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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事件簿 · 第六卷 繭墨總是索然無味地沉睡

事件Ⅲ

本章 14,049 字 · 约 35 分钟

仿造心臟做成的肉塊正發出規律的跳動聲。

那個聲音好吵,害我是法好好入眠。

我的體內好像被放了和人類一樣的肉髒。

幾乎可以斷言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我的身體是我無意識創造出來的。

真實的我只不過是一個黏土狀的肉塊,像是恐怖電影裡經常有的那種有著人類外型的變形蟲。身體會出現內臟,只可能是無意識間的期待下造成的結果。

但很可能胃被放在胸口,而肺跑到腹部也不一定。

體肉的臟器們被胡亂安放,而近乎奇蹟的連結過後竟然開始運作了。

只要外表看起來正常,就不必管內在有多奇怪。

即使如此,每當我聽見心臟鼓動的聲響卻依然感受列強烈的不安。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這聲音真的是心臟所發出來的嗎?

也許胸口的那塊肉根本不是心臟,應該只是一塊會跳動的肉塊。

一想到這裡,我就如同恐懼著怪物出現的孩子般難以入睡。

我覺得眼前一片混亂,搖來晃去,連手也快跟著融解。

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形,從身體的前端開始崩壞。

如果是那個孩子一定會認同我就是人類。儘管內臟的配置並不一樣,她還是會把我當朋友看待。每當感覺到不安時就會這麼安慰自己。

可是,我殺了那個孩子。

已經沒有人會肯定我的存在了。

想要成為人類最終竟是奢望。

即使如此,我還是保持著人類的外型,這樣好嗎?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呃……真的可以繼續這樣下去嗎?這麼做到底對不對呢?

————————咦?

「吵死了!有時間煩惱這些,不如快點睡覺!」

是!對不起,七海。

***

醒來時人正在一間小房間裡。望著頭上那塊髒髒的天花板打了一個噴嚏。冷風從縫隙吹進來,好冷。我重新鑽進薄被中,蜷起身體窩著。我隱約看見自己的手腳,但是幾次眨眼過後,手腳又消失在黑暗裡。

我還沒閉上眼睛,可是視力又重新回到一片黑暗的狀態。

從無戒家回來過了一個禮拜之後,我回到家裡靜養。

離開無戒家之後曾經短暫恢復視力,當時見到的繭墨的臉還深深印在我腦海。爾後視力便漸漸恢復正常。

偶爾還是會毫無預警地看不見東西,但是已經不影響日常生活。隨著視力的恢復,肚子的狀況也逐漸穩定下來。

眼球被挖去所帶來的精神衝擊、對挖眼男的選擇所抱持的疑問並未困擾我太久。

而無戒的超能力是啥還有怪女人的真面目也並未影響到肚子裡的孩子。我好像越來越習慣看見這些光怪陸離的事件,能夠隨時切換回正常的生活。

這時食物正好吃得差不多了,趁機向繭墨告假,我不想老是窩在繭墨身邊。她乾脆地答應我的請求,讓我回到久違的家。

這個家沒有巧克力味。

好久不曾這樣放鬆了。

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氣。鑽進被窩盡情地賴著。在繭墨家時肚子隱隱作痛,每天都睡不好。

我再次墜入夢鄉,可惜才躺下沒多欠便聽見敲門聲。張開眼睛,門外的人說:

「早安!小田桐先生在嗎?」

「小田桐在不在?」

高低交錯的聲音同時響起,是七海和綾。我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請她們在外頭稍候片刻,好讓我先換衣服。稍後打開門,看見七海站在門口。

「早安!眼睛好點了嗎?」

視力在此時又恢復正常。我看見柔軟的兩根馬尾之間,七海那對圓呼呼的眼睛正盯著我瞧。綾站在她旁邊,她最近愛上方便活動的衣著,今天穿著的是紅豆色的運動服。

昨天回到家時有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跟她們大致交代了一下,雖然被七海念說不該兩個禮拜不回家,但她也很擔心我的眼睛。看來她們是過來探望我的情況。

綾突然伸出冰冷的手摸著我的額頭。

「唔……沒有發燒,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沒發燒的話就治得好。」

「小綾,小田桐先生又不是感冒,發燒跟能不能好沒有關係啦。」

綾摸著我的頭,語音沉穩地下判斷。儘管七海笑著糾正她,她也聽不進去。看樣子,她把所有身體的疾病都歸類到感冒去了。我請她們進屋後,在胡亂疊放起來的棉被堆旁坐下時,眼前又成了一片黑暗。

她們兩人在我眼中成了淺淺的色塊,我忍不住瞇起眼睛,隱約叮以辨識出七海的樣貌,而她旁邊的白色色塊是綾。

無法辨別出人形的某個物體正緩慢蠕動著,我用力地眨了幾次眼睛。

「小田桐先生,眼睛還好嗎?看得見我們嗎?」

「剛才還可以的,現在又看不見了。好像每隔一陣子就會這樣。

不過,隱約可以看見週遭的事物,小用太擔心。」

「嗯,很難不擔心啊。

要是不小心發生火災,七海會很傷腦筋。我做些飯菜給你吧,食材費與製作費之後跟你請款。

至於洗衣服和打掃就交給小綾羅。」

「放心交給我!就跟搭上大船一樣安穩喔!」

白色的色塊活力十足地挺起胸膛,她的樣子讓我倒吸一口寒氣。

雖煞她願意幫忙我很感激,可是我很難想像她洗衣服或者打掃的樣子。

因為她有些缺乏常識,之前也說過要練習洗衣服,結果把人家的襯衫洗成一塊布。

「咦?幹嘛那種表情?好過分喔!你不知道嗎?人也是會成長的呀。

而且上次洗壞的襯衫和領帶,我正在存錢,很快就可以賠給你了。領帶的圖案選點點的,沒問題吧?」

「買跟之前那條一樣的就好,總覺得有種不好的預感啊……」

「小綾,領帶跟襯衫是怎麼回事啊?」

「沒什麼啦,七海!」

白色色塊重新坐直身體,好奇妙的光景,不過她的動作很滑稽,看起來真有趣。

就在我眨眼過後,視力又恢復了。變回人形的綾坐在我面前。

我愣愣地看著她,綾則不滿地嘟著嘴。

「幹嘛?

那麼噁心的表情,好像眼皮被人放了泡菜在上頭的臉……」

「為何會想出這麼奇妙的形容……好想知道……」

「好啦,那麼七海負責做飯,麻煩小綾去買菜。」

「沒問題!七海。」

綾再次挺直身子,七海則走到冰箱確認裡頭有些什麼食物,然後從小包包拿出筆和紙列出採購清單。

「有些食材在小田桐先生離家的這段日子裡過期了,我直接丟掉羅?」

「不好意思,這麼麻煩你。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呢?」

「嗯,那就請你先疊好棉被吧。你的眼睛不像小綾講的是感冒,不過也差不多吧?剛聽到你的眼睛看不見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呢。幸好過一陣子就會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就是了。」

——————碰!

七海關上冰箱,溫和地微笑著,她並不打算深入研究我過上的事件。我深深感謝她的好意。一直正襟危坐的綾聽到七海的指示跳了起來。

「小綾,麻煩你照著這張紙去採買。」

「好!沒問題!」

總覺得綾的回答方式好像哪裡怪怪的。

她收下那張採購清單後走了出去。七海拿出壞掉的食材放進廚餘垃圾袋中,就在綾打開大門的時候——

「你好!我是好久沒有出現的嵯峨雄介!咦?你哪位啊?」

不知為何這傢伙又不請自來。

七海的反應最快,她拿起冰箱果菜室裡的乾癟紅蘿蔔,兩根馬尾劇烈晃動,小巧的肩膀使出全力。

紅蘿蔔如長茅般射出。

準確地命中雄介的右臉。

***

「說吧,海蟑螂,跑來這裡做什麼?」

「喂!幹嘛拿紅蘿蔔丟我,還逼我在這裡跪坐?太沒天理了啦!」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說啊!

維持跪坐姿勢的雄介跳了起來。的確,仔細想想,他的確什麼也沒做。

但是每次他出現都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絕對不是受歡迎的客人。七海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地望著雄介。嬌小的七海竟然有著驚人的氣勢。

「快說!

為什麼又白目地擅自跑來這裡?討厭的海蟑螂。」

「欸,你說話越來越毒耶!

對了,小田桐先生,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雄介看向我,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雄介,小繭什麼都沒跟你說嗎?」

「要跟我說什麼?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玩的事?」

我簡單地向雄介說明瞭。聽到我的視力受損,雄介沉穩地點了點頭。

同時,眼睛又開始看不見了。雄介成了淺色塊,浮在黑暗中。

跪坐在他旁邊的綾則成了白色色塊。

「原來如此。小田桐先生的眼睛狀況不佳啊……呃,可是這跟你扔紅蘿蔔到我臉上有什麼關係嗎?我不能理解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因果關係耶,老師請說明!」

雄介舉手抗議,七海嘆口氣不讓雄介繼續抗議。

「當然有關係。每次你一來就沒什麼好事,海蟑螂。

而且你來絕對是為了想討飯吃。」

「太沒天理了!什麼討飯啊?我至少會幫忙!有什麼我能做的嗎?比方說買菜什麼的。」

「不用,買菜的話小綾會去。」

七海說完,雄介轉動頭,黑暗中他比七海的膚色稍微濃的臉傾斜,白色色塊則輕輕顫抖一下。

雄介看著充滿警戒態度的綾問道:

「這又是哪位啊,小田桐先生?」

「你不記得了嗎?」

綾瑟縮了一下身體,狐狸事件時,雄介曾經見過綾一面,當時他還稱綾為『不正常的生物』。視力突然又恢復,正好看見雄介一臉厭惡地瞇著眼睛,就這樣沉默了幾秒過後才點點頭。

「喔?難道是那個女人?感覺好像不一樣,簡直像換了個人。」

「………………」

「怎麼搞的?這東西該不會是重新設定過了吧?」

雄介指著綾問我。很抽像的問題,不過他的問題算是問到重點了。綾的身體曾經崩壞過一次,可見當時她心理狀態產生了多大的變化。

綾臉色一沉,身體越縮越小了。看見綾的畏縮,七海再次揮動手臂。

一顆小洋蔥正中雄介右臉。

「幹嘛又丟我?」

「不要一直在那邊羅哩叭嗦,想幫忙買菜就快點去吧!海蟑螂。小綾負責打掃洗衣服好了。完畢。沒問題吧?」

七海雙手交叉胸前宣告著,雄介摸了摸疼痛的臉頰,低聲抱怨。七海忽然朝雄介伸出手。

「那個還我。」

「嗄?什麼東西?」

雄介疑惑地發問,於是七海冷冷地看著雄介,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午餐要做馬鈴薯燉肉。」

***

紅蘿蔔、洋蔥、馬鈴薯,加上萄箬絲與牛肉。

以上就是七海流馬鈴薯燉肉的材料。

美味的香氣充滿整棟房子,綾蹲在拿著鍋子煮菜的七海腳邊努力擦地。我刷完衣服,將衣服丟進洗衣機後設定行程。為了遷就排水孔位置,洗衣機就放置在浴室旁邊。

一走出浴室,正巧看見綾拿著濕抹布打算擦拭榻榻米。我請她先不要擦,打開窗戶,想擦一擦蒙塵的玻璃窗。

越來越有大掃除的感覺。

但是不能光讓客人動手,自己悠閒地坐在一旁。

我認真地擦拭玻璃窗,滿是傷痕的玻璃窗另一頭是秋日的晴朗天空。

看著稍微清晰了一些的玻璃窗點頭表示滿意,這時眼睛又看不見了。

不過,最近逐漸習慣這種變化的我已經不感到意外,決定學仁王像的站法(注1)《注1佛教裡的兩位金剛力士——密跡金剛與那羅延金剛因護法有功被封為仁王,寺廟的山門左右兩旁常有仁王像守護。》,暫時站在原地等視力恢復。

這時背後有人大聲說話,同時聽見沉重的物體放在地上的聲音。

「我回來了!重死了,可惡!」

「歡迎回來。洗衣機在浴室旁,你可以幫我把裡頭的衣服拿過來嗎?」

「收到!」

雄介元氣十足地回答。今天的雄介特別乖巧,大概真的很想幫忙吧。他拿出脫完水的衣服裝在籃子裡拿過來,等我視力恢復之後,我們一起將洗好的衣服掛上釘在外牆的曬衣架。完成後,我看著廚房的方向。

七海將買回來的食材放進冰箱,馬鈴薯燉肉也快要煮好。

綾拿起筷子走近鍋子,表情奇妙地看著鍋子之後又折回來。

「哩面好軟、馬鈴主燉肉可以粗了。」

「我請你試味道沒錯,但是你吃太大口了啦!」

綾吃到雙頰鼓鼓的,她身旁的雄介沒問過七海就把肉都夾到自己的盤子,被扁了一拳。抬頭看了一下時間,正好中午。添了飯之後,大家圍著小小的餐桌開始吃飯,擁擠到沒地方伸直雙腿,所以就把維介的盤子挪到榻榻米上。

七海做的馬鈴薯燉肉偏甜,味道好極了。

「呵呵,我做了很多喔,大家盡量吃。」

「那邊的小女孩,我可以裝滿滿一碗飯,然後只夾肉片起來放,弄成牛丼嗎?」

「怎麼辦呢?

如果湯汁還有剩再讓你拿去喝吧。」

「果然呢,我就知道會是這種答案呢。」

坐在七海旁邊的綾也吃了塊馬鈴薯,雙頰脹滿的樣子超像倉鼠。她細嚼慢嚥,吞下之後不發一語。

她的手緩慢地撫摸著肚皮。

不知為何臉上的表情好痛苦。

「綾,你肚子痛嗎?」

「嗯……不是啦。」

綾還是不太說話。她看著七海,七海正愉快地和雄介一來一往開著玩笑,聊了一會兒,七海小巧的拳頭突然打在雄介的右臉上。

綾笑了笑,繼續動起筷子。

好久沒和其他人這樣吃飯了,好開心。

沒錯,到目前為止算是極為和平的一天。

——————到目前為止啦。

***

「我來替大家做晚餐吧!」

「——————什麼!?」

雄介大聲宣佈之後,我立刻啞口無言。我轉頭看著七海,她也跟我一樣吃驚,只有綾不知何故,一個人抱著腿坐在角落。

想問問綾怎麼了,但是就算問了也得不到答案,也許她就是想窩在角落。擔心地看著她時,她突然給了我一個曖昧的笑容。這時七海與雄介持續地對話中。

「海蟑螂,你真的會做菜嗎?」

「…………應該算是會吧?」

雄介的回答十分模棱兩可,七海則默默地用筷子夾起一塊鹵雞肉。

七海剛才替我做了幾樣可以放久一點的菜,還替我裝進保鮮盒,可以讓我好幾天都不必開伙,真是太感激了。

「話又說回來了,食材費不是小田桐先生出的嗎?

為什麼你還把料理裝成兩份?」

「我同時也做了自己要吃的份,小田桐先生,這樣沒問題吧?」

「嗯,沒關係啊。」

想到省下的做菜費,這一餐算是物超所值了。七海試吃過後,關掉了爐子上的火。

桌上有一個比較小的保鮮盒,而另一個保鮮盒幾乎比小盒大了快兩倍。

「我很想大聲問一下,她這種不公平的裝法真的OK——好痛!」

七海手中的長筷子準確地戳中雄介的右臉,他動作誇張地倒臥在地上。七海火大地交叉雙手,她圍裙的胸口上有一隻怒吼中的老虎。

「少囉嗦!身為一個男人還這麼斤斤計較!

還有,明明就不會做菜還大言不慚地說要做晚餐給大家吃,真亂來!是不是有什麼目的啊?」

「死小鬼說話真難聽耶,我哪有什麼目的啊!」

「那你說啊,為什麼突然說要做晚餐?」

很意外雄介竟然會對料理有興趣。

七海問完,雄介便胡亂地抓了抓頭髮。發質受損的金色頭髮被抓得東翹西翹,不知何時綾抬起頭,遠遠地望著雄介。

「…………不是有那種人多的時候才能做的料理嗎?」

「人多的時候才能做?」

雄介默默地點頭,我疑惑地歪著頭。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雄介現在是不是一個人住?

他因繼母與繼妹的死而哀傷不已,甚至為此逼父親自殺。表面上看起來是個開朗的少年,實際上他的本質卻充滿絕望與自暴自棄。

嵯峨雄介的精神狀態已經不正常了。他必須保持高度情緒化的態度,像是切換頻道那樣時而亢奮、時而鬱悶才能夠保有自我。

當然,平常的時候他一個人住。

「…………比方說火鍋,如果人數不夠不是很難煮嗎?

所以我很想試試看,就這麼簡單。

而且也不方便請那個小鬼幫我做啊。」

他平常也是一個人吃飯。

他的話讓我聽了心情頗為沉重。

「好吧。雄介,請你幫我們做晚餐。食材費我來出,你就買一些喜歡吃的料回來煮吧。」

「咦?」

聽到我這麼說,雄介臉上寫滿驚訝。不知道為什麼,他旋轉了幾次頭之後又停留在很微妙的角度。

「真的可以讓我煮?」

「小田桐先生,先等一等!真的要讓他做?」

七海很擔心。我靜靜地點頭,雖然不知道雄介的手藝如何,但我想完成他的心願。

大家一起吃飯很開心,這一點我非常瞭解。

「那個……我、我也想吃看看…………」

綾不安地舉手,七海則一臉不願意的表情。綾見了身體微微顫抖一下又立刻坐直身體。

我朝綾點點頭之後繼續說道:

「嗯,就這樣。雄介,就照你喜歡的去煮吧。」

「真的假的?太棒了!好,那我去準備羅。」

雄介難掩喜悅的神情,七海用手按著額頭,一臉痛苦。

不過,她隨即想開了似的搖搖頭,接著雙手伸到背後解開圍裙的帶子。

——————啪沙。

兇狠的老虎頭在七海手中扭曲,她伸出雙手將圍裙遞給雄介。

「拿去吧。穿圍裙比不穿好。」

「…………這……是不是某種陷阱?」

「你這海蟑螂很奇怪耶!就不能老老實實地收下就好嗎?」

七海伸腿朝雄介雙腿之間猛踹下去,雄介悶哼一聲,七海則將視線從雄介挪到我身上。她嘆口氣摸了摸馬尾。

「既然是煮給很多人吃的,那我們也得留下來用餐羅。傷腦筋。我的任務已經完成,先回家一趟,晚餐的時間再過來。」

七海滿臉不高興地說。我有些驚訝,雄介和七海一直處不好,還以為七海不可能想和雄介坐在同一桌吃火鍋,沒想到她竟然答應了。七海斜眼看了雄介一眼,比時雄介已經完美地復活。七海看著雄介揮舞著球棒形氣球,低低地說:

「七海也知道那傢伙應該是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麼奇怪的樣子,可是我不同情他,也不想知道他發生過什麼。我完全不想跟他當好朋友喔,會來吃火鍋只是因為有人請客。不能隨便浪費食材。」

七海雙手交叉在胸前後轉身,儘管她有時很別扭,不太像一般的小學生般天真,但她的心地還是很好。七海將保鮮盒一一收進冰箱,她熟練地將大盒子層層疊起後朝綾招了招手。綾跌跌撞撞地替七海拿保鮮盒。七海在便條紙上流利地寫著,然後將紙條遞給我。

「收好。上頭寫了冰箱裡放了哪些菜還有大概能吃幾餐的記錄。餐點的費用我之後會跟房租一起找你收。」

「謝謝,那麼待會兒見!」

說完,七海點點頭,然後跟著綾離開。她們走出去後大門關上的瞬間,我的眼睛又看不見了。雄介的聲音在黑暗的房間裡回響。

「小田桐先生!

我想煮很多種料,先出門採買羅!小田桐先生的薪水不多,讓我出自己的那一份吧,反正我有錢。」

「我的薪水雖然不高,但不需要替我擔心。

倒是你,該學學怎麼妥善地運用金錢吧?」

「我覺得拿來付晚餐錢就是很正確的用法啊,好了,我先出門羅!」

風一和日麗一春一一光好一遊人一樂陶陶。

雄介胡亂哼著歌兒走出去,我聽見大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在家。我慢慢地走著,移動到像棉被的色塊旁。雄介遲早會回來,他回來後又會鬧個雞犬不寧,得趁他不在時先休息。

我在黑暗中摸索鋪好床並躺下。眼睛張開看著天花板卻什麼也看不見。

就這樣閉上雙眼也和張開時一樣黑漆漆,忍不住嘆息。

不知是不是剛才用眼過度的關係,突然覺得很睏。

就在昏昏沉沉的時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白色的色塊直挺挺地坐著。

我的眼睛會把肚子裡的孩子所捕捉到的影像混在一起看,接受到那些影像的同時也影響到我的精神。

那個白色色塊是綾原本的模樣嗎?

又或者,只是因為我把她當妖怪看,所以才看成那個模樣?

我的疑問還來不及深思旋即消失。

接著只剩下純然的黑暗。

***

做了一個怪夢。

夢見我家裡有妖怪。

白色的妖怪坐在角落。那個妖怪很哀傷地按著自己的肚子。渾圓柔軟的身體散發出哀愁的氣氛。我坐在它旁邊,問那個妖怪。

請問,你在難過什麼呢?

問完,那個妖怪搖了搖頭,但是什麼也不說。

它只是默默地按著肚子。

這時我才察覺到。

啊啊、該不會這個妖怪……

其實它根本不需要吃飯吧?

今天妖怪吃了什麼呢?

怎麼也想不起來的我望向廚房。

巫婆的鍋子正在廚房煮著。

我只能這樣形容,那是個巨大的鍋子,裡頭的紫色液體正沸騰著。惡臭便是從裡頭飄散出來的。有人站在鍋子前面,而妖怪一臉害怕地抱著像腿的部分。一個黑色的剪影正來回地攪動著鍋子。

一隻巨大的老虎正在剪影的胸口怒吼著。悠閒的吼聲傳到空中。

仔細一看,人影拿來攪拌鍋子的是一支金屬球棒。

我挺身掩護著那個妖怪,大聲喊道:

「你是誰!」

我被自己的叫聲叫醒。

全身僵硬的我伸手指著天花板,眨了幾次眼之後坐起來。

剛才的夢還真奇怪,回想著支離破碎的內容,我困惑地歪著頭。

為什麼會真的喊出聲音來了呢?

希望沒有人看見我的蠢樣。

就在這個時候,雄介正好與我四目交接。

「呃……小田桐先生,你剛才是不是自言自語了?」

「你為什麼在這裡?」

問題一說出口,睡覺之前的所有回憶便湧上腦海。

我想起來雄介要在我家做晚餐的事情。我抓抓頭,想說要用什麼藉口混過去比較好,但這時一股奇特的味道吸引了我。

「嗚……什麼怪味道啊!」

家裡充斥著奇怪的惡臭。

我慌忙地站起來,往窗外一看,發現夕陽已開始西沉,而小桌子被搬到床鋪旁,上頭放著一個陶鍋。那股惡臭就是從陶鍋裡發出來的。我朝陶鍋伸出手卻被雄介抓住。

「小田桐先生,不可以偷看,這樣就不好玩了。」

「好玩?你這小子!居然用好玩來形容吃的東西!」

「呃、不就是要做成好玩的樣子嗎?」

雄介的頭歪向一邊,理所當然地回答。

「所謂的黑暗火鍋《注2遊戲的一種,參與者各自攜帶食材,在其他人不知情的狀況下投入火鍋墩煮,最後每個人在黑暗中夾取鍋中食物並吃掉。》不就是這樣?」

我啞口無言。看了那個火鍋一眼。

隨即用力轉頭,半閉著眼睛看雄介。

「你…………剛剛說了什麼?」

「咦?你好像散發出強烈殺氣耶,呃……我剛說那是黑暗火鍋啊。我一直很想玩玩看,只是一直找不到人陪我玩。

本來應該請大家帶食材來做,不過呢,從這次的成員來看要大家帶食材應該很難,所以我就自告奮勇準備羅……好好好好痛!」

不管了,先扁他的頭再說。我抱著雄介的頭瘋狂海扁。就算他會還手我也不在乎。

「浪費人家的好意!」

「嗄?是你擅自體貼別人,然後又因此而反應過度不太好吧?」

「拜託!這種話怎麼可以自己說!給我反省一下!」

狠狠揍了雄介幾拳之後,我衝到窗戶旁打開窗戶,等下再去處理那個危險物品。現在首要任務就是在那股惡臭滲透進牆壁之前打開窗通風。可惜即使新鮮空氣吹進屋內,依然消除不了那股刺鼻臭味。

七海和綾也差不多該到了。

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時大門處傳來說話聲。

「小田桐先生,我來了。」

「小田桐在家嗎?」

我不禁挺直腰桿,而我背後的雄介正開始擺放餐具,先不管他,我走向門口。看來只能老實地告訴她們發生了什麼事情,請她們回去了。

只要她們聞到那股惡臭,看見屋內的慘狀,應該能體諒吧。

我抓住門把拉開大門,用充滿疲勞的聲音開口說:

「七海,綾,很抱歉,是這樣的……」

「晚安!嗚,這是什麼怪味道啊?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雖然早猜到會變成這樣,但是這個味道也太噁心了。

七海鎮靜地說著,她聞了聞屋裡的臭味,皺著眉頭。我轉頭看正好看見雄介在桌上放了小盤子。他開心地說:

「大家都到了,開始吧!我來關燈喔。」

「開始什麼!不準關燈!也不準打開火鍋的蓋子!」

從噁心的味道很難想像裡頭到底放了些什麼東西。

就在我大喊的同時,綾迅速地自門縫鑽了進來。她走過我面前,最後停在火鍋前。她一臉認真地站在發出惡臭的火鍋前方。

她到底想做什麼?

就在腦海浮出這個疑問時,綾的手伸過去乾脆地打開了鍋蓋。

可怕的臭味一湧而出,雄介則不高興地抱怨:

「喂!你幹嘛?還不可以打開!」

「………………」

綾猶豫了一下,最後拿起湯杓舀起一些黏膩的液體,我們完全猜不出那些液體到底來自於什麼食物,也不知道藏了哪些食材。黑暗火鍋煮成這樣,就算不關掉燈也無所謂了。綾將那杓液體盛進小盤子裡。

——————啵啾。

不像是食物會發出來的聲音。

「綾,等一等!你想做什麼?」

「小綾不快點放手可能會死喔。」

「我放的材料都是能吃的啦,真的能吃!」

「你閉嘴!你又不知道什麼食物才能一起煮,不懂什麼叫化學反應,還有什麼食物不能一起吃。」

我們七嘴八舌地討論,但是綾根本不聽。她拿起小盤子,緊張地吞口水。不知為何她伸出一隻手按著肚子,神情哀傷。

夢裡的那個白色妖怪竟和綾的身影重疊了。

那個妖怪也是一臉難過的表情。

「綾,夠了!別吃!」

「啊!」

我衝到綾身邊,從她手中搶下盤子。綾不肯,衝上前想搶回盤子。她伸出雙手想抓我的手,我突然想起我們一起走到河邊的情景,當時她要我拿起刀子,和現在有點類似卻又大不相同。

綾想吃下謎樣的噁心食物而奮力爭取。

而我則拚命地避開她的手並說:

「綾,不要吃!吃了這麼危險的食物會弄壞肚子。」

「你很過分耶,從剛才就不停強調那是危險物品。」

「是不是根本不重要!快還給我,吃了也不會怎樣啦!」

雄介的抗議過後,綾又說出了難以理解的話。我繼續將盤子舉得高高地不讓綾搶回去。

一個冷靜的聲音自不停跳躍著搶盤子的綾背後傳出。

「——————小綾,你又來了。」

轉過頭,七海正站在那兒看著綾。雙手交叉在胸前的姿態竟有難以形容的魄力。

她的眼睛燃燒著強烈的怒意。

我甚至覺得她的兩根馬尾都因憤怒而微微飄起。

「哇!」

綾小聲地驚叫,眼睛立刻充滿淚水,卻還是不肯放棄。

她更積極地想搶回盤子,甚至攀住我的手臂,在她的體重拖累下,我失去平衡差點摔倒。更慘的是這時眼睛又突然看不見了。情況非常危險,而綾依然無法冷靜下來。

沒辦法,我只有這樣做了。

——————不、不……

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想阻止我,可是我別無他法。

我將嘴巴靠在盤子邊上,忍耐著惡臭,一口氣吞下盤子裡的液體。

「「「啊!」」」

三個人同時驚呼。

而他們所注目的焦點——我正忍耐著喉嚨的痙攣。

當液體碰觸到舌頭時,我的味覺便故障了。異常黏膩的液體流至喉嚨,接著到達胃部。全身因此發出顫抖,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不出幾秒我就昏倒了。

***

又夢到關於妖怪的夢。

白色的妖怪被一個女孩罵了。

妖怪蹲了下去,嚶嚶地哭泣著。被比自己小的孩子叱罵,妖怪流下許多淚水。

女孩問妖怪:「為什麼要哭成那樣?」

妖怪回答。

因為我不是人類啊。

女孩的頭髮飄飄然地浮在空中。女孩的表情比妖怪還可怕,她開始毆打妖怪。我聽見咚、咚、咚的聲音。女孩好像跟妖怪說了什麼。

可是我聽不見說話的內容。妖怪被女孩揍的好慘。

我在想,是不是該站出去阻止女孩呢?

就在我要出聲阻止時,妖怪抬起頭。它伸出白皙的手,妖怪伸出雙手,手掌張開碰了碰我的額頭。

噗啾。

濕潤的觸感讓我慘叫一聲跳了起來。

「哇!嚇死人了!你醒了?沒事吧?」

是綾的聲音。

但是我的眼睛卻只看見那個白色妖怪。

還以為從夢裡醒來,結果我還是在作夢啊。我慌張地想逃離妖怪身邊,就在我後退時發現屋裡飄散著淡淡的惡臭。

而手掌正摸在榻榻米上。

這是現實不是夢境。看樣子在我睡著的時候眼睛又壞掉了。

我探索周邊,發覺剛才自額頭落下的物體是一塊濕布,只希望那不是抹布。

「快躺好吧,不要起來。好不容易頭才降溫了呢。」

綾溫柔地說著,她果然把肚子痛跟發燒搞混了。她幽幽地伸出白皙的手,這只不屬於人類的手和夢境一樣觸摸著我的額頭。

「嗯,燒已經退了,沒事了。

只要退燒就快痊癒。」

其實我的肚子還很痛。

胃傳出很不祥的叫聲,而孩子也不知道在興奮什麼,開始在肚子裡翻滾的感覺。摸了摸肚皮,我嘆口氣,後悔剛才應該睡久一點。

抬頭一看,綾正跪坐在枕邊,一臉抱歉地蜷曲著身子。

白色的色塊開始說人話。

「真抱歉,都是我害的……」

「告訴我,綾。你……為什麼想吃那麼難吃的火鍋?」

我的問題讓綾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身體似乎越縮越小。白色的色塊慢慢變圓,我再次開口。

「我沒有生氣,只是想知道理由。總覺得……你好像太勉強自己了。」

當時她搶盤子的那股狠勁絕對不正常,有必要搶成那樣嗎?

綾屏住呼吸,不發一語的她似乎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我最近開始產生疑惑。」

「什麼疑惑?」

「我……真的能變成人類嗎?」

我是妖怪,即使外型是這個模樣,也和一般人類不同。

綾以白色色塊的樣子說著。

我訝異地屏息,忍不住移開視線又立刻轉回頭看綾,綾似乎察覺到我的動搖,繼續說:

「最近因為在七海家過著安穩的日子,於是我才開始疑惑。當初隨心所欲變化身體的時候也沒這麼困擾。

可是,現在我卻越來越介意……比方說,我的內臟真的跟人類一樣嗎?現在的我究竟人類化到什麼程度了呢?」

綾平靜地違說,聽起來真的滿腹疑問。

她誠實地說出了內心深藏的疑問。

但是我沒辦法回答她,我眼中的綾還是一塊白色色塊,看不出她的內臟究竟模擬到什麼程度。綾摸著肚子輕輕地說:

「如果體內的構造不一樣,那麼我依然不能算是一個人類。儘管內臟不像人類對我來說也不造成困擾,反正樣子像就好……可是……總覺得很不安啊。

因為內臟不一樣,所以我看起來也很不自然吧?

而且其實我不需要吃飯,但還是覺得好像會餓,好像啦。

所以……才覺得很介意……想說如果我把肚子搞壞,就能藉此知道些什麼。」

「嗄?」

話題突然跳到難以理解的方向,白色色塊以奇妙的動作點了點頭。

「沒錯,如果我吃了奇怪的食物就會拉肚子,也就表示在某種程度上我已經跟人類一樣了啊,這麼一來我就能放心一些。

反正我不會感冒,而且七海煮的菜又是那麼好吃。」

綾的說話聲越來越小聲,她看起來和夢中的白色妖怪一樣哀傷。

應該是七海的存在讓綾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能夠真正成為正常人類,安穩的日子能夠慢慢地改變一個人的心。

白色色塊微微搖頭,然後說:

「我很沒用吧?」

即使看不清楚她我也知道。

現在的她瞼上一定是那種泫然欲泣的表情吧?

我反芻著她所說的話,察覺某個事實。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裡面的孩子正哭著鬧脾氣,我握緊拳頭說:

「綾……我問你,七海煮的飯好吃嗎?」

「咦……嗯……好吃啊。我覺得七海很會做飯。」

白色色塊的臉搖晃了幾次,我也一起點了點頭。

我一邊回想某句話一邊說:

「我也覺得好吃。好吃就好了啊。」

「嗄?什麼意思?」

白色色塊斜向某個角度,好像是頭歪了一下。

我仔細咀嚼說出口的話,此時我終於能理解當時無戒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都覺得好吃,從這一點來看我和你沒什麼分別,這不就好了嗎?」

綾不說話,我不等她回應便繼續說下去。

我摸著躁動中的孩子說:

「如果說肚子的內容物和人類不同就是妖怪,那我也算是妖怪吧?」

「啊…………」

綾愣愣地啊了一聲。白色的色塊僵硬了幾秒,過了一會兒又上下跳動。

「呃、呃……抱款,我不是那個意思,那個……」

「不用抱歉,我明白。是人或者妖怪對我來說沒有分別,唯一能分別妖怪與人類的是人的心。

只要我自己認為自己是人類,我就是人類……沒錯,我相信是這樣。」

綾不是針對我而故意那樣說,只不過剛好她說的內容也適用於我而已。

我把這些超能力者都想成妖怪,但是從正常人眼中看來,我也不算是人類。

因為我肚子裡有隻鬼,說難聽一點,大家都很容易會覺得我是異形。

即使如此,我依然相信自己仍是人類。

同理可證,若我能把他們當成正常人,那麼他們就是正常人。

想到這裡,我朝白色色塊伸出手,綾詫異地顫抖著。

我摸著她的臉說:

「這樣就好。你不用再煩惱自己是不是人類這個問題,就算你是妖怪也無所謂啊。

但是,你的外型還是人類,如果你想當人類就當吧。」

綾殺死彩而得到生命,從此她不曾解下這個枷鎖。

但是現在的她不應該為了生存下來的事實而煩惱。

「你在我眼中是個人類,就相信自己是個人類吧!」

儘管我眼中現在只看到一團白色色塊,但我還是這麼告訴她。

我不管看到什麼,依然如此斷言。

這時,視力再次恢復正常。白色的色塊搖晃後恢復回人形。

綾站在黑夜中茫然地啜泣,大粒的淚珠滑落臉頰。

她的雙手不斷地擦著淚水。

「哈……哈哈……真是,我怎麼會……抱歉……真的很抱歉……」

綾從榻榻米撿起濕毛巾,用力擤鼻涕。接著她抓著毛巾繼續哭著,看見她拿起毛巾想擦眼淚,我趕緊阻止她。

吸了幾次鼻子之後,綾笑著說:

「哈……真是的,其實七海也跟我說過一樣的話……呵呵……」

「七海?」

忍不住問七海對她說了什麼,然後綾點頭回答。

她說話時的眼神好認真。

「嗯,我想起來了,當時在河邊我也跟你說過,下次要把七海告訴我的話說給你聽。我的身體崩壞的時候曾被她狠狠唸了一頓喔。那個時候我很不想死,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所以很煩惱……不過她說的話跟你的有些不太一樣就是了。」

綾突然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似的抿著嘴唇。

她開始以沉穩的聲音娓娓道來,流暢地說出過去曾經聽過的言語。

「『不要再胡思亂想,不想死有什麼問題?不要一直煩惱這麼無聊的問題。

如果你覺得自己活著沒有目標、沒有目的,也找尋不到自我,不知該做什麼才好,該怎樣生存下去的話——————』」

她深深吸一口氣之後鏗鏘有力地說:

「『就讓我來用吧!』」

出乎意外的話讓我詫異不已,綾臉上出現爽朗的笑容。

她微笑地說:

「『讓我來使喚你好了。

但是如果你還是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幫不上忙,首先回到人形吧。

只要你願意就能恢復人形吧?我來替你決定生存方式,那就是來幫我忙。

而我也會對你負責。』」

開朗的聲音繼續說著,綾學著七海說話的口氣轉述七海的話。

「『不要再煩惱了,快恢復原狀吧。不然怎麼幫忙?』」

沉默降臨,綾害羞地抓了抓頭。接著她的手朝我伸出來,雪白的手指動了動,人類的手指緩緩折彎又再次打開掌心後說:

「雖然嘴巴有些壞,但七海是個很善良的孩子。當我崩壞成一堆肉塊時,是她的話讓我恢復正常。要不是有她這麼對我說,我一定會永遠變成一堆肉塊。」

我默默地點頭。七海的話雖然很無禮,我卻知道她的用心。七海笨拙地以說不慣的話語鼓勵著綾。

而七海的心意直接傳達到綾的心裡,綾開心地笑著不停點頭。

「剛才又被七海罵了。她罵我『你還在煩惱啊!快給我適可而止!要我罵幾次才夠啊?』呵呵……」

綾吐了吐舌頭後笑了。我的腦海裡自動播放出剛才夢見的夢。

年幼的少女不停痛扁妖怪,看了讓人擔心再打下去好像不太妙。

不過,七海應該不會那麼暴力,夢中的痛扁所代表的意義應該是責罵吧?

「好了,我要打起精神繼續照顧病人!七海命令我好好照顧你。」

綾拍了拍自己的臉,如此宣言。我躺回床鋪,不知道是不是動了一下,肚子好像比剛才痛。

不過,這麼一來,綾總算恢復冷靜,也不再煩惱,太好了。我依然不能原諒她過去所犯下的錯,可是我並不希望她一直痛苦下去。

不管是誰,總是為了某件事痛苦是很辛苦的,我的腦中浮現狐狸的影子。

同時也想起了另一個自稱妖怪的少女。

——————不管是他、或是她,若是能夠選擇當一個正常人類的話就好了。

不知道現在的她幸福嗎?是否還保有人類的感情?

眼底映出貓咪離開時的身影。綾擔心地問道:

「喂,小田桐你沒事吧?肚子痛不痛?真的很抱歉。」

「我沒事。這種程度的腹痛我還忍的住。」

我睜開眼睛回答,綾聽了表情緩和許多。

雖然不太放心讓她照顧,不過既然她有心幫忙就讓她留下吧。這麼決定之後,我放鬆身體躺好。

綾單手抓著剛才的毛巾,頗有精神地說道。

「太好了!

雖然已經退燒,不過還是冷卻一下額頭比較好。」

「喂,拜託不要把那條毛巾放我頭上,上面有你的鼻涕!鼻涕!」

還有,肚子痛跟頭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話讓綾眨了好幾次眼睛。

接著她很意外似的歪著頭。

看來之後有空要跟她好好地解釋一下肚子痛的事情。

***

幸好肚子一天就不痛了。

隔天,改過向善的雄介對著我下跪道歉,而笑容燦爛的七海站在雄介背後。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雄介對七海道謝。七海面帶微笑點了點頭。

「你肚子不痛就好了,更棒的是小綾也恢復了元氣。我才應該要跟你說謝謝。」

七海卻絕口不提自己也鼓勵了綾的事。

這孩子就是這種個性。

之後綾就常常來我家。

可能是覺得害我肚子痛很抱歉,所以想來幫忙做家事補償。她經常突然來訪,幫我準備三餐或者打掃浴室之後才回去。為了幫助她,我決定讓她盡量幫忙。

我專心地休息,過著平靜的生活。

漸漸地,眼前突然發黑的次數也減少了。

一個禮拜後,我的眼睛完全康復。

窗外的天空開始昏暗,綾一邊哼著歌兒一邊洗碗。她今天也是吃完晚餐就過來幫忙了,最近打破碗的次數減少許多,我收起小桌子之後對著穿圍裙的綾說話。

「綾,謝謝你幫了這麼多忙,我的眼睛已經康復,之後你可以不必再過來了。」

「咦?真的嗎?不要客氣,反正我很閒,還是可以來幫忙喔。」

「不是客氣。

而是我的眼睛已經好了,不好意思繼續麻煩你。」

——————啾啾。

傳來水龍頭轉緊的聲音。綾轉頭看著我,眉頭深鎖,神情嚴肅地觀察了我的臉一會兒,過幾秒,她笑著點點頭。

「看來你是真心的。好吧,從明天開始我就不過來了。

本來是打算以做家事的方式報恩,不過我並不想因此而增加你的心理負擔。恭喜你康復!」

綾天真地拍拍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綾笑得很開心,這時突然有人敲門。

——————咚、咚。

像是用拳頭打門的聲音。

「啊、來了!是七海嗎?」

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應該不是七海。

如果是她應該不會不出聲光敲門。

我甩甩頭站了起來。

但是綾搶先一步衝出去。這一個禮拜綾已經很習慣開我家的門。她打開門對門外的人說話。

「呃……請問你是哪位?」

來人沒有回應,只聽見扇子唰地一聲打開的聲響。

——————啪。

毛筆以雷霆萬鈞之勢在扇面遊走,寫出漂亮的文字。

『請問小田桐勤先生在嗎?』

我從門的縫隙中看見扇子上的文字,只是不太理解。

為什麼她會跑來這裡?

綾一臉困惑地轉頑看我,不祥的預感油然升起,讓我不知該怎麼跟綾說明。

於是綾再次轉回頭看著她重複了一次問題。

「呃……他在家,但是……請問你是哪位?」

——————唰!

拿著扇子的手一偏,猛力地關上扇子又唰地一聲打開。

——————咻咻。

毛筆遊走於扇面,迅速地寫下答案。

她——也就是水無瀨白雪堂堂地回答道:

——————我是他的妻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