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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金属狂潮 惊爆危机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4:破坏的导火线

本章 14,793 字 约 37 分钟

4:破坏的导火线

六月二七日 ○一一○时(日本标准时间)

东京都 江东区 赤海码头 货轮〈乔治•柯林顿号〉

这间船舱好像很久没用了。

置物柜里空荡荡,双层床上连被单也没铺。房间的一角有个映像管式的破旧电视,但没有接电源。

琢磨落入敌人之手了──

泰莎的心里满是无力与不安。一但他与敌人会合,那搭载了Λ式驱动仪的兵器便有可能随时出动。

得想个办法才行。想是这么想,自己却无计可施。敌人就在身边,而且正准备进行可怕的恐怖攻击行动。

真是太傻了。犯了太多的错,还有那些误判。而且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宗介……

千鸟要在船舱里东翻西找的时候,泰莎都坐在床上,抱着双膝,二眼无神地望着墙角。小要像是终于找不到可用的长物似的,这才死了心,坐在泰莎对面的床舖上。

尴尬的沉默。率先打破凝重空气的,却是泰莎。

「千鸟小姐。」

「什么事?」

「你好奇怪哦!」

「会吗?我觉得我很普通啊!」

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小要答道。

「不。因为,你本来应该是个『普通人』,可是这种情况下,你还会想办法找可用的东西,又对那个女的出言挑衅。在那间学校的操场上也是,你……你还去打他。」

这些事情不管怎么想,都不是一个没受过任何训练的平凡人会做出来的。

「会奇怪吗?」

「会。我……」

泰莎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趁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一跟你在一起,我的步调就一直被打乱。平常绝不会做的蠢事,今晚我就不知做了几次呢。我不但恶作剧害部下感到困扰,还故意展现无意义的行动力。」

「行动力?什么意思?」

小要好像听不懂她说的意思。

「在操场上的时候,我不听相良中士的指示而跑了出去。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从没有做过像那样愚蠢的决定。你做了蠢事而我想帮你,结果连我自己也变成了蠢蛋。」

被骂蠢呀蠢的,小要却一点也没生气,只是呆在那儿。

「哦……是哦。为什么?」

「因为……」

泰莎闭上了嘴。

自己那时为什么会冲出去想帮她呢?明知那样的行动只是多余,还会造成妨碍,为什么还是做了呢?

因为她不甘心。

因为想证明自己并不是没有用的。很想向他证明。

宗介之所以叫敌人先释放自己,是因为相信眼前的这个千鸟要,而不是自己。换言之,自己没有得到他的信任。考虑到自己的运动能力,他的选择──或许并没有错。

可是,就算如此,为什么他相信这个女孩更胜自己?

她那饱经训练的理智已经构思了好几个答案,感性却一一否定了它们。她一如所望的摸不着头绪──不成熟的感情。

这样真不像自己。自己应该是个更好的人,可以跟这个女孩处得更好的……可是,越是这么想,不知为何就越无法对小要产生好感。

(难道,我真的是个这么讨人厌的女孩子……?)

想到这一点,泰莎的心情一沉。仿佛体悟到自己也有独善而偏执的一面,自我厌恶的感觉如波滔般袭来。

话说回来。

这个千鸟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过是一介少女,竟能让相良宗介那样的战士如此信任。一个普通人,却能有那种行动力。就当是有勇无谋吧,但换做一个真正平凡的少女置身在这种情况下时,莫名其妙的发抖哭泣才算是正常。

结果,泰莎也没回答小要的那句「为什么?」,迳自又问。

「反正你就是很奇怪。……你不怕吗?」

被这么一问,小要做出思索的模样。

「怕不怕嘛……当然怕啦。……可是该怎么说呢,被那些事物逼迫时,我就想反击…应该是那样吧。」

「反击?」

「嗯。那些想打击我、想向我挑战的事物……就说是『敌人』吧,搞不好比较贴切。不是那种拿着枪砲的人啦。我是说就算过普通的日子,也是会有『敌人』的,不是吗?」

那有时是大量的习题、早晨的睡意、夜晚的孤独,或是某人的恶意。每个月一次的痛苦也是。对未来的不安也是。失恋的不安,也算是。

「那些『敌人』打过来的时候……哎,只有想办法忍过去跟它对抗吧?也许我都是那样熬过来的吧。」

「可是,日常生活的辛苦跟这个相比,是不同次元呀。」

「也是啦……其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我是不知道你在什么环境下成长啦──就算在日本过着平凡的日子,也会遇到一些让你觉得不如死了算了的惨事呀。」

泰莎觉得好意外。

「真的吗?」

「当然是啊。」

小要半开玩笑地回答,将背靠向墙壁。

「那是我中学时代的事了。我是海外日侨,因为爸妈的关系在纽约住了四、五年。之后回到日本来,转进本地的中学读书……哎,然后就是老套啦。我在国外养成了想什么就讲什么的习惯,就引来了其他人的反感。」

那句话代表着什么含意,泰莎隐约明白。

「…………」

「我知道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就算是那样,搞那种阴险的把戏实在是……差劲透了。我当时真想死。」

小要说着,声音就像个死人。

「你也反抗『那些』事情吗?」

「对呀。」

一丝沮丧也没有,她爽快地答道。

「不过我用的方法不算聪明啦。说不后悔,也是骗人的吧……虽然逃避它比较明哲保身啰。不过也因为如此,我懂了很多事情呢。大概吧。」

「懂了很多?哪些?」

「很多哦。」

她似乎没打算解释下去。

「……哎,进了高中环境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现在的我已经非常好命了。身边都是些好人,校风又随和,也有要好的朋友了。要是宗介肯再安份一点,我大概会更好命吧。哈哈哈。」

听到这里,泰莎总算──总算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喜欢起小要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相良真的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哎唷,岂止麻烦唷。他没常识到了极点,每次都引起蠢毙了的骚动。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所以才更……更伤脑筋呀。」

小要瞇起眼睛。她这时的表情与单纯觉得困扰的脸,似乎有些不同。

「又笨又拙,可是很拚命。总觉得不能放着他不管……」

「…………」

笨拙。拚命。没法放着不管。

正是如此。为什么他──相良宗介,会令自己这么在意呢?之前谈到卡力林的生死时,他说「连我都杀不了少校。所以他不会有事的」。那种安慰法还真吓人,却是他很努力想出来的。

又好笑,又可爱,又有一点点可靠。

他当时的侧脸──看似镇静,其实是拚了命的那张脸,令泰莎不禁感觉「真好……」。看他这么不得要领的模样,一股想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心情油然而生。可是,他的身旁已经有了小要。

所以。

先前的疑问──为什么自己的步调老是被打乱──答案仿佛呼之欲出。

「的确──」

泰莎怔怔的吐出一句,

「相良也是个奇怪的人耶……」

「对──呀。是非常奇怪。」

二人对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她们自然的相视一笑。仅仅这一刻,她们拥有相同的心情。

千鸟要不是异形。她只是个女孩子。跟自己一样的。

知道了这一点,泰莎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那,你呢?」

「是?」

「泰丝塔罗莎小姐,我也觉得你是个满奇怪的女生啊。」

「啊……叫我泰莎就行了。朋友……都这样叫我的。」

说出这句话,还真需要一点勇气。但小要只是坦然地说,

「嗯。那就泰莎。你也随便叫我吧。」

「好,小要。」

说了才发现,这么称呼原来还满顺口的。

「那,说了半天,泰莎你是做什么的呢?我只知道你好像是〈米斯里鲁〉的人。」

「是的,就跟之前说的一样──」

泰莎的话还没说完,船舱的门锁被打开,身穿战斗装的男子探进头来。

「出来。跟我来。」

一名男子走进了安德鲁•卡力林的房间。

他穿着全黑的战斗装束,脸上的面罩已经取下,露出了原本的面貌。那是个绑着黑人辫子的年轻人。

「老伯,审问时间到啰。」

年轻人蛮横的说。没看见圣奈。是有别的事在忙,还是不想再面对自己了?

「感人的大团圆。赶快进来吧!」

被二名男子推了一下,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和千鸟要走了进来。看见浑身绷带躺在床上的卡力林,二名少女出现不同的反应。

「卡力林少校……!」

「谁?」

泰莎看起来还算不错。保险应该生效了吧,卡力林心想。

千鸟要没有见过卡力林。两个月前的事件中,昏倒的小要被〈Tuatha De Danann〉收容时,卡力林曾经到医务室去探望过,不过当时的小要自然不可能知道。

「卡力林。原来这是你的名字啊。幸会啦!」

黑人辫的男子说完,对身后的伙伴使了一个眼色,那二人便抓着小要和泰莎的肩膀,硬逼她们跪到地上。

「再来呢,照圣奈讲的,你是个快死的伤患,拷问你也没什么用了。……那么我想,就请这二位小姐来帮个忙啰。您懂吧?」

卡力林仍旧不发一语。

「我话先说在前头哦。干这种事,我可是一点也不会讨厌哦。我以前被关少年监狱,就是因为干这种的嘛。」

这时,站在小要身后的男子插嘴。

「老伯,你小心点哦。这家伙真的是变态耶。他国中的时候就把家附近的OL拖进树林,对着她的脸揍了五六拳,还──」

「哇──别说了,人家好难为情啊~~!」

三名男子笑起来,两个少女一脸厌恶的低下头去。

他们自己说的那些犯罪行为,就像是短期内习惯性的冲动,已经被收编入小型部队体制的他们,应该不会再有了。而实际上,这名男子也很快地收起笑容,以极其严肃的表情抽出自动手枪。这时的他已不再是个性犯罪者,而是一脸战士的神情。

「那就说吧。你是哪个单位的?」

枪口用力抵在泰莎的侧头部。她也像是有所觉悟了似的,只管目不转睛的正面看着卡力林。

「不可以哦,卡力林少校。」

泰莎用命令的口气说。

「那该……由我来判断才对,泰丝塔罗莎『小姐』。」

他答话的声音有些痛苦。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泰莎是个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卡力林便这么称呼她。要是知道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并不是他的秘书,这帮人可能会直接对她拷问。

「你什么时候……敢直接命令我了?」

泰莎不说话了。看来她也打算让自己演下去了。

「少废话了,快点回答。你是哪个单位?算了,先让你看看我有多认真好了。嗯,就这样吧。」

黑人辫的男子将枪口转向泰莎的脚。很明显的,他真的要开枪了。

「是〈米斯里鲁〉。」

就在扳机扣下之前,卡力林说了。

「那是啥?」

枪口一动也不动,男子问道。

「……是以遏止区域纷争和恐怖主义为目的而创设的军事组织。对各国军队或警察提供情报和训练,必要的情况下……唔。……会进行物理性的作战。我隶属于它的作战部,和日本政府的人……进行……意见交流。」

说明的过程中,卡力林的声音数度含糊,好像强忍着极大的痛苦。实际上,他背部的伤口也的确在恶化。

「很痛啊?你受伤太重了嘛,真抱歉。」

辫子男说着,却丝毫没有同情的样子。然后他转身问站在泰莎和小要身后的二人,

「你们知道什么〈米斯里鲁〉的吗?」

「听过传闻。说是不属于任何军队,很厉害的死刑部队。」

其中一人说。

「那是……唔。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风声。……为了……为了遏止恐怖主义……」

「有够蠢。谁会因为那种谣言就吓到啊。再来,第二题。」

这次,男子将枪口换到小要的脚上。她脸色铁青地凝视眼前闪着黑光的枪身。眼里虽然有一丝泪光,但仅止于此。她并没有显得慌乱。

原来如此,她很坚强……卡力林如是想着。

「你对『Λ式驱动仪』知道多少?你们有应对方法吗?」

「那是……」

「我开枪啰!」

「我说。Λ式驱动仪是……唔……我们……我们……」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弱。背部和肋骨都在痛。真的痛。

「我们什么啦?我听不见哦。」

辫子男不耐烦起来,走到卡力林的身边。

「我们……持有的……技术的……」

「技术的?」

「技术的……不存在的……技术的……」

「说清楚点。否则我开枪啰。」

卡力林僵着喉咙,嘴巴一开一合。男子的伙伴露出不安的表情,

「喂,不太妙吧?他好像快死了耶。」

「少啰嗦,我会让他在死前说出来啦。喂,阿伯。要是你不全部招出来,待会我就让那女的尖叫说给我听哦。你懂不懂?」

卡力林只是颓然躺着。辫子男一把掐起他的脖子。

「我们所知的只有……」

卡力林气若游丝的挤出一句话,辫子男为了想听清楚,便将耳朵凑近了一些。

就在这个当下。

卡力林立刻停止了难堪的演技,轻松地将男子的右手──握着枪的那只手腕,抓紧后反扭。

「唷……」

他没打算给对方反应的空档。让对方握着枪,将枪口抵向他腹部的同时──扣动扳机。连三声枪响。子弹贯穿了男子的身体,在空中拖出三道红线。

站在泰莎和小要身后的二名男子,刹时间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该冒着同伴亦遭枪击的危险攻击卡力林,还是该以眼前的少女为盾,或是从身后的门口逃往船舱外?他们的面前有三种选择──但在迷惘之际等于一样也没选。

依旧维持躺着的姿势,卡力林又开了二枪。如机械般敏捷而精准的速射,分别打中二人的头部。简直就像钉钉子一样容易。二人完全来不及反应,当场便倒了下去。

枪口升起硝烟,空弹壳轻轻的落在床上。

泰莎和小要的杏眼圆瞪,只是望着斜拿枪的卡力林。

「上校,幸好您平安无事。」

恢复原本的语气,卡力林放下手枪。

「卡……卡力林少校。你的伤?」

「还不至于死。只是──等这个案子解决之后就得休假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剧烈的疼痛窜遍全身──用枪口抵住脚踝上的手铐,扣下扳机。火花四射后铁链便断开了。身体各处都在猛烈抗议着不适,不过短时间之内应该还勉强堪用。

卡力林注意到还处于混乱状态的小要。

「千鸟要小姐。」

一面从尸体上挑选装备,卡力林一面说。

「是……是?」

「我的部下总是劳你照顾,我要多谢你。」

「哦……哪里。可是,我跟泰莎……今天才刚认识啊。」

「不是的。」

他将敌人的小刀和备用弹匣塞进裤带,开始检视手枪。泰莎从旁对呆掉的小要说明。

「小要,他说的『部下』,指的是相良。」

「咦?可是……」

「她不是我的部下,而是『长官』。」

抢到了主要装备后,卡力林站起身来。

「我们走吧,上校。」

看来真的是真的了。

小要总算不得不承认。

这个叫卡力林的大叔,好像是宗介的长官。这一点可以接受。而这个卡力林──说泰莎是「长官」。他的语气和用词格外谦恭有礼,还称呼泰莎为『上校』。

换句话说,这个钝钝的女孩子,就是最厉害的人了。

宗介的解释是真的,他没有骗人。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是老大。是什么舰长、上校,还有总指挥官。

可是──

「这真的是太诡异了!」

与泰莎并肩走在通道上,小要嘀咕着。

「你们〈米斯里鲁〉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让一个战争狂兼没常识的白痴转到我们学校,还把一个光是走路都会『乒乒乓乓』跌跤的女孩子捧上去当指挥官。这太奇怪了吧!」

「讲成这样……」

泰莎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难过。」

走在前面的卡力林,声音里仿佛有股干巴巴的幽默。

货轮的走道又暗又窄,算是大个子的卡力林几乎要撞到天花板上的水管。他那倒三角形的背上缠了好几层绷带,绷带上染满了已经发褐变色的血。光看就已经让人觉得很痛,但他的动作依然顺畅得像个没有丝毫不便的人。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好像宗介哦……)

不意间,小要这么想着。

正当小要沉于思绪时,卡力林突然停住。

「怎么了?」

泰莎小声的问。

「往这里。别出声。」

卡力林推着泰莎和小要的肩膀,就近打开铁门钻了进去。那是一间拥挤的厕所,海水混杂着油、海水和排泄物的气味,形成一股强烈的恶臭。

「呕……唔。」

不自觉差点哀叫起来的小要,被卡力林用左手捂住了嘴巴。他轻轻关上铁门,屏住呼吸不久,便听见脚步声。

「…………」

外面的走道上,有好几个男人跑过。

看来是躲过了一劫。

「敌人好像注意到我们逃走了。」

「哎,迟早会发现的。我倒是担心……呕咳。」

这股恶臭毕竟太逼人,泰莎呛得差点噎着。

「是这艘船上的货吗?」

「是的。我刚刚听见了声音。是大型的燃气涡轮引擎吧。而且不是供飞机用的。」

「发电用。」

「应该是。因为扭力转换器的声音也很像那样的。可是……我还是不放心呢。就AS的动力产生器而言,规模也太大了点。」

「与Λ式驱动仪有关吗?」

「我不敢确定。不过,也许是因为他们用的器材一般功率不足吧。而且琢磨已经在敌人手里……得想点办法才行。」

被丢在这段对话的一旁,小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轮流看着他们的脸。

「那个──你们在商量什么?」

她试探性的插嘴问道。泰莎的思考被打断,像是有些不高兴,但随即恢复态度答道,

「就是说……这艘船上可能载有非常强大的兵器。那种兵器用的是超乎常识的技术。」

「哦……」

「不懂吗?」

「嗯。不太懂。」

「我想也是。」

无视于小要的瞪眼,泰莎抚着自己小小的下腭。

「光靠推测还是不行。……卡力林少校,我想去货舱侦察一下。办得到吗?」

「也只有去一趟了。若是有装载Λ式驱动仪的AS──就得趁它还没启动前破坏才行。」

「那么我们走吧。小要,可以吗?」

「咦?」

「绕道去别的地方看一下。」

「啊……哦。无所谓啊。」

说真的,小要真想赶快逃离这艘船,可是她不敢反对。连她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卡力林的强悍与老练;而面对这么一个人,泰莎又用上对下的口气交谈,那种权威感完全不同于以往。

探过走道的状况后,卡力林率先走出来。穿过好几道门,之后他们走下阶梯。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突然开阔。

「啊……」

那就是位于船底的货舱。结构很像学校的体育馆,但在竖立的墙面之间多了好几条铁制的窄小走道──如同悬在舞台上方的空中走道。若是全部净空,这个空间甚至可以用来打一场篮球赛。

好像没有人。空气中飘散着某种燃料的刺激气味,还有白金或金属烧焦的味道。

室内很暗。从窗子透进来的微光投影下,大大小小的机械幽幽浮现。有小型的起重机、压缩机,还有大型的电池和一些不知名的槽状物。数不清的电缆和管线类,杂乱地盘绕在地上。

货舱的中央──不,与其说是中央,倒不如说是占据了整间货舱的状态,有一部庞大的机械「蹲踞在那儿」。

「…………?」

小要一开始以为是超大型的潜水艇之类的。但不太一样。这是构造更复杂的东西。

好像也不是AS。眼前的机械远比AS大太多了。若是普通的AS,这间货舱至少可以停放十台左右。可是那「玩意儿」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它的体积实在太大,从小要等人所站的位置,甚至也无法一览它的全貌。

这是在海中移动的东西?或是天上飞的,还是在地上跑的?小要连这个也无法判断。

圆弧的曲线构成它的外表──是装甲吧?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格外复杂的零件结构下──看起来就像穿戴着非常大的盔甲。

「这是什么?」

小要问了,泰莎却没有回答。微暗中,她的侧面因惊愕和紧张而显得僵硬。

「真是胡扯。」

泰莎喃喃的说。

「『这种东西』要是启动了……后果根本没法收拾了。会死很多人的。得想个办法。」

「可是,手榴弹之类的不可能伤得了它。」

「应该有燃料槽。看看能不能──」

就在这时,货舱的照明突然亮起。水银灯光把这个空间打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

卡力林摆出架势,将小要和泰莎藏在自己身后。

空中走道上有几名敌人,个个拿着来福枪或手枪,一致朝着这个方向。对面的走道上也是。背后的出入口还有二个。

他们完全被包围了。

正前方的上空,有一个熟面孔站在那儿。是琢磨。他穿着AS的操纵服。看见他的装扮,小要微微一惊。

(那样娇生惯养的小男生也要打仗?)

见识过AS无与伦比的运动性和破坏力,她很难想像琢磨驾驶那种东西的情景。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

琢磨说。

「你认识好多厉害的人哦,泰丝塔罗莎小姐。杨先生、相良先生,还有那位受伤的绅士。看来你很会换男人嘛!」

「想不到你也会讽刺啊。」

泰莎答道。琢磨只是微微一笑,望着那部庞大的机械。

「你想这是什么?我们是管它叫做〈Behemoth〉啦。」

他如是说着,语调仿佛事不关己。

「你们疯了。」

泰莎说。

「这种东西的用途,除了破坏就没有别的呀。甚至也不是战术目标。就像核武或生化兵器一样,只是散播恐怖罢了。」

「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啊。泰丝塔罗莎小姐。」

「…………」

「虽然啦,就我个人来说,驾驶这东西倒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只是一种表现,一种主张。如此而已。要不了一年,我看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忘了这玩意儿吧。」

「就像武知征尔一样吧。」

卡力林此话一出,琢磨──和其他的男人们显得有些吃惊。

「对啊。」

沉默片刻后,琢磨说道。

「那个人就像是我们的再生父亲,不能放过这个否定他的世界。这也是个原因。不过,不只那样而已。这种感觉,我想你们不懂吧。」

「是啊,我不懂。而且这种东西一点实用性也没有。换作是我,根本连用都不会想用呢。」

「怎么会呢。我是被选中的战士,只要有我坐上去,这东西就是无敌的。我要大肆破坏,大肆屠杀。这样姐姐也会高兴,我也就满足了。」

他靠在栏杆上,灿烂的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中不见一丝邪念,看起来反而更觉诡异。

「……好啦,得快点做完准备工作才行。警察好像马上就要到了,而且还带着自卫队的AS。既然知道他们对我这台〈Behemoth〉并没有演练出任何对策──那也就没必要再向你们问出什么了。」

「住手,琢磨。现在还不迟。」

「太迟了啊,泰丝塔罗莎小姐。我还满喜欢你的。不过,再见啰!」

想来应该不是琢磨下的命令,不过──男人们纷纷瞄准。

要被打中了。

小要的这个念头才刚浮现,一声巨响便向货舱袭来。

那是爆炸的冲击。

船体上下左右的猛烈摇晃。

爆炸的来源恐怕是船底。感觉就像是被鱼雷击中了似的。

地面大幅左倾。货舱中的各式机具顿时一齐滑动、翻滚、往左舷冲去。空中走道上的敌人们也全被震倒了,纷纷攀着栏杆。

「呀……」

小要一个不稳,翻倒在地上,背部撞上小型的起重机。

「躲起来!」

卡力林像是要冲过去抱住身旁的泰莎,一面向小要叫道。

空中走道上,有个持枪的人影一晃。

再待下去会被射中的──

刚这么想,身体已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连滚带爬的冲了出去。

「哇……哇……!」

子弹毫不留情的向她袭来。枪林弹雨中,剧烈的火花弹跳在她四周。她慌忙逃进距离最近的一个小型压缩机后面。

另一头,枪战已经开始。应该是卡力林在应战吧。他和泰莎似乎逃往与小要相反的方向,想会合也很难。

他们被分散了。

船身还在摇。枪弹四射。真是糟糕透顶。

就像正在宇宙漫步的太空人被切断了救生索,这样的恐惧和胆颤包围了她。没有武器,也没有地方可逃。就她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怎、怎么办呢?呢、呢呢呢……

(啊……?)

耳朵里又出现奇怪的声音。心跳声一路响到耳根来。另一头好像有人在嘀咕什么。

没没……事?事事?马上就没事。没事。来了。

(咦……?我又……?)

子弹打在附近,也打断了那个声音。

「唔……!」

这里也不能待了。

小要的脑筋一片空白,只顾忘我的沿着货舱的墙边跑。一会儿被地上的缆线缠住,一会儿撞到铁柱,差点跌倒;毕竟船还是摇晃得很厉害。她总算没让子弹打中,藏到一个比书桌大不了多少的工具箱后面,得以喘一口气。

「为什么都是我……!」

她含着泪叫着,但没有得到答案。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跨过工作机具的敌人,正朝小要接近。

那人戴着面罩,穿着战斗装。一定是看准了小要没有武器,与其远远的捕捉她胡乱逃窜的身影,还不如走近一点确实解决掉她吧。

卡力林等人还在货舱的正对面,实在不可能过来帮忙了。

逃也没用了。会被他从背后射杀。小要想到这一点,把手伸进身旁的工具箱里,抓了一根沉重的扳手,

「你这……!」

她使出全力扔出。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

扳手打中敌人的肩膀。蒙面男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

「给我受死吧!」

拾起比自己手臂还长的铁条,它的重量让小要差点没站稳,却她仍向那名男子冲去。不知为何,那人也不开枪射她,只是慌忙的挥着一只手。样子好像在说「快住手」──

「看我的!」

她奋力挥下铁条。覆面男勉强用来福枪格挡下来,却挡不住它的落势,铁条硬生生的打在那人的脖子上。

覆面男脚步踉跄,但还挺得住。

「可恶!」

再一击。来福枪被这一记结结实实给打扁了。那人也跟着一屁股跌在地上,背部用力撞在一根铁柱上。

「怎、怎么样?我……我再给你一棍哦!」

紧紧抓着铁条,小要大叫道。她的两条腿不住的发抖,怕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但是现在的她可管不了这些。

那人竟举起双手,不停的摇头,好像在说「我投降了」。

「……你还真叫人猜不透。」

「?你说什──」

「是我,千鸟。」

说着,那人脱下面罩,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微亮中看见他的真面貌,小要手中的铁条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宗介……?」

货舱那头的枪战依旧方兴未艾。船身的摇晃虽不如之前那样猛烈,船体却开始发出轧轧的诡异声响。空间中还回荡着枪声和子弹弹射的声音,吵杂得几乎让人头痛欲裂。以眼前的状况,被人家从哪个角度射中都不奇怪,要说放心实在太早了些。

尽管如此,她还是扑向他的胸膛。

她根本也没多想,自然而然的就想这么做。一方面见到他平安也开心,二方面自己也实在是怕极了。而今他在这种时候出现,哪容得人想起先前那些奇怪的心结。

总之,自己只想抓紧某样东西。

「千鸟……?」

感觉得到他有些困惑。小要抽抽噎噎的说,

「因为我好怕……」

「抱歉。」

「我好担心呀……?」

「那个也抱歉。」

「笨蛋……我好几次差点死掉──」

这时宗介拔出手枪,向前方上空开了两枪。原本在空中走道上瞄准这里的敌人惨叫了一声,沉沉跌进远处的一个压缩机后面。

他维持着抱住小要的姿势说,

「继续说。」

「…………」

突然觉得自己好蠢,小要赶忙和宗介分开。

「现在果然不适合这种气氛哦……」

「嗯。也对。」

在轰然巨响和晃动中,二人连忙找了一所隐蔽处。

「那,你怎么来的?」

「我们一下就知道了你的位置,就从海中入侵。」

「哦。船为什么摇晃你知道吗?刚才好像有大爆炸──」

「对。」

宗介很快的点头。

「是我们安装的炸弹。我看你们被敌人逼得快要无路可退,只好紧急引爆。这艘船应该马上就要沉了。」

「又是……好粗鲁的手法。」

「不,很有效果。能使敌人混乱,又可将装备一网打尽。」

这话再肯切不过。但那还得等他们逃离这艘船再说。

「对了……你刚才说『我们』?还跟谁一起吗?」

「毛上士和克鲁兹。」

「原来如此。」

他们二人,小要是认识的。是宗介的同袍,身手矫健。

「我看,敌人应该也快要顾不了我们了。出去吧!」

宗介拉着小要的手,开始小跑步。

地面大幅倾斜,琢磨一肩撞上了墙壁。

「……唔!」

他的侧头部受到猛烈撞击,只能跌跌撞撞地攀着栏杆走路。货舱的另一侧,好像仍在进行着零星的枪战。

知道这艘船就快沉了,琢磨几乎觉得一切都随便了。

〈Behemoth〉马上就不能启动了。自己坐进去、驱动它,展现力量的机会也没了。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姐姐。

太阳穴好痛。应该是刚刚撞到时弄破的吧。流了一点点血。红色的血。属于自己的血……好痛啊。

「琢磨。」

圣奈和一名伙伴从空中走道跑了过来。

「姐姐……?」

「你在干什么?快点进到驾驶舱里去,去启动〈Behemoth〉呀!」

「可是……不可能了啦。而且,我刚刚受伤了耶。」

「不过一点小伤,你叫什么叫。对启动机体应该一点影响也没有啊!」

「可是,很痛啊!」

圣奈伸出一只手,一把揪起琢磨的衣领,将他拉过去。

「啊……」

「快上去。去开动它。给我守住〈Behemoth〉。」

「姐。可是,我……」

我都已经受伤了。难道你不担心我吗?〈Behemoth〉比我还重要吗?我是为了讨你欢心才当它的驾驶员耶。再多不舒服的事我都忍下来了。武知叔叔关我什么事啊。跟他最要好的就是姐姐你了,我是看你很可怜才这样的。姐姐──

「你以为我们为了你牺牲掉多少人?」

关我什么事。

「不能驱动那东西,你说你还剩什么价值?」

别说了。再说下去──

「等我们逃出这里,我就不要你了。」

眼前一片黑暗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爱的。就算没有〈Behemoth〉也没关系。可是。你不要我。不要我。我……

我只是个驾驶员。我是〈Behemoth〉的零件。我这个人对你而言,就是如此而已。

「懂了没?要上去哦。让他帮你,我去保住启动用的电源。快一点!」

琢磨的心里仿佛穿了一个大洞,而圣奈一点也没注意,迳自滑下梯子,向〈Behemoth〉的另一边跑去。

留在原地的另一名伙伴粗暴的敲着琢磨的肩膀。

「你还发什么呆!喂?快点啦!船要沉了。」

在他的连声催促下,琢磨无力的迈步向前。

宗介与小要跑到货舱出口时,正好与卡力林和泰莎打了照面。他们好像也刚甩掉了敌人。

「相良……?」

泰莎面露惊讶。

「救援来迟。非常抱歉。」

「啊……」

泰莎屏息了一会儿,小小的脸上几乎要浮现喜悦──但她忍了下去。乍看之下,她像是要前去伏在他的胸前──但也按捺住了。她别过眼神,挺直腰杆,

「你没事就好。操场上的那件事,我已经不生气了。」

她淡淡的说。宗介愣了一会儿,

「是。感谢您。」

「你对她做了什么是吧?相良中士。」

卡力林问道。彼此原本都是生死未卜,此刻也没为了平安而互相高兴。因为这是常有的事。

「不。我……」

宗介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时,卡力林只是轻轻的摇头。

「晚点再听你说明。先带她们二个逃出去。」

「……收到。少校你呢?」

卡力林的脸色苍白,眼光望向货舱里的东西。他受的伤绝对不轻,单单目视都可以看得出,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许多。

「我……还有事情做。你们先走。」

「若您下达指示,我可以代劳。」

「不……不用了。」

宗介便不再多说,表情也不再挂念,只是服从了他的命令。卡力林转向泰莎。

「请上校快走。我去阻止那架〈Behemoth〉的启动。」

「太危险了。而且这艘船若是沉了,它也不可能启动。你也──」

「为求保险起见。请别担心。要是它真的启动……请你们尽可能到远处避难。」

「…………」

「那么,待会再见。」

卡力林确认了手枪里的残弹,便折回货舱去了。

「我们走吧,上校。」

宗介握好枪,带着小要和泰莎奔出走道。

船身的倾斜度越来越陡。连货舱都开始浸水了。

「我不是叫你动作快点吗!你到底想不想干啊?」

像是被男子又拉又扯地,琢磨登上了〈Behemoth〉的庞大装甲。

爬到像山一样高的机体顶端,转动了脚下的手把,打开驾驶舱门。复杂切合的舱门在高压空气的推动下滑开。先是二次装甲,再是一次装甲。

「那就拜托你啰,琢磨!」

水银灯和铁管纷纷自天花板掉落之际,伙伴叫道。

「你没别的本事了,只会操纵这家伙。别偷懒唷!」

「…………」

「喂?不会回答啊!」

被他戳了一下脑袋,琢磨才微微的、慢慢的一点头。

「真是。行不行啊你……?」

男子摆了一个臭脸,便慌慌张张的想爬下机体。琢磨从腰际掏出小型的自动手枪,对着男子的背部扣动扳机。

「!」

对着满眼惊恐、呆立着回身看他的男子,琢磨又开了三枪。那人一个失足,从机体上摔了下去。暗红色的装甲,似乎正津津有味地啜饮他迸散的鲜血。

「我的名字随便你叫的啊?低能。」

恨恨地吐出这么一句之后,琢磨取出一支针筒。他很清楚静脉的位置,轻松的把针刺进手臂,将里面的液体压进血管中。

仪式结束。

我会开的。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我就是这具〈Behemoth〉的一部分。只有这里可待。除了这里,无处可去。

接下来──不知道。

一如这贪婪的恶魔所期望的,策动它的身躯,让破坏的火燄四散吧。

「到此为止。」

背后有个声音响起。回头一看,是个浑身绷带的白种男性,持枪站在那儿。他是泰丝塔罗莎的伙伴,被抓进这艘船来的人。

「我不能让你坐上去。慢慢的走到这里来。」

白种人另一手向他招了招。枪口正稳稳的对准了自己。……不过,那人蓄着短髭的面容上,浮现着深沉的憔悴和疲劳。看来先前的激烈行动,让他身体各处的伤口裂开,失血不少。

这人放着不管也会死的吧,琢磨想道。

「如果我说不要呢?」

「我会射杀你。」

「伤脑筋耶。可是我没别的地方可去啊。」

「就算你是小孩,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既然这样还警告什么,开枪射我不就好了。你该不是沉浸在甜美的感伤里吧?看,你就是那样才──

「把枪扔掉。」

距〈Behemoth〉十公尺远的空中走道上,圣奈直挺挺的站着。她手里的短机关枪已经瞄准了这个白种人。

你应该不是想救我才来的吧。姐姐。你只是不计一切要让〈Behemoth〉动起来而已。如此而已吧?

「是你啊。」

白种人说道,枪口动也没动。

「我不会让你阻挠他的。」

「就算驱动这种东西,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我并不想改变什么呀。」

「简直像个任性的小孩。」

「我也不想射你啊!」

这二个人的对话。这种一来一往的感觉,琢磨觉得仿佛很久以前曾经听过。咦……是什么时候?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或许是疲劳已达极限。那男人在右手上使了劲。

二个枪声重叠在一起。

琢磨在侧腹部感觉到一个钝重的冲击。先是像被揍了一拳,紧接着灼烧般的痛楚袭卷而来。他多多少少知道自己被击中了。

在视线的一角,只见那人往前倒去。血沫从他的背上喷溅出来。应该是被姐姐的子弹打中了。

「唔……」

琢磨匍匐在〈Behemoth〉的装甲上,打算跳进驾驶舱里去。已经倒地的男人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仍打算向琢磨开枪。

这时,船身又大幅的摇撼了一下。

那人被弹到已倾斜的装甲上,往下滚落到地上去了。船体发出挤压的轧轧声,空中走道被折成二段。失去平衡、紧抓着栏杆的圣奈,被一个从正上方落下的排气管直接击中。

巨大的钢管继续坠落,圣奈就此消失了踪影。

「姐姐……?」

去救她吗──才这么想完,琢磨就觉得这主意好蠢。

她才不想我去救她呢。况且我也是个受了伤的人啊。就算我下了〈Behemoth〉,只怕也救不了她吧。

长时间不断侵蚀心灵的虚无主义,正向他宣告着「姐姐死了」。

「再见……」

自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忍着剧痛,他滑进了驾驶舱。

船在摇晃,走道倾斜,诡异的轰隆声四起。

「这边。」

宗介直挺挺的拿着枪,探着走道前进。泰莎摇摇晃晃的,好几次差点跌跤,多亏小要在一旁不情不愿的扶了一把。

尽管在那座操场上发生过那样的事,看这二个人的样子,似乎不像之前那样关系险恶了。他还以为她们一定在恨自己的判断呢。

(还是搞不懂……)

或者,就结果来说是正确的呢?以后再去问克鲁兹吧。

……正当他如此想着,转弯跑向阶梯时,一个手持来福枪的男子从楼下的甲板冲了上来。

「…………!」

宗介和对方举枪相向,完全是同一时间的事。

「唷。」

修长的身子。金色的长发。

「克鲁兹?」

「威巴!」

小要和泰莎不约而同的叫出口。克鲁兹咧嘴一笑,

「唷,小要跟泰莎。气色不错嘛。我真高兴。哥哥给你们糖吃吧。」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换个方式打招呼罢了。」

「是吗?」

「是啦。……话说回来,船舱进水得比我想像的还快哦。快走快走。」

「唔。」

克鲁兹走上了阶梯。像在为他的话佐证一般,船身开始缓缓的持续倾斜起来,和刚才不同了。下层传来水声滔滔,像有狂乱的激流。

「你会不会放太多炸药了?」

「嗯──我对爆破本来就不太拿手嘛。」

「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我追求的是破坏的美感啊。一点集中。所以才擅长狙击。」

在二人身后听着这段对话,小要咕哝着「好奇怪的相声……」。

终于,一行人走出上层甲板。

就在这个当下,水位从即将完全淹没的船尾方向逼近,眼看着就要漫到船首一带。只见甲板上的货柜纷纷落进海里。货柜起重机从越发歪斜的船上脱落,往他们的身边倒过来。

「呀!」

「好好好、危险唷!」

「快走。」

说时迟,那时快,〈乔治•柯林顿〉号的船首整个翘起来,开始正式下沉了。他们拚命的往左舷移动;甲板倾斜得好厉害,几乎已经不是能用「走」的状态了。

从舷侧到码头地面的距离,要设法用跳的才能过去。

「我先来!」

克鲁兹轻巧一跃,落到码头的地面。他将来福枪挂在肩上,伸出双臂,

「来吧。先从泰莎开始。」

从甲板到码头大约有二公尺。泰莎踌躇了一会儿,在宗介的扶持下鼓起勇气跳了出去。克鲁兹牢牢的接住了她,泰莎便成功的脱身了。

「再来换小要。」

克鲁兹精神奕奕的叫道。小要没什么犹豫,很快就跳向地面。宗介最后才从舷侧跳下来。

四人向后跑开,一直跑到堆放得井然有序的货柜山面前才停下,回头看着下沉中的货轮。

「嗯──好像坏人的末日耶。」

克鲁兹开心的说。

「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爆发力不足吧。大头目的要塞,最后总要来点火烧山之类的嘛。画龙独缺点睛,是不是?」

「那是啥?」

「可是……」

尽管他们毫发无伤的逃到了安全地带,泰莎的表情依旧阴郁。

「卡力林少校还没有脱离。我很担心呀。船那样子下沉……」

「什么?那个老爹还活着啊?」

「是的。请你不要随便害死他。」

泰莎瞪了克鲁兹一眼。不过他没在意那个眼神,只是抚着自己的下腭,

「呃──会不会有点不妙哇?要是真的还在船里,这下子……」

「说的也是。……野牛7号呼叫野牛2号。」

宗介对着无线电呼叫,待命中的毛上士便回答了。

『这里是野牛2号。处理得如何?』

「少校在沉船里。可能是货舱。可以救援吗?」

『惨了。要早说嘛……!』

这段回答才刚传出,他们身后的空气便扭曲了起来。

「什、什么……?」

只有小要吓了一跳。

原本什么也没有的空间,突然窜出蓝色的电光。微亮的薄膜膨涨开来,紧接着像是墨水晕开似的,一个庞大的人影出现。光的粒子迸射,灰色的AS单膝跪坐在那儿。那就是毛上士驾驶的M9〈Gernsback〉。原先以ECS透明化的状态在这里待命,防范袭击研究所的〈野蛮人〉在此出现。

对着瞠目结舌的小要,M9做了一个胜利手势。接着它站起身,跨过他们四人,冲向沉没中的货轮。

「梅莉莎,小心点。货轮里可能还有敌人。」

泰莎从旁对着无线电说道。

『放──心啦。我还没笨到会被个〈野蛮人〉撂倒呢。』

「不是的。那里面有──」

远处传来警车的笛声。附近的货柜上已经映出红色的灯影。警方好像赶到了。

「哇啊。来了。」

克鲁兹啧了一声。恐怕毛上士还在找卡力林时,警察就会抵达了吧。若被他们发现M9这架单位不详的AS,说不定还会展开攻击。虽然小型枪炮是奈何不了M9的装甲,不过──

从货轮的方向,传来一阵惊人的金属破裂声。

四人惊愕地转过头去。

只见已被淹没了九成的货轮甲板上,毛上士的M9直挺挺站着。不。有点不对劲。它是直立着没错,却是向后仰弓着、双臂胡乱的挣扎。

「怎么了,毛?」

『搞什……这什么呀……?』

无线电那端,狼狈的声音。又一阵金属扭曲的声响。M9的机身就这么反弓着,缓缓的浮上半空中。不,好像是有东西抓住了它的下半身,硬将它撑上来的。

抓住M9的,是一只巨大的手臂。几乎和M9的身高一样──不,甚至比它更长、更厚实、更强而有力。它的一根手指,就和AS的手臂一般大了。

甲板往上膨起,震动着发出破裂的哀嚎。因为那只「手臂」的主人,现在正打算从货舱中站起来。

「什……」

终于──金属碎片四散,「它」傲然的在夜空矗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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