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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第六卷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事件Ⅳ

本章 39,433 字 · 约 99 分钟

你願意發誓不論疾病健康都愛他、尊重他,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我願意。

好久以前的某一天我曾經這麼回答。

那是至今仍令我無法忘懷的幸福片段。

記憶中的我戴著純白頭抄,低首斂目。彩繪玻璃照進來的陽光如此耀眼,讓空氣充滿了幸福的光芒。丈夫偷偷看著我的臉,溫柔地對我說話。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我笑容滿面地伸出雙手。

現在的我很想對當時的我說話,我想靠近她柔軟的耳朵,如惡魔般低語。

你不會幸福。你的幸福消失得如此迅速,讓你連哭都哭不出朱。

他應該要至死不渝地憂我才對啊。

這是從小就決定好的事情。他就是我的命運,我對他的愛已經成了堅定不移的信仰。

但是他卻拋棄了我,甚至不讓我等他。

但是,我還是選擇繼續等候。如忠犬、如野獸般跟隨著並不在身邊的他。只有這樣做才能證明我對他的憂。

就算要等上一百年,我也會滿心喜悅地等著。

可惜就算我等一百年,也不一定能夠見到他。

時間逐浙侵蝕著我的決心,有人對我溫柔地說話。他安慰著我的心靈,憐惜我並且照顧我。

其他人所給予的溫柔包圍了孤單的我。人們的好意讓我更確知了孤獨的模樣。我仔細欣賞著、咀嚼並吞下這份孤獨。

但是孤獨還沒到達胃部便已經失去冰冷的溫度。這樣不行!這樣的話我要如何堅持等待?

焦急的我摸著玻璃窗,如觸摸玻璃水缸般確認它的硬度。

黑色烏鴉振翅飛翔,幾百對鳥眼正目不轉晴地看著我。

森林中有著無數道黑影,我看著樹林之間飛降下來的翅膀低聲呢喃。

已經過了一百年嗎?

——————我不知道。

這樣的等待真讓人生不和死啊。

***

「第一次的修羅場感覺如何啊?小田桐君。」

繭墨賊笑著說。她躺在皮沙發上晃動纖細的雙足。帽子上有著鮮艷的裝飾,上頭的黑色羽毛因空調的風而輕飄飄地擺動著。

我嘆息並用手遮住臉,無奈地擠出回答。

「你的講法聽起來很糟糕耶,不應該用修羅場來形容吧?」

「哈哈哈!你知道嗎?無視女人心意的人會被馬踢死喔。

本來被馬踢死這種下場是給那些妨礙他人戀情的人用的。所謂不解風情的人也一樣,必須得到內臟破裂的下場,這就是報應。」

繭墨隨意地揮了揮手,鎏著黑色指彩的手指一上一下地舞動。

她的衣服肩膀與胸口都有羽毛裝飾。黑色的羽毛讓人聯想到烏鴉,而且還不是活著的那種。她那不祥的模樣讓我想到那些散落在墳場的死屍。

她眨著大眼睛,似乎覺得現在這種狀態很有趣。

但是我卻沒辦法覺得有趣。

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一旁的白色身影。

秀髮烏黑亮麗的少女穿著純白的和服,雙手謹慎地交疊。

她不發一語,嚴肅地看著前方。

水無瀨白雪,她人正在繭墨家。

故事得從昨天晚上開始說起。

「咦?小田桐,原來你結婚了?真是的,結了婚也不早點講。我好像在看晨間連續劇喔,怎麼辦?啊、當然我們之間很清白,只是怕你老婆誤會了……呃、初次見面,我是綾。嗯……我是你先生的朋友!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喔。呃……」

綾說到這裡就卡住了。白雪靜靜地推開大門,默默地脫下木屐。

這時白雪正好與欲言又止的綾四目交接。

「雖然還搞不太清楚是什麼狀況,但是……非常抱歉!」

綾跪坐在榻榻米上,哭著向白雪道歉。白雪聽了露出溫和的微笑,如聖母般的柔美表情讓她美麗的臉孔亮了起來。她優雅萬分地打開了扇子。

——————唰。

毛筆在扇面上迅速地遊走。

『聽聞外子身體不適,我卻未能立刻趕來,感謝您的照顧了。我由衷地感激您的好意,怎麼可能生氣呢?請不要感到抱歉。』

綾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對白雪的說話方式感到訝異,她困惑地歪著頭。花了一點時間仔細閱讀了扇子上的文字後,綾點點頭,卻突然又坐直了身子。

——————唰。

白雪閤上扇子看著我。儘管她的眼神很溫和,但我卻覺得背上流竄過一股寒氣。

她真的很生氣。我現在的心情像是站在貓咪面前的老鼠。

原因不明。

我不知道她在生氣什麼。也不知道她為何自稱是我妻子。

——————唰。

『好久不見。嵯峨雄介先生聯絡了幸仁,說您的身體微恙。我聽說是眼睛和肚子都不太好,現在狀況如何了呢?』

白雪的眼神裡有著撫慰的光芒,剛才感覺到的怒氣彷彿煙消雲散。這樣我就放心了,趕緊對著擔心的白雪說:

「原來是雄介告訴你的……真不好意思。

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暫時看不見而已,現在已經完全康復。」

『好了?完全好了嗎?您總是很愛逞強,請不要太亂來喔。』

「沒有逞強,真的已經好了。抱歉讓你擔心。」

白雪是水無瀨家的族長,不能隨意外出,曾經因為我的緣故而捲入了狐狸所策劃的事件,因此被水無瀨家禁止和我聯繫。

但是一聽到我的眼睛出問題卻不顧反對地跑來看我,真是很不好意思。我一道歉,白雪便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她笑嘻嘻地運筆寫著。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聽聞您的眼睛看不見我好擔心呢。您沒事我就放心了。』

我注意到白雪雙目含淚,她繼續在扇面上寫著。

如果我瞎了就再也看不到她想說的話。

她的肩膀微微顫抖。

「白雪小姐……真的很抱歉……」

『終於能安心,太好了。

如果您已經沒事,那——』

毛筆流暢地書寫完,扇子再次開閤。

白雪笑容可掬地看著我。

『我就不需要對您客氣了。』

「——————咦?」

不太懂她為何那樣說。這時,肚子傳來劇痛。拳頭重擊我的胃,被打到連晚餐都快順著食道衝出來。在我嘔吐之前,腿的後面又被狠踹一腳。白雪伸腳將我踢倒在地。綾驚叫起來,同時有個白色身影跨坐在我身上。

我身上的白雪面帶微笑,高高抬起一隻手。

她不停地揍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明就裡,發出困惑的聲音。白雪的每一拳都避開了雨香所在的位置。

「嗚……啊……呃!」

我被打到連慘叫都幾不成聲。一連串猛烈攻擊讓我幾乎昏厥,意識混沌,像是被丟到暴風雨中的感覺。白雪宛如毫不留情的閃電般使出重擊,我拚命護住肚子,好不容易才接住了她小小的拳頭。

「——————白雪小……」

白雪哭了。鬥大的淚珠滑落,她淚眼婆娑地瞪著我。

接著又慌張地收手並打開扇子迅速寫著。

『隨便寫封信就想跟我一刀兩斷?』

紊亂的字跡如白雪的悲鳴,她閤上扇子又打開。

白雪以受傷的表情寫出想表達的話語,臉頰上滿是止不住的淚痕。

『我的告白並沒有低賤到一封信就能打發。』

——————你是我愛的男人,請對自己有點信心,抬頭挺胸吧。

——————我不許你說自己該死。

我想起她的告白。她曾經那樣對著我說她愛我。

然後為了我賭上性命,獨自和狐狸戰鬥。

而我卻拒絕了她的心意。哭得像個孩子的白雪瞪著我,我好像能從她眼中看見傷心的哀號,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完美的女性。

可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改天見了面再好好聊聊。

回想著當初寫給白雪的信。知道我們短期內無法見面之後,我送了這樣一封信給她。絕不是因為輕視她的告白,只是覺得應該還有機會碰面,到時再好好地說明拒絕她的理由就好。

但事實上我的信卻深深傷害了她。

「白雪小姐,我絕對沒有輕視你的心意,而是……」

『那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寫那種信給我?』

「不是那樣的!」

我打斷了她的話,白雪離開我身上,全身顫抖,淚水依然源源不絕地流出。我不想讓她再哭泣,可是找不到方法能讓她停止哭泣。

即使說明瞭理由也只會傷她更深。

但是我不能就此打混過去,我深吸一口氣,說出理由。

我必須拒絕她的告白。

「我寫信是因為想等我們碰面時再親自向你解釋。白雪小姐,你是個很棒的女性,既溫柔又堅強。這樣美好的你竟然為了幫我而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危。能夠娶到你的男人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白雪打開扇子,但是我不讓她寫。

我搖搖頭繼續說:

「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我是個肚子裡孕育著鬼的男人。一直到我死,這個孩子都不會離開我的肚子,而我也不能離開繭墨身邊。我相信有很多好男人比我更配得上你。我的存在只會讓你不幸,說誇張一點,甚至會連累你最重視的水無瀨家。

所以……對不起……」

我說完後看著白雪,她也看著我,一雙哭過的眼睛既紅且腫。

但是我的心意不改。對肚子裡有隻鬼的我來說,結婚是遙不可及的夢想,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而我與狐狸之間的孽緣也還沒有正式了斷,他隨時可能自沉睡中蘇醒。我是個自私無比的人,過去狐狸曾經明確地指出了幾個我的缺點。

怎麼可能會有人愛上這樣的我?

白雪凝望著我,她的手微微顫抖,接著迅速打開扇子。

——————啪。

扇面上刻著她的回答。

『非常好。』

「———————咦?」

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白雪看我的眼神比剛才更犀利。

『我說:非常好。』

她已經停止哭泣,換上嚴肅的表情。

毛筆迅速地遊走,她不停開閤扇子寫下文字。她激動地向我表達心中想法。

『肚子裡有小孩也沒關係。

如果需要繭墨大人替您合上肚子,那我可以接受遠距離婚姻。

非常好。我希望您別小看了水無瀨白雪。』

我不可能因為這小小的障礙就放棄心愛的男人。

她的提議實在太亂來了,我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這樣是行不通的!你冷靜地想一想!首先,你居然會喜歡上我這一點就很奇……」

『其實您很討厭我吧?

明明說和我結婚的男人會很幸福,那為什麼不肯跟我結婚?

我已經決定要跟著您,決定要生下您的孩子,也決定要跟您上床了。』

「等等!白雪小姐,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被驚嚇得不由得大聲起來,她到底在說什麼啊!

白雪低著頭振筆疾書,繼續寫下去。

『我已經決定要和您生下孩子。有了只想替您生孩子的心理準備才鼓起勇氣告白的,可是您卻、您真是……』

纖瘦的肩膀顫抖著,扇子被她抓得發出聲音。

——————啪嚓。

下一秒,扇子應聲折斷。

白雪立刻拿出新的扇子,再次揮毫,她抬起頭看我。

臉色漲紅的她雙目含淚、嘴唇發抖。

『您竟然讓女人說到這種地步,實在太沒用、太丟臉了!』

「可是……又不是我逼你說出這些話、啊!」

肚子又挨了一拳,我痛到在地上打滾。白雪打完又覺不妥,過來輕撫著我的背部。我知道她不是故意出拳,滿臉通紅的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過了幾十秒肚痛才舒緩了一些,白雪別過頭繼續在扇子上寫著。

『我要重新告白一次。請您以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

「我剛才不是說了不行嗎!」

我當場大叫,不管她怎麼說我都不能答應。

她臉色一沉,咄咄逼人的氣勢消失,她在扇子上寫:

『您果然討厭我,我沒資格當您的妻子嗎?』

「我不討厭你。

但是對你的感情並不是愛,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隨便就答應你啊。難道你希望不管我愛不愛你都點頭接受告白?應該不是吧?你的告白就是這麼重要,所以更不能輕易答應。」

過去的光景從眼前一閃而過。為了生下我的孩子而以扭曲的方式達成目的的女人——靜香彷彿正對著我笑。

她想得到我的愛而奪去我的意識。我知道那樣的愛不算正常的愛。

我也知道白雪對我的感情和靜香不一樣,但我深刻地瞭解愛一個人是多麼重要的承諾。

因此我絕對不可能和一個我根本不愛的對象交往。

現在的我並不愛任何人,也不知道何時才會愛上某個人。

「我……真的沒辦法答應。很抱歉。」

白雪不發一語,她默默地握緊手裡的扇子。

她靜靜地看著我,泫然欲泣地打開扇子。

『但是我不想、也不能放棄。』

而我也不能就這麼答應。

接著我們都轉頭不看對方,房子裡的氣氛變得好凝重。

「呃……那個……」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我們往聲音來源看過去才發現綾還在這裡。

剛才白雪突然攻擊我,讓我們都忘了還有綾這個人的存在。

綾困惑地看著我和白雪,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出去。

「嗯……這個……我先走了喔。打、打擾了……小田桐。」

綾輕巧地從門邊鑽了出去,接著探頭出來。

頭上的短馬尾晃了晃,她說:

「再見,你要好好活著啊。」

哪有人這麼觸人霉頭的啊?

那天晚上好說歹說白雪都不肯離開,只好讓她留宿在我家。把床鋪讓給她睡,我則躺進衣櫃裡。隔天早上醒來時,白雪早已經起床並梳洗完畢。我沒有看她,逕白走到浴室換好衣服再出來。

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個狀況。

「你們真是的,有沒有聽過情侶吵架狗不理這句話?」

繭墨單手支著下巴,吐出甜甜的一口氣。我忍下吸煙的衝動,用力按著額頭反駁。

「我們才不是情侶吵架咧!」

『不是情侶吵架,是夫妻吵架。』

「白雪小姐!」

白雪轉頭不看我,用扇子遮著嘴。繭墨彎起嘴角,拿起一顆松露巧克力,柔軟的巧克力被舌頭輕輕壓扁。

「族長難道不擔心小田桐君的經濟狀況?現在就決定結婚會不會太早了點?我討厭那種甜上加甜的吵吵鬧鬧,就像在甜點上撒糖粉,膩到連嗜吃甜食的我都會想吐喔。

但是你們兩個的狀況應該是到達快樂地訴說甜言蜜語前,小田桐君就會濺血了,如果真是那樣還算有點看頭。」

繭墨咭咭地笑了,那個笑聲有如不祥的鳥叫聲。

我嘆息著搖搖頭。我的結論不會改變。只可惜白雪的結論一樣不會輕易改變。繭墨端起杯子,看好戲般喃喃說道:

「總之,你們兩個開心就好。我也可以開心地看出好戲。

如果能讓我看得愉快那就隨便你們怎麼吵羅。可惜的是,小田桐君,你可能沒空悠閒地吵架了。」

——————喀嚓。

熱可可消失在紅唇裡,羽毛裝飾搖晃著,猙獰的眼睛眨呀眨。

那對眼睛很像貓眼。記憶中的另一隻貓浮現腦海,隨即消失。

「我們接到新的委託。若覺得來的時間點太不湊巧,請找委託人抱怨。這次的委託更無聊。

不過,來自超能力者的委託,加上是透過本家介紹來的很難拒絕啊。有時勞動是換取自由的代價。真無聊……總覺得天秤兩邊的代價與報酬似乎沒有達成平衡狀態。」

繭墨輕輕笑了,她沒有明講代價與報酬究竟孰重孰輕?

我再次嘆息。

既然繭墨接下委託,我也沒有立場反對。只希望這次的委託不是悲劇,也不會有人死掉。

然而,這也不是我目前最頭痛的問題,我看了坐在旁邊的白雪一眼。

她認真地看著繭墨。

「白雪小姐,這樣說你懂了嗎?請回去吧。」

『我拒絕。』

「為什麼呢?」

『繭墨大人所接到的委託大多具有高度危險,我不能讓您單獨前往。』

白雪的眼神堅定不移,繭墨則又拿起了馬克杯。

她一口氣喝光杯中的熱可可後說:

「不想回去也無所謂。那你想怎麼做?不管了,隨你便吧。你也一起的話我們就多個武器,雖然這次的委託可能根本用不到你就能解決,但是你的同行倒也不會增加麻煩就是了。」

何況,從你的眼神看來要勸說你回去根本不可能。

白雪聽了點點頭,她再次打開扇子。

『請讓我一起去。我不能就這樣回去。』

「——————好啊。」

「白雪小姐!」

我和繭墨幾乎同時發出聲音,但是白雪連看也不看我。

我繼續努力說服她。

「如果你受傷了我們要如何向水無瀨家交代?你要更注意自己的安全啊。我們不可能帶著你去見委託人,幸仁也會擔心。」

「我想白雪君的意思是水無瀨家族長的夫婿問題對她而言也非常重要。不管她要不要同行都無所謂,隨便她吧。」

繭墨態度囂張地交叉雙腿,足踝上的黑色羽毛因而輕輕飄動。她伸出纖細的手拿起巧克力放進口中,聲音甜美地斷言。

「反正委託的無聊度都一樣。」

黑色與白色的身影都不再說話。

事務所裡只剩下我說話的聲音。

***

結論就是我的說服失敗了。

儘管我千方百計地要阻止她,但是我根本打不贏白雪。

白雪一臉緊張地坐在我旁邊,低垂著頭雙手緊握。肩膀不穩定地左右晃動。

從剛才開始委託人的車子便快速地穿梭在山路上,高速讓車子搖晃的很厲害,偶爾還打到路旁的樹枝。照後鏡被樹枝打得喀喀作響。車子加速奔馳在狹窄的路上。

甜美的女聲傳入耳裡,唱的是輕快的爵士樂曲。附著煙味的座椅和巧克力的甜味混在一起聞了想吐。白雪不太舒服似的按著嘴唇。

我敲了敲前方硬邦邦的椅背,問司機:

「樹先生,不好意思……」

「嗄?喔喔、抱歉。好了。」

司機看了後照鏡一眼,將音樂聲音調小,接著打開車窗。涼爽的風瞬間湧入車內,不但溫度下降不少,沉悶的空氣也一掃而空。

「這樣好一點了嗎?要不要停下來休息?」

「白雪小姐,你還好嗎?」

問完,白雪搖搖頭。司機點點頭之後繼續若無其事地開車。稍微燙卷過的淡茶色頭髮在衣領處飄動著,一頭淡色的頭髮與溫和的五官讓人聯想到大型犬,不過開車風格卻是橫衝直撞的粗魯派。他的手敲打著方向盤,一邊吹著口哨。

我回想這個人的資料。鴨越樹,二十五歲,也是超能力者。就是他跟繭墨家提出了緊急度並不高的委託。

至於委託內容為何我還不清楚。

樹突然來了一個緊急煞車,刺耳的聲音響起,車子猛力向前傾之後停了下來。他拔下車鑰匙走下車。仔細一看才發現路似乎到這裡就中斷了。

「好了,各位年輕朋友,很遺憾要告訴你們,從這裡開始得走路上去了。連我這種老人都可以,相信你們應該沒問題。」

他爽朗地笑著。前座的繭墨不太開心地打開車門。很顯然,鴨越樹就是繭墨最討厭的那種類型。我跟著下車,看了看四周。

站在樹下,不由得屏住呼吸。

森林已被滿山紅葉所包覆。

厚厚一層紅葉與黃葉蓋在山上,數星驚人的葉子交錯堆疊,成了複雜的調色。看上去彷彿山頭失火了一般,太陽自樹葉縫隙裡照射進來,讓紅葉看起來更鮮艷而醒目,有一種好像來到異界的奇妙錯覺。

尋常的紅葉竟組成了恍如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光景。

遠方傳來烏鴉的叫聲,不祥的聲音震蕩耳膜。

「哈羅!不要發呆了,請往這邊走!」

樹站在最前面引領方向,繭墨臉臭臭地看著我,我在她開口之前便趕緊上前抱起她,我們和白雪一起跟在樹後面前進。

腳下的小徑由鋪設在地上的木頭所組成,上頭滿是落葉。踩上去很容易腳滑,不太好走。我的手開始痠痛發抖,汗水也流到下巴。

就在體力即將耗盡之前,終於看到開闊的視野。一棟小木屋蓋在森林中,白色的窗框讓人聯想到雪白的砂糖,淡咖啡色的外觀像是賣甜點的店家。

另外還有像是塗了紅色果醬般的屋頂。

然而屋頂上卻鑲崁著無數黑點。

「——————烏鴉?」

——————嘎、嘎。

尖銳的鳥叫聲與繭墨的低語重疊在一塊兒。

無數只烏鴉停在小木屋上。那些烏鴉的體型比一般的烏鴉大上許多,時而伸展的羽翼如野獸般強而有力。看著這群黑色的集團,身體開始發冷。

就好像看見一大群螞蟻密密麻麻蠕動時的噁心感覺。

明明是各自分開活動著的個體,卻又那樣親密地眾在一起,讓人打從心裡厭惡。下一秒,某個柔軟的物體碰到我的嘴唇。

黑色的羽毛如女人的手指般輕撫我的臉頰。

「哇!」

「小田桐君,怎麼了?為何發出像鴿子被竹槍的豆子打到的聲音?」

繭墨抬起頭,說著難以理解的比喻。她帽子上的羽毛裝飾搖晃著。

還賴在我身上的繭墨看著前方的小木屋。

「這屋子真不錯。

光是把建造的材料運到這深山就是項大工程呢。

原來如此啊……這裡很適合拿來當活祭品的家。」

——————咚。

說完,繭墨從我的手臂上跳下去,而小木屋上的烏鴉們則突然轉頭朝我們這邊看。

詭異而整齊的舉動讓人寒毛直豎,黑色眼眸裡有著智慧之光。

但是繭墨並不以為意,她對著烏鴉們微笑。

「儘管蓋成人類房子的樣子,其實那是個鳥籠,對嗎?」

「嗯,你看出來啦?

雖然很想把你的猜測歸因於知道鴨越的身份,不過看樣子不是。你也已經涉入太深,才能一眼便看出這屋子的功用。」

真是的……我也已經罪孽深童,深到連自己都開始討厭起自己並以此為恥。

嘆息過後,樹拿出煙,取出一根叼在嘴裡才注意到繭墨與白雪的注視,於是他聳聳肩,又將煙放回盒子。

「這裡是鳥籠,我想改變這個,可惜沒成功。」

他露出寂寞的笑容說,我不太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不過繭墨聽了卻點點頭。

她再次看著烏鴉群,烏鴉們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繭墨。

「所以才變成這種狀況嗎?

原來如此。果然很詭異,我相信它們正在觀察我們。」

「果然如此,不是我想太多。猜對真幸運……或者該說很倒霉呢。」

樹嘆息並抬頭看著烏鴉們,他的眼神讓我皺起眉頭。

他眼裡有著寂寞與明顯的敵意。

「繼續站在這裡聊也不是辦法,各位年輕人請進屋繼續談吧。玄關都是鳥糞,請不要介意。

如果太在意鳥糞就寸步難行羅。」

樹開朗地笑了笑後邁開腳步。他身後的白雪拍了拍繭墨的肩膀。

白雪在扇子上寫字後拿給繭墨看。

『鳥籠就是這間小木屋?委託的內容是什麼?』

繭墨看了問題,彎起嘴角,手上的紙傘轉了一圈。

她背上瞬時綻放出紅色花朵。

「鴨越家的超能力就是能操控烏鴉,利用烏鴉做很多工作:殺人、收集情報、恐嚇、屍體處理等等。直到今日還擁有許多客戶,但是他們卻想捨棄這一切。長期依賴超能力的結果,就是無法乘上現代化的浪頭而導致家族逐漸沒落。」

這種事情常發生,我也聽過好幾個被淘汰的超能力家族的故事。

紅色的紙傘轉動著,聽了忽然開始違說的故事,白雪點了點頭。從她嚴肅的表情可以得知,鴨越家的故事並不少見。

四周只聽見繭墨說話的聲音,烏鴉不再啼叫,安靜而詭異。

「然後鴨越家在徹底衰敗前碰巧得到老客戶的幫助,開始跨足金融業。

結果新事業竟成功了,於是他們家族決定封印自己的超能力。想生活在正常世界就不能顯露出超能力,但是他們又無法完全割捨這能力,於是就決定讓一個人來繼承。」

和繭墨家一樣。鴨越家只有一個人擁有最強的超能力,而那個人將成為犧牲品。

——————所謂的犧牲品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問出口,繭墨便露出討厭的笑容,她瞥了屋頂上的烏鴉一眼。

「我問你,小田桐君。你能夠把烏鴉當朋友,就這麼過完一輩子嗎?」

你願意發誓不論疾病健康都愛他、尊重他,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我仰望那群烏鴉,它們沉默著,像一堆標本。閃耀著黑色光芒的鳥嘴像是蠟作的一樣光滑。柔潤的羽毛給人不祥的感覺。

超過一百隻的烏鴨像共同個體般緊閉著嘴。

這情景超詭異。

「嗯…………要是我大概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看著就已經覺得噁心。」

「原來如此。你覺得噁心啊。不知道超能力者會怎麼想。若經常與人類接觸,鴨越的超能力便會減弱。她被族人賦予的義務就是禁止與人類交往,孤單地過一生……只為了維持超能力。就好像人們把珍貴的鳥兒豢養在籠子裡一樣的道理。」

繭墨像說故事般地敘述。白雪按著胸口,低垂眼簾,因為擁有超能力的少女所背負的痛苦她很能感同身受。她被選為族長的同時舌頭便被族人拔去,儘管以身為族長為榮,卻終其一生都被家族所束縛。繭墨繼續說道:

「她就像等待救援的公主,孤獨地生活著並等待名為未婚夫的王子前來。

但是,王子卻拋棄她而獨自離開,結果她就死了。」

「——————死了?」

繭墨點點頭。被鳥兒包圍的房子維持一貫的沉默。

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喃喃說道:

「——————超能力者自殺了。失去主人的鳥籠裡只剩下這群烏鴉,然後……」

如標本般的烏鴉們冷冷地觀察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也許它們已經發瘋了。有人這麼懷疑。」

紅色紙傘不停轉動著,我的背脊升上更強烈的寒意。

「烏鴉……發瘋了?」

「沒錯,它們的眼神不像是鳥類的眼神,就好像正在觀察人類的眼神。」

這時樹從玄關折了回來,繭墨看了樹一眼之後接著說:

「那就是這次的委託內容。

因為烏鴉的樣子怪怪的,所以請我們來確定。

但是目前還沒發生事件,所以緊急度並不高,他只是擔心就快要發生什麼不太好的事情。」

繭墨用力旋轉著紙傘,她用樹聽不見的音量說:

「——————希望若真的發生事情,我們能夠逃得掉。」

超過一百隻的烏鴉依然不發一語。

我覺得全身開始發毛。

***

「我的比喻並沒有錯吧?說烏鴉發瘋了絕不誇大。我可以斷言,那群烏鴉的精神狀態可能不太正常。」

樹坐在小木屋的客廳這樣對我們說。客廳裡有古老的暖爐,天花板上的吊扇正轉動著。牆上的書架擺放著許多小裝飾品。暖色系燈光照射下,客廳的佈置雖然繁複,卻讓人感覺很舒適。天花板裝有監視錄影機,但聽說現在已經沒有功能。

聽了樹的話,繭墨彎起嘴角。

「你又說斷言,又說可能,到底是怎樣呢?

不過,你的意見應該沒錯。失去主人的烏鴉們的反應的確不太尋常——————總覺得它們似乎有什麼企圖。」

說到最後,繭墨故意加重語氣,讓樹的表情一變。

他抓了抓瀏海,皺起眉頭。端正的五官蒙上一層陰影。

「你——————真的認為烏鴉們瘋了?」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繭墨忽然呢喃道,接著從胸前口袋取出巧克力,舔著製作精美的巧克力翅膀的她繼續說:

「用看的就能判斷的話就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找我來了吧?

為什麼要找我呢?」

樹咬著下唇,接著放棄似的笑了。

臉上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樣。

「你……不,繭墨小姐說的沒錯。我就是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

我低聲重複著樹的話。他的臉彷彿抽筋似的抖動,接著說:

「烏鴉不單純是瘋了,我覺得它們是被某人操控所以才變得那麼奇怪。」

他斬釘截鐵地說著,以嚴肅的眼神看著繭墨,繭墨並未打斷樹的話。

她只是昂然地動了動下巴,示意樹繼續說下去。

「鴨越一族只有一個人能擁有最強的能力,但是,其他人即使能力不夠強,還是有辦法操縱失去主人而陷入混亂狀態的烏鴉。

可是我並不知道操控烏鴉的人有何目的。」

樹以輕鬆的語氣說完最後依據,接著又恢復嚴肅的神情繼續說:

「這間小木屋目前是由我和其他三個人輪流管理,本來在超能力者死後,這間房子將被廢棄……但是我們不希望雛的房子就這麼荒廢,所以才主動出面管理。」

雛。難道是那個自殺的超能力者的名字?我思考著剛才聽到的情報。

其他三個人指的是誰?是什麼樣的人?

「原來如此,我懂了。你懷疑是另外那三個人搞鬼?」

「沒錯。鴨越家禁止超能力者以外的人使用能力,若違反規定將是重罪。

但是若由我一個人來判斷很可能因私怨而有失公允,所以才請你過來。沒有找其他人的原因是,我希望由委託方便,而且鮮少與其他超能力家族聯繫的人來幫忙。

畢竟請來的人將會知道鴨越家的內幕,不得不小心行事。」

確認烏鴉的行為。委託的內容根本不是這個。樹只想讓繭墨阿座化本人知道他真正想委託的內容,而刻意用這個說法欺騙繭墨家的人。

——————啪。

巧克力啪地一聲被咬斷。

「你說謊。」

「說謊?」

「沒錯,你說謊。」

繭墨一臉厭惡的表情,驕傲地交叉雙腿。

接著嘆息地說:

「你根本就很想說,所以才叫我過來的,不是嗎?」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註》《注3出自童話故事《國王的驢耳朵》。》你只想學童話裡的小孩這樣吶喊,這才是你的主要目的。

樹雙目圓睜,疲勞似的甩甩頭。

「原來如此……我認輸了。

那麼就請你洗耳恭聽有關雛的事情吧。」

他的身體稍稍向前移動,下一秒聽見震耳欲聾的尖銳聲音。

嘔啷啷啷啷啷……

什麼東西破掉的聲音,樹咂舌後站起來。

「好吧……機會難得,就讓我為大家帶路。」

他突然又轉變情緒,開朗地笑著。

有著如大型犬般溫和五官的他開口說道:

「讓我替大家引見被我懷疑的那三個人。」

***

一名少女蹲在餐廳的地上。

她腳邊有著白色的碎片。

少女身穿紅色的緞面洋裝,抱著自己的肩膀。赤腳踩在市松圖案的地板上。長長的黑發遮蓋了少女的臉,看不見她是何表情。她身邊站著一名青年,眼睛微微往上吊,個子矮小的他給人一種兇猛小型犬的感覺。加上一頭紅發又綁著馬尾,更加深了這種印像。

「我說了,我不是故意要罵她,但是你看現在這樣叫我怎麼不罵人?紅雛每次都這樣,以為沒人會罵她就沒事了嗎?」

「她不知道。紅雛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會這樣。」

「所、以、我已經跟你說,她絕對是故意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不要在那邊裝無辜了!」

「你們兩人都不要再說了。秋正。紅雛也是,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樹將手放在青年肩膀上,叫秋正的那名青年慌張地轉過頭來。

「不是我的錯喔。是那傢伙打破了雛小姐的杯子。」

「原來是這樣啊,你生氣是因為她找理由推卸責任,是嗎?

還有,紅雛,真的是你打破杯子的?」

「是我打破的,可是我不是故意的。」

「混蛋!少胡說!你就是故意打破的,故意的!」

「好了,你也該說句對不起。」

樹拍了拍秋正的肩膀,儘管不太高興,秋正還是小聲地向紅雛道歉了。紅雛則若無其事地拾起頭,她那白皙的手指碰了碰陶瓷的碎片,不小心割破手,流出鮮紅色的血。我趕緊蹲下身子幫忙撿拾碎片,就在我開口請紅雛讓我來收拾的時候——

她倏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地大喊:

「還給我!」

她從我手中搶奪碎片,我的手指因此被劃傷,感覺疼痛。

但是紅雛的傷口應該比我更深。她胡亂地撿著地上的碎片抱著不放,不在乎碎片因此而刺入掌心。接著她迅速站起身離開。留下我茫然地看著她的背影。

地上留下一點一點的血跡,刺眼的鮮紅兀自晃動。

「她到底怎麼了……好痛!」

手被人用力拉走,轉頭一看,發現是白雪抓住我的手。

她從和服的領口處拿出手帕按著我的手。

「白雪小姐,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

白雪按著傷口,調整了姿勢,我們就變成了兩人手拉著手的狀態。

想請她放手,但是她用力握著想止血,我只好由她去,同時看向樹與秋正。

「喔?

原來兩位是那種關係啊?嗯、原來如此。我沒有別的意思喔,真抱歉。她叫紅雛,是雛、也就是超能力者的妹妹。」

「妹妹?她的傷不要緊吧?是不是該快點替她包紮比較好?」

「不用替她擔心,她經常受傷,會自己處理好的。」

樹看著紅雛離開時經過的門。眼裡沒有絲毫擔心的感覺。

反而像是看著麻煩人物的眼神。

「對了,你們是誰?

為什麼外人竟然跑來雛小姐的家裡,說啊!」

秋正恨恨地質問,樹勒住他的脖子斥責般地說道: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烏鴉們的樣子怪怪的,我想請外面的人來看一下。」

「我已經反對過了,絕不能讓外面的人進來!叫人來這裡超級怪的,為什麼你還是叫人來了?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秋正像隻小狗般奮力抵抗,接著卻沉默下來。

他看向樹的眼神陰沉得嚇人。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樹大哥,你是不是在計劃著什麼?」

「我在計劃什麼?哈哈,都現在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計劃的?

自從雛死的那一個時間點開始,我對任何事都失去興趣了。」

樹用一臉爽朗的笑容回應著。

秋正依然聽不進去,他轉過頭不看樹。過了幾秒又搖搖頭。

「也對……反正自從雛小姐結婚後,你就跟行屍走肉一樣。」

「你不也一樣?不要說的好像只有我這麼凄慘。」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不想知道。

只要不弄壞這個家裡的物品就好。隨便弄壞雛小姐東西的人有紅雛一個就夠了,可惡!」

「秋正!」

秋正無視樹的喝止,轉身跑了出去,接著用力關上門後離開。

四周充滿難忍的沉默,立鐘當當地響了。

樹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後坐在椅子上。桌子鋪著精美的桌巾,開放式廚房後方的牆上有一個小小的壁櫥,裡頭放著許多咖啡杯。

最旁邊的位置少了一個杯子。

「他們就是三人中的其中兩人——紅雛與秋正。紅雛有個壞習慣,那就是破壞雛的東西之後整個拿走。她以為只要把那個東西弄壞,她就能擁有它……真傷腦筋。」

樹握緊拳頭並咬著下唇,和剛才安撫秋正時的樣子完全不同。

——————叩。

繭墨拉開一把椅子坐在樹的前面,伸手拿起桌上的擺飾。

那是一個烏鴉的銅像。繭墨白皙的手輕撫銅像表面。

「雛……就是鴨越家最強的超能力者?就我所知,她被丈夫拋棄後便自殺了。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情怎麼也想不明白,很想問你。」

繭墨瞇起眼睛,以充滿懷疑的眼光巡視著樹。

她彎起紅艷艷的嘴唇。

「鴨越家禁止超能力者與一般人接觸,但為了延續血脈以及之前有兩任超能力者因孤單而自殺的案例,後來才允許超能力者擁有伴侶。

然而,這也是他們僅有的自由。

所以伴侶對超能力者來說是共度一生的唯一存在。」

你願意發誓不論疾病健康都愛他、尊重他,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繭墨的指尖撫著烏鴉銅像,從羽毛一路滑到鳥嘴。

最後她指著樹。

「——————那你們又是誰?」

為什麼這個超能力者的家裡會有四個人類?

樹投降似的舉起雙手,緩緩地搖頭。

「原來如此,你覺得這並不符合規定,很奇怪是嗎?我們是自願跟隨雛的一群人。我們在雛被選為鴨越家能力繼承人時就認識她了。我是她的遠方親戚,紅雛是她妹妹,而秋正則是血緣較近的親戚。

最後一個人是葵,她是個怪人,應該是雛以前的密友吧。」

樹不屑地冷哼一聲。

同時眼神遊移地注視著餐廳四周,視線最後停留在櫥櫃裡空下來的位置。寂寞似的瞇起眼睛。

「一旦與人接觸便會削弱本身的超能力。繭墨小姐,被尊稱為活神的你應該能理解。

這很可能是古代的族人將超能力視為神力時的迷信。為了證明這只是迷信,我定期來找雛,並觀察烏鴉們的反應然後加以統計。

其他那幾人趁著我來的時候跟過來,最後便一起聚集在這裡。本家那邊也認為需要收集這些情報數據,因此才沒有干預我們。

但是雛結婚後,丈夫卻離開家,於是一切都亂了套……」

誰也料不到雛竟會走上自殺一途,我本來還想替她破壞掉這個鳥籠般的家。

樹以絕望的口吻說道,我忍不住開口詢問:

「雛小姐的丈夫為什麼要離開?」

「誰知道!沒人知道那人離開的原因。那個傢伙是個只會說好聽話的男人。

我想,他一定是忘不了婚前那種隨意又快樂的日子,加上很嚮往都市的生活,所以才跑掉的。」

那人離開的動機還真簡單易懂。我看著窗外,樹上落下的紅葉已經堆滿地面,除了紅葉之外別無他物。深邃的紅色當中只有一點黑色。

一雙烏鴉停在地上,黑色眼眸靜靜地看著屋內。

「那傢伙一直冷落雛……真是個品味低俗的男人。」

「我怎麼看都覺得你好像被附身了一樣癡迷。那位雛小姐真的那麼有魅力?」

繭墨隨口問問,她拿出帶在身上的巧克力吃著。

黑色巧克力羽毛清脆地斷裂,樹並不介意繭墨邊問邊吃,他敲打著桌面說:

「當然!她是個人見人愛的好女孩。

但是,為什麼她竟然會傷心到自殺呢?她不斷地等著根本不會回來的男人……

實在太沒天理。她一直、一直在等他回來。」

激動地喊完,樹趴在桌上,眼淚不斷流出滴在桌面,他嘶吼著。

「我不會原諒那些在雛死後還故意褻瀆她的混蛋……不能原諒!不管他們這樣做有什麼原因,我都不允許他們這麼做!絕不!」

「呃……樹先生,冷靜……」

「冷靜什麼!」

他抬起頭捶打著桌面,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這時白雪忽然有了動作。

她單手打開扇子後又停止不動,我看著我們交握著的手,有所意會地鬆開她的另一隻手。白雪的手被我鬆開後拿起毛筆在扇面上寫字。樹見了白雪的動作兀自驚訝不已,白雪寫完後將扇子對著樹。

『可以問您一個很突兀的問題嗎?請問雛小姐是怎麼死的?』

不像是白雪會問的問題,樹看著扇面上的文字,臉上露出笑容。

他用一種好像喝醉了的表情說:

「她在我們面前徒懸崖上跳了下去…………有什麼問題嗎?」

***

「狹窄的鳥籠裡被放進復數的雄鳥與雌鳥,引發了一場醜陋的爭奪。」

其結果就如我們所見,鳥籠裡的秩序完全被破壞。

繭墨唱歌般地說完後踏上階梯。踩著細心加上止滑功能的木頭階梯來到二樓。樹突然不肯帶路,他對我們說:

——————葵就在二樓,最左邊的房間,請你們自己過去找她。

繭墨走到樹告訴我們的那個房間前,敲敲門。

但是裡頭沒有人回應。大約敲了四次,秋正從隔壁的房間走出來。

「最好不要再敲了。

反正她不會起來的,葵大姊是個血壓很低的女王級人物,如果把她吵醒你們就慘了。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鎖起房門,一直窩在房裡。」

我們幾個很少一起出現,就算碰面也不是什麼開心的事情。

秋正聳聳肩,輕浮地揮揮手之後走下樓梯。繭墨看著秋正離去的背影,跟著轉身往一樓走去。

「小繭,接下來要怎麼做?已經猜出是誰在控制這些烏鴉了嗎?」

「還不知道。烏鴉們也沒做什麼,只是盯著我們看而已。很多人都有辦法能讓烏鴉看人。

還有,我們還不知道操縱烏鴉的人有什麼企圖。我目前只想到一種可能性,而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證明我的想法是否正確。」

繭墨打了一個呵欠,我們走過有著大窗戶的走廊,經過玄關之後來到客廳。繭墨突然在暖爐旁的椅子坐下,她交叉起雙腿,隻手撐著下巴。

貓兒似的眼睛往上看著我們。

「嗯?怎麼了?我只是想睡一下。」

「——————什麼?」

「現在已經見過所有能見的人了,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

繭墨隨便地揮了揮手,接著閉上雙眼一動也不動了。就像被人放在椅子上的洋娃娃,也像是那群被操控的烏鴉般成了靜止的擺飾品。

被遺棄的我環顧四周,不知該不該到處晃晃。正在傷腦筋的時候,白雪用力地拉了我的手。

「白雪小姐?」

「…………」

她默默地往前走到餐廳的方向,拉開通往餐廳的門,一聲清脆的鈴聲傳來。

樹還趴在餐廳的桌上,不知何時他身邊多了酒瓶。

「嗯……怎樣?別找我帶路喔,我不要。去找別人。」

『我只是想替小田桐先生療傷。』

白雪打開扇子這麼告訴樹,我訝異地看了看手上早已止血的傷口。

樹露出疲憊的笑容,甩甩頭似乎想讓喝醉的自己清醒一些。

「喔,抱歉我沒注意到。對不起,急救箱好像在紅雛那兒。她很會包紮,根本是喜歡受傷的人。她總覺得只要她受傷就不會被罵。」

樹再次呢喃,白雪打開扇子,打斷他的話。

『請問紅雛小姐在哪裡?』

「什麼小姐?有夠老氣……啊、抱歉。我喝醉了。紅雛的房間就在葵前面兩間。敲門她就會出來,如果她沒出來就告訴我。」

樹說話的樣子好像快睡著了,他拿起酒瓶喝著。酒瓶上貼著深咖啡色的標簽,瓶裡搖晃著的是紅葡萄酒。

白雪低頭行禮,接著轉身離開,我趕緊對白雪說:

「白雪小姐,我傷口的血已經止住,沒事了。」

她突然停下腳步,我差點撞到她。

她打開扇子,唰唰地寫著。

『別介意,這樣做只是一石二鳥之計。』

——————嗄?一石二鳥?

白雪牽著我走上二樓,我們敲了敲紅雛的房門,我猜對外來者具有強烈敵意的她應該不會搭理我們。果然,房內一點反應都沒有。

——————叩、叩、叩、叩。

白雪執著地繼續敲著,雖然沒有回應,卻聽到一陣腳步聲。

「……到底有什麼事?一直敲吵死人了。很噁心耶。」

門打開一條縫隙,少女眼神陰沉地往外窺視。她手上的傷已經包紮好,從門縫看見房內並沒有開燈。美麗的五官上滿是難以形容的強烈厭惡。

「抱歉打擾了,那個……」

『我想替他包紮傷口,可以跟你借一下急救箱嗎?』

「什麼傷口?不關我的事喔…………啊……」

看見白雪扇子上的字也無動於衷的紅雛終於有了反應,她看了我的手一眼,忽然噤口。她往後退一步打開房門。她摸索著牆上的開關打開燈,裝飾簡樸的房間頓時映入眼簾。

「……請進……」

『多謝。』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進紅雛的房間,沿著房屋外型建造的斜斜天花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狹窄的房間放著簡單的床架與書桌。

桌上滿是破碎的物品。

有杯子碎片、失去頭顱的娃娃與破裂的繪畫。

『真奇怪,為什麼不需要招待客人的房子卻有這麼多房間?』

沒有人回答白雪的問題。紅雛默默地拿出急救箱,從裡面拿出消毒藥水並倒在紗布上。

紅雛粗魯地抓起我的手讓我坐在床沿,她低聲地說:

「鴨越家的能力者繼承時,會有相關業者與客人來這裡住幾天,所以才有這麼多房間。」

『這是什麼?』

白雪指著桌上那堆東西,紅雛看著桌面微微地笑了。

她小心地將紗布蓋在傷口,讓人感到一陣刺痛。

「你們一定覺得很噁心、很奇怪吧?秋正也這麼說過我,我知道這樣不好。」

儘管說得輕描淡寫,但是她的語氣裡卻有藏不住的寂寞。和之前在一樓暴走的樣子完全不同。她低著頭將刀傷藥撒在傷口上。

她拾起一對濕潤的眼睛盯著我,以充滿尖刺的口吻說道:

「請不要盯著我看,很噁心。」

「咦?」

「我不喜歡被姊姊以外的人盯著看,所以請不要那樣做。」

直率的言語讓人很吃驚,但我發現她的手正微微顫抖。

紅雛用顫抖的手替我上藥。小巧的手拿起新的紗布,仔細地覆蓋住傷口後結束包紮工作。包紮完畢後我站了起來。

我刻意不看紅雛,低頭行禮。

「抱歉,是我太粗心了。」

「……謝謝你。我很開心,你真是好人。」

她泫然欲泣地說,接著她抱著自己的肩膀,很怕冷似的發抖。我故意不看著她,這時白雪似乎發現了什麼。

「白雪小姐,怎麼了嗎?」

問完,白雪轉頭,我隨著她的眼神看向桌子的方向,發現了那個東西。

桌上有個木製的相框,上頭的玻璃已經破碎,裡頭有張五個人一起拍下的合照,每個人都展露開心的笑容。

樹、秋正、紅雛、還有一個高挑的女性。他們四人中間還有一個人。

可惜被玻璃的裂痕遮住,看不清那人的樣貌。

「不要看!」

紅雛大吼著衝向桌子,她蓋起相框後,桌上的杯子碎片因此嘩啦嘩啦地摔在地上。紅雛生氣地瞪著白雪,但是劍拔弩張的她又突然無力地垂下肩膀。

「對不起……我太……我是不是很奇怪?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大家都不是壞人,沒有人是壞人。

但是不行,只有姊姊……」

紅雛全身顫抖,她蹣跚地走向床邊,如緊繃的線忽然斷了般倒在床上。她的臉埋在枕上,一動也不動。

「請你們出去……很抱歉害你受傷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在哭泣,白雪同情似的看著紅雛的背影,但是臉埋在枕頭裡的紅雛接收不到白雪的安慰。

於是我便代替白雪開口說了。

「是我們不好,不該冒然跑過來。謝謝你替我包紮手上的傷口。」

她沒有回答。我們就這麼離開她的房間。房門關上前,從門縫裡朝裡面看了一眼。

我好像看到一隻烏鴉停在窗戶外面。

***

「那樣做真不像你,到底怎麼了呢?」

一走下樓梯我便忍不住這麼問白雪。她低著頭,過了一會兒才打開扇子,有些遲疑地寫出回答。

『我有話想問紅雛小姐,所以拿你當進她房間的藉口,很抱歉。當我聽到這次委託的內容:心裡就有一個疑問。』

「什麼疑問?」

我問了之後,白雪閉上眼睛,沉默幾秒過後她閤上扇子後再度打開。

『我想知道那名有超能力的女性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又是以什麼方式自殺的?』

白雪臉上籠罩上濃濃的憂愁,我回想起水無瀨家的事件,她哥哥認為是家族裡的人害死了無法誕下子嗣的妻子,進而背叛水無瀨家族。超能力的規定時而束縛人、時而讓人瘋狂或動手殺人。

變身為狐狸的繭墨日斗就是一個例子,變身成貓的神宮悠裡也是。

『我很好奇,因為我夢見哥哥打敗了我之後殺死我。』

「白雪小姐……」

她靜靜地握住我的手,眼裡有著揮之不去的哀傷,她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女性的死而感到哀傷。替某個擁有超能力的女性嘆息。

走廊上那扇大窗戶外頭有著黑色的身影。

——————一隻烏鴉從屋項飛到地面。

『我恨哥哥丟下我一個人,害我過的好辛苦。』

一名擁有超能力的女性在朋友們的眼前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白雪再次拉著我的手往餐廳走去,打開通往餐廳的門走進去,樹已經不在裡面。秋正則在廚房不知烹煮了什麼料理,餐廳充滿食物的香氣。

「秋正先生,您在做什麼呢?」

「啊,我在做飯。正在烤雞,有什麼意見嗎?」

他熟練地拿起磨胡椒粉的罐子,轉動著磨出新鮮的胡椒粒。接著將剛烤好的雞肉放在麵包上,烤得酥脆的麵包夾著牛蒡沙拉與烤雞肉。他瞪著我說:

「你可能搞不清楚狀況,在這裡能做飯的人只有我!葵他們幾個已經壞掉了,知道嗎?」

「我沒有意見啊……」

「沒有就不要擺出那種驚訝的嘴臉!看了就火大!」

他一邊抱怨,一邊攪拌著爐子上的琺瑯鍋,鍋子裡好像是蔬菜湯之類的湯品,散發出溫和的香味。他拿起湯碗一碗接一碗地盛滿,連我們的份都準備了。

「看起來真好吃。

沒想到竟然還替我們準備瞭如此美味的午餐。」

「嗯、嗯嗯。是啊。做菜算是我唯一的長處了。雛小姐也曾經稱讚過我的手藝喔。

雖然有點不爽做飯給那幾個傢伙吃,但是雛小姐誇我是最棒的廚師,那我就稍微忍耐一下羅。我一定要做出好吃的東西才行。」

秋正粗魯地擦了擦鼻子,臉上浮現爽朗的笑容。

但是沒多久他又對我們怒目相視。感覺到他散發出如小型犬般兇猛的敵意。

「我不知道為什麼樹大哥要找你們找你們來,但是來者是客,一個好廚師是不會讓客人餓肚子的。」

「請問今天是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我聽說你們幾位也很少會聚集在一起。」

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於是就問出口了。秋正觀察著我與白雪的表情,皺著眉冷哼了一聲。

「哼。你這人果然是個怪咖,說話超假的。我們會聚在一起是因為樹提議一起緬懷雛小姐。並不是為了要跟你們見面。

不過樹大哥大概不喜歡一個人來才拽我們一起參加。」

他的話中充滿明顯的敵意,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眾會的理由。樹認為烏鴉的舉止不正常是因為他們三人搞的鬼,為了確認是誰控制住烏鴉、目的又是什麼,所以故意配合繭墨來的時間讓大家在小木屋集合。

「樹先生找我們只是為了商量烏鴉的異常行為罷了。」

「嘖、真的嗎?我不相信。」

秋正咂舌,接著將橄欖插在三明治上,連同大大的盤子遞給我。

用力將湯碗放上托盤後,他說:

「把這個放在桌上,已經沒有湯了,要是灑出來就殺了你。」

就在我跟白雪幫秋正拿菜到餐桌時,樹回到了餐廳。他一臉開朗的表情看著我們,剛才的酒大概已經醒了。

「剛才真是不好意思。

我已經洗了把臉,我酒量不好,但是酒醒的速度也快。現在已經清醒不少。」

樹幫我們拿飲料,這時紅雛也下樓來了,她沒問任何人便自己坐在餐桌旁。秋正再度咂舌,樹則聳聳肩膀。儘管秋正態度不是很開心,但還是替紅雛預備了一份餐點。

「葵怎麼辦?」

「沒辦法。冷掉就不好吃了。

不,應該說冷了也好吃,但是剛剛做好的更好吃。我去叫她,嗯……是不是還少了一個人?」

秋正環顧餐廳,這時我才注意到她人不在的事實。

「小繭、繭墨阿座化小姐在客廳睡覺。」

「切,竟然在別人家睡起覺來了?好吧,我先去叫她。」

秋正脫下圍裙一扔,走了出去。我跟白雪趕緊跟在他後面。我們走在走廊上時發現那一片黑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外頭只剩下厚重的一層紅葉。

——————那些觀察著我們的眼睛都消失了。

繭墨果然還在客廳熟睡著。姿勢跟剛才有些不一樣,她整個人和週遭的裝飾品完美融合成一體,就好像一個巨大的人偶被放在沙發上。

在秋正轟她起床前我走近她,盡可能地輕碰她的肩膀。

惹火她的後果十分可怕。

「小繭,醒一醒,小繭!」

「嗯……唔……」

繭墨緩緩張開眼睛,如玻璃珠般清澈的眼睛望著我,她眨眨眼,放下支在下巴上的手,雙手交疊在裙子上。

「小田桐君…………」

「怎麼了,小繭?」

「我的脖子好痛…………」

「那很正常。」

繭墨皺著眉轉動脖子。不知是不是轉動時加劇了疼痛,她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秋正嘖地一聲咂舌後,對繭墨大吼:

「喂!湯都快涼了,還不快點起來!」

秋正應該人還不壞啦。

白雪擔心似的蹲下來,溫柔地揉了揉繭墨的脖子,繭墨疼得皺起臉。

「族長,不是那邊。再往旁邊移一點……痛……不要用按的……」

「我說,等下再處理脖子痛的事啦!扭到脖子的話待會兒貼個撒隆帕斯就好了!」

——————嘎、嘎!

外頭傳來烏鴉的叫聲,客廳的騷動回歸平靜。客廳裡響起朦朧不清的聲音,但是窗外卻看不見烏鴉的影子。整片紅色的風景中沒有黑色的存在。

然而,我們卻聽見烏鴉叫聲。

「咦?」

——————嘎!

那個叫聲聽起來如空洞的鐘聲般模糊不清。

我們觀察四周,企圖找出叫聲的來源。過沒多久,秋正開口了。

「——————從暖爐傳出來的吧?」

那個奇怪的叫聲的確是從暖爐傳出來的,背脊忽然竄上一股寒意,卻又不知道那裡不對勁。他一臉不悅地蹲在暖爐前。

「搞什麼啊?是不是卡在裡面了?」

「——————你最好不要往裡面看喔。」

耳邊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我驚訝地張開眼睛轉頭看著繭墨。她從脖子痛之中復活,一對貓兒似的眼睛閃閃發光。

但是秋正已經朝暖爐裡看了,我立刻抓住他的背往後拉。

烏鴉再次鳴叫。

——————嘎!

「——————咦?」

秋正不穩地往後退。

一隻烏鴉停在他臉上。

銳利的尖爪刺入秋正的臉頰,流下紅色的血液。烏鴉伸展羽翼,不穩地停在秋正臉上。秋正也像是被控制住般學烏鴉那樣張開雙臂。烏鴉身上傳出濃烈的野獸氣息,不停拍打翅膀,振出的風吹拂秋正的髮絲。烏鴉用力收緊爪子,秋正的臉皮像是要從邊緣被剝除般痙攣不已。他茫然地睜著眼睛,烏鴉的嘴如嘲笑般張開。

——————嘎!

接著鳥嘴倏地閉合,往下一啄。

尖銳的鳥嘴前端刺入秋正的眼窩,他不由自主地張開嘴,卻無法喊出聲音。鳥嘴更加深入,秋正伸出淺粉色的舌頭,在半空中無助地抽搐,鳥嘴跟著如生物般蠢動的舌頭抖動的動作不停朝眼窩刺進去、刺進去。

這時我竟聯想到某個童話。烏鴉為了喝到熱燙的湯而將嘴深入瓶口。

「嗚……啊…………嗚…………」

我沒辦法動了。之前體驗過的劇痛再次上演,眼球被挖去的痛模糊了我的視線。肚裡的孩子跟著啼哭,都快分不清烏鴉啄食的究竟是秋正的眼睛,還是我的?我痛得迸出眼淚,滿溢的口水流到下巴。我硬撐著轉頭看向繭墨,發出求救的眼神,然而——————

她微微笑了。

——————咻!

尖銳的聲音刺激著耳膜,扇子一閃而過,朝烏鴉揮去。烏鴉為了閃避扇子而鬆開爪子,接著以驚人的速度逃往空中。它在空中振翅飛舞。白雪拿出毛筆抵在地面上。

烏鴉往地面飛落,企圖攻擊白雪的頭。這時我的身體總算能動了。

「白雪小姐!」

我伸出手想阻擋烏鴉,但它那沾滿腦漿的嘴輕觸我的掌心便撕開了手掌的血肉,如異物刺入骨頭之間的劇痛讓我屏住呼吸。這時一直站著的秋正如斷裂的線癱倒在地,而地面上卻有東西飛了出來。

墨汁繪成的翅膀在空中翱翔,白雪所畫出的烏鴉飛舞著。

那隻烏鴉尖銳的鳥嘴刺穿真正的烏鴉喉嚨,以血肉組成的真實烏鴉便躺在地上,不住地吐著帶血的泡沫,翅膀無力地拍打、掙扎。我按著受傷的手掌衝到秋正身邊。

「秋、秋正先生!」

秋正還有呼吸,但是他也只能呼吸而已。除了緩慢地上下移動的胸口,其他部位完全沒有反應。

腦袋的內容物自刺穿的眼窩源源不絕地流出。

「快!快叫醫生來!」

「叫醫生也沒用。他沒救了。」

冷酷的話語傳入耳朵,白雪跑到我身邊抓著我的手,我甩開她的手之後,轉頭對繭墨大喊:

「你怎麼知道他沒救了!

為什麼要那樣說?」

「這些烏鴉的嘴能輕易地殺死一個人,他的眼窩已經被深深刺入,沒希望了。

而且,小田桐君。」

繭墨的視線移至旁邊。

紅色的嘴唇彎成令人厭惡的弧度。

「——————我不認為你有辦法離開這房子去找醫生喔。」

眶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

遠方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響。

我扶起秋正站起來。

***

跑出客廳,穿過右邊的走廊。走廊上的大窗戶並未如猜測般破碎,但是往窗外一瞥竟看到詭異的光景。一排整齊的黑色身影排在窗外,烏鴉以紅葉為背景規律地排成一列。

刻意的排列方式讓人全身起雞皮疙瘩,只有人類才會如此有秩序地排隊。很討厭這種強烈而突兀的感覺,白雪和我站在原地看著窗外,不知那些烏鴉是否會衝破玻璃窗進到屋裡。

然而,它們卻一動也不動,腳像是被埋在地上那樣維持靜止狀態。

繭墨堂堂正正地走著,她停在走廊中央,緩緩地回頭。

她不屑地看著我們。

「還在做什麼?快過來。」

我重新扛好秋正跑了過去,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奔跑,接著打開了餐廳的門。

門上的鈴鐺輕輕地鈴了一聲。

「樹先生!紅雛小姐!你們沒事吧?」

到餐廳之後又看見詭譎的光景。

樹與紅雛坐在餐桌旁,他們兩人同時抬頭看著我們。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剛才玻璃碎掉的聲音,兩人臉上出現些許慌張的神色,但是餐廳裡並未出現任何異樣。

湯兀自發出熱氣,而沙拉醬的瓶身則出現水滴。

紅雛歪著頭看著我們,眼睛不停眨呀眨的。她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的肩膀,瞇起眼睛,表情稍微困惑,接著又瞪大雙眼。

下一秒,她的臉寫滿了驚愕與恐懼。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看著自己的肩膀,襯衫被染成紅色,上面好像被貼上一層軟軟的東西。秋正的頭不安定地左右搖晃,已經聽不見任何呼吸聲。我的手忽然失去力氣。

咚地一聲,秋正應聲倒地。我惶恐地伸手摸肩膀。

手摸到一片濕漉漉的物體,那個觸感讓我回過神來。

「嗚、哇啊……!」

——————嘶、嘶。

白雪迅速地從和服下擺撕下一塊布替我包紮,剩下的布拿來胡亂地替我擦去肩膀上的血漬。紅雛就像是壞掉的機器般停止不了尖叫聲。繭墨朝她與樹走了過去。

她聳了聳有羽毛裝飾的肩膀。

「如兩位所見,我們在客廳被烏鴉攻擊,它們已經展開下一個行動。」

——————咚!

樹握拳敲打著桌面,桌上的餐具因震動而彈跳起來。他抬起頭。

他狠狠地瞪視著紅雛,於是紅雛便遮住嘴巴,停止尖叫。樹看了害怕的紅雛一眼之後別過頭,低低地說:

「我要去找葵,嫌疑最大的就是她!」

他的聲音充滿殺氣。

***

我們衝出餐廳,往樓梯的方向跑去。每個窗戶外都有一排黑色的身影,但烏鴉們只是冷冷地看著我們。

唯一有的強烈感覺就是:它們正在觀察我們。

衝上二樓,樹敲打著最裡面的那扇房門,大聲地喊。

「葵!葵!快開門!該不會不在吧?」

如果葵就是操控烏鴉的犯人,那麼她很可能已經逃到屋外。猜到這一點的樹開始撞門,門被撞的輒輒作響,牆壁也因而晃動。樹衝撞幾次過後,房門便被撞開了。我們衝進房內,驚嚇地屏息。

窗戶被打破了。

玻璃碎片四處飛散,地上無數的碎片正閃閃發光。一名女性倒臥在無數光亮當中,身上的白色上衣被撕破,歪斜的破洞中是敞開的肚子,內臟裸露在外,暗紅色的內臟被拉出,往四方延伸。幾根黑色羽毛落在黏稠的血泊上。色彩鮮明的光景如宗教繪畫般烙印在眼前。

——————鳥葬,我突然想到這個辭彙。

一隻烏鴉停在窗邊,它吞下一塊紅色物體後高聲啼叫。

——————嘎!

接著烏鴉張開巨大的羽翼。

白雪和我同時行動了。白雪的筆在地上寫著,我則將呆立原地的紅雛與樹推到房間外面。墨汁寫成的烏鴉從地面飛起,陸續現身的烏鴉們組成一群,排滿整個房間。散發墨汁香氣的烏鴉們朝著窗外那群真正的烏鴉看。

但是不一會兒,窗外眾集了更多的烏鴉。

「咦?」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兩種烏鴉的叫聲重疊並迴蕩在空中,如悲鳴般的叫聲中有著金屬般的怪吳音質。兩種烏鴉朝對方陣營一擁而上,剎那間房間熱鬧非凡。我跑到白雪身邊扶起她,她繼續看著那些戰鬥中的烏鴉。黑色的羽毛、紅色血跡與黑色墨汁噴散在我們腳邊。

烏鴉們吃著白雪的烏鴉。

烏鴉們以翅膀互相攻擊,尖銳的鳥嘴啄著對方,墨汁組成的身體因而分崩離析。

「…………」

「那可不是一般的烏鴉,超能力者所養育的野獸便是妖怪。」

繭墨在我背後這麼說。

我想起某隻蜘蛛,在地上匍匐前進的女人絕對不是普通的蜘蛛,而是異形。現在在我們面前的這些徒具烏鴉外型的鳥單然也不是一般的烏鴉。

想殺死這些成群結隊的妖怪可沒那麼容易。

我帶著傻傻看著烏鴉的白雪走到走廊上,就在我們關上房門的那一刻,這場戰鬥已經分出勝負。

房門震動,發出驚人聲響。

——————咚!咚咚!

不知什麼東西被刺到的聲音與遠方玻璃碎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感覺全身的血液唰地一聲消退。

我想起占據屋頂的無數黑影,這時屋外傳來翅膀拍動的聲音,巨大有如暴風雨降臨。

白雪當場蹲下,抽出另一支毛筆。

——————鷹。

寫完後,地面飛出幾只猛禽。它們朝著不斷逼近的黑色團隊飛了過去。

穿過那些飛舞在空中的鳥兒,我們迅速衝下樓梯。

***

輕羽四散,充滿野獸的氣味。

紅雛低著頭驚叫,我朝著抓住她頭髮的烏鴉猛揮一拳。烏鴉被我打到翻了過去,爪子卻緊抓頭髮不放。紅雛發出凄厲的叫聲,伸手抓著自己的頭髮與烏鴉,試圖擺脫攻擊。此時另一隻烏鴉飛過來想咬紅雛,卻被從旁衝出的老鷹以利爪刺破肚子。

烏鴉掉在地上,肚子裂開一個大洞,流出的內臟被樹一腳踏碎。

天花板上的慘烈戰爭猶未停歇,烏鴉們執著地追趕著在走廊上奔逃的我們。白雪不停運筆,看準時機畫出新的鳥保護我們。

然而,烏鴉的數目卻未曾稍減,幸好有這些墨汁鳥阻擋了前來攻擊的烏鴉,若是沒有白雪,樹與紅雛八成早就死在烏鴉手裡。

我擋在頭頂上的手已經受傷,襯衫的袖子也已被咬碎,但是烏鴉並未進一步攻擊我的手。我一邊保護著紅雛,一邊窺探背後的狀況。

繭墨將傘靠在肩上,悠閒地走著。

——————烏鴉並沒有攻擊我們。

是因為我們保護紅雛與樹,它們才把我們也列為攻擊目標。

但是,過沒多久,烏鴉便離開我們,它們執著而積極地攻擊紅雛與樹。

即使繭墨故意揮動紙傘挑釁,它們也並未攻擊繭墨。

一片混亂中踩著優美步伐前進的繭墨有如烏鴉的主人般自在。

但是操縱烏鴉的另有其人,並非繭墨。

「原來如此……烏鴉們竟能做到這種地步。」

繭墨開心地說著並吃著巧克力。我聽到巧克力破裂的聲音。

——————啪!

——————嘎!

一隻烏鴉飛下來,黑色的羽翼打上樹的臉,他咒罵一聲後護住眼睛。這時一隻老鷹飛過來伸爪抓住烏鴉的背,樹雙手抓住烏鴉翅膀,連老鷹一起拋在地上。

他拾起滿是傷痕的臉,跑到走廊最後一間房間前面,伸手抓住門把。

「來這裡!到這個房間比較安全!」

我轉身跑到繭墨身邊,抱起離我們較遠的她,趕在房門再度關上前衝了進去。一隻烏鴉趁我們進房間時跟著進來。樹以媲美飛禽的速度抓住那隻烏鴉,扭斷它的脖子。噁心的聲音響起,烏鴉的皮毛就此扯下,失去力氣的烏鴉被樹扔在地上。

鼻腔聞到討厭的血腥味,可惜這房間並沒有窗戶。

牆上只鑲著小片的彩繪玻璃。

彩繪玻璃所描繪的內容並不是神,也不是聖人。玻璃畫著一片混雜著金色的紅色森林,兩隻烏鴉在森林間共同翱翔。烏鴉的身體貼在一起,不知代表什麼意義。詭異的圖畫讓我呼吸為之一窒。

「這是什麼房間?」

「這房間是讓超能力者舉行婚禮用的。

雖說是婚禮,也只不過是穿著白紗交換一下戒指的簡單儀式罷了。是上一任繼承者強烈要求之下才設置的小小禮堂。

只要把那片彩繪玻璃擋住就沒有危險……」

樹正想找東西擋住彩繪玻璃,但下一秒,他卻僵硬地站在原地。

我們聽到類似小孩的手拍打房門的聲音,不難想像房外正有一群烏鴉用鳥嘴敲打著房門。若是一般的烏鴉應該不能衝進來,但那是一群妖怪烏鴉,絕對有能力突破房門侵入。

紅雛嚇得大叫,虛弱地癱坐在地,害怕的她不住地顫抖。樹表情僵硬地看著紅雛,雙唇顫抖地說:

「喂!紅雛!」

「啊!」

紅雛被樹驚嚇得彈跳起來,樹大步走向紅雛,往坐在地上的紅雛胸口一抓,將瘦小的紅雛拉離地面,紅雛踢著雙腿試圖掙脫。

「是你幹的吧?是你!說啊!是不是?」

樹露出笑容質問紅雛,不知是否感覺到危險,紅雛動也不動。

樹冷靜地繼續逼問著毫不抵抗的紅雛。

「我知道是你,你就是犯人。葵和秋正都死了,那麼最可疑的人就只剩你。」

「不……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好難過,快放開我……」

「我終於知道犯人是誰,終於讓我找到了。犯人就是你!」

「不要這樣!現在不是審問犯人的時候!」

我抓住樹的肩膀,分開他抓住紅雛的手。再這樣下去,他很可能會當場勒死紅雛。樹僵硬如機器的動作看著我,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

「哈……哈哈……你說什麼啊?現在不審,要什麼時候才審?你說啊!什麼時候!我們就快被她害死了,這個說謊的女人!」

「我沒說謊!真的……真的不是我!」

紅雛發瘋似的猛搖頭,樹更用力地拽著她。脖子被勒緊的紅雛拚命反抗,卻被樹吐了一口口水。

「不是你?那你說啊,犯人是誰?說說看啊!紅雛,我知道你的想法。你一直認為是我們幾個殺了雛,對不對?對不對!」

「住手!快放開她,她快不能呼吸了!」

樹突然停手,無預警地扔下紅雛。我趕緊抱著紅雛不讓她撞在地上,紅雛的身子撞在胃上,讓我大咳幾次。白雪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不知道白雪現在是何表情,樹有一瞬間詫異地屏住呼吸。

——————嘎!

清亮的叫聲傳入耳裡,像是嘲笑著屋內這群人的騷動般鮮明的聲調。

彩繪玻璃的另一頭飛來一個巨大的鳥影。

——————嘎!

紅色玻璃另一邊的烏鴉竟巨大有如一個孩童,它大大地伸展著翅膀。

它的樣貌比現在所看過的烏鴉還要更像妖怪。每個人都因這突然出現的巨鳥而驚訝不已。

只有繭墨不疾不徐地低聲說道。

「我們幾個殺了雛小姐?嗯……」

她冷靜地重複著樹說過的話,紅色紙傘畫由一個圓弧。

將紙傘靠上肩膀後,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樹不發一語,手搔抓著頭髮。眼睛迅速充淚,一顆淚珠滑下臉頰。他瞪著紅雛說:

「——————因為我們知道。」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埋藏在心裡的話終於脫口而出。

彩繪玻璃外的黑色影子文風不動,而門外的敲擊聲也停了。四周的沉默像是在催促著樹繼續說下去,於是樹深吸一口氣,懺悔似的開始獨自。

「——————我們知道她的丈夫不會再回來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烏鴉們同時啼叫起來,像是眾人一起指摘樹的批評聲浪。沒多久,叫聲驟然停止,恢復了原先的沉默。

紅雛從我手底下爬著逃開,她抱著自己的頭。樹則繼續說道。

「她的丈夫離開鴨越一族,和別的女人組織新的家庭,接著死於火災。戶籍上沒有正式登記的雛甚至不是名正言順的妻子。這些情報是我利用烏鴉調查來的。雛再怎麼等待也沒有意義,但是我們沒有把那傢伙的死訊告知雛。」

樹不停流淚,除了懊悔的語氣,臉上還有著奇妙的放鬆表情。

我茫然地聽著他的獨自。話中冷靜的口吻讓我能理解為何樹那麼堅持有人控制那些烏鴉,因為他自己也曾因為某些理由而控制烏鴉替他做事,因此才注意到同時有另外的人也這麼做了。我還有無法理解的部分。

「為什麼呢……為什麼?」

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雛小姐?難道是怕鴨越家的繼承人因此感到絕望?

樹擦去淚水,紅雛蜷曲著身體,將臉靠在大腿上。白雪哀傷地看著他們,而繭墨靜靜地仰望著天花板。樹邊笑邊回答我。

「我不說是因為害怕!

我不知道她的下一任丈夫會是誰。

然而,只要她不知情地繼續等下去,她就不會成為某人的妻子。

所以我們才保持沉默,隱瞞著她丈夫的死訊,繼續在她身邊陪伴她!

但結果卻……」

結果超能力者死了。她受不了無止盡等待的痛苦而結束自己的生命。

樹跪在地上,粗暴地抓著頭髮,同時朝紅雛大吼。

「我提議這樣做的時候,葵跟你都反對!葵可能只是假裝反對……但你卻是認真的!對不對!紅雛,所以你才想殺了我們?」

「我沒有!我、我…………」

「你有!」

樹大吼著並伸出手想抓住紅雛,儘管因距離問題沒成功,紅雛還是嚇得大叫。激動的樹可能會殺死她,就在我站起來企圖阻止的時候——

顫抖的紅雛跟著大喊。

「我也是裝的啊!我也說謊了!」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許多烏鴉責難似的鳴叫。

我訝異地張大眼睛,紅雛滿臉的淚痕,她拾起頭拚命地辯解。

「如果我真的想告訴姊姊早就說了。

其實我贊成別告訴姊姊真相。打從心底贊成,是我不好,是紅雛不對。我們是親姊妹,但我這個妹妹卻救不了姊姊。」

我怎麼可能殺人?怎麼可能把過錯推到別人身上?

因為錯的人是我,就是我自己!

紅雛虛弱地搖搖頭,樹張大眼睛,當場跌坐在地。他眼神空虛地環顧四周,不可置信地呢喃。

「如果不是你,那……到底是誰!不是我,也不是你……這麼一來……」

「沒錯。犯人不是你,也不是她。也不是這個房間裡的其他人。」

唱歌般的話聲響起,繭墨斬釘截鐵地說出很矛盾的事實。

的確有人操縱著這些烏鴉,但是這裡沒有犯人。

紅色紙傘描繪出醒目的圓。彩繪玻璃外的烏鴉還注視著我們。

樹凝望著窗外的黑影企圖找出答案,他看著如烏鴉之王的異形,沉默幾秒之後幽幽地開口說道。

他口中的黑洞彷彿地獄那樣深。

「………………………………啊!」

「這麼一來,你應該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樹才茫然地抬起頭,一臉震驚的表情卻不發一語。過幾秒他開始顫抖。

扭曲的笑聲自他口中迸發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臉上流著淚,卻打從心底爆笑出來的樹在地上滾動,這時敲門聲再度響起,木頭咿呀作響的聲音也越演越烈。

但是樹對比毫無反應,只是一味地瑟縮著身體。

「樹先生……樹先生,你怎麼了?」

我站起來衝到樹身邊,他卻沒有任何回應,我按著肚子,肚裡的孩子跟著大叫。現在才發覺原來肚皮已經稍稍裂開一條縫隙。我開始考慮讓孩子出來擊退妖怪烏鴉。儘管對方數量驚人,若與白雪寫出來的老鷹一起合作,還有獲勝的可能。

我叫了白雪,一直緊盯著房門的她趕緊轉頭看我。

「白雪小姐,我想請雨香出來幫忙,請你盡可能多寫一些鳥類出來。這樣的話我們就能擊退大多數烏鴉,殺出一條路逃出去。」

白雪微微張大眼睛,迅速地打開扇子。

上頭寫著她的疑問。

『我想先問一個問題。雨香出來攻擊過後您不可能讓肚子開著洞吧?

但是如果還有沒殺掉的烏鴉該怎麼辦,您要如何讓繭墨大人替您閤上肚子?』

她很認真地詢問。從她的眼神我知道不能隨便給出敷衍的回答。

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好說了一個很可能會惹她生氣的回答。

「我……總會有辦法的。

但是若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有人死掉啊。」

就算肚子無法閤上也比再有人死掉要來的好。

而且,我們聯手也有可能將烏鴉們全數殲滅。

我看著狂笑著的樹和害怕的紅雛,我不想看見他們兩人的屍體。

白雪微微瞇起眼睛,她甩了甩扇子後重新打開。

『為了救人您寧願讓自已暴露在危險之中?』

「某人陷入險境與某人死去,孰重孰輕呢?」

我回望著她,白雪咬著下唇,靜靜地閉上眼睛。

然後,她張開眼睛。

——————啪!

「………………嗄?」

清脆地掌聲響起,臉上捱了熱辣的一巴掌。被打了一下之後我慌張地看著白雪。

她用力咬著嘴唇,泫然欲泣地寫著,

『為什麼你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

她突然停下筆並合上扇子,沒有繼續寫完。

——————唰!

她再次打開扇子,表情跟著一變。看不見剛才想哭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剛強的神情,她冷淡地說:

『我不管你拚命的理由是什麼,我只做我該做的事。不要太小看我們水無瀨家的超能力,要是連這些烏鴉都打不倒就太沒用了。』

白雪斬釘截鐵地說。

但是鳥類的戰鬥對白雪頗不利,若沒有我的幫助她很難獲勝,我試圖說服她。

「但是,白雪小姐,我……」

『我該做的事……』

白雪再次停下筆,她關上扇子。

當扇子再度開啟,她便迅速地寫著。

『就是保護你。』

我張大雙眼,白雪將扇子抵在手腕上,毫不停留地劃過去,如刀鋒股銳利的紙切開了她白皙的手。噴出的血液讓人倒吸一口寒氣。白雪拿起筆蹲在地上,手腕流出的鮮血浸潤了筆尖。

水無瀨一族的超能力受到超能力者本身的概念所影響,一向禁止使用人血,突破禁忌的自覺能夠瞬間提升自身的超能力。

白雪的側臉充滿靜謐之氣。

她屏住呼吸,拿著筆的手飛快地寫著。

——————鴉。

筆下寫出的文字蠢蠢欲動,從末端開始崩解,紅色的羽翼從地面伸展出來。

文字如魚兒的鰭那般抖動之後崩解,幻化出幾對翅膀,翅膀們毫無止盡地往四處揮舞,強而有力地振翅劃開空氣。地上漸漸充滿一對對翅膀,接著無數紅影往天花板飛躍而去,數百隻烏鴉轉身拍打翅膀。

——————嘎!

烏鴉們同時鳴叫,往同一個方向飛去,空中捲出紅色漩渦。

幾百隻烏鴉整齊劃一地刻出同樣的軌跡,繭墨則關上紙傘。

充斥空中的紅色讓她瞇起眼睛,讚歎似的說:

「——————嘆為觀止啊,族長。」

白雪高舉起扇子。

紅雛害怕地看著四周,樹依然狂笑不止。烏鴉們無視於人們的混亂,加快飛翔的速度,整體融合成一片紅色,紅色烏鴉成了血色漩渦,在房間裡盤旋。

敲門聲更加劇烈,門的部分木板被擊裂,從破洞中可以看見黑色的鳥嘴。彩繪玻璃外的巨大黑影也開始飛舞,烏鴉的叫聲此起彼落地交響著。

白雪倏地張開雙眼,揮下手中的扇子。

此時房門與彩繪玻璃雙雙被擊破,玻璃碎片發出彩虹般的光芒後摔在地上。黑色的巨大黑影竄進房內,它一進到房間,紅色的濁流便圍繞在它身邊,羽翼交錯之間,地面濺上新的血跡。數百隻鳥群湧上來參與混戰,如人類發出的悲鳴此起彼落。

就在這一瞬間便分出高低。

烏鴉們一邊嘶吼一邊往外頭乘去,紅色的烏鴉們則緊追在後衝出房門。

紅色烏鴉應該能打敗那些妖怪烏鴉。我們腳邊滿是被刺殺並撕碎的烏鴉屍體。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從森林被染成一片紅的狀況看來,不難得知會是誰取得最後勝利。

「白雪小姐!」

我自觀戰中回過神來往白雪身邊跑去,拆下領帶替她的手止血。她迴避我的眼神,我抓著她的肩膀大吼。

「你才是,為什麼每次都這樣?」

這時我忍不住屏住呼吸,我發覺白雪一臉僵硬地看著某個東西。

有某個東西站在破碎的彩繪玻璃上,我趕緊讓白雪躲到背後。

彩繪玻璃上的是一隻巨大的烏鴉。

如普通的小孩般大小的烏鴉全身被刺穿,正簌簌地顫抖。黑色羽翼上有紅色液體,身上的傷深可見肉,甚至能看見裸露的頭骨。

但它仍站立著,發抖的雙腳支撐著身體,硬撐著注視著我們。

即使戰敗仍不想讓人看見頹敗倒地的慘況。

即使戰敗仍堅持著讓自己屹立不搖。

烏鴉的眼睛看著我們,這時我驚訝地從它眼裡看見深切的哀傷與些微的安心。濕潤的眼珠如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烏鴉沉默地忍受著傷痛。

——————啪。

傳來紙傘打開的聲音,繭墨將紅色紙傘靠上肩膀,悠閒地邁步向前。

她走到烏鴉前面,彷彿它是人類般和它說話。

「滿意了嗎?」

——————嘎!

烏鴉嘶啞地鳴叫著張開受了傷的羽翼,彷彿想說自己完全不後悔。

紅色紙傘畫出完美弧形,她看著烏鴉慰勞似的說道:

「——————是嗎?你可以好好地沉睡了。」

——————嘎……

烏鴉的叫聲滿是倦意,它的翅膀抖動之後緩緩收起。

它低垂著鳥嘴不再顫抖,白色的光緩緩照在它背上。

烏鴉終於一動也不動。

就這麼站在原地死去了。

***

我們走到屋外,如預期般地面的紅葉上滿是烏鴉屍體。

黑色的屍體蓋滿地面,而紅色烏鴉們則停在樹梢休息。

白雪一彈指,那些紅色烏鴉便變回血水,弄濕了樹枝。

「辛苦了,白雪小姐……謝謝你。」

我轉頭跟背後背著的白雪說話,失血過多的她靠在我背上點點頭。紅雛往前走了幾步,茫然地四處張望著森林,她輕輕地呢喃。

「我們…………得救了?」

「是,多虧了白雪小姐的幫忙。」

我朝紅雛點了點頭。

要是沒有白雪,我們就死定了。

停止狂笑的樹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看著烏鴉的屍體。紅雛的臉頰抽動,悲從中來的她開始哭泣。

「為什麼大家要…………要救我…………紅雛死有餘辜啊……我是壞孩子……是說謊的騙子啊…………」

她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哭聲真切。

我想起在房間時她所說過的話,她不停強調是她的錯。

罪惡感充斥她心裡,樹也一樣。

人的心能忠實地反映出那人的感覺,樹一定認為是他害死了雛。

「紅雛小姐,葵小姐與秋正的死都不能怪你。你和樹先生都一樣,唯一錯的只有沒將真相告知超能力者。

但是,你們的確對雛小姐很好。就算你們對她好的方式有些太自以為是……即使如此……」

我努力地向紅雛和樹說話。他們的做法逼死了一個超能力者。

但是他們的確在她身旁支援著她,讓她不再孤單。

「也不能說你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想要打破鳥籠的想法絕對是正確的。

說完之後突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沒錯,葵與秋正的死絕不是他們造成的。他們沒有殺死邪兩個人,若是如此——————

又是誰殺死葵與秋正?

「原來如此……你能夠這麼認為就太好了……太好了。」

樹輕輕地點頭,他突然站了起來朝木屋大步走過去。

我喊著他。

「樹先生,你要去哪裡?」

「我去拿車鑰匙,別擔心,馬上就回來。」

他說話的語氣又恢復成平常的樣子了。踩著烏鴉屍體前進的他消失在玄關處。

我看著樹離去的背影,紅雛抬頭看著我,輕聲地喊。

「…………小田桐先生。」

小小的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她摸著衣服上的深紅色血跡。

「秋正君很愛姊姊。每天都做很多姊姊愛吃的菜,花很多心思在菜單上,不斷精進廚藝。葵小姐也對姊姊很好,是個面惡心善的人。」

白皙的手沾染到衣服上的血,紅雛用力抓著我的肩膀,她滿臉想哭的表情一邊摸著秋正的血一邊說,像是自言自語般的不停地說:

「秋正君和葵小姐都是好人。樹先生也是。大家都是好人,即使我們幾個總是互相疏遠對方,怨恨對方而漸漸地改變。」

「嗯…………我也覺得他們人很好,真的。」

雖然我跟秋正沒說多少話,但我知道秋正是個很好的青年。

從沒見面的葵小姐應該也不是什麼壞人。

紅雛將臉靠在我肩上,像是哀悼著秋正的死一般閉上眼睛。

眼淚從白皙的臉頰上滑落,這時我們背後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踩著紅葉接近我們,一個鈍鈍的聲音響起,紅雛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纖細的身體往旁邊一倒。

一切都發生在須臾之間。

紅雛倒地不起,黑色髮絲流瀉在紅葉之上,我則茫然地看著地上的她。

一時之間還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於是我喊了喊倒在地上的她。

「——————紅雛小姐?」

我看見她背上插著一把菜刀,刀刃深深刺入肋骨與肋骨之間。她的眼睛一度抽搐,爾後便雙眼圓睜再也沒有閤上。

「——————咦?」

腦袋一片混亂,紅雛的嘴角流下一絡血絲,白雪從我背後跳下來,她張開雙臂保護我。

樹就站在白雪面前。

左手拿著一把菜刀。

他不停張合現在已空空如也的右手,笑了。

「為什麼那樣看我?有這麼奇怪嗎?」

如大型犬般忠厚老實的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他看著紅雛的屍體聳了聳肩,囈語般地呢喃著。

「沒辦法……我只能這樣做啊……我只能這樣做……」

「——————搞什麼……」

我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重新看著紅雛的屍體,曾經說樹先生人很好的她已經香消玉殞。好不容易才從那場混戰中存活下來,為什麼竟會死在這裡?一直到剛剛都還替秋正先生悼念的人已經成了不能說話的死屍。她原本已經被我們救了啊!已經被我們救起來了啊!

——————這實在太過分了。

「什麼叫做沒有辦法?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怒吼完朝樹飛奔過去,想往他臉上狠狠揍一拳。

但下一刻有人拉住我的手並踢了膝蓋後方一腳,瞬時視線天翻地覆,回過神時我已經摔倒。肚子裡的孩子嚶嚶哭泣,抬起頭發現拉我的人是白雪。

她生氣地瞪著樹,我掙扎著想甩開她的手。

「放開我!白雪小姐!讓我揍他!」

「人家手上有拿刀你還衝個不停,真勇敢啊。族長愛上你這樣的勇士真是辛苦。」

既然族長抓著你的手就別再掙扎了,冷靜點。

冷淡的聲音響起,繭墨從屋子裡走出來,肩上扛著紅色紙傘。

臉上掛著扭曲笑容的繭墨望著樹,接著無關緊要地問道:

「——————滿意了?」

「說滿意似乎不太正確。

不過,我並不後悔。」

樹點點頭,很想大喊殺人有什麼好滿意的?

但這時腦中突然閃現一個念頭。

繭墨之前似乎也問過一樣的問題。

我想起巨大烏鴉那對衰老的眼睛,樹現在的眼神就跟那隻烏鴉一樣。一種彷彿已經生存了百年之久的疲憊眼神出現在他眼裡。

繭墨傲慢地點點頭,催促著樹。

「——————既然如此,你也可以安心地長眠了。」

「我正有此意。我……將在她喪命的那個懸崖了結自己的生命。

這麼一來所有的一切便結束了。」

如果她能親口對我說,這一切不完全都是錯的,那就太好了。

他深深嘆息,接著忽然轉身,像是聽到某種指示般昂然向前走。他筆直地走進森林中,沒多久便走到連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繭墨轉動著紙傘,紙傘畫出漂亮的圓形。

她彎起嘴角,拿出巧克力。

「不是你,也不是她,不是其他人。」

那會是誰呢?

——————啪!

繭墨折斷黑色的巧克力翅膀,輕輕笑了。

最後只剩下我們還站在外頭。

***

正值黃昏時分,森林渲染上醒目的火紅。

紅色陽光灑在樹葉上,亮眼的顏色充滿整個視野。

被夕陽照射的森林成了一片孕育金色光芒的紅海,看起來猶如熊熊燃燒的火苗,也似整片流淌的鮮血。成群累積的烏鴉屍體更讓人有滿地血汗的聯想。

繭墨走進屋子沒再回來,她坐在玄關吃著巧克力。

我走同木屋,同時搬運著屍體。我將紅雛與秋正的屍體和葵放在一起後,拿床單替他們幾人蓋上。他們已經死去,無法再和他們說話。無意義地雙手合十之後,走到繭墨身邊。

對著那個坐在玄關,搖晃著雙腿的背影說道。

「小繭,我們該回去了吧?白雪小姐也受傷了,我剛才也找試著找過樹先生,到處找不到他……我們必須聯絡外界這裡的狀況。」

「不需要急著聯絡鴨越家,而且小田桐君,白雪君的傷口應該已經止血了。

那麼銳利的扇子所造成的傷口很快就能癒合。」

『但是小田桐先生的手也受傷了。』

「那個我不管,是他自己高興受傷的,不是嗎?」

繭墨冷哼了一聲。我才不是因為高興才受傷。

她如貓咪般伸了伸懶腰,臉頰紅撲撲的,大眼睛眨呀眨。手肘靠在腿上支著下巴,眺望著森林的她嘆了口氣說:

「我在這裡等待。」

「等待?」

繭墨點頭。她伸展了四肢之後站了起來,打開紙傘往肩上一靠。不停轉動的紙傘閃出紅色光芒。

「沒錯,我在等待。儘管故事很無趣,但絕對還不到結束的時候。再怎麼歹戲拖棚的爛戲終究需要個結局。

尤其這一次,要是沒有謝幕豈不是少了些什麼?」

但是木屋裡已經沒有人了啊?

繭墨卻依然唱歌似的說道:

「我們是被捲入的第三者……不過那人似乎也很想出來謝幕。」

國王的耳朵是驢子的耳朵。將隱藏在心中的秘密一吐而快是多麼難以抗拒的誘惑?

繭墨蹦蹦跳跳地踩在屋外的紅葉上,她臉上那討厭的笑容比剛才更燦爛。

戴著羽毛裝飾的手動了動,如邀請舞伴加入華爾茲舞蹈般地朝空中伸出手。

「我這次特別撥冗聽聽你的說法,快出來吧!你就是背地裡操控那些烏鴉的人吧?」

我訝異地張開眼睛,森林那頭沒有任何變化,但是繭墨老神在在。她站在原地不停轉動紙傘,沒多久,我聽見另一個踩踏紅葉的腳步聲。

——————沙、沙……

細微的腳步聲一步接一步,那人小心地避開了烏鴉的屍體從森林現身。

那人沐浴在紅色陽光下,輕柔地執起繭墨懸在半空中的手,兩隻白皙的手互相交握。

我們驚訝地幾乎忘了呼吸。繭墨拉著她的手把她介紹給我們。

「站在這裡的這位你們都知道是誰。

但是,機會難得,就請你自我介紹一下吧!」

「…………好的。大家好,承蒙各位不遠千里而來,非常感謝。」

她看著我與白雪低聲說道。接著緩緩彎下腰之後拾起頭。

少女般濕潤清亮的眼神望著我們,她微彎嘴唇,含蓄地微笑著,

一張與紅雛極為相似的面孔對著我們說話。

她的聲音既甜美又溫柔。

「我是鴨越雛,鴨越家當代的超能力者。」

***

「你……還活著?」

我忍不住低聲問道,而雛緩緩點頭。她笑容可掬地看著我。身材嬌小、有著一雙大眼的她給人很少女的感覺。

但是那秀麗的五官與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的軀體卻顯示,她是個已經發育完全的成年女性。

一個反差極大的女性,彷彿是天真與華麗的綜合體,撞擊出奇妙的魅力。

「我必須向你們道歉,我騙了你們。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但是,我必須死而復活並殺了他們……請各位務必體諒我的苦衷。也因為如此,各位今天才會聚集在此。」

雛再次道歉,她定定地望著我們,大大的眼睛裡蘊藏著哀傷的光芒。她的姿態如聖母般穩重平和,與她口中說出的話有著極大的矛盾。

她竟如此自在地告白著自己的殺人計劃。

「你不需要道歉,從第一次的攻擊我就知道你還活著。能夠那樣使喚烏鴉的人只有你。殺人的順序是由你最容易下手的順序來決定,對嗎?你也打算殺了樹君與紅雛君,可是直到他們發現葵君的屍體之前,你都還無法動手。從烏鴉那不自然的舉動就能看出這一點。」

我想起烏鴉們並排站在屋外的情景,發現了葵的屍體之後,那些烏鴉才開始攻擊樹他們。

繭墨流暢地質問著,而雛不發一語地承認了。

她沒有拿藉口搪塞,也不否認。繭墨轉動著紙傘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是從懸崖上跳下去自殺的。

由於地點問題,就算沒看見屍體大家也不會起疑。

其實你一躍而下之後有一群烏鴉接住你,或許犧牲了其中幾只烏鴉,但你也因此平安無事。」

所謂的自殺原本就是件必須偷偷瞞著大家進行的行為,而你刻意安排觀眾無非是為了製造人證,對嗎?

雛再次點頭。她微笑著將雙手放在胸前。

她讚賞似的輕拍雙手。

「您都說對了,不愧是繭墨大人。完成假裝自殺的工作後,我便等待著他們幾人聚集在一起的日子、也就是我殺死他們的時刻到來。

而各位也恰巧在這一天來到這裡,命運的巧妙安排讓人感到畏懼。」

也是由於這樣的巧合,我才有機會將心裡面的話全盤托出。

我想起烏鴉們觀察著我們時的眼神,原來它們一直在等候全員到齊的那天到來,然後伺機殺死他們。它們的確有目的。我的腦袋一片混亂。

眼前的女性看不出任何瘋狂的感覺,怎麼看都很正常。

但她所說的卻讓人不寒而慄,無法理解她的動機。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他們不是她的朋友嗎?

儘管他們隱瞞了雛的丈夫的死訊,如果他們說的沒錯,雛到現在應該都還不知道她丈夫已經死的事實啊。我腦海中浮現出他們幾人悲慘的死狀:眼睛被吃掉、肚破腸流、從背後被刺殺。樹也八成已經死了。雛的自殺可能就是他發狂殺人的動機。

「為什麼?

為什麼要殺死他們?」

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都不該那樣做。

雛害怕地按著胸口,她柔弱地低垂著頭。

那副模樣讓我一度有搞錯發火對象的錯覺,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眼前的女性的確是殘忍殺死三個人的兇手。

「沒錯……的確是我殺死他們的。您一定無法諒解我吧?」

「怎麼可能諒解?誰會諒解這種行為?他們對你那麼好,一直陪在你身邊,結果呢?卻被你殺了!」

「就是因為他們對我那麼好,所以我才——————」

低沉的語音落入我耳裡,感覺心臟好像被人用箭射穿了,忍不住停止呼吸。

一回頭,繭墨臉上正掛著那不祥的笑容,她看著雛說。

「他們一直守候著你,不論疾病健康都願意愛你、尊重你。」

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為止,你都無法擺脫他們。

「所以你才那樣做,是嗎?」

「沒錯。」

再次聽到含蓄的拍手聲,雛正低調地稱讚著繭墨的明察秋毫。

我不懂。她所說的那個結婚誓言有些難以理解。

我困惑地望著雛,於是她便率直地說出繭墨那樣說的原因。

「我的確不孤單。他們幾個人將我自身為超能力者的孤獨命運中解放出來,我曾經覺得很幸福。

但是……你知道這造成什麼後果嗎?他們撫慰了我的寂寞,卻也奪走了我最大的幸福。」

雛流下眼淚,淚珠滑落臉頰,她張著大大的眼睛,讓淚水奔流。接著靜靜地摸著臉頰,讓淚水滴在手指,流到手腕。

「你認為一個先生會希望妻子的朋友們老是賴在家裡不走嗎?」

平凡而簡單的問題,同時我想起他們幾人的樣子。葵、樹、秋正、紅雛。他們喜歡雛,不難想像他們對雛的先生一定多少有敵意。

他們在雛結婚前就經常來這裡。

「他們就是我先生離家出走的主因。他們對我越好,我先生就越嫉妒。

甚至懷疑我和他們幾人有肉體關係。我拜託他們不要再來我家,可是他們堅持我先生的理由很牽強,根本不聽。我先生罵我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一怒之下便離開了。」

他就這樣拋棄我。拋棄一個從小就一直等候著他,在這世上最愛他的我。

雛的臉上露出哀傷的笑容。先生離家出走之後,家裡只剩雛一個人。

於是他們又更頻繁地來木屋,只為了要安慰難過的雛。

當他們來家裡陪伴她並安慰她的時候,雛究竟在想些什麼?

「你因此而埋怨他們?

因為丈夫的離開而殺害他們?」

「——————沒錯。

但不只是那樣。我最先殺死的人是我自己。」

雛按著胸口說。她故意製造假自殺。我的頭更混亂了。

為什麼她要讓大家以為她自殺了?她的死是必須的嗎?

「根據樹君之前所說的,超能力者死後,鴨越家會將這個房子與烏鴉放置一段期間。你自殺後,鴨越家很難找到另外的繼承者,也沒聽說有候選的對象,因此鴨越家只能等待下一個符合資格的超能力者出現。

也就是說,只要你一死,這個房子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空無一人。」

「正是如此。我打算以死者的身份待在這裡靜靜地等候丈夫的回歸。」

雞笑容滿面地環顧整座血紅的森林。大大的眼睛因夕陽而閃爍著生動的紅光。

她的瘋狂安靜而內斂。

除非她死,否則她的朋友將不會離開,於是她決定殺死自己,好讓自己能單獨地等待。她選擇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等候丈夫回家。

「我什麼都準備好了,可是隻要他們幾人還在,我先生就不會回家。

只要沒有他們……我先生一定肯回來,所以……」

她的想法如信仰般堅定,眼裡沒有一絲懷疑。

聽到她這麼說,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向下竄。我知道她自殺之後的情形。

也就是說,雖然她自殺了,卻依然無法擺脫掉那幾個人。

「因為那樣………………所以…………?」

雛假死之後,他們依然繼續愛著她,支援著她,甚至繼續守護著這間房子。

所以……

——————她就……

「我只想否認一點。他們所做的一切不完全都是錯的。」

她說出了樹想聽到的話。她再度流下眼淚。

聲音聽起來很沉痛,她喃喃自語,像是在懺悔著什麼。與記憶中樹的獨自融合為一體,彷彿聽到烏鴉的叫聲,它們彷彿正嘎嘎地鳴叫著。

那叫聲彷彿在責備著主人,也彷彿想安慰主人的傷心告白。

「我也很愛他們。會殺他們不只是因為他們妨礙了我的計劃。他們為我做的一切不全是錯的,絕對不是。」

這的確是個悲劇,很殘忍的悲劇。

她閉上雙眼,雙手交握。有如正忍受著極大的哀痛般說:

「等候先生回歸的這段期間,我開始產生動搖。時間總是能慢慢腐蝕人的意志。他們對我是那樣的溫柔,安慰著我,憐惜著我,每次他們對我好,我都很想保持孤單的感覺來堅定意志,但可惜他們在的時候總是能迅速趕走我內心的寂寞。連我死後他們都還愛著我。這樣我要如何變得孤獨呢?這樣不行!這樣我就沒辦法堅持等候了啊。」

丈夫與朋友。對相信丈夫還會回來的她而言,那是天秤的兩邊所承載的對象。若偏向其中一邊,另一邊的重量就變輕了。得到其中一邊,就得失去另一邊,她以為只要繼續疏遠朋友,天秤便能維持平衡。

一旦產生了感情,這個時候——

「為了讓自己能繼續等候下去,我必須讓他們消失。」

她只能寄望於他們的死亡。

我震驚地張開雙眼,雛以清澈的眼神望著我們,她凜然佇立,她那瘋狂的殺人動機讓人感剄顫慄。汗水流下身體,心臟狂跳。

她為了自己的等待而殺死朋友,就這樣毀掉了心愛的朋友。

但是,她的丈夫已經不會回來了。

「他們擅自在你死後繼續聚集在這裡,大概是覺得只要你的屍體沒有被發現,他們就能夠繼續維持現狀好好活下去。

不過,這已經是過去的事情。

我想問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什麼意思呢?」

雛慢慢地歪著頭,繭墨的語氣既不像是責備,也不像是刻意捉弄。

她背上的紅色紙傘不住轉動,粉碎漸漸消失的夕照。

「我最想問的就是那個。你剛才聽見了樹君的獨白,對嗎?」

雛維持一貫的微笑,不點頭也不否認。

我們不知道烏鴉與她之間是何種關聯,但是那隻巨大烏鴉一定和她脫不了關係。

我想起巨大烏鴉死去之前的場景,它衝入滿是紅色的房間,那時雛便知道它會打輸嗎?

還是說雛只是一時衝動而終於決定下手殺死樹與紅雛?

「不肯回答?也罷。我不打算追問,不管有沒有聽見都好,如果沒聽聽你的說法那這表演就好像缺少了什麼。你那座壞掉的天秤的某一邊將永遠是空的。那隻巨大烏鴉也為你犧牲了自己的生命。

不過,若這就是你的選擇,你應該不會後悔吧?」

繭墨看著紅色的森林與那堆烏鴉屍體,失去生命的它們張著嘴躺在地上,繭墨望著染血的森林冷冷地說道。

「樹君知道是誰操縱著那些烏鴉。只因為你希望他們死,所以才動手殺死紅雛,自己也選擇死亡一途。

結果,現在他或者任何人都已經消失在這世上。」

我想起樹當時疲憊的眼神。雛聽了依然沒有反應,只有眼神閃過一絲動搖。她用力握緊拳頭,困惑地看著森林。

聖母般的微笑終於消失,那隱含著強烈反差的魅力出現瑕疵。

雛臉上滿是那種當活祭品的童女被人放下後的表情。

「我還是會繼續等待。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只要我相信……相信那人會回來,那一切就沒有改變。也不可能改變。」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怎麼會沒有改變?」

我忍不住這麼說,雛看了我一眼,大大的眼裡有著疑惑。

她用力握著自己的手,接著眼神裡的疑惑又消失無蹤。她挺起胸膛,凜然地回答。

「沒有改變。否則我所做的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

她殺死朋友們,親手毀去自己的幸福便顯得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她的做法從一開始就錯了。殺人絕對是瘋狂的選擇。

我正想開口,白雪卻往前走出一步,她打開扇子。

『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想問什麼?」

雛瞇起眼睛回答。白雪低著頭動筆寫著,扇面上出現數行文字。接著她拾起頭,讓雛看著扇子。

白雪看雛的眼神充滿哀傷與憐憫。

『我猜你從小就被周圍的人教育成要愛自己的丈夫,對嗎?

所以,你對丈夫的感情如此堅定不移。

可是,這樣真的對嗎?』

雛眨了眨眼,像是出生之後第一次從鏡子看到自己的孩子般疑惑。

白雪認真地說下去,她對著雛拚命地表達著想說的話。

『超能力的規則有時會束縛人心。我曾經以為只有和背叛家族的哥哥決一死戰,之後死在哥哥手裡才是唯一的救贖。

但我錯了。那樣做只是讓我再也不用面對問題,根本不是正確解決問題的辦法。』

白雪凝望著雛,雛像是被她的氣勢所壓制般往後退了一步。

白雪的筆流暢地寫著,刻畫出如吼叫的話語,白雪激動地向雛傾訴。

『難道你真的找不出其他的辦法?他們一直希望你能夠擺脫家族替你設下的鳥籠。難道你不能自己去找你先生?不……你甚至可以自由地選擇擺脫任何不喜歡的人、事、物。』

雛緩緩地搖頭。她仰望著天空,很懷念似的笑著,表情溫和地張開雙臂,但她的手卻抓不到東西。

『從現在起,你就自由了。』

「請你……別再說下去了可以嗎?」

雛放下雙手,眼裡有著深深的疲憊與自暴自棄。她慢慢搖頭,她的心老早就有病了。

但她還是堅定地佇立著。

「那些話…………對我來說已經太遲。」

她的姿態猶如臨死卻依然堅持撐住的烏鴉。

繭墨突然邁開腳步,她靜靜地走過雛身邊。兩個超能力者就這樣擦肩而過,繭墨從小包包裡取出巧克力,咬了一口。

——————啪。

黑色羽翼折斷,她忽然對著前方的森林說道。

「接下來要怎麼做就隨你高興,但是你所做的事絕不會被輕易地原諒。」

不知道她是對誰說話?

她說話的聲音空虛地飄蕩在滿是烏鴉死屍的森林間。

「——————走吧,小田桐君。」

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和雛的談話也告一段落。

雛已經無話可說,我們也沒什麼想繼續問的。

繭墨越走越遠,我站在原地看著雛。原想再對她說些什麼,但是一接觸到她的眼神卻又不知如何說出口。

不管是責備的話也好,或者是勸說她離開的話也好,一個也說不出口。

想起那隻巨大烏鴉臨死時的模樣,即使身負重傷,依然不肯折損自己的堅持,拚死張開羽翼。

此時不論我對雛說什麼,都會擊潰她堅強的偽裝。

白雪拉起兀自呆立著的我的手,在她的牽引之下,我離開了那片森林。

我聽到背後傳來某個物體頹倒的聲響,還有壓抑著的哭泣聲。

但是我們沒有回頭,我們不願意再讓雛僅存的自尊受損。若傷害她的自尊等於親手摺斷她的頸項。

夕陽逐漸染上黑影。

少了紅色光彩的森林只是個充滿寂寞的地方。

***

坐上樹的車,轉動鑰匙。車子發動之後踩油門。

想不到車鑰匙竟在車上。

但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不確定鑰匙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被拔走。

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刺痛,這次的傷八成會留下傷痕,我的手掌遺留著各種傷痕,外觀變得很詭異。該不該戴手套掩飾呢?天馬行空地亂想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藉以逃避,一邊小心地行駛在蜿蜒的山路。看了看後照鏡,開口問繭墨。

「小繭,她……雛小姐她會怎麼樣呢?」

森林裡的她說完所有故事之後終於忍不住流下淚水。

親手毀掉一切之後,她往後的人生該如何過下去?

「誰知道?這得由她自己決定。她還有很多種選擇,就算她選擇繼續等候直到老死也行,這不是你能夠置喙的事情喔……但是,你可能得再去那座森林一次。我們得將這次的事情報告給鴨越家的人。在他們的人過去之前,她應該能得出結論。」

她現在也被迫做出決定。

繭墨舔著黑色的巧克力翅膀,咬去末端的部分後她瞇起眼睛。

回想著今日所發生的一切,我不禁緊咬牙根。這次事件中有幾個人被殺,而兇手因此而失去所有。真希望今後不要再發生這種從一開始就很沒意義的悲劇。

鳥籠沒有開啟而是持續緊閉著。

耳邊忽然聽見打開扇子的聲音,我看了旁邊一眼。坐在前座的白雪嚴肅地看著我,我減慢車速並問道:

「白雪小姐,怎麼了嗎?」

『本來我認為我已經無法談戀愛。』

她低語般地寫著,上頭的文字像是她幾經思考後慎重寫下的。

我只是靜靜地點頭,她這麼寫並不是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回應,她繼續寫。

『還以為我絕對不可能有一天會喜歡上某人。』

白雪低垂眼簾,我點頭。只可惜我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但是我相信她一定很開心自己可以喜歡上某人。

白雪閤上扇子後再度打開,最後又寫了幾句。

『這種心情便是我所得到的自由。也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動擁有的心情。

所以,我還不打算放棄。就算你不願意接受我,但……』

這份心意能夠支援我,讓我成為守護你的力量。

——————就算這是一段無法實現的愛也一樣。

白雪閤上扇子,她別過頭看著窗外,再也沒有往我這裡看。

結束了宣言之後,她閉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發生的事件讓她有所感觸,幾滴清淚自她眼角滑落,也許是替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是替雛哀悼而流淚。

忽然覺得這樣的白雪好耀眼。這個世界充滿許多瘋狂的想法。

但是,只有她……她不會崩潰、也不會產生瘋狂的念頭。

連她喜歡我的心情也可能成為支援她的精神糧食。

「然後……我一定會後悔當初竟然拒絕你。」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白雪靜靜地看著我。

我再次催動油門,讓車子開始行進。

車子在山路奔馳一路往下。

從這裡再也聽不兒任何烏鴉的叫聲。

***

我一個人坐在這逐漸黑暗起來的森林之中。

沉默包圍著我,甚至聽不見烏鴉的聲音。

我已說出一切想說的,心裡好輕鬆。獨自擁有的愛戀已經消失殆盡,找不出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而現在那空虛的心所有的只有無盡的哀傷。

這裡已經沒有人會軟言安慰我,擔心的眼神與撫慰的雙手都己消失。這些我都已經有所覺悟,然而孤獨卻侵犯我全身,沁入心肺。

要是不繃緊神經,淚水就會奪眶而出。我擦去眼淚,緊咬下唇,讓牙齒劃破血肉後,熱燙的鮮血跟著流進口中。

好痛!我對自己說:「會痛的話就該學到教訓。」

這就是我該受的責罰。

因為我流淚了。我不許自己再流出一滴眼淚。

殺人的我對此而流淚是對死者的褻瀆。我還想愚弄他們到什麼程度才甘願?我用力咬著嘴唇,拚命忍耐著痛苦。

但是,我就快要忍耐不住了。身體劇烈地顫抖,我好想如孩子般號啕大哭啊。我曾經那麼渴望孤獨,如今孤獨卻讓我產生無比的恐懼。

我之前曾經希望自己能擁有堅定不移的信仰,這願望如那個輝煌燦爛的婚禮般耀眼逼人。

只要實現這個願望,不管心再冷我都會歡喜地承受。

只要——————他能回到我身邊。

但是,我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我相信天國的存在,然而我的神卻死了。

我的絕望就好像有人這麼宣佈一樣悲壯。

然而,我依然得接受這一切。我叫自己享受這可笑的結果,抬頭挺胸地展露笑顏,我只能這麼做了。這就是我的義務。如那個忠誠的孩子,到死都還用顫抖的雙腳堅強地站立一般地努力下去。眼裡浮現烏鴉臨死時的模樣,它為了不讓我看見凄慘的死狀,一路忍耐到最後。再次張開眼睛的瞬間,我才體認到一個事實。

啊、對了——————它已經死了。

這個森林真的已經沒有其他人存在了。

哀號湧上喉頭,眼淚在臉上奔流。

即使我咬傷嘴唇還是止不住淚。疼痛再也沒有幫助,我好難過。

如果現在有誰出聲跟我說話,我的心臟一定含因此而停止跳動。若直接咬斷舌頭會不會比較輕鬆呢?

也許這就是最適合我的下場。

就在腦海剛剛閃過這個念頭時——

「好久不見了,雛。」

我竟聽見了說話的聲音,恍如夢想成真。我茫然地抬起頭。

一個理應死去的人佇立在那片紅色森林中。

如大型犬般溫和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想起小時候最愛摸他的頭髮,好喜歡那頭柔軟的發鯀。

他拿著刀站在那兒。

臉上有著熟悉的表情,他正看著我微笑。

「他們走了吧?先把車鑰匙插在車上真是明智的決定,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好好地聊一聊了。咦?雛,你流血了?快讓我看看。」

他緊張地衝到我身邊並蹲下,用對待孩子般的溫柔口吻催促著我張開嘴巴。看來他似乎沒有將手中的刀子刺進我身體的打算。他皺著臉,擔心地看著我嘴唇上的傷口。

「為什麼……你……?」

你應該已經死了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他不是為了完成我的夢想而自殺了?樹緩緩搖頭,他替我擦去沾染在下巴的血跡,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嗯,我本來想自殺的。

可是我又很想再見你最後一面。躲起來的時候,呃……就看見你在這裡哭了。」

他說話的語氣依然沒有改變。

即使差一點點就被我害死,他對我的態度始終如一。

我本能地畏懼著他對我的愛,恐懼到微微發冷。

但同時也感到極大的安心,他從以前就不曾對我發過脾氣,不論何時,他總是對我邪麼好,替我擔心身上所背負著的宿命。我不諱言,如此溫柔的他的確讓我很心動。

所以我才希望他能消失。

他隱瞞了我先生的死釩。

可是我已經不想再追究這件事。

原本已經被我殺死的人還活著。

已經消失的人竟還存在於這世界。

這樣的事實讓我滿心喜悅,淚水不聽話地滑落膾頰,我卻不想忍侄眼淚。我抬頭看著他,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想說些什麼竟不知如何說出口。一臉疑惑的樹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他碰觸我臉頰的動作也和從前一模一樣。

「別再哭了好嗎?雛,我不想惹你哭啊。聽我說……雛,我親手殺了紅雛。」

他突然很嚴肅地這麼說,我驚訝地張大眼睛。溫柔而膽小的紅雛,少了我便什麼都不敢做的孩子。她那柔弱的身影在我腦海浮現過後又立刻消失。溫柔而膽小的孩子啊,只要地在你身邊微笑,就能讓人很愛很愛她的生物。

所以我必煩讓她消失,我真是這世上最殘酷的人。

「如果你依然希望我死,我就必須去死,生或死都交由你決定。

但是我希望你做出決定之前能聽我說幾句話。

其實,我一直瞞著你一件事,而現在我不想再瞞你。」

他抿著嘴將刀子放在我面前。

彷彿是向我表示我能夠任意地用利刃處置他一樣。

可是實際上殺死紅雛的人是我。是我決定殘忍地殺死紅雛,而他和烏鴉一樣,只是替我殺人的劊子手。

我沒資格責備他,我咬著下唇搖搖頭。

樹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以充滿安慰的眼神說:

「你一個人默默地哭了,對嗎?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我們可以離開這座森林一起生活,這次你真的可以脫離這個烏籠了。若你無法原諒我,儘管殺了我沒關係。

那麼你就能孤單地活下去了。」

他沉穩地凝望著我,可是我已無法一個人活下去。

丈夫死了,不可能再回來。除了樹我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該乞求原諒的人應該是我。

如果你願意原諒我,請你和我在一起。

一說完,樹開口說道:

「殺死你丈夫的人就是我。」

我受到極大的衝擊,彷彿有恐怖的怪物吃掉了我的耳朵,蛘血也流到臉頰。聽不懂剛才樹說的話,我睜大眼睛看著樹。

他臉上還是不變的沉穩笑容。

樹的眼神猶如溫和的大型犬。

就和從前一樣。

反覆思考著他所說的難以理解的話,漸漸地瞭解那是什麼意思。頭好痛,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全身止不住顫抖,而樹的語氣仍舊維持一貫的平穩。

「請不要弄錯了,這件事和其他人無關。是我一個人做的。找到那傢伙的住處後,我讓烏鴉銜著火種扔進去。我的超能力雖弱,但遙控烏鴉做這麼簡單的動作還是難不倒我。

只是……沒想到火勢如此猛烈,連累他老婆跟孩子跟著葬身火窟,是我不好。」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為什麼可以笑著說出那樣殘忍的話?

他的話一傳進耳裡,便化作奇異的噪音後消失。我的心拒絕理解他所說的話。

但是,大腦卻認真地思考著,他站在紅光四射的森林裡朗聲獨白。說完便笑容滿面地站著,而坐在地上的我只能傻傻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現在自己是何表情。

眼神充滿殺意,還是正在哭泣呢?

「這就是我一直隱瞞著你的事。

終於說出口了,雛……你……」

他張開雙臂,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加燦爛。

「——————會原諒我嗎?」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耳朵深處有隻烏鴉正在哀啼。我的鳥兒們發出了憤怒與批判的葉聲。

如果它們還在,我應該能夠立刻殺了他。

但是,鳥兒們已經消失,它們已經因我而死,再也不能聽取我的命令。

所以我只能獨自做出決定。

心中升起一股難忍的恨意,同時也有著混亂與恐懼。

如果我殺了他,那我就會孤單一人地活下去。殺了他就像是殺了我自己。我能夠下得了手嗎?

我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親手拿起刀殺死樹。

樹張開雙臂。

他正等待著我的回答,不論我的決定如何。

殺、或者不殺?

原諒、或者不原諒?

我握著刀猶豫不決。這是我第一次拿刀,好沉重啊。說到這兒,我好像從來沒有玷污自己的手殺人過。頭好暈,腳也劇烈地顫抖。殺人好可怕,所以我才叫烏鴉們幫忙。

絕望與憤怨讓我眼前一片黑暗,我想像著刀子刺入樹身體時的觸感,而不願想像一個人孤單生活的感覺。對我來說孤獨如千斤般沉重難耐。

但是,我很難原諒他所說的話。

他張開雙臂,彷彿等待著一個擁抱,胸膛毫無防備地敞開著。

我該把刀刺進他的心臟,還是該上前緊緊擁抱他?

千頭萬緒的我向前奔馳,他開心地笑了。

我哭著、喊著,街進了他的懷抱之中。

他的胸膛好溫暖。

而我的吶喊聽起來好像烏鴉的叫聲。

桌上擺放著無數盒巧克力。

盒子裡有各式各樣的巧克力,最上頭還有幾條緞帶交錯。

繭墨躺在這凌亂如玩具箱的桌子前方,身上穿著材質輕薄的睡袍。雙手靠在皮沙發的她抬頭看我。

薄薄的嘴唇開啟,發出懶洋洋的聲音。

「這一個月發生了不少事呢。

雖然娛樂性有些不足,但還是比無聊來的好一些。小田桐君,想必你也有深刻的體會。」

貓兒似的眼珠眨了眨,繭墨微微彎起嘴角。

這個房間的空調十分完美,充滿甘甜香味的房間依然缺乏現實感。

待在這黑夜來臨的屋內,會讓人覺得時間彷彿停止在這裡。

「結果——————不管什麼時候,最讓人害怕的都是人的心。」

最恐怖的不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是企圖往裡頭窺視的人們。

她說話的聲音暗藏笑意,而我無言地點頭表示認同。

與繭墨所經歷的這些黑暗凄慘的事件中,往往都有人們太偏激的情感存在。

我們該恐懼的並不是那些奇怪的靈異現像,而是人的心。這一點我非常認同。

但是,我依然相信這世界並非只有黑暗面。最恐怖的不是那深不見底的深淵,而是企圖往裡頭窺視的人們。若是你專注地望著那些人的背影,恐怕過不久連你都會想湊過去一起往裡頭看。

即使進過一次地獄,也不應該認為這個世界全都是地獄。

我還是想相信人性。

繭墨眨眨眼睛,儘管我並沒有開口說出小中的想法,她卻輕輕地笑了。

她倏地伸出手,拿著旁邊那頂有毛線球的帽子。這次的設計是兩隻吃著竹葉的熊貓,它們隨著帽子的移動而搖晃著。

「沒錯啊,任何人都會受到那些人的影響。儘管欣賞人類跌落深淵的樣子很快樂,但是一直看也會看膩。倒不如看那些跌進去卻還死命掙扎的人比較有趣。

繭墨咭咭地笑著。

她看似愉悅地盯著我:

「我要跟你說晚安了,小田桐君。」

「晚安,小繭。」

——————祝你有個好夢。

我低聲說道並替她關燈,接著走出了繭墨家。

關了燈的公寓大樓,彷彿被沉睡的帷幕所包覆著。

B.A.D事件簿⑥: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