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缄默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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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缄默准则
一○月一三日 二○五二时(西太平洋标准时间)
西太平洋 〈米斯里鲁〉美利达岛基地 第一会议室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九个幽影,围绕着一张黑色的圆桌。
一道道苍白朦胧的男性身影,模糊到难以分辨地映在不断产生杂讯的薄幕上。
散居世界各地的高级长官,因线上会议而齐聚一堂。
由于卫星通讯皆经过了高度加密处理,因此透过立体投影机所投射出来的身影解析度极差,重现的动作也绝对称不上顺畅,每个动作间大约都会延宕零点二秒左右。断断续续的一举一动,仿佛就像年代久远的黏土动画。
『就结果而言──』
情报总部的参谋足足耗费了三十分钟,终于对报告书的概要做出总结。
『──我认为,对我们情报部来说,要事先察觉乔•霍华•达尼刚与关滨部的行动,是绝对不可能的。要追踪调查个别队员的过去、品行以及资产状况,在物理条件上也有所限制……因此,这些事只能仰赖前线负责人的资质来加以判断……报告完毕。』
在会议现场的九名高级长官中,足足有四个人吐出了如同嘲弄一般的感叹声。那四人其中的三人,与泰莎一样是〈米斯里鲁〉四大战队的各战队长,剩下最后一人则是作战部部长杰洛姆•波达将军。
隶属于作战部的这四人,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表露出不满的理由显明易懂。〈米斯里鲁〉的人事调查明明就是情报部分内的工作,但情报部却迂回地主张着「最终责任是归属于作战部」。对作战部来说,自然只想回他们一句「说什么鬼话!」
事实上,波达将军也如此回应:
『说个笑话竟能说到三十分钟,还请适可而止。』
平常态度十分温和敦厚的他,难得说出隐含讽刺口吻的发言。而三位战队长则对他的意见率先表示赞同。
『真是够了,能不能请你发表些有建设性的见解。』
『如果出产劣质汽车的制造厂说「交通意外是你自己的责任」,那么我们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我们徒步走完一百公里的旅程吗?』
『实际的状况比这个比喻还要来得更糟糕,根本就像是要我们把已经拔掉安全插梢的手榴弹别在胸口上一样。』
情报总部的参谋虽然露出有点被气势压倒的模样,但他的长官──情报部部长阿米特将军则是纹风不动。
『调查上有所极限,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平静地说道:
『特别是资格足以获选进入SRT要员的队员,不但经验丰富、人脉广阔,智慧亦是出类拔萃,这一点也是因为我们组织所需要的就是像这样的人才。但是,如果这些人其中之一产生特殊意图,私下以复杂的手法设立隐密帐户,自第三者手上收受金钱──要我们察觉这种情况可说难上加难。』
『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情报部什么也办不到吗?』
『情报部的确是「什么也办不到」,将军。』
情报部部长从头到尾都十分冷静。
『难道说要我们情报部以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方式监视担任要职的队员吗?还是说要奖励组织内密告的行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甚至,最厌恶我们执行这些行动的,正是你们的SRT要员。』
这个反驳确实打中了作战部的痛处。作战部采用的「特别对应班SRT」制度之所以能够拥有杰出的成效,原因之一就是因为SRT的要员各个都拥有卓越的独立作业能力、能屈能伸的特性,以及优秀的生存能力。
『这是构造的问题。只要〈米斯里鲁〉一天还是佣兵部队,这些人的忠诚心也必定会有所限度。不管支付他们多少适当的报酬,只要有心人士在他们的面前巧妙地晃出更大笔的金钱──例如威巴中士等人在报告中所说的五百万美金──仍旧会出现背叛者。人类的良心是非常脆弱的东西。』
『…………』
『另外,你们要是忘了某件事,也会让我很困扰。当初采用了那位布鲁诺少校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作战部。』
布鲁诺少校,也就是安排达尼刚与关两名背叛者调任〈Tuatha De Danann〉的作战总部成员。而情报部与作战部看法相同,都认为这位布鲁诺少校就是投靠「敌方组织」,替恐怖分子引路的内奸。
在〈Tuatha De Danann〉事件结束不久,布鲁诺便逃离了作战总部。
拜叛徒布鲁诺这个举动所赐,〈米斯里鲁〉的许多内部机密情报──例如密码暗号、保安程序、补给路线,以及安全藏身处的地点等都必须加以变更。而美利达岛基地等硬体设施由于难以迁移,只能实施更为严谨的保安措施──所有作业的预算加起来,金额数字庞大到足以让人昏死。
『如果TDD—1当时的状况就那样持续恶化,直至音信全无的话,布鲁诺根本不会遭到怀疑,而只要那家伙还留在组织中──不好意思──』
话说到此,情报部部长点起一支烟。由线上会议呈现的立体影像看来,他一副很享受似地模样,吐出了嬝嬝轻烟。
『──只要那家伙还留在组织中,说不定会给组织带来更大的损害。』
『不过,TDD—1没有因此消失,这都多亏了泰丝塔罗莎上校的临机应变。』
『没错。因此本次的事件才会不追究她的管理责任,这样子你们还有什么怨言吗?』
情报部部长冷漠的影像朝泰莎瞥了一眼。她没有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说是我们最大资产、最强战力的强袭扬陆潜水舰,TDD—1差点就沉没了!』
『那艘潜舰既然身为兵器,原本就伴随着损失的可能。一年前决定将潜舰交付给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女孩,让她指挥潜舰出海的那时候起,就应该要有所觉悟!』
『…………』
波达将军不屑地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沉默了下来。
『……报告结束了吗?』
看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发言者后,至今唯一保持沉默的人──马罗林卿开口了。他是一位戴着单眼镜片,身着三件式西装的老绅士,虽然年事已高,背脊却依然挺立。
『好,那么让我来说说个人的意见……对于阿米特先生所指出结构上的问题,这也是最初创设时就已预料到的事。与正规军不同,我们〈米斯里鲁〉不抱持民族、宗教、国家体制等特定立场,为了「阻止国际纷争」,也必须去相信因人而异的不同理念。我想各位都是理解了这种风险并挺身战斗……难道不是吗?』
马罗林卿环视大家一圈,没有人能回答他「不是」。
『很好,那么围绕这个问题相互指责的唇舌之战就到此为止。当然,关于这件事还是必须制定相应的对策,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将百分之一的危险性降低为百分之○.五才是。请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重新审视现行的各种程序,并于审慎地检讨之后提出任何可能实行的对应策略,另外──』
他顿了顿话头,调了一下单眼镜片的位置。
『对敌方组织的调查就按目前的方式继续进行……报告完毕。祝各位顺心。』
老人的影像与声音在瞬间消失,一片虚无的空间中只留下了『讯号终止,连线切断』的文字。其他高级长官也配合他的举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线上会议。
最后只剩下波达将军。
波达是个步入中年的男人,原本一头茂密的黑发,如今也渐渐掺杂了些许白丝。与其年龄相称,外表颇具威严,脸庞与手臂是日晒后的肤色,而且十分结实。
他凝视着泰莎,以关切的语气说道:
『我想你一定很不服。毕竟失去部下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本人。』
〈米斯里鲁〉的组织结构,大致上可以划分为三个大部门,也就是作战部、情报部,以及研究部。由作战部部长率领的作战部,是由包括〈Tuatha De Danann〉在内的四支战队以及作战总部所构成的。为了使作战部门的行动能够顺遂,必须仰赖情报部门去搜集作战所必要的情报,并进行分析及评价──而阿米特将军便是情报部的总负责人。情报部同时也会提供各国的国安机关一些情报或建议,尽可能使作战部不得不进行「武力行使」的程度降到最低。
作战部与情报部的关系虽然称不上良好,要说是反目成仇……却也没严重到那程度。不过他们之间绝对不是能共处一席的友好关系。
作战部每天对情报部高声怒斥『你们的情报有问题!托你们的福我们差点就挂掉了!你们打算怎么负责?』早已是例行公事,情报部也会一如往常愤怒地顶回去『你们有没有想过光是搜集这些情报要耗费我们多少心血?说屁话也要适可而止!』
当然不仅是〈米斯里鲁〉,任何组织都会有各种不同类型的问题。
『但是,阿米特那家伙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的工作本来就随时伴随着风险,而必须付出庞大代价的情况也非常多……』
「这些我都了解。」
泰莎无力地回复。
『该怎么说呢?我还是不认为现在的立场对你有利。就算不在前线,也还有很多尚待学习的事物。回作战总部来吧,研究部也有很重要的工作等着你,那艘船舰就让马德加斯他们接掌。如何,也差不多可以──』
『我已经声明过许多次了,我不会离开这个岗位。』
她坚定地说道。
『我也能下达正式命令喔!』
「如果您这么做,那我只有离开〈米斯里鲁〉一途。」
波达将军的立体影像「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固执的地方跟你父亲还真是一个样。那家伙也总是让我困扰。』
「……对不起,叔叔。但是,大家都是我重要的同伴,而且──」
『你要说的是雷纳德的事吧!』
波达抢先一步说出她的想法,泰莎垂下了头。
「……是的,他出现了,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现。如果想要与他对抗,就一定需要我的力量。」
『就算真是如此,但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还不清楚他的意图,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与雷纳德对峙,只会让你感到更加痛苦吧!』
「…………」
『巴尼的死也是,你到现在也还在自责。』
「…………」
『算了,就随便你想怎么做吧……言归正传,关于那个背叛者文森•布鲁诺的案子,现在处理得如何?』
这时她的脸庞终于浮现出微笑。
「是的,目前正在进行中。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一○月一三日 二二三○时(欧洲标准时间)
地中海 西西里岛南部 阿格利真托市郊区
体型壮硕的黑手党老大走进了这间旧巴洛克风格的房间,两名家族中年轻一辈的成员以护卫的身分随行在后。男人使出信号,两人便行了个礼退出房间。
布鲁诺也从沙发上起身迎接这位组织首领,一接触便先给予对方一个温馨的拥抱。
「文森•布鲁诺,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黑手党老大问候着。
「感谢阁下的招待,住在这里十分舒适。」
布鲁诺操着一口熟练的义大利语回复对方。
「叫我爸爸就好,我可是把你当作我亲生儿子一样看待。说到这个,最近会称父亲为『阁下』的人可是愈来愈少了啊,不过想上大学读书的女人倒是越来越多,真令人感慨。不过,这样倒也挺有趣的。」
老大说完便豪爽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布鲁诺与老大的年纪并没有相差到必须以父子互称。布鲁诺是个中等身材、一头咖啡色的头发,年过四十的美国人。虽说外表绝对称不上多显眼,但是一双碧蓝色的瞳孔却潜藏着某种放纵与恶作剧似的神色。他出身海军士官学校,是个菁英分子,毕业后曾在国防部工作,目前则是自由之身,而且还十分富有。
数星期前布鲁诺还是〈米斯里鲁〉雪梨作战总部的成员,但同时也收受〈阿玛尔干〉所给予的高额报酬金──成为该组织的间谍。
虽然情况如此,但布鲁诺从不认为他的行为算得上背叛。如果任职的对象是祖国的军队就另当别论,但他所处的组织最多就像一间夸张点的保全公司,根本谈不上立誓忠诚。就算将情报卖给其他组织,他也认为这不过就是赚一份外快罢了。
再说──什么叫做「阻止国际纷争」?对于那种散溢着正义使者气氛的目标,成熟的大人根本没必要随之起舞。世界和平!这种话说起来很伟大,然而只不过就是那一群吃饱撑着没事干的家伙们之期望罢了。现今的世界,有大半的人们都还吃不饱,就连自己也只不过是八分饱而已。
更何况他做过的间谍活动也少到用手指就数得出来。譬如干了几次外流〈米斯里鲁〉密码程式的交易,以及将两名SRT要员转调到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但就是因为牵扯到这件怀柔工作的缘故,害他不得不从〈米斯里鲁〉逃出来。虽然有点令他感到遗憾,但更应该想想只要保得住小命,以后也还能继续赚钱。
事发后,他并没有转而依靠〈阿玛尔干〉。对于这个来路不明的组织会如何处置没有利用价值的内奸,结果可想而知。这种时刻,不论是〈米斯里鲁〉或〈阿玛尔干〉,对他来说都是同等的威胁。
因此布鲁诺才会在第一时间跑来投靠有远亲关系的西西里岛黑手党。这个巴鲁贝拉家族凭借将武器从欧洲输出到北非、中东地带,再从当地输入海洛因而急速成长。布鲁诺也曾数度对他们的武器走私给予方便。对聪明人来说,这种远亲的关系自然得好好维持。
巴鲁贝拉家族的战力足以匹敌一个小国的军队。他们不仅持有各式各样的枪砲弹药,就连装甲车、武装直升机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拥有──似乎没什么登场机会的第二世代型AS。如此一来就算是〈米斯里鲁〉也无法轻易对他出手,而〈阿玛尔干〉也是如此。
「你大可安心,这里全都是我的人。」
「老大中的老大」──巴鲁贝拉家族的大家长亲自下担保。
「不管是警察或军队,内部都有许多我的支持者。如果那群追捕你的男人出现在这座岛上,我这边马上就会得到消息。」
「一切就拜托您了。」
布鲁诺已将可能来此地追捕他的男人的外貌与特征全部转告了巴鲁贝拉老大。那群人就是〈米斯里鲁〉的地中海战队〈Partholon〉。虽然无法偷出那些SRT要员的档案照,但是那些脸孔都已印在他的脑海中。要是他们胆敢潜入这座西西里岛,肯定不用花上一天就能将他们全数歼灭。
畅谈了五分钟左右,巴鲁贝拉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之,今晚请尽情享乐!今天可是我女儿的生日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干杯!敬伟大家长的爱女!」
他举起高脚杯表达衷心的敬意。
布鲁诺干杯后便与老大暂别,走向宽广的大厅。
这座豪华的宅邸兴建于十七世纪,经过了好几次的扩增改建,内部装潢不仅庄严,还洋溢着跃动感。墙壁与天花板都染上稳重的金色,装饰上繁复的曲线。大厅流泄出优雅的乐曲,放眼望去都是人,众人谈笑风生,品尝极尽奢华的料理……时刻已近深夜,宴席也到了最后的高潮。
会场还有许多盛装打扮的美丽女孩。在这个留存众多民族遗传基因的地带,各式各样容貌的人们齐聚一堂,有一身浅褐色肌肤的中东美女,也有金发碧眼的北欧女子。他陶醉地欣赏着眼前的众多美色,女子们也迎上他的眼神微笑,轻缓地挥起手。
「La Bella Sicilia……」
这句话并非对着特定的某人,仅仅是他的喃喃自语。
真是的,这里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嘛,逃到这里来真是太好了……!
正当他在派对会场喝得微醺而徬徨徘徊之时,一名年轻女孩走近布鲁诺身边。
是个似乎流着东方人血统的正点女人。披着一头乌黑的波浪长发,一双眼眸的眼角微微上扬,身上散逸出一股异国风情的芬芳。贴身的黑色天鹅绒长礼服,乍看之下似乎是一款稳重的设计,但仔细观察,后背的镂空却大胆得令人眼睛一亮,那是只要再低一些仿佛就能看到股沟般的深切剪裁。
看见眼前的美景,布鲁诺好色的细胞蠢蠢欲动,内心一阵激昂。
「先生,玩得还愉快吗?」
女子以一口流畅的英语问道。布鲁诺稍感惊讶,但仍扬起嘴角回了她一个微笑。
「是啊,这里真不错呢!虽然最初来到这个偏僻小镇,看见到处都是鸟不生蛋的时候差点吓跑了我。」
像这间宅邸一样豪华的住宅,在西西里岛上屈指可数,当地大部分的居民都过着朴实而平静的生活。
对于布鲁诺这句不好笑的笑话,女子倒是给予他一个高雅的微笑。
「你是美国人吧?我也在那边住过两年。」
「是这样啊,果然还是看得出来吗?」
「是呀,就是有那种感觉。该说是都市的气息……还是历练老道的感觉……反正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感觉,让你的气息与这里的男人不一样。」
「这可真是令我伤脑筋,还是别太显眼比较好啊!」
布鲁诺一面说着,满溢的笑容也从未停顿。这是都市人特有的优越感,而且他也没有错过女子眼中别有用心的挑逗。
「那么你是住在哪个地区?」
「我住在巴尔的摩。」
「耶!这么说来我就住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喔!」
「这么巧?还真是有点令人怀疑呢。」
女子咯咯轻笑。
「真的啊,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怀念与美酒的协助下,布鲁诺热络地与女子谈话,除了往日回忆与地方趣事,当然也不忘对女子大肆吹捧。女子则愉快地附和他的话题。
聊了一会儿之后,女子如此提议:
「换个地点如何?这里有点吵呢!」
布鲁诺二话不说地同意了。
「好啊,就这么办。我借住在这里的某个房间,我们就到那里继续品尝美酒吧!」
更重要的一点是,那里既有床又有浴室。对方看来也理解布鲁诺的意思,毫不畏怯地勾住他的手臂。
两人走出派对会场,来到连接别馆的走廊,看见两个体格壮硕的家族私兵站在前方。他们身上背着枪枝,也都配戴着具有夜视镜功能的墨镜型护目镜。
「Signor,您身旁的女士是哪一位?」
士兵以有礼但冰冷的语调开口询问。
现代黑手党装备的是先进的高科技武器,士兵们也接受专业教育。而他们手持的更不是黑道电影里的那种汤普生机关枪,而是比利时制的最新型冲锋枪。外观是以强化塑胶所组合而成的紧密式箱型,高速击发的弹药可轻易贯穿一般的防弹背心。
「不要问这种没常识的问题啦!」
布鲁诺领着女子走过守卫面前。
虽然很感谢警备配置得如此森严,但在这种时候也挺困扰的……他不禁苦笑。
「不好意思呢,不过这也算是VIP的待遇。」
他轻声地对女子解释,女子为之一惊,吐出宛如感叹般的声音。
没多久就到达布鲁诺的私人房间,他等不及地搂起女子纤细的柳腰。虽然手中传来的肉感稍嫌不足,但是对喜欢纤瘦型女性的他来说反倒是求之不得。
「接下来我们来做些什么好呢?对了,我还没不知道你的芳名呐……」
「呵呵……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女子露出谜样的微笑说着。近距离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肌肤十分细致。果然还是年轻女孩比较好。布鲁诺在一阵期待与兴奋交错下,气息不知不觉地开始紊乱起来。
「当然想知道啊,如果不晓得的话,等一下就没办法喊你的名字了呢。」
他使力将对方拉向自己,女子晚礼服的开叉滑开,腿部曲线无所遁形地展示出来。
「只想知道我的名字?难道不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
「当然想知道啊!不过我会慢慢地,一个个问出来……」
「你想知道全部?」
「是啊,告诉我吧…全部…全部都要说哦……」
「这样啊,那我就告诉你吧!」
下个瞬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布鲁诺实在不怎么搞得清楚。
先是被压上墙壁,才在想门牙怎么传来一阵剧痛时──嘴里已经被塞进了一支手枪,这是黑克勒科赫企业所制造的四五口径手枪,是典型的特种部队突击作战用手枪。但带在一个女人身上,看起来实在是硬派了点。
「嘎……嗄?…………啊?」
就在此时,拿着枪的女人开始对饱受惊吓的布鲁诺说明:
「给我听好,我叫做梅莉莎•毛,隶属〈米斯里鲁〉作战部〈Tuatha De Danann〉陆战部队的SRT要员,阶级是上士,代号野牛2号……」

怎么可能!她是说〈Tuatha De Danann〉吗?就是那个叫泰丝塔罗莎的小女孩指挥的西太平洋战队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嗄……啊……!」
「顺便一提,由于你的缘故,前些日子对我照顾良多的长官遇害身亡──现在的我,是个恨不得马上扣下扳机的女人!」
她冰冷的瞳孔中充满了剧烈的憎恶与杀气。
面对眼前这个嘴里塞进粗大枪管,一面泪流不已一面摇头晃脑的对手,毛感到一身无可奈何的焦躁与不快。
求求你!请不要杀我!
对方的眼神死命地恳求,毫无任何尊严可言。如果对手是个再狂妄一点的男人,她就能欣喜地扣下扳机了。但眼前这个毫无骨气的男人那副不堪入目,凄惨求饶的模样,反而浇了她一头冷水。
她将自动手枪从布鲁诺口中抽出来,重新将枪口抵在他的喉头上。
「请你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吵死了!闭嘴。」
就在离这个房间没有多远的走廊上,还聚着一堆手持无线电的黑手党私兵随时待命。这个巴鲁贝拉家族在黑手党中史无前例的残暴和凶恶事迹可是广为人知。
黑手党老大巴鲁贝拉,表面虽是个亲切和蔼的地方有力人士,但真正的他并非如此。他是个会绑架拒绝贿赂的法官,并砍下法官的头,在首级的嘴里塞满钞票然后再拍照寄回被害人家里的男人。
因此,守备这个宅邸的,也大多是出卖一己良心赚钱的专业士兵。更何况这些黑手党私兵的装备全都是奢侈的高科技武器,要是这个绑架的目标情绪崩溃哭嚎出来的话,就连毛也无法承担其后果。
「请你不要开枪!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拜托!」
「所以我不是叫你闭嘴吗!」
「闭嘴!我会闭嘴!所以求求你饶了我!我是笨蛋!我没打算与〈米斯里鲁〉为敌!我会做那种事只是一时冲动!我已经在反省了!拜托!啊啊!求求你!求求你……」
「你还真是说不听耶……够了!」
毛以空着的左手将手枪型的注射筒从手提包中取出,接着压在对方的后颈扣下扳机。不过十几秒,布鲁诺含糊地重复「求求你」,眼皮渐渐沉重,最后终于失去意识倒地。
「真是的……」
她扯下闷热的假发与假眉毛,搔了搔俏丽的乌黑短发低声抱怨着。
「这里是野牛2号,目标已确保。接下来解除警报装置。」
塞在耳朵里的超微型通讯器收集头盖骨的振动,将她的声音传送给同伴。
她从手提包中取出工具,开始处理警报装置的控制盒。以简单的手法阻隔线路,然后便起身关闭窗上的警报开关。原本会因此切换为红光的灯号,仍旧维持蓝色的光芒。
这样就大功告成。若是能从内部做手脚,这种程度的警报器不过是小事一椿。
毛向窗户走去,打开锁后推开了窗櫺。
从四楼的小阳台上可以看见石造的别墅与高墙,再远眺过去,月光下朦胧的丘陵地带尽收眼底,远方某个城市的夜灯沿着地平线徐徐展开。
「接下来……」
走近栏杆,清爽的夜风吹拂她的脸颊,让她差点忘了自己正身处敌人基地的正中央。
「好像一幅画呢,感觉就像夜之女神呐!」
这时毛的背后突然传出这句话。
阳台一隅的昏暗地带,打开的窗后伫立着一名男士。充满傲气地将双臂在胸前交叉,挺着背脊倚在石柱旁。
「你什么时候到的?」
毛冷淡地问着。
「就在那混帐快摸到大姐小屁屁的时候。」
男人自暗处徐徐走出。出现在月光下的身影,是身着燕尾服的克鲁兹•威巴。他是个金发碧眼的美男子,在如此盛装打扮下,更散溢出贵公子般的气息。
「怎样,我不是说了吗,穿那件礼服绝对有用!」
「确实如此,一出手就立刻上钩了呢!不过要我再穿一次这种衣服我可不干,一副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的愚蠢女明星的模样。」
「不要这么说嘛,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呀。」
克鲁兹以优雅的步伐走近毛,靠着她耳际窣窣细语。
「你的嗜好还真是低级。」
「不不不…真的很美喔,你那妖艳又孤独的背影……你知道吗,夜之女神同时也身为复仇女神呢!今晚的你,正好与这美丽的故事十分相称……」
「你是喝醉了吗?」
「Si…signorina,是你的魅力使我沉醉,令我成了一位诗人唷,呵呵呵呵呵……」
「喂,你搞啥啊!」
克鲁兹从背后以轻柔的动作搂紧她的肩。不晓得他身上用的是哪种香水,散溢出清澈的柑橘香气。照这情况下去,只要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陶醉地想献身于他……不过──
很不巧,毛目前仍有任务在身。
她先低下头,接着用力仰头,后脑勺猛地撞上克鲁兹的鼻梁,发出硬物相击的声响。
「唔……!」
「好了好了,了解的话就开始工作吧!快上工!」
「很痛耶…你干嘛啦~」
「你也差不多该记取一点教训吧!更何况做那种事之前先看看场合如何?这附近可是聚集了一群可怕的大哥哥唷?」
「真是令人哀伤的现实呐~……」
「好啦,快把装备拿出来!」
「呿!」
克鲁兹含泪摸着鼻子,伸手拿出放在阳台角落的随身背包。那是前些日子混在派对的食材与装饰品中偷偷运送进来的装备之一。
使出这么复杂的手段,以派对出席者的身分潜进这个宅邸,实在是件不简单的工作。由于担心〈米斯里鲁〉内部可能还有内奸,使得这项任务几乎孤立无援。就连情报部以及北大西洋•地中海战队也并未事先得到知会。能潜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土地,全都靠长官卡力林少校的私人管道、毛本身的电脑知识,以及克鲁兹佣兵时代的人脉。
拿出背包里的超小型绞盘与钢丝,两人合力将昏厥的布鲁诺擡到阳台,其间克鲁兹还喋喋不休地埋怨着:
「真是的,有够不划算呐~我为了你,还拒绝了妙龄美女的邀约,离开派对现场……」
「妙龄美女?」
「对呀,是一个米兰大富翁的寡妇呢!哎呀,她还戴了镶了这么大颗钻石的项链唷,那时候气氛正好的说!」
「骗鬼。」
「真的啦!她闪烁着湿润的眼眸,对我说『如果是你的话,要我跟你结婚也行!』」
「喔,是吗?」
她将绞盘扣在栏杆上,中庭里看不见任何私兵。大概是因为克鲁兹在爬上这里之前,就已经用电击枪让他们睡死了吧。当克鲁兹打算率先从四楼的阳台滑降到地面的草丛时,毛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我先下去。」
「是无所谓啦,不过为什么?」
毛没有回答。要是让他知道她现在没穿内裤,这个大色狼大概会乐不可支吧!由于这件礼服质地轻薄,背部的剪裁也十分大胆,因此没办法穿内裤。再说,开叉这么高,如果克鲁兹在她下方,又不巧吹来一阵强风的话……
屁股就会被整个看光光。
「真令人在意呀~到底是为什么嘛?」
「少啰唆,这种事不必那么追究吧!」
脱下高跟鞋后,毛赤着脚轻盈快速地翻越栏杆,俐落地降到地面的草丛中,紧接着将布鲁诺挂在绞盘上吊下来后,克鲁兹才最后一个以双脚着地。
「到达停车处前的路线状况如何?」
「没问题,我已经让这附近的警卫都躺平了。」
「很好,快闪吧!」
只要能到达宾客用的停车场,接下来就只差将这男人塞进为了来这里而开来的法拉利后车厢,然后便能大大方方地直接开车走人!
克鲁兹将昏厥的布鲁诺扛上肩,毛则手持装有消音器的手枪,两人正要踏出前往宾客停车场的一步时──
「Signor!」
中庭突然传来一阵沙哑的女性呼唤声。
「呃……?」
「Signor•卡列乌斯!请稍等一下!」
从别墅的方向跑出了一名全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性。那是一个身材丰腴饱满,充满福态的贵妇。肥满的腹肉与胸部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频频晃动,宛如一个巨大的橡皮球。
「莫非……你所谓的妙龄寡妇……就是指那个?」
「咦?不…不是……那个……」
「还有,卡列乌斯又是谁?」
「单纯的假名啦,是在我爸乡下老家开药局的老爷爷的名字。我每到暑假常常会跑去那里玩。他不知道为什么搜集了一大堆日本制的战车模型──」
「卡列乌斯──!」
肥满的女人横冲直撞地杀过来,一把抱住尴尬的克鲁兹,以几乎接近疯狂的气势高声哭喊,看来根本没注意到他肩上的布鲁诺,以及吃惊得说不出话的毛。
「啊啊……卡列乌斯!可爱的人儿!我找你找了好久呀!你将我丢在一旁,打算前往什么地方呀?」
「不…耶~那个……」
「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我想,你大概是非常容易受伤的人吧!隐藏在你碧蓝瞳孔中的悲伤,我都能了解的!所以让我们再多聊一点吧!爱情就像草木,不管是向下扎根或开花结果,都需要一段时间,但是我们总有一天一定能彼此相知相惜的!所以…所以……!」
对这位毫不在意地声音愈来愈宏亮的对象,毛与克鲁兹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我说,这位阿姨呀,请你小声一点好吗?可以吗?稍微──」
「求求你!卡列乌斯!不要从我眼前离去──!Per favore!啊~啊啊啊!啊呜────!」
「不是…就算你这样『啊呜啊呜』地叫……」
「给我安静点啦……!叫这么大声被听到的话……」
如此手足无措的状态顶多只持续了三十秒左右,然而这段时间已充裕得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这边的骚动。
二十公尺外的转角处便出现了一位手持冲锋枪的黑衣男子。
「在吵什么啊?……啊!」
眼前是大声嚎哭的巨大女人、拿着手枪的美女,以及──一个背着已经昏死的美国人VIP的英俊小生。一确认眼前几个人的状态后,警卫马上脸色大变。
「入侵者!有入侵者────!」
几乎就在对手大声呼喊并举起冲锋枪的同时,毛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肩膀与侧腹中弹的黑手党向前仆倒,撞上地面时也扣下了扳机。枪口冒出一阵红炎,尘土飞扬。
这道冲锋枪的射击声,远比欧巴桑的哭叫声还要大上好几倍。
类似巡逻车警鸣的警报声,回响在广大的宅邸领地内。
宛如雪崩般,大量的黑手党私兵自本馆、别馆、警备室、甚至是宿舍飞奔而出。四处都是连续不断的枪声与怒吼声,训练有素的德国杜宾犬横冲直撞地奔走,并发出令人畏怯的低吼,无数的照明灯大开,急切地搜寻着入侵者的身影。
原本充满古典气息的宅邸,现在已被可媲美周末夜迪斯可的喧嚣所围绕。
「气死我了!」
在仿佛滂沱大雨枪弹的追击下,毛提高声音发起飙来:
「本以为这次能优雅的全身而退!结果最后还是发生了冲突!你要怎么负责啊?」
她藏身在半身高的石墙下,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含泪怒斥。
「不是啦…那是不可抗力啦!」
晚一步冲进石墙的克鲁兹如此努力辩称。他身上背着沉重的布鲁诺到处奔走,也已经弄得气喘吁吁。

「就是…因为我的个性太温柔了嘛,所以才会美言美语地对她说了一些社交辞令──可是想不到那个欧巴桑竟然还给我当真了。不过这样一来,我似乎能够理解她老公之所以会早死的理由了~」
「现在是让你深深感慨的场合吗?照这样下去,我们大概死定了啦!」
顺带一提,那位寡妇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枪战,吓得当场失神昏厥。毛与克鲁兹趁机丢下她,横跨豪宅的领地,逃向花草盛开的庭园一角,可是──
「后方是三公尺高的墙壁,前方则有一百人以上的黑手党,这下无处可逃了嘛!何况我们手上的武器也只有一把SOCOM手枪和电击枪!」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因为那把枪太贵了,所以还没在实战拿出来用过吧?大姐你之前不是才在感叹『太浪费了』吗?」
「一点也不好!」
──正当他们如此一往一返地对话时,敌方的枪弹也不断飞射过来。被射穿的石头碎片与黑色土壤,自毛两人的头上纷纷落下。
「哎唷!可恶!」
从遮蔽物后伸出刚才讨论的手枪连开五枪,朝这里直奔而来的两匹德国杜宾犬中弹后应声倒下,在原地痛苦地挣扎。
「啊啊~好可怜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很无奈呀,我可不想成为那些狗的宵夜。」
「你这么说也没错啦──搞啥!」
不到几公尺的距离内,克鲁兹拿出电击枪瞄准从对面的遮蔽物冲出的男人发射,一阵明亮的电光横越天际后,男人倒卧在地。
「可恶,真想要一把来福枪!你看本馆的窗口旁,有一个像指挥官的家伙~……」
以克鲁兹的技术而言,的确能够成功地射杀那个指挥官吧!虽说他的名字会让人联想到「短」这个字,不过只要有一把来福枪在手,无论距离多长,敌人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在这种时候,就算中断指挥系统也毫无意义哦。」
「不过现在还真是糟糕啊,这下子我们完全被包围了。」
克鲁兹一面叙述现在的状况,一面换下电击枪的电池匣。
「都是你害的啦!既然这样,不如在被射杀前先将这个男的……」
毛将手枪换上新弹匣,低头瞪着悠闲沉睡的布鲁诺。
「你想杀了他?我们可是为了绑架这家伙才来的耶!」
「说着玩的,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心愿罢了。」
紧接着这句话,配戴在两人耳上的通讯器传来新参与者的声音:
『别自暴自弃啊,野牛2号。』
「咦?」
『看来是赶上了,原地压低头部。』
「什么?你现在在附近吗?宗~……」
巨响与冲击将毛的声音完全盖过。
背后的石墙瞬间崩塌,爆炸的火焰与碎片四射。
某人从豪宅外将石墙炸毁。
爆炸冒出的黑烟朝天际攀升,一时之间能见度减为零。黑手党的私兵因此大声痛骂,拿起枪乱射一通。
「……?」
『背对墙壁的四点钟方向,快跑!』
黑烟进到眼里,但毛还是强忍住渗出来的眼泪,拉着克鲁兹的肩膀,往对方说的四点钟方向──也就是右后方跨步飞奔。雄伟的高墙由于从外头遭到炸弹或某种武器的攻击,几乎崩塌了两公尺宽。
翻过只剩一片瓦砾的墙垣朝外走出去后,浓烟中传来一阵煞车声。
「这里!」
在围绕宅邸外头的圆环,看到一辆停在路上的中古飞雅特,是台如果挤进四个人就会十分拥挤的奶油色四方形小轿车。
一看到飞雅特的驾驶,毛与克鲁兹不禁双眼圆睁。
「宗介?」
将车子开到这地方来的,是他们的同伴──相良宗介。
一头参差不齐的黑发之下,有一张紧绷的表情,以及向下紧抿的双唇。而他在身着的黑色战斗服上,还套了一件橄榄色的飞行夹克。
两人会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宗介并没有参加这次的任务,而且现在人应该还待在日本才对。
「这是怎么回事?你今天不是要期中考吗?」
克鲁兹将布鲁诺塞进车子后座,同时开口问道。
「是。但是脱逃路线有变更,所以少校命令我来传达这件事,并提供支援。」
「什么变更?」
「原本由海路到马赛的路线已取消,似乎是因为原定计划中确保脱逃路线的渔船船长酒精中毒住院,所以利用其他的管道,透过NATO军队的──」
贯穿浓烟的敌方枪弹,射掉了飞雅特的后照镜。
「哇喔……?」
「……我们要以往常的方式,从NATO的空军基地搭便机由航空路线前往土耳其。明天早上,伪造的美军ID与命令,还有海军军服都会寄到卡塔尼亚市的邮局──」
「不必解释了,快离开这里!」
「收到!」
毛大吼一声钻进了副驾驶座,宗介连忙踩下油门。
引擎低吼,打转的后轮溅起尘土细石,飞雅特仿佛被人从后踢了一脚似地猛然加速,毛差点从还没关上的车门摔出去。
「……哎唷喂呀!突然加速很危险耶!」
她脸色一变,伸手拉回大剌剌地随风翻起的洋装裙摆,一面提出抗议。
「敌人砲火也很危险,还有就是……」
她发觉宗介朝她瞥了一眼。
「好奇怪的泳装,你打算游泳到马赛吗?」
「才不是!这不是泳装!这是社交用的礼服!」
「这样啊。」
宗介灵巧地切过方向盘,车体大幅向左倾斜,毛一头撞上了副驾驶座的窗户。未整理铺地的道路严重地凹凸不平,这种民间用车的悬吊装置一点作用也没有。
「开得真猛……!」
「没有问题。」
「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大姐,丢在停车场的法拉利该怎么办啊?」
克鲁兹埋怨着。
「不要理那台车了,反正是租来的。」
「可是啊,那辆车的后车厢里放了一台启动中的卫星通讯器……」
「什么?不会吧……」
「不过上面装了炸弹,只要按下这个按钮,车子就会在十五分钟后砰磅一声地炸掉,也不算是不能收拾啦……」
竟然将已经输入了密码的通讯器随意丢在后车厢中,毛露出一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宗介则冷静地出声询问:
「现在打算如何,要回头吗?」
「……不可能吧?现在可是──」
咻~一阵划破空气的声音,子弹恰恰从他们头顶擦身而过。
在他们后方约一百公尺的道路上,可以看见整辆车涂装成黑色的4WD──克莱斯勒的Cherokee,正笔直地紧追宗介等人的飞雅特而来。将上身探出天窗的男人举起冲锋枪展开全自动扫射,一阵清脆的砰砰中弹声响传来,飞雅特的后车窗被开了一个大洞,玻璃碎片朝车内爆散。
「现在可是这种状况耶!快按下引爆装置!无所谓了!炸了就算了!」
「收到~……嘿!」
克鲁兹「噗叽」一声按下手机大小般的远距离遥控按钮。
「是的,启动!永别了,法拉利!欢迎你,飞雅特!」
「这辆车也不是省油的灯喔。」
宗介粗鲁地切过方向盘,并再度加速。但是飞雅特的马力不足,没办法再提高速度,更何况,紧追在后的四轮传动车排气量整整比这辆车多了一倍以上。
「被追上了!」
黑色车身愈来愈逼近,毛发现前方有个弯道后,立刻探身出飞雅特的天窗。
「看我的……!」
她双手牢牢架住手枪后一个射击,敌方枪手中弹摔进车内。
再来一发,Cherokee的车身弹出一阵火花,看来车子曾经做过防弹措施改造,因此我方射出的子弹对车体无效。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甘心地持续开枪直到弹匣净空。
十发左右的四五口径子弹,全都集中在驾驶座前。
敌方的防弹玻璃虽牢靠地一一挡住了这些子弹,但是──也产生了无数细微的龟裂,玻璃表面变为一片雾白。
马上就要进入弯道。
她以华丽的手势装填最后一个弹匣后再度开枪!左右各开三枪,准确地将头灯射破。
「要转弯啰!」
接着,飞雅特的悬吊系统水平作用发挥到极致,冲进了转角。车身大幅倾斜,甚至连右轮都浮在半空中。毛、宗介及克鲁兹三人一起朝右边挤了过去。
「哇喔!」
车身转正,轮胎终于回到地面。恢复控制的飞雅特总算是切过了弯道。宗介频频踩着踏板,无力的车子再度开始加速。
另一方面,不但玻璃被打得布满裂痕,头灯也被破坏的追兵似乎没看到这个大弯道,因此几乎没有减速,就这样擦出了马路,前轮沿着道路的陡坡攀升上去。
伴随着引擎高亢的吼叫声,漆黑的车身在夜空中飞了起来。
短暂地停滞在空中一会儿之后──
车子朝左方大幅翻转,随即猛烈地撞击地面。接着翻滚了第二次、第三次。大大小小的零件散落满地。宗介驾驶的飞雅特渐行渐远,将车身全毁且就地熊熊燃烧的四轮传动车远远地抛在脑后。
「好惨哦,如果有翅膀的话就能飞起来了说,呵呵……」
她送出一个致意的飞吻。
「该怎么说好呢,今天该不会是间谍电影的放映日吧……」
克鲁兹碎碎地杂念着。
飞雅特驶离了未经修整的道路,开上了整修过的马路。
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地带,左右都有和缓的弯道。由于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因此对向的车道几乎没有来车。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车子仍十分顺畅地奔驰在夜晚的街道上。
「已经结束了吗?」
「真扫兴…这么简单就玩完啦……」
这时从后方远处,也就是山丘的另一侧出现了一对头灯,飞也似地狂驶了过来,看来应该是新出现的追兵。
「只剩一辆而已,要解决吗?」
「光一辆车就够棘手了,手枪的残弹已经……」
「不,仔细看。」
宗介提醒着。
一开始的确只看到一辆车。不过沿着道路奔驰变换角度之后,就能完全看清楚丘陵另一头的模样,于是发现了另一对头灯,接着又一对、再一对,一对接一对接踵而来的头灯大排长龙绵延不绝──
「十……十三辆……」
克鲁兹艰难地开口说道。
「宗介!不能再开快一点吗?」
「已经是极限,再说现在荷重也过大了。」
宗介一脸平静地回复。的确,这辆车是一辆适合在一般街道上行驶的低马力小型车,而不是为了载上四个成年人进行飞车追逐赛而制造的车种,更何况他们又没有武器。虽然为了逃脱时的意外状况,事前已经在郊外的教会藏了一堆武器弹药,但那间教会却位于离这里相当遥远的荒凉小村庄中。
她眨了眨若有所思的眼神,盯向倒在后座悠哉打盹的男人──布鲁诺。
「看来还是先杀掉他然后弃尸吧……?」
「是啊,我开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了……」
克鲁兹回应道。话题的主角文森•布鲁诺本人倒是完全听不见这段颇严肃的对话。
「想让车身变轻吗?」
宗介询问。
「是啊,不然就会被追上啦!」
「这样的话,光扔掉这男人还不够,后座底下的武器弹药也要一并丢掉才行,里面有突击步枪、散弹枪、抛弃式火箭筒与高性能手榴弹,总计约四十公斤左右,所以──」
「你说什么?」
在狭窄的车内艰辛地移动身体,并将布鲁诺推到一旁后,拉起后座的座椅。
座椅下是个武器库,有德制突击短枪、义制散弹枪以及美制火箭弹,只要有这些数量充足,火力完备的重武装,就算是防弹玻璃也能轻易击破。
「有武器不会早点说吗!你这个笨蛋!」
毛与克鲁兹两人气得满脸通红,同时大声呐喊。
「我没说过吗?」
「连提都没提过啦……真是的!」
两人臭骂宗介之后,伸手拿出武器,喀锵喀锵地操作起来,确认已装填完毕的弹药。
接着克鲁兹敲破坑坑洞洞的后车窗,架好来福枪瞄准就位。毛则再度站起挺出天窗,举起填装重击弹的散弹枪摆好架式。
「来吧!要继续刚才的派对啰!」
手中触摸到熟悉亲切的金属质感,她越来越陶醉于这种触感。
「弟兄们!觉悟了吗?」
「随时…」
「随地!」
此时追兵已逼近眼前。
啊啊,其实我还是最喜欢这种节奏感。
「ROCK & ROLL!」
就在这不输给呼啸的疾风的呐喊声之后,毛扣下散弹枪的扳机豪迈地扫射。
「我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巴鲁贝拉老大全身上下如怒火狂烧般大喊:
「这可是我女儿的生日派对啊?竟在会场中拐走我的宾客,而那些小贼到目前为止,甚至还甩掉我的私兵部队继续逃窜中!」
「非常抱歉!尊贵的阁下!」
黑手党的警备队长比平常还要戒慎恐惧地说道。他们所在的宅邸停车场上,原本停在这里的车辆大半都已经出去追击逃走的侵入者了。
「不过,我们不会让他们继续逃窜下去,现在包围网已经缩小,一定会将布鲁诺先生带回来,然后血祭那些不可饶恕的毛贼……」
「谁管布鲁诺!要杀要剐随便他们!」
老大终于说出真心话:
「他是个大麻烦,把他一起杀掉也无所谓!不管使出怎样的手段都行!快出动AS!只要是碍事的,不管是女人还是小孩全都给我踩个稀巴烂!」
「出…出动AS吗?」
「没错,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才买下那个机器人。马上派佣兵出击!听到没,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将他们的头排在我面前让我看个清楚!」
「可是,如果出动AS的话,就算是州政府也──」
「废话少说!如果让那些家伙逃掉,我就把你的头也砍下来!」
「是!恕我多言了……!」
是在军队时的习惯吧,警备队长挺直背脊,僵硬地冲向警备中心。
「哼……!」
巴鲁贝拉目送着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背影,同时不耐烦地拿出烟卷点起了火。以为能稍微冷静一点,不过心绪却还是难以平静。一想到自己受的侮辱,怒气几乎要炸破了头。
至今为止──自己血洗了所有的敌人,才得以爬到这个地位。不管对方是哪一种人,都连同其家族一举歼灭,其中也不乏未成年的少年。但即使对手是那样的小孩,自己也绝不会放过。这些都是为了要将恐惧与犹豫深植于敌人心中。而自己也让儿子与女儿确实地见证了如此的光景。
没错,得去安慰一下女儿,还有我那心思细腻,容易受伤的儿子,他也受惊了吧!
巴鲁贝拉整理整理思绪,便带着护卫准备离开停车场。
宾客们的高级轿车一字排开,巴鲁贝拉一一经过了积架、宾士、莲花、保时捷、劳斯莱斯、蓝宝坚尼,然后从大红色的法拉利F40旁边大步通过。
此时,近在身旁的法拉利传出了一阵短促的电子音。
「…………?」
电子声响的音调越来越高,巴鲁贝拉没做多想便停下脚步,探头朝发出了奇怪声音的法拉利车身看去。
就在下一刻,装置在车内五公斤的塑胶炸弹轰然爆炸。
爆炸的冲击波在瞬间将车体炸得四分五裂。燃烧的汽油形成火球,在周围燃起猛烈的破坏风暴。炸飞的引擎盖像飞盘一样旋切过半空,横插在距离此地五十公尺的本馆墙上。
站在爆炸现场的巴鲁贝拉则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遗憾的是,巴鲁贝拉所发布的抹杀命令,在此后的一段时间内仍持续发挥效力。
同时刻 日本东京都调布市 都立阵代高中
半个地球外的遥远彼方所发生的大骚动,她──千鸟要当然不可能知道。
身着制服,甩着一头漆黑的长发,有着活泼亮丽的外表,但也隐约散发成熟的气息。她还有一双并非特别抢眼,但是却满溢着敏锐之美的眼眸。而她的身材比例虽然无法媲美超级名模,不过绝对称得上是纤细窈窕。
和平的日本,和平的高中,天气也是如此祥和,晴空万里。
说来也真是多亏了那个一点也不和平的「家伙」缺席的缘故,昨天的期中考根本就是和平的最佳写照。
此时,小要正把握今天早上第一堂考试开始前的时间努力准备。隔壁座位的某位同学正以手机讲着电话,对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地钻进了小要耳中。
「──啊…喂?是我……嗯…待会儿就要考试了。嗯…还可以。哦呵呵……真的啦!噗~……因为……人家很用功嘛!小广你不是知道吗?……嗯……嗯!」
对方大概是她的男朋友吧,记得好像是某大学的学生。
「嗯……你现在在做什么呀?……通宵熬夜?……哈哈哈,对不起。是喔,还要交报告呀……嗯……嗯!说得也是!不努力一点的话……」
声音跟平时的她不一样,是十分甜蜜陶醉的语调。
(哼,感情还真好呢……)
小要一时之间别扭的性子火力全开,在内心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一大早就心花怒放地跟不知道哪儿来的男朋友沉浸在两人世界里,真是的,一副搞不清四周气氛的脸孔……!
……想虽这么想,不过要说不羡慕别人能拥有这种在考试开始前会想特地听听对方声音的对象,的确是骗人的。有这种异性对象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她现在是在跟哪一种类型的男生,说些什么样的对话呢?
假如我跟某人也变成这种关系,并且生活在各自的环境的话──我也会以这种表情,一副小女人似地讲着电话吗?
如果…我是说假如…只是一种假设……如果对象是那个家伙的话呢?
(有点难以想像啊……)
正当小要短暂地陷入沉思时,同班的常盘恭子打断了她的思虑:
「小要小要,我问你喔!」
「咦?」
「今天的数学你准备得怎样了?我呀,大概会考得很糟糕吧……呜呜。」
「这样啊……那就请你节哀顺变啰。我呀,应该是马马虎虎啦!」
小要丢出这种考试准备得很完美的人特有的惯用句敷衍着。
英语应该会接近满分吧!古文大概也不会比预期的差到哪去,而化学绝对能得满分,至于数学Ⅱ……已经确定是满分了。
小要仍对这次考试原本应该是很棘手的数理科目满怀自信。
泰莎的预言果然成真,她体内〈倾听者〉的能力已经觉醒,知识也急遽增加。
要说是否对这种现象感到不舒服,事实上倒也并非如此,因为没有任何实感,不过是一堆东西在脑中不断打转而已。
奇妙的是,小要也一点都没有「自己的脑袋变聪明了」的感觉。如今她能够滔滔不绝地解释被使用在AS驱动系统上的导电性•形状记忆合金的化学式以及制作方式,还能够讲述利用了量子效果的单电子元件的原理,甚至还能够提出尚未有任何人发现的独特应用方法之建议。
然而这些对她来说,就跟讲解如何烹调味噌炖鲭鱼的料理方法没什么不同,就像人们也不知道将切片生姜放进味噌炖汤,这样辛辣的味道更能提升料理的美味一样。
……就好比这种程度的事罢了。
她还是会对着无聊的搞笑节目哈哈大笑,跟朋友间的对话也一如往常。
东想西想只会让情绪低落,所以她并没有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唯一让她感到麻烦的,是似乎出现了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种味噌炖汤的美味烹调方式的人──
「耶~…真可疑!」
恭子也感受到了小要那种没来由的自信。
「小要!你上学期的期末数学考试不也是第一名吗?」
「没有啦,哎呀……那是凑巧啦!」
「你到底是怎么读的啊?还是,你该不会作弊吧?不管怎样都好,快教教我啦!」
她圆框眼镜里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秘密!『你没有知道的权限』。开玩笑的啦!哈哈哈。」
「哼~……对了,这么说来相良同学今天也没来呢!」
恭子因为小要所模仿的口气而顿时想起这回事,开始切入宗介的话题。
现在正值重要的期中考试期间,宗介居然缺席没来学校。到现在为止,虽然偶尔会突然有两三天没在学校看到他的身影,但是考试时发生这种事倒还是头一遭。
「说得也是,那个笨蛋难道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学分被当掉吗?不仅如此,还一天到晚四处制造麻烦……」
虽说聊起来的口吻相当轻松,不过小要的内心其实相当担忧。他实在是太不顾虑自己身为一名学生的立场了。如果总是这副模样与态度,就算这间学校再怎么悠闲,老师们也不可能静静地闷不吭声。
「唉~……真是个令人头大的家伙呀!」
「要不要打手机看看?只要小要威胁他的话,他或许会乖乖来上学唷?」
一边说着,恭子一边迅速地拿出自己新买的PHS。因为是最近才刚买到手,总是想找些机会用用。
「没用的啦!那家伙啊,在这种时候是绝~对联络不上的。那家伙十之八九是跑到某个偏僻的乡下,不然就是躲在深山里钓鱼啦!」
「不一定喔?也许他出乎意料地会接电话哦?」
「没用的啦,别打了。」
小要一副事不关己般敷衍地阻止,但恭子还是按下了PHS的按键,靠上耳朵听着。她暂时闭上了嘴,难得沉静地等待对方回应。
「……怎样?没用吧?」
「嗯~……」
「每次都这样啦!只会直接接到语音信箱。真是的,说到那家伙──」
「接通了唷!」
「咦?」
「你听。」
恭子将PHS塞给小要。
旁边的女同学依旧拿着电话,与身处另一地的男朋友谈情说爱着。不知为何,小要把她的身影和自己重叠,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股羞涩,不过她还是怯怯地接过了电话,半信半疑地开口说道:
「……喂?」
『千鸟吗!怎么了?』
听起来十分遥远的呼喊声,而且还混杂着十分严重的劈哩啪啦地噪音,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是宗介本人。
「啊……宗介,你人在哪里?」
『卡尼卡提!』
「『买螃蟹』?……什么啊?」
开口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到底在干嘛?回应前的延宕时间也让人很在意。
「我说……从昨天就开始考试了哦?你该不会忘了吧?」
『……我记得,但是突然有急事!没办法!』
「不是说没办法就算了吧──之前帮你复习你烂到不行的古文,可是花了我足足三个小时耶!现在竟然说不能参加考试,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件事──真的很抱歉!』
噪音在一瞬间突然加大。
「这不是说声抱歉就能算了的吧!真是的……!还有!你把老师的车子弄坏那件事,也是我努力帮你呼拢过去的耶?」
小要对神乐坂惠里如此说明:
「宗介出自一番好意想替您整修车子,但是在整修途中突然感到身体不适,所以自行早退前往平常看诊的医院。他说『等我复原之后,一定会回来把车子恢复原状』,所以希望老师能忍耐几天。」
……就是这样,小要费了一番心力解释,好好先生惠里才含着泪说:「这样啊……虽然我是第一次听说他有宿疾……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等到他身体康复为止吧!」
因为这样,早已四分五裂的车子现在仍然盖着防水布,维持原状地停放在校舍中。
「你呀!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
对方一时间突然没有回应……五秒、六秒、七秒……当她开始感到焦躁难耐时,对方才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你才不知道咧!一点诚意也没有!把人家的好意当什么啊?真要说起来!你为什么总是一直~一直造成别人的困扰啊──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呀?」
『有!我在听──』
随后传来轰雷般的巨响。在一阵轰隆轰隆的振动声之后,又出现尖锐的噪音干扰他们的对话。慢了一拍,宗介才又开口:
『我正在听──要转到直线上啰!』
宗介大喊着奇怪的话,让小要不禁吓了一跳。
「什…什么啦?」
『没事!我是对这边的人说话!我正在开车!』
随即,电话那头冒出震耳的冲天砲发射般的声音。
同时刻 西西里岛南部 卡尼卡提近郊
黑手党的宾士下方被火箭击中后,冒着火焰弹起。
燃烧的车身翻了过去,横向滑过石头路面,接着被后面追击的车辆碰撞,华丽地在原地打转,然后与后方的车缠在一块,撞进无人的市集。宗介无视后方的状况继续开车。
他们逃进了被石造建筑围绕的老镇。
飞雅特在这深夜的道路上,毫不迟疑地以高速飞驰!
「这下子就解决十辆了!还剩三辆!」
毛高喊着,同时扔掉抛弃式的火箭筒。她的礼服已经遍布烟尘,而且东一个洞,西一个孔,几乎让她呈现半裸的姿态。
「刚才的火箭是最后一发吗?」
克鲁兹一面换上新弹匣一面询问。他早已将燕尾服外套丢开,金发也乱七八糟。
「是的,只剩下手榴弹而已!」
「可恶!」
「集中攻击护栏!我来封住枪手的动作!」
追兵更进一步展开攻击,克鲁兹与毛也反击回去,然后──在嘈杂不已的噪音之中,卫星连线另一头的小要一派轻松地回话:
『喂?你说你在开车?是汽车吗?』
「是的!」
一边手忙脚乱地转着方向盘,宗介一边朝通讯用的耳机高声回话。
『很危险耶!边开车边讲手机,这是违反交通规则唷!再说,你还只是个高中生吧?先找个地方停车再讲啦!』
「办不到!停下来的话我就不能参加补考了!」
『啊?』
他所驾驶的飞雅特已经是弹痕累累,到处都是擦撞的痕迹,宛如一团奔驰中的废铁,但车子引擎与宗介等人却没有严重的伤势,这只能说是奇迹。
『如果是要赶补考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你的学分真的很危险耶,而且你之前不是也经常请假吗?』
「没办法!因为要出任务!」
飞雅特气势十足地冲过路旁的蔬菜堆,一甩尾穿越人行道冲进狭窄的巷弄。敌人也驾着坚固的BMW紧追不放,撞散路面的酒箱、垃圾桶、脚踏车与推车,持续逼近飞雅特!
『但是也不能用这种理由跟老师解释吧?要是拿不到学分的话,你可是会被留级唷?没办法升上三年级喔!』
「听你这么说,好像的确是如此!」
枪声、枪声,四处都是枪声!
在猛烈的速度下,一道道九曲八拐的巷弄石墙向后飞逝,而追击车也不停地用前方保险杆撞击着飞雅特的车尾。
方向盘失去控制,车子的骨架也嘎吱做响。
『要是你留级的话怎么办?我会比你先毕业喔!』
「那会让我很困扰!」
追击车的引擎冒出黑烟,看来是克鲁兹的来福枪得手了。追击的车辆左摇右晃一阵子之后,便在原地打滑旋转,撞上石墙后淘汰出局。
「这样就剩下两辆了!」
飞雅特冲出小巷,事先绕路过来的一辆敌车从道路中间切出来,紧紧追赶上去。
『……我也会很困扰呀!』
「你说什么?」
毛与克鲁兹不晓得在怒吼些什么,散弹枪与来福枪同时扫射。
『嗯……没什么。』
「我听不见!再说一次──」
集中砲火攻击敌车的前轮,对方的轮胎盖因此被打飞,弹跳到路面上。马上就要逼近T字马路的尽头了,于是宗介迅速地切过方向盘。
前轮损坏的追兵无法转弯,于是笔直地开上人行道,直接冲进无人的餐饮店。玻璃的碎片与尘土,伴随着撞击的巨响四处飞扬。
「还剩一辆!」
毛高喊。
『发生什么事?还有谁在那里吗?』
「这你不用在意!还有──你说什么会让你困扰?」
轮胎传出擦撞声,原来是最后一辆敌车正从背后冲撞。那是辆特大号的货车,以我方无法脱逃的速度直逼上前,接着以车身粗鲁地横向擦撞。
『算了啦,我不想讲了……!反正你根本就没专心在听我说话吧?』
「不!是因为周围太吵──!」
巨大的冲击与激烈的震荡,让短小的车身向墙壁擦撞。
货车再度挤压。飞雅特后方的保险杆要掉不掉地,在地面上拖曳出刺眼的火花。
『宗介?』
「我是说周围很吵!就快解决了!」
『啊~是喔……有时候我总觉得宗介你根本就没认真听我说话。』
「我一直都很认真!现在也──」
「宗介!踩刹车!」
克鲁兹抽出手榴弹的安全插梢,扔到并行货车的货斗内,同时如此大喊。
宗介立刻踩下刹车,刹车片因此发出尖锐刺耳的高音。突然煞住的飞雅特往前一顿,紧追他们的货车便从旁呼啸而过。
「趴下!」
『喂──?』
随后,丢在敌人车上的手榴弹炸了开来。
货车的碎片弹向飞雅特,薄纸般的外壳因此被戳得坑坑洞洞。
追击车的后半部被炸毁,瞬间失去平衡,同时卷着袅袅黑烟,往侧边打滑冲进了老镇的广场,剧烈地冲撞中央喷水池的边缘,但仍无法阻挡车子的冲势,于是车身向上弹飞,横向翻转好几圈后掉进了喷水池的正中央──
接着嘎吱一声,发出了金属铁片撕裂的悲鸣。
「…………」
飞雅特在广场前方紧急煞车,宗介等人往喷水池的方向一看,黑色涂装的货车以上下颠倒的状态,被尖塔般的雕刻从中贯穿。
回转中的车轮朝向天际,冒出徐徐烟丝。
「这是艺术呀,没错!可以说是融合中世纪与现代的艺术!」
克鲁兹以两手手指圈出四角型的框架。
「这么一来……追击车辆残量零!不过……还真是乱七八糟呐!」
毛低声嘟哝,顺手将滑落的礼服拉回胸前。
黑手党的私兵一个接一个从开启的车门滚落,溅起喷水池的水珠,争先恐后地逃跑。
这样一来,总算解决了所有的追兵。
宗介重新戴上通讯器的耳机,赶忙向对方回话:
「千鸟,已经解决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
小要迟迟没有回应,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怎么愉快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要才低声说道:
『……我不管你了。』
「?」
『总之,你给我尽快到学校来啦!』
「嗯,我知──」
『笨蛋!』
声音中断,放在日本,经由卫星通讯的手机连线关闭。宗介只好切断通讯器的开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排除了追击的车辆,但还是不能就此安心,再过不久地方的警察就会追来。由于没有车辆可供替换,宗介他们只得继续开着破破烂烂的飞雅特离开这个小镇。
即使车子已经破损得十分严重,飞雅特还是得继续赶路。
「总之先往东走。」
毛这么说。
「快到那个叫得利亚的城镇时,就把车扔在路边吧!我们在那里找辆代用车和换装。」
「调度方法是?」
宗介问道。
「最好还是用偷的吧!绕过主要干道连夜赶路的话,应该能在中午前抵达卡塔尼亚。」
「什么──要熬夜喔……受不了。」
文森特•布鲁诺躺在发着牢骚的克鲁兹身旁持续熟睡,还不时发出打呼声,口吐梦呓地喃喃叫着不知名女人的名字,隐隐浮现柔和的微笑。
「睡得还真爽,这家伙真的是间谍吗?」
「少校与泰莎是这么说的,他本人也这么说。」
毛回答,一边注视着浮现裂痕的后照镜,抹去脸上的煤灰,重新整理散乱的发丝。
「真让人想哭。」
克鲁兹咕哝着,扯下系在颈子上的领结,就这样扔出窗外。
一时之间只剩下叽叽嘎嘎的车体摇晃声,以及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他们的车子越过丘陵地带平稳地前进。如果现在是白天,应该就能欣赏到绿野遍布的田园风景吧!但是现在只看得到剩下一边头灯探照的昏暗乡间小道,其余的照明也只有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与闪烁的星光。
(不知道后天赶不赶得回日本……)
宗介在心中喃喃自问。
他的脑袋中涌出一阵轻微的焦躁感。期中考缺席,补考也没信心。要是班导神乐坂老师问起请假的理由,这次该怎么蒙混过去呢?他也十分挂心被他分解的车子。要是被留级的话,他会很困扰。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觉得会很困扰。
不晓得沉思了多久,当车子越过高起的丘陵时,他听到了其他声音。
一开始以为是听错了。但却不是。
本以为可能是汽车引擎故障的声响,但也不是。
他确实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唧唧~那是燃气涡轮引擎高速运转的声音。还有闷声低鸣的排气声与断断续续的沉重脚步声。这些声响合为一体,向他们逐渐逼近。
「喂。」
他出声呼唤毛与克鲁兹。然而无须他提醒,两人早已挺起身子,警戒观察四周状况。不过,因为飞雅特奔驰的乡间道路两侧是丛丛茂密的漆黑灌木,视野的可见度极差。
「在五点钟方向。」
克鲁兹开口说道。此时,右后方有一段距离的茂林那头,突然一阵树叶纷飞。某种巨大的物体正拨开树丛并行而来。
声音愈来愈大,已能清楚分辨那是配备燃气涡轮机,以双脚行走的物体,也就是──
「真糟糕,AS追来了。」
「黑手党怎么会有AS?」
「是他们的商品之一啦!应该是从东欧或俄罗斯等地购入中古机后,再转卖给非洲的独裁者或游击队。西方的机种管制比较严格,但是最近苏联制的机体就──」
「来了!」
背后的矮灌木应声倒地,巨大的机器人顿时现身。
那是苏联制的AS──Rk—92〈野蛮人〉。飞舞的枝叶中,伫立着八公尺高的巨大机体,蛋型的短胖躯体,让人联想到青蛙的大头,右手则装备有小型机关砲。
腥红的双眼亮起,注视着宗介等人搭乘的飞雅特。下一刻,耸立于大地的AS以爆发性的加速度冲了出来。
「真是的……一个接一个,还真是紧追不舍,希望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批啊!」
「是最后了啦,不然照这样下去就是我们的最后了……速度不能再快一点吗?」
「刚才就说过很多次,这已经是极限了。」
这辆小型车载着四个人,又开在未经整修的颠簸路面。无论多努力,能开到时速一百公里已经是最大极限。相对的,即使在这样的地形,追赶而来的〈野蛮人〉也能以时速一百三十公里的高速奔行。更何况这只不过是机型目录上的保守估计数字──随机体的调节而异,行进的速度极可能更为快速。
更何况追击而来的AS不只一架,有两架…不,是三架才对。一个接一个冲出茂林,宛如在道路上跳跃般地逼近宗介一行人。
「逃不掉了。」
宗介低语。现在可不是烦恼升学就业指导讲座或补考的时候!要是一个不小心失手,说不定永远都回不了学校了。
「投降──对方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么做吧?」
「大概吧,毕竟我们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就在进行着如此对话之际,一开始冒出来的那一架〈野蛮人〉追上了飞雅特。墨绿色的机体以前倾的姿势高速奔跑,并举起了粗胖的左臂。看来对方并不打算使用枪砲,而是打算直接殴击飞雅特。
「趴下!」
宗介踩下刹车,〈野蛮人〉的左臂挥过来,重击车体的上半部,飞雅特的车顶被粗暴地掀开,车体大幅向右倾斜。
「啧……!」
对方随即再次攻击。宗介切换方向盘,驾驭车体逃进了〈野蛮人〉的脚下。虽然一不注意就可能被踩扁,不过却能躲避敌方的殴击。
可是,飞雅特已经接近极限。前轮发出异常的低鸣声,引擎盖也冒出阵阵白烟。引擎转数已无法再提升,车辆的速度不断衰减。
〈野蛮人〉奔跑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并重新调整姿势。看来他们似乎已经放弃继续以机体殴击的做法,而打算改用枪砲武器射击。接着,〈野蛮人〉举起右臂的机关砲瞄准了飞雅特的车身。
「没救了──」
正当三人都无可奈何地打算放弃时。
某个细长的物体射进那架〈野蛮人〉正面的装甲。
机体也在同时间发生爆炸。不一会儿,震耳欲聋的巨响便回荡在四周。
「?」
虽然才看了一眼,但宗介马上就看出──那是对战车短刀。紧接着不晓得从何而来的AS用投掷炸弹命中了敌机的正中央,〈野蛮人〉步履蹒跚地成为一团火球翻滚在地。
后面跟上的两架机体,一方面因突发事件而狼狈不堪,另一方面也敏锐地散开。
「是谁?在哪里?」
毛东张西望地观望四周。
从他们正前方昏暗的乡村小道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迎面而来,仿佛是歪斜的空气中打下的一道苍蓝闪电,从看不见的薄膜中渐渐浮起──一架配备有不可见机能──ECS装置的AS就此出现。
「M9?」
那是他们所熟知的俐落身影。新现身的机体就是宗介等人平常使用的第三代AS──M9〈Gernsback〉。
不过,看得出这架机体与他们的M9在细节上有微妙的差异,除了大腿部分与上臂的体积增加之外,头部的形状也颇为不同。这架机体反倒是与〈强弩兵〉更为相似。外壳的涂装不是灰色,而是雾黑色,从头顶到肢体末端都一片漆黑,只有头部感应器的区域微微放出橘色的光芒。

「是哪一支部队的?」
「不清楚。」
「黑色M9」飞驰而来。
两架〈野蛮人〉将宗介等人搁置一旁,开始与不明部队的机体交战。〈野蛮人〉分散至左右两侧后开始高速移动,打算夹击M9──
然而就在敌机射击前一刻,黑色M9跳了起来。
穿越机关砲的攻击火线,巧妙地利用障碍物,仿佛贴着地形起伏般迅速移动,快速地接近了两架〈野蛮人〉其中之一。瞬间拉近距离后,M9从腋下抽取出单分子刀,以擦身而过之姿将武器刺进了〈野蛮人〉的胸口。
装甲发出刺耳的尖鸣。
朝驾驶舱准确的一击,操纵员应该毙命了吧!那是虽然确实,却极为冷酷的招数。
剩下的一架倒是毫不畏缩,一边以机关砲扫射,一边冲向黑色机体。M9以方才宰杀的机体为盾,轻易地挡下了对方的射击。
双方逐渐接近后,M9摔开盾牌,轻巧地展开行动。
下一瞬间,最后一架〈野蛮人〉倏然爆炸。M9在极近的距离下将对战车短刀刺进了对方的机体,并在转眼间跳离敌方机体爆炸的危险范围。外行人看到这番情景,大概完全无法判断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吧!
被当成盾牌使用的敌机,最后也因为燃料槽爆炸而燃起熊熊大火。
在只能有一步没一步地缓缓行驶的飞雅特周围,被打倒的三架〈野蛮人〉熊熊燃烧,冒起了漫天黑烟。
从第一击开始算起,这场战斗不过区区三十秒。
「……哈哈…」
克鲁兹发出感叹。不使用枪砲,仅以标准配备的刀刃武器就击溃三架〈野蛮人〉。就算M9的运动性能的确比〈野蛮人〉来得优秀好几倍,但是那架机体的操纵员仍必须拥有相当的技巧才有可能办到这件事。
黑色的机体与飞雅特并行前进,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而那架M9的头部也装置着与〈强弩兵〉相似的双感应器。
M9以仿佛猛兽般锐利的眼神低头看向宗介等人,接着发出「轰轰」的低鸣声。那是冷却装置排气的声响。虽然只是战斗完毕后暂时性的排热处理,但其发出的声响却像猛虎或雄狮的低吼声一般。
「…………」
M9接着往东方一指,之后自己却转变行进路线朝南方离去,与宗介等人渐行渐远。完全不发一言,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一下……」
机体各部位的装甲滑开,露出赤红色透镜状的零件,这表示ECS即将启动,只见雷射遮罩烧着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光之薄幕包裹起机体。不一会儿,M9的背影便仿佛融入黑暗中一般完全地消失了。
只留下浅紫色带,宛如彩霞般的痕迹。
现场回复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操纵者究竟是谁啊?」
「不知道。」
「不过…那是〈米斯里鲁〉的机体没错吧?」
「应该是这样没错……」
「既然这样,那到底是谁啊?」
三人只能呆然地目送着已经消失的不明部队机体。
结果,事情就在无法得知黑色M9真实身分的状态下结束了。
目前全世界中,应该只有〈米斯里鲁〉这个神秘的组织才拥有运用了最新锐尖端科技的M9机型,目前就连美军也还处于EMD(技术•制造开发)试作机的测试阶段而已。而且话说回来,知道毛等人在西西里岛执行秘密任务的,也仅有部队的高阶长官,泰莎、马德加斯与卡力林等人罢了。
最自然的解释是……那个援兵是卡力林从其他地方调派来的……但是却无法理解为何对方不表明所属的部队,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最后,毛只好透过宗介身上的卫星连线联络卡力林,请他予以说明。
『各位没有知道的权限。』
卡力林只留下惯例般的制式回复。
「就连我这个现场指挥官都不能知道?」
『你们总有一天会知道,现在请专注于逃脱。』
「……收到。完毕。」
通讯结束后,毛忿忿不平地抱怨:
「啊~气死我了!啊啊!为什么那个老头总是只有那句台词啊?真是够了……!」
「哎呀…别这么说嘛,听说基地的女性同胞们在私底下可是对他尖叫拥戴呐!明明是我比较年轻,也比较温柔的说。」
克鲁兹也不满地咕哝着,宗介则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是指少校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到餐厅转一圈随便听听看就会知道了。不管是军需部还是通讯部的美眉,都常常闹哄哄地乱叫着『少校好帅呀!』而且最近还传出他与技术科的小诺拉两人经常单独密会的谣言。」
「他与雷明少尉?是什么样的密会?」
「密会就是密会嘛!少校也是男人,看来他什么方面都挺吃得开呢,呵呵呵……」
「唔……」
对克鲁兹话中的意涵,宗介当下仍是一点也无法理解。不过可以从对方的笑法察觉,他说的应该不像是卡力林会有的行为举止。
说到卡力林的女性关系,宗介所知的只有在俄罗斯时代他因意外逝世的发妻。他的妻子伊林娜不但是颇为知名的小提琴家,还是个既纤细又美丽,梦幻般的美女。这么一说,话题的主角诺拉•雷明少尉好像倒与伊林娜有点相似。
「别人的谣言就到此为止啦,比起聊这种话题,我们还是快点逃出这个岛吧!」
「说得也是。」
讨论的结果,他们决定按照先前的预定,快马加鞭地朝卡塔尼亚市前进。
接下来的逃脱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在附近的小镇换车后连夜赶路,于卡塔尼亚拿到伪造的身分证与美军军服,随后抵达离小镇不远的NATO空军基地。由于毛原本是美军的海军队员,再加上乡下地方的空军基地警备也十分松懈,要潜入实在是轻而易举。
就连要搭上飞向北义大利阿维亚诺空军基地的运输机也是,一点都不成问题。
让被绑架的文森•布鲁诺一直保持昏睡状态,套上退伍军官的军服后再架到轮椅上,然后向人解释他「在中东的极秘作战中身负重伤,因此大部分的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而西西里岛是他还健康时充满回忆之地,因此在家人的希望下将他带来此地。不过由于他的家人是名声响亮的参议员,因此这趟旅程是在极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然而遗憾的是,即使接触到这块土地的气息,他的意识仍然没有转醒……就是这种借口。
「意识不明……?是说他吗?」
看着处于昏迷状态却身强体健的布鲁诺,运输机的乘务员露出一副十分怀疑的表情。
「没错,幸好他的内脏十分健康……怎么?你那是什么眼神?」
配戴中尉阶级章的毛,对眼前的伍长以跋扈地语气说道。
「不…那个……」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是为了祖国战斗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能够了解他所见到地狱景象的万分之一吗?不论你是怜悯他或轻蔑他,我都绝不允许!」
「很…很抱歉!夫人!请您宽宏大量原谅我无礼的行为──」
「不,你的态度实在是让人无法原谅!报出你的姓名、阶级、兵籍号码与所属部队!」
伍长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报出自己的部队名称与兵籍号码,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并且承诺绝对不会继续追究布鲁诺的事。如果是民间机场,这一招就行不通了吧!
「好个影后。」
「真令人钦佩。」
伍长离开后,克鲁兹与宗介不禁感叹,毛则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啊~这种有气质的军官口吻还真是折腾人,差一点就要冒出F开头的词了……」
之后,他们搭乘的运输机平安无事地比预定时间晚十分钟起飞。
这下子终于能稍微放心了。
毛与克鲁兹接着要将布鲁诺送去位于澳洲的〈米斯里鲁〉作战总部,宗介则要在途中与他们分开,一个人回日本。到达东京大概已经是明天的事了吧!
机内回荡着涡轮螺旋桨引擎的轰隆声,虽然十分吵杂,不过只要习惯了倒也没什么。
座位嘎吱嘎吱地晃动,坐在位子上的士兵只有五、六名。
秋天的西西里岛艳阳从运输机的窗户射入,机内耀眼得令人睡意全消。从昨晚至今已一夜无眠,然而要让高昂的神经平静下来,大概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吧!
战斗后的倦怠感,沉沉地弥漫在三人之间。
「还有一件事──」
克鲁兹将身体垮在简陋的座位里说道。这是离陆才不到十分钟,三人便陷入无精打采的沉默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要紧吧?」
「你是指什么?」
宗介一面浏览着世界史的名词表,一面神情紧绷地回应。
「就是期中考啊!你不是缺考吗?」
「是啊。」
确实,请假没参加期中考是还颇严重……宗介想着。
因为突然被叫去国外执行任务,至今已经多次没向学校请假就缺课,还有好几个学科的成绩也很难看。照这情况下去,极可能如小要所说,难以逃过惨遭留级的命运。
「但是这里的工作也很重要。就事实而言,要是昨晚我没赶来,情况会变成怎样?」
宗介所指的情况,是说毛与克鲁兹在黑手党宅邸被包围时的事。
「总会有办法的嘛!对吧,大姐?」
「嗯~应该啦!」
毛从前方的座位转头回答:
「老实说,我已经想了好几个备用方案呢!」
「是吗……」
感受到些微的疏离感,宗介低下了头。不知怎地,有种好像被他们抱怨「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乖乖地去上学就行了!」的感觉。
「不过,你的确也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啦!」
察觉宗介的反应,毛又补充说道:
「但是啊,我也有点在意,该怎么说呢……」
「你是指留级的事吗?」
「才不是咧!我是指你现在整体的情况啦!你的负担会不会太重了点?在学校时要当小要的护卫,还要参加作战,再加上那架〈强弩兵〉──」
「…………」
「一开始我也认为『没关系,反正只是一阵子吧』,而且你也无懈可击地完成了任务,可是最近──」
「我没有出错。」
「我不是指那个啦!我是指单纯就物理和时间上的问题来说,照现在这样下去,学校那边会很不妙吧?」
「是这样没错……」
「再怎样人力不足也要有个限度,换成是我,绝对会拚死反抗少校喔!」
「不过啊──」
克鲁兹插嘴:
「仔细想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学校那里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嘛!反正不过是用伪造文件潜入的,没理由勉强自己非毕业不可吧!」
宗介会到阵代高中上课,只是为了能顺利地护卫小要。他的本职仍是〈米斯里鲁〉的佣兵,高中生不过是个假造的身分。这就是他与小要及其他学生最大的差异。就如克鲁兹所说,宗介根本就没必要勉强自己非毕业不可。
「唔,这倒也是……」
他没劲地应声之后,毛立刻转头瞥向宗介。
「我现在要问的这个问题或许过于私人了点……不过,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事?」
「就是你今后的打算啊!」
「服从命令,就是这样而已。」
他远眺闪耀着目眩光芒的窗外,淡淡地回答。
如果是平时的毛,大概会对宗介这种木头人般的回复一笑置之──不过,此时的她不知为何冒出焦虑的咕哝声:
「你~啊…总是这个死样子!我现在说的是你的人生规划喔!你才十七岁,还有长久的未来,你难道都没有稍微想过你将来要做什么吗?你这样难道不是拿任务或命令来当作逃避的借口吗?」
「逃避?你说我吗?」
「一点也没错!的确,别人说什么就照做的生活方式是比较轻松没错啦!」
「…………」
「大姐,你这话讲得还真是尖锐啊!」
「并没有,我从很早以前就这么想了。」
之后毛便陷入沉默。
窗外遥远的那一方可以看见埃特纳火山。那是欧洲最高的活火山,但是不知是否因为今天的空气十分浑浊,山的模样像是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
(人生规划……吗?)
就算毛说了那番尖锐的发言,宗介也无法生气。反而让他想好好思考一下。更何况,小要昨晚也说了类似刚才的那一番话。
人生规划。
虽然大致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仔细想想才觉得,这仿佛是第一次听到的词句。换句话说,就是指个人的长期战略吧!是指五年后、十年后自己要做什么吗──决定未来生活的方针,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至今从不曾考虑自己五年后会是怎样,更不曾意识到所谓「五年后」的存在。相良宗介过去大半的日子,都处在斗争与生存的严苛风暴中。连明天的食粮都不知道在何处的野生动物,难道会去烦恼五年后的事吗?「未来」这种词汇,在他耳里听来只不过是毫无真实感的回响。
未来?随便怎样都行。比起未来,确保弹药才更为重要。
这种心情从未改变,至少到半年前都还是如此。
他也隐约感觉到,自己这种冷漠的心理状态已经渐渐发生了变化。到阵代高中上课,与小要他们一起生活,对宗介的内心起了看不见的作用。仿佛冻结的冰层逐渐溶解,朦胧地显现出大地生命的丰沛之姿。
未来……我这种人也有未来吗?
有时候,他会在意识的角落里如此询问自己,但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不过至少现在的他终于会开始问自己这种问题了,这就是变化。
随着时光冉冉,谁都会有所改变。
无论是什么样的生活,终有结束的时候。就算是他,也会随时间之流逐渐前进。
每一天的结束,也带来每一个未来──这个模糊的真理,却让宗介的心情无法平静。
「克鲁兹……」
「干嘛?」
「你五年后会做什么?」
宗介没头没脑的询问,让克鲁兹吓了一跳。
「谁知道啊?唉……要是能找到个好女人,一起好好的生活就算不错了吧?」
「你认为办得到吗?」
「谁知道啊?」
克鲁兹又说了一次,接着将软趴趴的战斗帽盖过眼睛,将双手在胸前交叉,打了一个深深的呵欠后,又补了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不过,有那种想法也无妨嘛,晚安。」
接着克鲁兹也陷入沉默。仔细一看,坐在前座的毛,头也已经倚着墙壁,发出平稳的呼吸声静静地沉睡着。
埃特纳火山愈来愈远。
载着他们的运输机,逐渐飞离了西西里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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