简洁地回答:
「虽然有帮恭子她们修过头发,不过完整的剪发倒还是第一次呢!」
「…………」
「放心啦,至少比你自己剪来得好多了吧!」
「请不要剪断我的耳朵。」
「嗯,我尽量。」
笑开之后,小要抓起宗介一撮头发喀嚓地剪断,接着又抓了一撮剪下。一开始手势还颇为慎重,渐渐地节奏愈来愈轻快,喀嚓喀嚓地持续剪了下去。
「那个……」
小要开了口,但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考试请假,是去出任务了吧?」
「嗯。」
「又去战斗了吗?」
「是啊……怎么了吗?」
「没什么,你有没有受伤?」
「一点擦伤而已,没有问题。」
「是喔……」
一时之间,小要沉默地继续剪着宗介的头发。
她交互观察着他的头与镜子,偶尔发出「唔~嗯……」之类的低喃,然后面有难色地剪下。发丝纷纷飞落,从尼龙防水布上溜了下去。
「那个……」
小要最后还是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泰莎都告诉我了。她说除了宗介之外,还有别人在保护我。」
竟会是由她来打开这个话题,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说不定她从刚才回家路上的对话开始,就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这样啊。」
「但是,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啊?所以有时候会觉得一点真实感也没有……总觉得至今为止发生的事,还有〈米斯里鲁〉本身,全都像是假的一样。」
基本上,宗介在东京的任务是担任小要的护卫。然而,实际上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守护小要。〈米斯里鲁〉情报部也派出了一名干员待在她身边。多亏了那位干员的存在,宗介才能够暂时离开小要,远赴海外执行任务。
宗介与卡力林等作战部的人,都称呼他为〈幽灵〉。
「宗介,你看过那个人吗?」
「不,连话也没说过。」
「那你知道是谁吗?」
「不,应该是你不认识的人。」
「我能信任他吗?那个人…」
「…………」
「不……应该说…我能信任〈米斯里鲁〉,以及这一切吗?」
这句话流露出浓烈的不安气息。
就算平日十分开朗,她仍是处于威胁之中──对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宗介此时此刻才有了切实的感触。考量小要遭受不明人士狙击的现状,她能倚赖的也只有〈米斯里鲁〉而已,警察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当然,放心吧!」
虽然他如此回复小要,但宗介对自己说的话却一点自信也没有。
〈幽灵〉总是在遥远的地方。
上课的时候在校外,回家以后则是在距离公寓几条街外的某处。不接近、不离开她,从某处监视着她。因此宗介才不用二十四小时都跟在小要身旁。
无论发生什么事,那个干员都绝对不会回应此处的要求。
就连小要身受威胁时,〈幽灵〉都不曾起而行动。她曾被街上的小流氓纠缠,也曾被不明人士带去别墅,就连她被恐怖分子「A21」绑走时,〈幽灵〉也毫无动作。虽然小要在这些事件中最后都平安无事──但事件结束后,宗介总有种强烈的焦躁感。
为什么不行动?
为什么没有代替我保护她?
宗介在报告中也数度向上级反应「强烈质疑情报部干员──代号〈幽灵〉的能力!」但得到的回答总是「调查中,请继续执行任务。」
卡力林也好、泰莎也好,都没有打算说明这个决定,仅仅反复强调着「没关系,继续执行任务。」所以当宗介离开小要身边时,总是感到强烈的不安。就算上级如此下令──交给〈幽灵〉就行了,他也不认为〈幽灵〉会履行义务。
〈幽灵〉正耐着性子等待真正的敌人出现吗?难道是打算以小要为饵等待大鱼上钩,所以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拉起钓竿吗?若真是如此,就能理解解〈幽灵〉至今为止都不露出真面目示人的理由了。
不,这样太奇怪了。
若是小要在那之前就身亡,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至今她度过数次一不留意就会死亡的危险经历,就连回想都令人胆颤。但〈幽灵〉还是不曾出手,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
难道会是有个神秘的冷酷计划正在某处运行着,而情报部已确信了某件事,却对我们作战部有所隐瞒吗……?
「宗介?」
小要出声呼唤沉浸在思考中的他。
「嗯……?」
「怎么了吗?你好像……很专注地在想着什么?」
「没……」
「刚才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喔!那个……不管别人怎么说……」
小要停下剪头发的手,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将视线从镜子撇开──这么说道:
「我可是非常信赖宗介的喔!」
「…………」
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他的全身。
好像某个温暖柔软的未知物体紧紧地揪住心脏似的──那样的感觉。脸颊发烫,仿佛感到某种情绪自身体深处向外涌现。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这种感情,到底叫做什么呢……?
想不起来。

「……谢谢。」
他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
「不客气。」
她以轻快的口气应着,继续剪起宗介的头发。
「……喂,可以往右边转过去一点吗?」
「嗯……好的。」
「不是那里啦…反了!」
小要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朝他的脸颊推了一把。带点冰凉的指尖让人感觉很舒适,宛如一瞬间穿过热带丛林的凉爽清风。
视野的一角收进了小要雪白的汗衫与飘逸的黑发。似乎是颇廉价的汗衫,轻薄的质地在灯光照明下透了过去。小要为了替他修剪浏海,在他的前方晃来晃去,从腋下到腰部的轮廓也因此隐约浮现。柔滑鑯细的曲线,让宗介像是看见什么炫目的物体似地低下眼睛。
「呵呵,我已经渐渐抓到诀窍了呢……」
小要的手法自始至终都十分细心温柔。
她以打薄的剪法减少发量,再用剃刀削齐发尖,接着仔细地梳理──就在她一步步替他修整头发之际,他感到一阵朦胧的睡意。
宗介心想……怎么会有这种事?
手持利刃的人如此接近自己,怎么还会想睡?
我到底…怎么了。
实在是难以置信。
这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是什么?
千鸟,我说不定──
「好,那么要开始洗头啰~」
小要将他的头推向盥洗台前,突然冲下大量的冷水,打瞌睡的时间干脆地结束了。
「嗯,还算马马虎虎啦!」
关掉吹风机的开关后,小要频频点头。
「我觉得好像没什么改变……」
宗介以一脸疑惑的表情凝视着镜面,补充说道。
大致上,头发长度比剪发前短了些,但是整体感觉并没有什么改变,好像只是回到了一个月前左右的──那种发型而已。长度修剪得参差不齐,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和之前相比也没好到哪儿去,还隐约觉得左右长度似乎不太对称。
「说什么啊,是你看错了啦!」
「是吗……?」
「是啊,这比之前好太多了!明天你去学校问问大家的意见就知道啦!」
「唔……」
宗介再次看了好几眼镜中的自己之后,站起身来。
「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换我帮你剪头发吧!」
「绝~对别想。」
小要皱起脸说道。
帮忙整理好盥洗室后,两人一起享用了简单的晚餐,接着宗介就开口道别了。
不知怎地,总觉得小要看起来似乎很想挽留他。
走出公寓后,夕阳已完全西下,现在已经过八点了吧!路上还有不少行人,有返家的上班族、补习班下课正要回家的小学生,还有遛着小狗散步的家庭主妇。穿越往来流动的人群,他走向位于小要公寓对面的自宅。
为什么呢?脚步十分轻盈。不,该说是心情十分澎湃才对。
或许更贴切的说法是……士气高昂。自己的脑袋在几个小时前,还差点被〈幽灵〉、任务,以及毛说的人生规划──这些烦闷的想法给塞得晕头转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力。
但是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认为──试着去做做看也不错吧?
小要的护卫、适应社会、美利达岛的训练及实战,不管哪件事,我都要漂亮的完成!
千鸟依靠着我,我怎么可以对自己没有自信呢?
(没错。)
下周再烦恼就行了。
要做的事像山一样多。回家后首先要将今天的报告书传到美利达岛,接下来还要保养装备与枪枝,然后再检查设置在附近的感应设施,最后还要复习补考的科目。
他迅速回房,打开连结卫星通讯器的笔记型电脑,花五分钟写了一份报告,加密传送出去。没多久,美利达岛通讯中心传来「传送完毕」的讯息,另外还收到一件加密档案。
「……?」
那是从司令部传来的「命令讯息」。
最优先命令(98J005—3128)
191121Z
发=西太平洋战队司令部(美利达岛基地)
收=野牛7号/相良宗介中士
A:作战统合司令总部及战队司令部,决议于本日一五○○时(GMT)起,解除现行最优先命令98E001︱3128(作战名〈GUARDIAN ANGEL〉)。
B:野牛7号由现据点撤出,由路径3b尽速返回美利达岛基地。
C:以邮寄方式向潜入中之都立阵代高中提出退学申请。退学原因等事项由野牛7号自行定夺。
D:千鸟要的护卫今后由代号〈幽灵〉续行。
E:本日一五○○时(GMT)起禁止与千鸟要进行任何接触。
──完毕。
宗介揉了揉眼睛,重新浏览命令书一遍。
还是一模一样的内容。不管读了多少次,不管自己怎么委婉地解释命令的字面意义,文字所传达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永久解除对千鸟要的护卫任务。
如果是作战总部的决定,那就意谓着这道命令与阶级高于泰莎与卡力林的人物有关。如此一来就算宗介再怎么抗议也不可能被接受吧!
「…………」
数分钟内,宗介一动也不动地俯视着液晶萤幕。说不定,他已经就这样盯着液晶萤幕呆站了十几分钟以上。
他发出一阵咬牙切齿的声音。
《千鸟要的护卫今后由代号〈幽灵〉──》
回过神,他已经朝笔记型电脑狠狠地打了一拳。合金制的外壳产生龟裂,按键从底座飞离在空中四散。使人发狂的焦躁感,一瞬间驱使他站了起来。
他转身扔下冒出焦臭味的电脑,毫不犹豫地走向阳台。在拉开玻璃窗后,以双手支着栏杆,环视据点周遭。
「在哪里……?」
他颤抖着肩膀低语。
夜幕里的住宅区中,毫无异状的宁静夜晚──
「给我出来!〈幽灵〉!出来跟我对话!」
他使劲全力呐喊。
就算勃然大怒也没有意义,不论对谁抱怨都无法变更命令……他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在附近!不敢出来回话吗?」
宗介的怒吼声,在公寓的附近回荡着。路过这一带的行人们带着疑问,以一脸「发生了什么事啊?」的表情,疑惑地向上看。
没有任何回应。宗介很清楚,如果只做到这种程度的话,对方那个情报部的秘密干员是绝对不会现身的。因此他继续大喊:
「我是相良中士!隶属〈米斯里鲁〉作战部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因为被任命为某人的护卫,而在四月二○日起被派遣来东京执行任务!护卫对象被不明人士狙击的理由如下,一!她是被称为「倾听者」的特殊人类!二!〈倾听者〉主要关系到军事领域中的未知知识──」
不一会儿,房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宗介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伸手拿起桌上发出单调电子音的话筒,按下接听键。
劈头就传来通话对象的怒斥:
『你是认真的吗?』
话筒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道低沉、粗犷,以电子方式改变了发话人原来声调的合成音。虽然是一道宛如怪物一般的声音,但是仍然能清楚地明白,对方那个身分不明的干员确实是慌了手脚才会打电话过来。
这家伙就是〈幽灵〉──情报部派来的另一名干员。
『有哪个干员会把组织的机密情报大声吼给四周的左邻右舍听?你这样的做法很明显地是妨碍作战的行为!』
「那是因为你不理会我。」
宗介冷冷地说道。
『你不可能不了解我们进行对谈的危险性。野牛7号,你现在的举动──』
「回答我,你的任务是护卫千鸟,还是说只是监视她?」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
「我也可以整个晚上待在这个阳台,继续把我知道的机密事项吼出来给四周的人听,反正我都已经被革职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野牛7号,这件事我会正式向作战部提出抗议。』
「随你便,但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宗介听到一阵似乎像是咋舌的声音。在迟疑了一阵子之后,〈幽灵〉终于像是感到无可奈何似地开口说道:
『……当然是护卫。』
「我无法信任你。」
『你要怎么想那是你家的事。但是我被赋予的任务是阻止代号〈ANGEL〉落入其他组织手中,至于任务以外的情况都不干我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从来不曾出手救她?至今为止,应该已经发生过数次危及她的生命安全的状况不是吗?」
『那是因为不论哪一件,都是无足轻重的地痞流氓搞出的问题。我没有理由出面干涉这类市区流氓造成的纷扰。』
「真的是这样吗?那么关于恐怖分子『A21』绑架她的那个事件你又打算如何解释?就连那么危急的时刻,你也没有出面解救她。」
如此说完后,宗介忽然想到……说不定不该说「你」,而是「你们」才对。
『…………』
「怎样,回答我啊!」
『我原本是打算趁敌人自乱阵脚的时候,趁机将她营救出来,但是情势却脱离了我的掌握。在伏见台学园发生战斗的那个时候,我的确也冒出了一身冷汗。但是就结果来说,我没有出手是正确的,因为那群恐怖分子看来并不了解她的重要性。也就是说,就本质上而言他们与地痞流氓是一样的。』
「狡辩。在我看来,你根本就不是真心要护卫她。」
『我可没想过要让你对我有好感,你就尽管去焦躁不安吧!』
合成音以讽刺的话语嘲笑他:
『原本在顺安事件后,这个作战就要由情报部负责,然而却被作战部强行夺取,让你取代了我的位置。作战部虽然说你可以当个有用的诱饵,但是对我来说你只会制造麻烦。好几次看到你造成的意外,都让我恨不得当场杀了你。』
「现在也不迟,你可以试试。」
『开玩笑,我可不认为跟你干起架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我现在已经舒畅多了。』
「什么?」
『只要从远方用来福枪瞄准你,或在遮蔽物下将冲锋枪稍微举高,你就会变得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身为战士,你的确拥有优秀的嗅觉,但也因为这个缘故,让你失败得一塌涂地。你今天在发廊的骚动也让我看得很乐喔!』
「你这家伙……」
『别这么生气嘛,都已经过去了。』
从〈幽灵〉的声音,听得出获胜者的骄傲。
『不管怎样,那种游戏只到今天为止了。你只要回到基地,进行原本的任务就好了。我会继续这边的工作,彼此都是专业人士,还是停止这种无聊的争辩吧!』
「那可不行,千鸟的安全该怎么办?」
『这已经不属于你的管辖范围了。作战总部下达的撤出命令应该已经正式送达了吧?难不成你打算抗命吗?』
「那是……」
宗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别忘了,你在这里的生活是由〈米斯里鲁〉提供,你本来就不是高中生,而是佣兵和杀手。你的户籍、学历,全都是伪造出来的虚假身分。』
「…………」
『再说,你虽然对我处处批评,但是,由你这种人来保护她的安全,就真的那么值得信赖吗?这半年来,你根本就无法适应日本社会的生活。你的存在,只会让她更加暴露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
一阵轻微的冲击。宗介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变得沉重,紧绷不已。
〈幽灵〉的指责完全没错。
『很遗憾,你身为一名护卫官的评价,在三流以下。对她来说你只会造成伤害,甚至一个不小心,还可能会连累周围的人。』
「…………」
『办家家酒该结束了,野牛7号,服从命令返回基地吧!』
在他不发一语的状态下,对方擅自切断了电话。
他气力全失地放下话筒。
不一会儿,宛如坠入深渊般的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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