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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宫春日

Chapter_12

本章 26,467 字 · 约 66 分钟

佳节就要到了,再不预约,恐怕会订不到位。」

这小子介绍的店家,我实在是不太想去。难保到时不会有奇怪的店东在用餐时出现,演出曲折离奇的杀人喜剧。

「啊,这你就不用担心了。」

或许是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春日笑着摇了摇头,接着又说道:

「直接在这里举办就好了。这里设备一应俱全,只要张罗材料就行。对了,最好再带个电锅来。还有,严禁喝酒。我已经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再喝酒了。」

我希望她发的是别的誓。不过,我可没听漏了重点。

「要在这里办?」我开始打量社团教室。

这里的确是备有陶锅和小瓦斯炉,也有冰箱。每一样都是春日在SOS团草创期时,不知从哪个地方搬来的。她该不会就是想用在这种时候吧?尽管小瓦斯炉已是朝比奈沏茶时的必备器具,但是学校会准许学生在老旧的社团大楼里烹饪吗?答案连想都不用想,因为这栋大楼严禁用火。

「没问题啦!」

春日毫不受动摇,露出虽无厨师执照,却技艺超群的小学生烹调师般的自信笑容说道:「这种事就是要偷偷做才有乐趣。万一学生会或是老师们闯进来,我就用我拿手的火锅料理招待他们,他们一定会被那至高无上的美味感动得痛哭流涕,特别为我们法外开恩。这个计划绝对是万无一失,无懈可击!」

既然是明明怕麻烦,做起事来却比任何人都高竿的春日,想必她的厨艺也跟她的嘴巴一样厉害吧?可是…火锅料理?我们什么时候决定要吃火锅了?刚才不是只有谈到螃蟹不行吗?难道她又是假装征求意见,心中却老早有定见——算了,她哪次不是这样?不差这一次……

以上,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当我将来龙去脉东删西减大致告诉谷口时,不知不觉间已走到校门口。

「圣诞派对啊…」

进了校门后,谷口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的确像是凉宫会做的事,不过,要是在社团教室开火锅大会的话,最好尽量避免被老师发现。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既然人家找我寒喧,干脆就邀他过来。春日应该不会介意谷口来作客。毕竟这家伙和国木田、鹤屋三人,早已是我们凑人数时很好用的三人组。

可是,谷口摇头拒绝了。

「不好意思,阿虚,我那天可没空和大家围炉吃寒酸的火锅料理,咭咭咭。」

干嘛笑得那么恶心?

「毕竟在圣诞夜找怪怪的朋友一起围炉,是没人爱的旷男怨女会做的事。很遗憾,我已经脱离旷男一族了。」

我心想:怎么可能!

「我就是那个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特例。我的记事本里二十四日的地方确实划了颗红心。抱歉,真的很抱歉。真的,这次真的得对你说抱歉了!」

在我终日忙着和春日与SOS团玩奇妙的游戏时,谷口那笨蛋居然交到女友了?

「对方是谁?」

我尽量让语气不显得又妒女羡,小心地询问。

「光阳园女子学院的一年级生,还说得过去吧?」

光阳园学院,山下车站前的那间女校?正好盖在我们爬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坡道起点。每天早上,我都会见到许多身穿黑色学生西服的女学生,像是一整排出巡的诸侯一样走在路上。这所知名女校的学生多是上流社会的名媛千金,又不用天天爬累煞人的坡道,真叫人羡慕。啊,我可不是在羡慕谷口喔。

「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不是也有凉宫了?你们要吃火锅啊…她要亲自下厨吗?虽然火锅就算是自己下厨也不会好吃到哪去…不过肯定能撑饱肚子。真叫人羡慕啊,阿虚。」

这痞子!我还奇怪他干嘛没事提起圣诞夜,搞了半天原来是想跟我炫耀!

「嗯~圣诞夜要去哪逛好呢。再不安排约会的行程不行了,伤脑筋。」

一脸愕然的我,这下更加无言。

这天,放学后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和古泉忙着用春日新带来的饰物装饰社团教室。春日自然是只出一只手指头颐指气使,朝比奈身穿圣诞老人服,忙着奉茶兼当吉祥物。长门今天也照样被戴上三角帽,默默地看着精装本。

一天就这样过去。火锅的材料还没有决定。只有决定待会我得被外派当人工购物车。到底要煮什么火锅啊?摸黑锅(注:一种游戏会餐,在黑暗中把带来的材料丢进锅里煮,摸黑着吃。)光听就充满了阴谋的味道,千万不要叫我们吃摸黑锅啊……

隔天,是山风冷得快将人冻结的十二月十八日,发生了一件将我推落到恐怖的地狱深渊的大事。

在此,我要郑重声明。

那件事,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第一章

早上,一如往常,我遭到老妹的掀棉被必杀技攻击,和身旁裹在毛毯里的花猫一同醒来,忠实执行母亲命令的清晨头一位刺客,就是我老妹。

「你一定要好好吃早餐,这是妈妈说的。」

笑咪咪地说完后,老妹就将蜷缩在床上的猫抱起来,用鼻尖碰碰它的耳后。

「三味,你的早餐也准备好罗。」

校庆之后就成为我家家猫的三味线,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开始舔起前脚。这只原本会说话的雄花猫,已经丧失语言能力,在我家建立起赏玩动物的地位。有时,甚至会怀疑当初听到它说话的我是不是听错了,它已经完全变成一只随处可见的平凡猫咪。不知道它的猫语是不是也和人语一样忘得一干二净了,几乎没听它叫。不吵人的猫咪固然是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它总爱将我的房间当成它的睡床,害得我拿那个勤于照顾它所以时常出入我房间的老妹没辄。

「三味、三味!吃饭了!」

哼着荒腔走板的曲子,老妹吃力地将猫抱出了房间。被清晨的冷空气冻得起鸡皮疙瘩的我,对着时钟上的时刻瞪了老半天,终于放弃温暖的被窝爬起来。

然后,我换衣服、盥洗完毕,走进餐厅、五分钟吃完早餐、比老妹快两步走出了大门。今天也是冷到爆!

到目前为止,都还和平常一样。

照样要爬坡上学的我,看到了一颗很眼熟的后脑勺。前方离我差不多有十公尺远的那个身影,是谷口没错。平常他走这段山路的步伐都相当轻快,今天却走得异常缓慢。我很快就追上了他。

「嗨,谷口。」

偶尔由我家来拍拍他肩膀也不坏。我正这么想的同时——

「……哦,是阿虚啊。」

声音听起来很混浊不清。不过这是必然的,因为谷口戴着白色的口罩。

「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啊……?」谷口有气无力地说:「一看就知道我感冒啦。老实说我今天本来想请假休息,可是我老爸又罗嗦个没完。」

昨天还那么有精神,今天就突然感冒啦。

「你在胡说什么?我昨天就不太舒服了,咳咳咳。」

看到谷口咳个不停,病恹恹的模样,我实在是很不习惯,连我的步调都被打乱了。可是,你昨天有像快要感冒的样子吗?我记得跟平常你吊儿啷当的模样看起来差不多呀。

「嗯…是这样吗?可是我没有强打起精神啊。」

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对歪着脖子回想的谷口说:

「你还很高兴的跟我说你圣诞夜有约了。没关系啦,在约会之前把感冒治好吧。这种大好机会可是不常见。」

可是,谷口的脖子更歪了。

「约会?你在说什么呀…咳咳。我圣诞夜哪有约啊。」

我才想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哩。你那位就读光阳园女子学院的女友怎么了?该不会昨天晚上被她甩了吧?

「阿虚,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哪有什么女朋友。」

谷口不悦地闭口不语,继续向前走。他的感冒症状不像是假的,那副病弱的模样也不像是演出来的。当然,他会如此没有元气,多半也是因为约会泡汤了吧。那的确会让一个人元气尽失。加上他前一天才得意的跟我炫耀过,现在见到我当然更心酸。是吧?是吧?

「不要沮丧。」

我推了推谷口的背部。

「你还是来参加我们的火锅大会吧。现在加入还来得及。」

「什么火锅大会?你们要在哪里召开?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啊,是吗?原来谷口受到的打击这么大,这段时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好吧,那我就撤退吧。一切就留给时间这条伟大又悠长的河流来冲淡他的情伤。我也决定绝口不提这件事。

陪着举步艰难的谷口,我慢慢地爬坡。

要我在这时候就发现不对劲,还真有点困难。

惊人的是,不知何时感冒已经蔓延了整个一年五班。我是等预备铃快响了才走进教室,却还是有好几个人没来。班上近两成同学戴起了白口罩,我只能这么想,本班同学的潜伏期和发病时间恰巧都一致。

更惊人的是我后面的座位,第一堂课开始了,它的主人还是没有来。

「真稀奇。算了。」

春日也因生病缺席了吗?今年的感冒病菌如此狠毒啊?想不到世上居然有敢闯入那女人体内的病原体,真是勇气可嘉!更让人难以想像的是,春日居然会成为细菌或是病毒的手下败将。若说她是在动什么歪脑筋,而装病请假去四处张罗,反倒比较说得通。除了吃火锅之外,想必她还有什么余兴节目吧。

教室内之所以寒气逼人,看样子似乎不是没装空调之故。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缺席呢?总觉得五班的总人数似乎损耗了不少。

后面没了春日的压迫感也是原因之一,就是觉得教室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

漫不经心的上完上午的课,接着就是午休时间。

我从书包里拿出冷掉的便当盒,国木田一只手拿着午餐,坐到了我后面的位置。

「好像放假似的,我可以坐这里吧?」

他一边解开包着保鲜盒的餐巾一边说。自从上高中同班以来,和这家伙一起吃午餐几乎已成为习惯。我搜寻另一个午餐饭友谷口的身影,他人不在教室里。今天大概去学生餐厅了吧。

我将椅子转向侧边——

「班上好像突然流行起感冒。不要传染给我就好。」

「嗯嗯?」

在整齐摊开的餐巾上放好保鲜盒,开始大快朵颐的国木田,以怪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他将筷子拿得像蟹钳一样,如此说道:

「感冒在一星期前就开始流行了。虽然不是流行性感冒。是的话反倒好,现在已经有流感疫苗了。」

「一星期前?」

我停下手边翻搅便当里的菠菜炒蛋的动作,回问他。

上星期好像没人做出散播感冒病菌的行为呀,没有人缺席,课堂上也没有人咳嗽。一年五班的同学个个看起来都是健康宝宝,难道病魔是在我视线以外的范围悄悄进行侵略活动吗?

「咦?班上请假的人不少耶。你都没注意到吗?」

完全没注意到。你是讲真的吗?

「嗯,真的。到了这星期更加严重。希望不要停课。否则寒假就会被删减。」国木田扒了一口撒了香松的饭进嘴里,又继续说:

「谷口这阵子也是无精打采。他老爸的方针是生病可以靠活力治好,没有发烧四十度以上,不准请假。我想他最好施点小手段,以免感冒恶化。」

我停下了筷子。

「国木田,我不是要吐你的嘈,但是我认为谷口无精打采是今天才开始的。」

「咦?没那回事!他从这星期开始就是那副死样子了。昨天上体育课也只在旁边看而已。」

我越来越混乱了。

慢着,国木田。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记得很清楚,昨天的体育课,谷口就像是服了兴奋剂之类的毒品似地,在足球红白大赛的表现凶猛无比。敌队的我好几次都在他的脚边铲球,我不会记错的。我不是嫉妒谷口交了女友,只是早知如此,昨天他应该收敛点的。

「咦?是吗?……这就奇怪了。」

国木田一边挑掉金平牛蒡的胡萝卜,一边歪着脖子想。

「会是我看错了吗?」

语调听起来很轻松。

「嗯——待会问谷口就知道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谷口和国木田讲的话都是谜雾重重,春日那女人也缺席。这该不会是春日以外的全人类将大难临头的前兆吧?我不可能会有的第六感正发出警戒警报的哔哔声,一股凉意直窜上了后颈部。

真被我说对了。

我的第六感并不是废物。那真的是前兆。我只是无法预测,到底要大难临头的人是谁……应该不是除了春日以外的全人类,因为我察觉到目前对这种事态感到困惑的居然只有一个人。除了那个人,其他人并不觉得困扰。因为他们都还没发现事态发生了。人绝对无法去认知一项在人的认知范围以外的事物。他们并不觉得这世界有任何改变。

那么,是谁感到困惑?

这还用问吗?

就是我。

只有我在困惑中伫立,茫然地被世界留了下来。

是的,我总算察觉到了。

十二月十八日的午休时间。

具体化的有形恶兆,打开了教室的门。

「哗——!」坐在教室前门附近的几个女同学发出了欢呼声。好像是有某位同学来上学了。我从一拥而上的水手服缝隙中,瞄到了「那位」重量级人物的身影。

「那女人」一只手拿着书包,对着围过来的朋友们绽放笑容。

「嗯,我已经没事了。上午去医院吊完点滴就好多了。反正待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上下午的课了。」

她巧笑倩兮地回答其中一人的问题——感冒好点没?结束了短暂的谈笑后,她摇曳着齐长的直发,慢慢地……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啊,我得让座了。」

国木田咬着筷子,站了起来。而我却像是声带的发声机能完全被没收了似的,甚至忘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直盯着「那女人」瞧。其实她根本没走几步路,但我却觉得像是永恒似的。「她」停下了脚步,驻足在我旁边。

「怎么了?」

她看着我,用不可思议的口吻说出老掉牙的台词。

「你的表情活像看到鬼。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接着,她又转向正在收拾保鲜盒的国木田,说道:

「啊,我挂个书包就好了。你继续用餐没关系。我中午吃过才来的。午休时间,我的位置可以借你坐。」

说的没错,一将书包挂在书桌旁的挂勾上,她就转身投入久候朋友们的小圈圈里。

「等等!」

我的声音可想而知是颤抖的。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人」突然回过头来,用冷冷的视线盯着我。

「什么意思?我在这里很奇怪吗?还是说,你希望我的感冒拖更久一点?你是这个意思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是!谁管你感冒有没有好,我不是问这个…」

「阿虚。」

国木田担心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你真的怪怪的。你从刚才说的话都很奇怪,真的。」

「国木田,你看到这女人,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站起来指着眼神就好像看到什么怪胎似的望着我的「那女人」,

「你知道这女人是谁吧?她根本就不该在这里!」

「……阿虚,人家才小请几小时假,你怎么就把同班同学的脸给忘了?这样很没有礼貌耶。你说她不应该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本来就跟我们同班啊。」

我没有忘。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那个杀人未遂犯?而且还是曾经杀我未遂的那个女人。才经过半年就忘掉的话,未免太快了。

「我明白了。」

「那女人」似乎是想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笑了起来。

「你是一边吃便当一边打瞌睡吗?是不是作噩梦啦?一定是吧!那你也该醒了吧!」

绽放美丽的笑容,对着国木田说道「是吧?」寻求他同意的那女人,正是烙印在我脑海里至今久久无法忘怀的那女人没错。

我的脑袋不断地回顾各种影像。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教室——拖曳在地板上长长的人影——没有窗户的墙壁——扭曲的空间——挥舞的利刃——浅浅的笑容——不停落下宛如玻璃砂般的结晶体…

和长门大战败下阵来而被消灭、表面说转学到加拿大的那位前任班长——

朝仓凉子,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洗把脸就会精神多了。你有带手帕吧?没有的话我借你。」

见朝仓伸手进裙袋,我出手制止了。她掏出来的东西又不一定是手帕。

「不用了。倒是你快点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你为什么会在春日的座位上放书包。那不是你的书桌,是春日的。」

「春日?」

朝仓皱着眉头,向国木田询问:

「春日是谁?我们班有人叫这个绰号吗?」

国木田给了一个几乎叫我绝望的回答。

「听都没听过。你是说…ㄔㄨㄣㄟㄖ?怎么写?」

「春日就是春日啊。」

感到头晕目眩的我嘀咕着。

「你们都忘了凉宫春日吗?那种家伙你们怎么忘得了…」

「凉宫春日…嗯~我说阿虚啊。」

国木田用关心的口吻,缓缓地对我说:

「我们班上没有这个人。况且上次换座位时,朝仓同学就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了。你是不是和你以前的班级搞混了?我对凉宫这个姓氏完全没印象耶,起码应该不是读本校一年级的…」

「我也不记得有这个人。」

朝仓也是一副想劝我去养病的样子,她以故作温柔的声音说道:

「国木田同学,帮我看一下桌子里面好吗?在最边缘的地方有本班级名册。」

我将国木田拿出的小册子一把抢过来,马上翻到一年五班那一页,用手指沿着列有女生姓名的行列搜寻。

佐伯、阪中、铃木、濑能……

铃木和濑能中间没有任何名字(注:铃木=SUZUKI,濑能=SENOU,凉宫=SUZUMIYA),凉宫春日的名字从班级名册上消失了。你到底在找谁呀?一开始就没有那个人!仿佛听到该页这么说似的,我阖上了名册,也闭上了眼睛。

「……国木田,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捏一下我的脸,我想要清醒过来。」

「真的可以吗?」

国木田还真的捏得很用力,痛死了。但我还是没醒来。当我睁开眼睛,朝仓还是在那里,樱唇张成半圆形。

一定出了什么状况。

我突然发现我们已成了班上的注目焦点。大家对我投射的目光,仿佛是看着一条罹患了犬瘟热的流浪老狗。妈的!为什么?我又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

「可恶!」

我向在我身边的几个人,连珠炮似地问了两个问题。

凉宫春日在哪里?

朝仓凉子不是转学了吗?

可是答案一点也不是我想要的。大家像是事先说好似的:

「不知。」

「没有。」

听到这样的回答,让我不仅目眩还想呕吐。现实的失落感使我深受打击,得用手扶住附近的桌子才能撑住身体。我觉得我的精神一一被击碎了。

朝仓抓起我的手臂,担心地打量起来。她秀发飘散的芳香,对我来说就像是麻药一样。

「你最好去保健室。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常常会这样子。一定是的。你可能是感冒了吧!」

才不是!

我真想大声呐喊!奇怪的人不是我,而是现下的状况。

「放开我。」

我甩开朝仓的手,往教室的出口走去。肌肤隐约感受到的不协调感,逐渐渗透我的脑部。突然蔓延的感冒,和谷口鸡同鸭讲的对谈,从名册消失的凉宫的名字,朝仓意外的现身……意思是?春日不见了?而且没有人记得她?不可能吧。这世界不是以她为中心运转的吗?那女人不是宇宙级的危险份子吗?

我一路训诫并激励不听使唤的双腿,几乎可说是用爬的爬到了走廊。

我第一个想到的脸,是长门。那家伙一定可以解释这一切,如果是那个寡言的万能外星人工智慧机器人的长门有希一定可以。那家伙总是能解决一切,我这条小命说是托长门的福才能保住,也不为过。

如果是长门…

一定能将我从眼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

长门的班级很近,不到几秒就到了。我不假思索打开教室门,搜寻那个短发的娇小身影。

没看到。

不过,现在就绝望还太早。午休时间那家伙大概会在社团教室看书。就因为她不在教室,就断言长门也消失了,未免言之过早。

我第二个想到的是古泉。位于旧馆的文艺教室离这里很远。朝比奈的二年级教室也在对面的校舍。到楼下的一年九班比较快。古泉一树,你可要好端端的待在那里啊!我从未如此渴望见到古泉那张斯文的脸孔。

我小跑步飞奔过走廊,三步并作一步地跳下楼梯,直冲校舍角落的一年九班,心里祈求那个超能力小子人在教室里。

经过了七班、跑过了八班,前面就是一年九班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好不容易才停下脚步,再重新看一次挂在墙上的班牌。一年八班的左邻是七班,而八班的左邻则是——

连接逃生楼梯的休息平台。

没有,完全没有九班的形影。

「没有比这更扯的事了……」

别说古泉。

就连一年九班也消失了。

只能认输了。

谁想像得到,昨天明明还在的教室只一天的光景就消失无踪?这可不是单单失踪一个人喔。而是全班同学都消失了,连校舍本身也缩水了。就算是连夜赶工好了,要在一夜之间毁尸灭踪到这种地步根本就不可能。九班的学生到底都消失到哪去了?

因为过于茫然,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不晓得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戳我背部,我才恢复神智。但是,抱着教科书,长得像泡泡糖人(注:在些是指电影「魔鬼克星」的The Stay Pufi Marshmallow man,又译为软糖宝宝。)的生物老师的声音,我根本就听不进耳朵里去。

「你在做什么?已经开始上课了,快回教室去。」

我好像连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铃声都没听到。走廊上也完无一人,只有七班的教室微微传出了老师声嘶力竭的教书声。

我缓慢地移动脚步。鉴定前兆的时间结束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出现了不可能存在的人,不能不存在的人却不见了。朝仓一人就交换了春日、古泉及九班的学生,这怎么说得通嘛!

「怎么会发生这种鸟事?」

假如不是我疯了,就是整个世界疯了。

那又是谁干的?

春日,是你吗?

拜世界异变之赐,下午的课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论是哪种声音都从我的左耳进右耳出,脑细胞里根本无法植入任何情报。当我回过神来,课外活动都结束了,已经是放学时间。

我很恐慌。比起坐在我后面、拿着自动铅笔振笔疾书的朝仓,春日和古泉不在学校的事实反倒更令我害怕。我甚至不敢再重新确认一次,因为只要别人每说一次「那家伙是谁?我不认识!」我就更加陷入深不见底的沼泽无法自拔,连从椅子上爬起来的气力都没了。

谷口很干脆地回家了,而有点担心我的国木田也踏上了回家的路,朝仓和几位女同学又说又笑的离开了教室。出去前她回头望了我一眼,眼中有着对没元气的同学真心关怀的光芒,照得我更加头晕目眩。真可知。一切都很可知。

轮职打扫的同学要赶人了,我终于背上书包,踏出了走廊。

不管怎么说,我放学后应该去的地方都不是这里。

我悄悄地走下楼梯,到了一楼。在那里,我见到了一丝光明!

「朝比奈学姐!」

有什么事比得上我的女神兼消除眼睛疲劳药,正从对面走过来,还教人开心?更令人开心的是,那位充满诱惑力的娃娃脸美少女身旁的人是鹤屋学姐。我简直高兴得快晕过去了。

——这回,我要更加慎重处理。

我以异常惊人的速度跑到两位学姐眼前,紧紧地将杏眼圆睁的朝比奈学姐的双肩一把抱住。

「吓!」

虽然我见到了学姐惊愕的表情,但我的嘴巴还是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春日不见了!古泉也进了漂流教室!长门的下落我还没确认,但是只要朝仓在,这个学校就是不对劲。你是我的朝比奈学姐,没错吧?」

咚、叩。朝比奈的书包和文房四宝组合掉到了地上。

「咦?啊、吓!咦?啊,等一下,请问…」

「我是说,你是来自未来的朝比奈吧?」

朝比奈听了之后——

「……未来?请问你在说什么啊?不过…请你先放开我好吗?」

我的胃绞痛了起来。朝比奈看我的眼神,活像是被人类豢养的高角羚看着野生美洲虎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恐惧,这也是我最害怕的眼神。

就在我愣住的当儿,一只手突然被抓住,扭了开来。关节发出听了就不舒服的咯咯声。好痛~!

「喂喂,少年仔!」

鹤屋学姐对我的手施展古流武术的绝招。

「不可以这样突然冲过来。你看,我家的实玖瑠已经吓得答身发抖了。」

虽然声音中带着笑意,鹤屋学姐的眼神却像菊一文字(注:后羽鸟上皇命备前则宗一文字系的锻治师亲自煅治的名刀,刀柄上刻有菊花花纹而得名。)那般锐利。我看了看朝比奈,的确,她已经是一副梨花带泪,快要站不住的脚软模样。

「你是实玖瑠粉丝俱乐部的一年级学弟吧?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不可以偷跑喔。」

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精神上的寒气,再度滑下我的背脊。我维持一只手被抓住的姿势说:

「鹤、鹤屋学姐…」

鹤屋学姐直盯着我瞧,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

难道你也是吗?鹤屋学姐?

「奇怪?你认识我?那你到底是谁?是实玖瑠的朋友吗?」

我见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事。在鹤屋学姐身后缩成一团的朝比奈,认真地看了我好久,然后大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我不认识。请、请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苦难的这一年就快过去了,但这句话却更像是本期绝望宣告,让我眼前发黑。不管是谁这么说,我都不会引以为意,但是听到朝比奈这么说,却是自我小时候很崇拜的一位表姐和男人私奔之后,所受到的最大打击。

既然我会叫朝比奈为朝比奈,就不会是认错人。除非这位朝比奈之外,还有另一位朝比奈的话就另当别论……啊,对了!我有个方法可以确认她是不是就是我认识的朝比奈!

「朝比奈!」

我用可以活动的那只手指着自己的胸前,各位可以想见我当时是多么的惊慌失措,接着我开口说:

「你的胸口这里,应该有颗星形的痣吧?可以的话,请让我瞧瞧——」

我突然挨了一拳。

是朝比奈挥过来的粉拳。

只见因为我的话心惊胆跳的朝比奈,粉脸转眼间就涨得通红,紧接着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又用缓慢又笨拙的动作,朝我的脸炸出一记右直拳——

「……呜~」

尔后发出了疑似呜咽的哭声,飞奔而去。

「啊,实玖瑠。真拿她没办法。少年仔!不要太调皮!实玖瑠很胆小的!下次你再搞怪,小心我用冲冠的怒发戳死你!」

说完,就将我的手腕紧紧握住,疼得我都快叫出来了。抱起掉落在地上的书包和文房四宝组合,鹤屋学姐跟在朝比奈身后追了过去。

「等等我,实玖瑠!」

「……」

茫然目送她们离去的我,脑海里刮起了刺骨的寒风。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明天我这条小命还保得住吗?我把朝比奈惹哭了一事,万一传遍整个学校,跑来兴师问罪的人肯定不是小猫两三只。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或许我先准备封遗书会比较好。

我快无计可施了。打春日的手机,听到的永远是电信业者的机器留言:「你拨的号码是空号。」我没记录她家的电话,也没有背,名册也找不到春日的名字。虽想过上她家找人,可是仔细一想,我根本就没去过她家。春日倒是来过我家。现在才想到要抱怨不公平也太迟了。

别说是消失的九班了,我甚至还去教职员办公室询问古泉和春日到底是在哪一班。真的很可悲。每一班的学籍资料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凉宫春日的资料。名为古泉一树的转学生则并未转入这间学校,根本是个从未存在过的人。

我真的束手无策了。

我的线索,一一断了线。这会不会是春日主办的寻人游戏?是要我历经千辛万苦去寻找已消失无踪的她,这样的游戏吗?又是为什么?

我一边走一边思考,不知道是不是朝比奈那一拳的关系,让我的头脑冷静了点。生气也没有用。这种时候需要的是冷静、冷静。

「拜托了。」

我口中念念有词,要前往的目的地只有一处。那是我最后的碉堡,最终的绝对防线。要是连这个都沦陷了,这一集真的就是完结篇了,一切到此为止。

社团教室大楼、通称旧馆的文艺社社团教室。

要是连长门也不在那里,我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故意放慢速度,拖了许多时间往社团教室走去。几分钟后,我站在陈旧的木门前面,将手按在胸口数心跳。离平常的运转速度是差得远,可是跟午休比起来又好太多了。今天受到一连串的异常打击,感觉也麻痹了吧。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决定豁出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股脑儿地前进。

我跳过敲门的程序,猛力将门打开。

「…………!」

我看到了。

坐在钢管椅上,在长桌的一角打开书本的娇小人影。

(张大嘴巴、表情惊讶,透过眼镜镜片凝视我的长门有希。)

「你在啊……」

我吐出一口分不清是安心还是叹息的长气,用手将门关了起来。长门一如往常不发一语,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毫无保留的觉得开心。据我所知,经过朝仓那一战后,长门有希就没再戴眼镜了。然而,此时此刻的长门,却又戴起了以前那幅眼镜。我再度感觉其实长门没戴眼镜比较漂亮。至少就我个人的喜好而言。

再来,长门不像是会有那种表情的人。她现在活像是看到完全陌生的男学生突然闯入,吓了一跳的文艺社女社员。你干嘛这么惊讶?面无表情不就是你本人的特色吗?

「长门。」

有了朝比奈的前车之鉴,我尽量压抑住想冲上前去的上半身,走近了长桌。

「什么事?」

长门一动也不动地回答。

「告诉我,你认识我吗?」

长门立即闭紧了嘴巴,推推眼镜框架,进入了暂时的沉默。

当我已经心灰意冷,开始考虑要上哪里遁入空门时——

「认识。」

长门如此回答,并将视线投注在我胸前。有望了!这个长门搞不好就是我认识的长门。

「其实我对你也有点认识。请你听听看我说的对不对。」

「……」

「你不是人类,而是被外星人制造的活体人工智慧机器人,使用如魔法般奇异的力量帮了我好几次。像是变出全垒打专用的球棒、侵入巨大蟋蟀的空间……」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长门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她的眼镜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游移不定的视线徘徊到了我的肩头。浑身散发出很怕与我四目交会的恐惧感。

「……我所认识的你就是这样呀。不是吗?」

「对不起。」

长门的话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干嘛跟我道歉?长门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我不认识你,我只知道你是五班的学生。偶尔会在路上见到你。可是,关于你其他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这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话。」

我最后的碉堡,正逐渐风化成砂上的楼阁,崩落毁坏。

「……意思是你不是外星人?那你对凉宫春日这个人有印象吗?就算只听过名字也好。」

长门喃喃念着「外星人」三个字,惊慌失措地歪着头说道:

「没有。」

「等一下!」

万一长门这条路也行不通的话,我就真的没人可依靠了。现在的我活像是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的乳燕。长门是让我保有清楚神智的唯一活路,否则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疯掉。

「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的。」

不行了,我又再度失去了冷静。我的头脑已经陷入有如三原色的流星群在乱舞一般的混乱状态。我绕过长桌,走到长门身边。

长门用白皙的手指将书本阖上。那是很厚重的精装书,但我没来得及看书名。长门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就往后退了一步,像刚磨亮的黑棋般晶亮的双眸,困惑地转来转去。

我将手放在长门的肩上。虽然刚刚才吓跑朝比奈,但我实在没时间记取教训。我一心只想着:别让长门逃了。况且,我不这样抓着她,真怕再过不久,我认识的人都会从我的掌心溜走。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边用手感受制服传过来的体温,一边对着短发下那张别过去的侧脸说话:

「拜托你快想起来。昨天和今天的世界完全变了样。春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朝仓的出现。这样的选手调度,到底是谁安排的?情报统合思念体吗?既然朝仓复活了,你应该知道什么吧?朝仓不也是你的同类?她一定有什么企图,起码可以解释给我听吧——」

就像之前那样,本来还想继续的我,突然有种吞入的液态铅扩散至胃肠的感觉。

这像是普通人一样的反应,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睛紧闭的长门的侧脸,像陶器一样白皙的脸颊上染了抹朱红。半启的唇微弱的吐出叹息,我才发现所抓住的纤细肩膀,竟像是在寒风中受冻的小狗那般颤抖个不停。颤抖的声音传进了我耳里。

「住手…」

我回过神来,发现不知何时长门的背部已经贴着墙壁,似乎是我在无意识间将长门逼到了墙边。我怎么会这么做?这样的行为简直跟暴徒无异。万一被人家看到,在我放手的同时,就会受到社会的制裁。在孤男寡女的文艺社里,我俨然成了朝乖巧的女社员伸出魔爪的畜生。客观的来看只可能会被解释成这种情况。

「抱歉。」

我双手高举,无力地说:

「我不是要对你施暴。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些事…」

我踉跄了一下,就近拉了把钢管椅,像个水份沥干的软体动物浑身瘫软地坐了下来。长门仍然贴着墙壁,一动也不动。她没有飞也似的逃出教室,我就该偷笑了。

我重新审视教室内部,一眼就看出这里并不是SOS团秘密基地。这间教室的陈设,就只有书架、几张钢管椅、折叠式长桌和放在上面的旧式桌上型电脑。那也不是春日使诈从电脑研究社抢来的最新机种,而是足足落后三代的老机种。就像是双头马车和Linimo(爱知博览会的磁浮列车)那样的功能之别。

当然,这里也不见放有写着「团长」两字的三角锥的团长桌。没有冰箱,也没有挂着各种角色扮演服装的吊衣架。也没看到古泉带来的各式桌上游戏,亦没有女侍,更没有圣诞老人的孙女。Nothing at all。

「可恶!」

我抱住了头。Game Over。假如这是某人的精神攻击,那他真是做得太成功了,值得褒奖。那这会是谁的实验呢?是春日吗?还是情报统合思念体?还是没注意到的新世界公敌……

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我都在思索这些事。最后,我强打起精神,戒慎恐惧地抬起了头。

长门还贴在墙上,用黑檀木般的眼睛望着我。眼镜有些微滑落。谢天谢地的是,长门眼底浮现的并不是害怕和恐惧,而是比较近似和理应死别的哥哥在闹区偶然重逢的妹妹的眼神。起码她没有想要呼救的样子,这是在恐慌状态中唯一让我稍稍感到安心的要素。

正想叫她坐下,却发现我抢了长门的椅子。这椅子就让给她,我再抓另外一张过来坐好了。不,她可能不会想坐在我附近吧。

「抱歉。」

我又道了一声歉,抓了一张折好立着摆放的钢管椅,往教室的中央移动。直到判断离长门够远了,才又坐在椅子上,继续抱着头。

这里只是普通的小型文艺社。就是五月的某一天,春日像是不听使唤的工业机器人,硬将我拖到这里来,和长门第一次打照面那时,我见到的教室模样。当时教室里就只有长桌、椅子、书架和长门。后来才增加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也就是从春日宣言:「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社团教室了。」之后。小瓦斯炉啦陶锅啦冰箱啦电脑啦都是后来才……

「嗯?」

我顿时放开了压住头的手。

慢着,什么东西是后来才有的?

可携式衣架、热水壶、小陶壶、茶杯、食器、旧式收音机…

「不对。」

我开始找寻在这里成为SOS团的基地前没有的东西,也就是在之后才引进社团教室、昨天以前还在这间教室里的某种东西。

「是电脑!」

电脑的机种的确不一样。因为地上有电源线,大概也无法上网吧。可是能唤起我的注意力的,就只有这个。它是我这个抓错问题的唯一解答。

长门还是站着。她一直看着我,似乎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可是,当我看向她时,她又立刻将视线转到地板。仔细一瞧,她的脸颊又添了抹淡淡的红晕。啊……长门。这真的不是你。你不是动不动就脸红、而且不停偷瞄的那种人。

可能有点勉强,但我还是尽量避免引发她的警戒心,故作自然地站了起来。

「长门。」

我指着电脑背后。

「那个,可以借我玩一下吗?」

长门先是很惊讶,尔后又显得有些困惑。心情的变化完全写在脸上。她的视线在我和电脑之间游移了三次,并大口呼吸之后——

「等一下。」

她以生硬的动作将椅子搬到电脑前面,打开主机的电源开关,坐了下来。

要启动那台电脑的作业系统,差不多需要花上刚买来的罐装热咖啡,温度降到猫敢喝的程度的时间。在松鼠啃咬树根般的声音好不容易静止后,长门快速操作滑鼠。在我看来,那不像是在移动档案,而是在删除。大概电脑里有她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吧。这种心情我了解,我也不希望MIKURU资料夹被任何人看见。

「请用。」

长门用细柔的声音说完,看也没看我一眼,就又离开椅子,走回去当壁哨。

「不好意思。」

我坐下来后,立刻专注看着萤幕,运用我知道的所有技巧搜寻MIKURU资料夹和SOS团网站的档案,徒劳无功的感觉让我双肩垮下。

「……没有吗?」

怎么样都找不到联系,到处都没有春日存在过的证据。

当我在想刚才长门藏起来的资料不知是什么时,就感受到背后射来监视般的视线。一副若是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发现的话,就准备马上将电源线拔掉的姿势。

我站了起来。

看来线索不在这台电脑里。我真正想找的不是朝比奈照片集,也不是SOS团的网站。而是想找找看里面会不会有春日和我被困在闭锁空间时,曾出现过的长门的暗示讯息。可是,这份期待却狠狠地挥棒落空。

「打扰了。」

疲倦的说完,我就朝门口走去。回家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等一下。」

长门从书架的空隙抽出草纸,犹豫不决地站在我面前。然后,看着我的领结附近,说道:「如果可以…」

她伸出了一只手。

「请拿去。」

她递给我的,是一张空白的入社申请书。

换个角度想。

因为我以前就碰过不少光怪陆离的事,所以这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则,我现在一定到处在协寻心理辅导。

就目前的状况来分析,我的头脑如此混沌不清,如果不是头壳坏掉,就是这世界疯掉了。但我可以完全排除前者的可能性。我的神智一向很清楚,对于这世界的森罗万象都还有吐槽的能力。你看,世界变得如此奇怪,我还是能这样指摘这个世界的异状。那,为什么会这样?

我像长门一样沉默了下来。各方面都让我觉得寒心,虚张生势也要有个限度。

长门只不过是个爱好阅读的眼镜妹,朝比奈则是陌生的学姐,古泉不知道在哪里当学生,也没有转学到北高。

这到底是在干嘛呀。

要对我说一切重来吗?那挑在这个季节也太奇怪了吧?既然要重新开始,就该从头…起码,也要回到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才说得过去嘛。我不知道是谁按下了reset键,但是不更改时间,却只更改环境设定,只会让人无所适从。瞧瞧我现在这种狼狈的样子,这个角色由朝比奈来扮演不是更适合吗?

还有,那女人究竟在哪里?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苦恼,正在某处乐逍遥的那个笨蛋。

春日在哪里?

你究竟在哪里?

快点出来!你都不会良心不安吗!

「……可恶。为什么我一定得找出那女人不可呢?」

还是说,春日,你根本就不在这里?

饶了我吧。为什么会这么想,就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你不出来的话,就太不像话了。硬让我一个人忧郁地长吁短叹,根本就不合理。想什么都很不爽。

我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扛着打造王家陵墓的巨石辛苦爬坡的职业奴隶。我抬头仰望着可从走廊看见的那片寒冷微阴的天空。

口袋里的入社申请书沙沙作响。

回到自家的房间,迎面见到的是我老妹和三味线。老妹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挥舞前端毛绒绒的棒子敲敲在床上躺平的三味线的头。三味线不悦地眯起了眼睛,偶尔伸掌敷衍她两下。

「啊,你回来了!」

老妹笑逐颜开的抬头看着我说:

「晚餐很快就好了。要吃饭了,三味!」

三味线也看了我一眼,马上打了个呵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老妹的逗猫棒大作战。

对了,还有这些家伙留下来。

「喂。」

我将逗猫棒一把抢过来,朝老妹的额头大力拍下去。

「你记得春日吗?记得朝比奈也好。长门呢?古泉呢?你们有没有一起打过草地棒球,一起拍电影?」

「阿虚,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接着,我抱起了三味线。

「这只猫何时来我们家?是谁带来的?」

老妹圆滚滚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嗯~~上个月吧。是你带回来的,不是吗?你朋友去了国外所以把猫送你。是吧,三味?」

从我的手抢走花猫,老妹宠溺地用脸颊磨蹭它,爱困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的三味线,用了然于胸的表情望着我。

「借一下。」

我又把猫抢过来,被当成物品抢过来的三味线,似乎感到很迷惑,胡须直抖个不停。我决定待会赏它干猫食慰劳一下。

「我要和它谈一下,就我们两个。所以你快滚出我房间,现在马上就给我出去。」

「咦?人家也想跟它说话!阿虚,你真诈……咦?你要和三味谈?咦?真的吗?」

我不由分说的拦腰抱起老妹,丢到房间外面,并严格命令她「绝对不可以开门!」后把门关上,紧接着——

「妈妈!阿虚他——阿虚他的脑筋好像秀逗了!」

就听到跑下楼梯的妹妹大声嚷嚷一件搞不好真被她说中了的事。

「来吧,三味线。」

我盘腿坐了下来,对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宝贝公花猫这样说:

「我以前跟你说过绝对不可以讲话,现在没关系了。你开口说话,反而能让现在的我比较安心。所以啦,三味线,说吧,说什么都行。不管你要谈哲学或是自然科学都好。说得艰涩难懂也无所谓,说吧。」

三味线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很无聊。大概是真的太无聊了吧,它开始梳毛。

「…你听得懂我的话吧?不会讲,总能听吧?不然这样吧,我问你话,如果是YES,就伸右前脚;NO的话就伸左前脚。」

我将手心朝上盖住它的鼻头。三味线嗅了嗅我的指头,最后好像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开始梳毛。

是吗?

这家伙通人语仅限电影拍摄期间,那只是一段为期短暂的时间。杀青之后,它就又回复成普通的猫咪,那种只能用吃睡玩这三种动词形容的,再普通不过的猫咪。

至少解开了一个谜,这不是一个猫会说话的世界。

「本来就是。」

我全身虚脱,倒在床上伸展四肢。猫本来不会说人话。因此,真正奇怪的是三味线开口说话那时候,而不是现在这时候。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干脆变成一只猫算了!那么我就能什么事都不想,纯粹靠本能过日子了。

在老妹上来叫我吃饭之前,我就是这么做。

第二章

像在大闷锅里闷了一天的十二月十八日结束了,新的一天来临。

十二月十九日。

学校从今天开始进入课程缩短期(注:日本的学校或是因应酷暑或是让学生准备大考等原因,会在某时期缩短上课时数)。本来应该要更早实施的,偏偏上次全国模拟考总成绩输给了市立的敌校,大发雷霆的校长从此高唱升学率挂帅,硬是将学校的行事历做了更动。这段历史似乎并没有改变。

有变动的,好像只有我的周遭、北高、和SOS团周遭的人事物。没来得及弄清这到底是什么的阴谋,我就来上学了。结果发现五班又有更多人缺席。今天没看到谷口的人,他总算发烧到四十度了吧。

还有,坐我后面的仍然不是春日,而是朝仓。

「早!今天有没有清醒一点?有的话就好。」

「还好。」

我板着一张脸,把书包搁在桌上。朝仓托着腮帮子,继续说:

「可是,不是眼睛睁开就等于清醒了喔。要确实掌握映入眼帘的人事物,才有助于理解。你呢?你掌握到了没?」

「朝仓。」

我转身面向朝仓凉子,审视她那端正的五官。

「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在装傻?拜托你老实告诉我吧。你真的没想过要杀我吗?」

朝仓凉子脸色一沉,又露出了那种好似在看一个病人的眼神。

「……看来你还没清醒。我劝你还是快去医院看病比较好,以免延误病情。」

一说完,她就迳自跟隔壁的女生说说笑笑,完全不理睬我。

我又将身子转了回来,双手抱胸瞪视空中。

这样的比喻不知道好不好?

某地方有个某个非常不幸的人。不论就主观或客观的角度而言,那个人都是相当不幸,具体呈现了连在晚年悟道成佛的悉达多王子(注:释迦牟尼的本名)都会觉得不忍卒睹的不幸遭遇。一夜,他(其实用「她」也是可以,但分男分女太麻烦了,在此统称为他)一如往常在不幸的煎熬下就寝,隔天一早醒来,发现世界完全改变了。那个世界完美到称之为乌托邦仍稍嫌不足。他从头衰到脚的不幸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盈满身心的幸福感。再也不会有任何苦难降临到他身上。这全多亏在那一夜,某人将他由地狱带上了天堂。

当然,这件事完全不是他自己的主意。将他带走的,是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也不知道那个人长得是圆是扁,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这么做。相信这个答案也是无人能解吧。

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相当开心吧。世界既然改变了,那他就不会再遇到不幸。只是,那个世界和他原本所待的世界有些微的不同。至于为何会这样,则成了不可解的最大谜团。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得到幸福的事实推崇备至,衷心感谢那个人吧。

不消说,那个「他」当然不是我。程度差太多了。

啊……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太糟。前一天的我,既称不上是在不幸的谷底,现在也称不上是置身于幸福的天堂。

但是,倘若不去考虑程度问题,可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以前也是成天为了春日的怪主意,搞得自己神经兮兮的呀!现在那些怪主意,却像是永远跟我无缘了。

可是——

这个世界既没有春日,也没有古泉;长门和朝比奈都是普通人,SOS团更是连个影子都还没生出来。既没有外星人也没有时光旅行更没有ESP。而且猫咪也不会说话,是个再普通也不过的世界。

怎么样?

拿之前和现在的状况相比较,哪一个比较适合我呢?哪一边的生活,我过得比较开心呢?

现在的我称得上幸福吗?

放学后,我又习惯性地朝文艺教室移动。如果每天都重复做同样的事,就算不去想,身体也会自然而然的行动,就像我们洗澡,并没有特别想先洗哪个部位,却总是机械化地照往常的习惯行动,是同样的道理。

我每天只要一放学,就会习惯性地来SOS团走走。喝朝比奈泡的茶,和古泉玩玩游戏,听听春日的胡言乱语。如果说这样的习惯算是恶习,想必也是积重难返的恶习了。

可是,今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这个,该怎么办?」

我边走边看空白的入社申请书。这是昨天那个长门拿给我的,意思是要拉我入社吧?可是,至于她为何要拉我入社,我就不解了。是没有其他社员加入,文艺社就会面临废社的危机吗?话又说回来,她居然敢拉我这个突然现身向她扑上去的人入社,实在是勇气可嘉,唯有长门在这个变了样的世界,还是一样有点古怪吗?

「吓!」

前往社团教室的途中,我又遇上了朝比奈和鹤屋两位学姐。一见到我,就吓得往鹤屋学姐身旁钻的可爱学姐真是教我心痛。我向她们致意后便快步离开。真希望能再度回到有幸品尝那甘露的日常生活。

这次,我事先敲了门,听到细小的回应声后,教室门才打开。

教室内的长门,视线在我的颜面表皮上游走了一会,又移回手上的书,推了推眼镜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对我致意。

「我又来了,可以吗?」

小小的头颈点了点。可是目前她最关心的似乎是手上那本打开的书,连头都没抬起来。

我将书包立在一旁,思索着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偏偏这间冷清的教室,连个可以拿在手上的小道具都没有,我只好盯着书架看。

书架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籍。精装本比文库本和小说还多,可见这位长门也喜欢厚重的书籍吧。

沉默。

长门惯有的沉默,我应该早就习惯了,可是在今天这个场合,我却觉得有点难以忍受。不设法打破沉默的话,我会更加不安。

「这些全都是你的书吗?」

她很快就有了回应。

「也有前人留下来的。」

长门让我看她手上那本精装本的封面,

「这本则是去市立图书馆借的。」

上面贴有市府公物的条码贴纸。护贝过的封面折射的日光灯光线,使得长门的眼镜在一瞬间闪亮起来。

谈话结束。长门再度埋首在厚重的书本中挑战默绩,我又失去了一席之地。

难受的沉默快让我窒息。我思索可能接得上话的话题,吐出了适当的语句:

「你会自己写小说吗?」

对方大概停了四分之三拍。

「我只看不写。」

我没有错过那隐匿在镜片后的视线移向电脑的一瞬间。哦~原来她在电脑借我之前进行的前置作业就是为了这个啊。我很想看看长门写的小说。这家伙到底都写些什么?应该是科幻类的,总不会是爱情小说吧?

「……」

和长门聊天原本就很难。在这一点上,就连这位长门也是一个样。

我再度面对书架,进行无言的修行。

我不经意地浏览架上的书时,突然被某一本书的书背给吸引住了。

这个书名我有印象。记得是在SOS团蓬勃发展的初期,长门借我的国外科幻大长篇第一集,是本以茫茫字海傲视群伦的书,当时还是眼镜妹的长门,没先问我的意愿,就将那本书塞给我,说:「借给你。」就走了。那本书我整整花了两周才看完。总觉得那像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实在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

由于感到莫名的怀念,我将那本书从书架上抽了出来。这里不是书店,我也没有像在书店站着看免钱的人看得那么认真,只是随意翻了翻,正要将书本放回原处时,一张长方形的小纸条掉出来,落到了我的脚边。

「这是什么?」

将纸条捡起来一看,是张上面印着花朵图案的书签。很像是书店老板随意放入袋里的那种——书签?

我的视界像是旋转了起来。对了,那时候……我在我的房间翻开这本书时…也发现了一张和这张一模一样的书签……然后,我就跳上脚踏车飞奔而去……那张书签背后的字句,我甚至可以默背出来。

晚上七点,在光阳园车站前的公园等你。

我屏住了气息,用颤抖的手指将书签翻到背面——看到了。

『备妥程式启动条件·钥匙。最后期限·两天后。』

从精装本掉落的书签背面,留有这则以明体写成,日期不明的留言。

我立刻转身,三步就来到长门看书的桌前。盯着她睁得大大的黑色眼眸说:

「这是你写的吗?」

我把书签的背面给长门看,她歪着头想了一想,表情困惑地说:

「是很像我的字,可是…我不知道耶。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是吗?这样啊,嗯,没关系啦。你知道的话,我反而伤脑筋。我只是有点在意。没事没事,我只是问一问……」

嘴里忙着辩解的我,其实心早就飘到了九宵云外。

长门。

你果然留下了讯息给我!即使是枯燥无味的一行字,我也很高兴。我可以当它是我熟识的你,送给我的礼物吧?这一定是打破目前僵局的某种提示。否则干嘛写得如此故弄玄虚?

程式。条件。钥匙。期限。两天后。

……两天后?

今天是十九日。是从这一刻起往后推两天,还是从世界丕变的昨天算起?最坏的情况下,期限就是二十日,也就是明天。

这枚单发的惊喜,像是缓缓流出的岩浆一样,又慢慢地冷却掉。我不是很能理解上面的字句,乍看之下好像是要收集钥匙之类的东西,来启动某种程式。可是,钥匙?是什么钥匙?掉在哪里?有几支?假如全部凑齐了,是不是可以拿到某个地方换赠品?

好几个问号在我头上盘旋,最后集结成了一个超大的问号。

只要启动那个程式,世界就会恢复原样了吗?

我快速将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一本本放回去,想检查看其它书是不是也夹有书签。沐浴在长门目瞪口呆视线下的我费时费的结果,收获是零。没有。

「只有这张啊。」

算了,万一期望太多,拿到很多土产,结果被重量压得寸步难行的话,不就又回复到原来的木阿弥(注:木阿弥是真有其人。此典故源自于日本战国时代武将简井顺昭病逝,为了隐瞒他的去世,找来声音近似的男人木阿弥卧床欺敌,直到其子顺庆长大成人,才将顺昭病逝一事公诸于世,木阿弥又回复到原来的身分。)了?行事漫无目的,碰到什么就动什么的话,只会浪费时间和生命值。总之,首先得找出钥匙。虽然离山顶还很远,可是总算是有个方针了。

询问过长门之后,我将便当放在桌上打开,坐在长门的斜对面一边吃中饭,一边思考。长门不时会偷偷打量我,但我只是机械化地动着筷子,拼命将营养往大脑送,这才是当务之急。

不知不觉吃完了便当,正想点茶来喝时,才发现朝比奈不在,只好沮丧地继续思考。现在可是关键时刻,不能白白浪费得来不易的提示。钥匙!钥匙!钥匙钥匙…

就在我快吃不消自己的愚蠢,眼看着就要被自我厌恶给打垮时,我开始碎碎念了起来。

「一点头绪都没有!」

线索只有钥匙,实在太笼统了。这里的钥匙指的应该不是真正可以上锁的钥匙。大概是指KEYWORD的KEY,或是KEYPERSON的KEY吧?即使如此范围还是太广了。这到底是道具还是台词?是带得走的还是带不走的?真希望有提供选项让我选择。就算试图解读长门写下书签的思考逻辑,我想得到的还是只有那家伙阅读艰涩书本时的内心景象。虽然有如天降甘霖般令人感激,但内容却枯燥到让人想打盹的说明,这和我所认识的长门印象一致。

我突然想知道长门在做什么,朝斜对面看了过去,这个世界的长门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怎样,她手上那本书感觉一点进展也没有。但是,她没有在午睡。证据就是长门知道我在偷看她,脸颊又开始泛红。这个世界的文艺社员长门本来就是这么容易害羞的人吗?还是不习惯受人注目?

外表一模一样的女生,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反应,感觉真的很新鲜。我故意更深入的观察。

「……」

显而易见,她目光的焦点是锁定在书本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微启的唇无声地呼吸,轻微的胸部起伏运动也变得清晰可见。吹弹可破的双颊更是越来越通红。说句真心话,这样的长门有点——不,是相当可爱。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其实顺其自然加入文艺社,留在没有春日的世界里悠哉享乐也不坏。

可是,还不行。还不到自暴自弃的时候。我从口袋取出书签,小心握在手里避免摺到。长门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留下讯息,就表示戴着三角帽照阅读不误的长门还需要我。而我也是。我还没吃到春日亲手烹调的火锅料理,也还没将圣朝比奈的倩影烙印在眼睑上。和古泉玩得正起劲的游戏,也因为忙于布置教室而中断了。继续厮杀下去的话,我一定会赢。如果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我就少赚了一百圆。

西移的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已到了倾斜的太阳变成巨大的橘色火球,隐没在校舍背后的时间。

一直坐着不动也是很累,何况就算再继续绞尽脑汁,也榨不出任何有益的东西。于是我站了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书包。

「我要回家了。」

「是吗。」

不知道长门到底有没有在阅读,只见她阖上了精装书,收进自己上学的书包,站了起来。她该不会一直在等我说那句话吧?

我对着那具双手拿着书包,在我开始迈开步伐前,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身体说:

「喂,长门。」

「什么事?」

「我记得你是一个人住吧?」

「……对。」

她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吧。

正想要问她有没有家人,一见到她的眼睫毛悄悄垂了下来,就打消了念头。我想到了那个没什么家具的房间。第一次去是七个月前,想到那波澜状阔的宇宙电波内容,各方面都让我害怕。第二次造访是在三年前的七夕,当时我是陪伴朝比奈前去。和第一次相比,因为第二次比第一次在时间上来得更早,想来我也算做了件很神的事。

「你要不要养猫?养猫不错喔,虽然它们的态度悠哉悠哉,但是我觉得它们很善解人意。就算猫会说话,我也不会太惊讶,这全都是我真实的感受喔。」

「我那边禁养宠物。」

说完又静默了好一阵子。眨眨悲伤的眼眸,吸气的声音有如燕子凌风而过的声音一般,吐出了清脆的声音。

「要来嘛?」

长门看着我的指尖。

「去哪?」我问。

我的指尖听着她的回答。

「我家。」

大约沉默了二分休止符之后,我说:

「……行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是害羞,还是胆小,仰或是积极的人,我都搞不清楚了。这位长门的精神状态一点也不连贯,还是说,这时期的高一女生平均的精神状态都有如鲸鱼座α星的变光周期那样不规则吗?

「行。」

长门像是急于逃开我的视线,快步走出去。关掉社团教室的电灯,打开门,身影就消失在走廊上。

想当然,我追了上去。长门家耶。高级分售型公寓的708号室。偷看一下客房也好。也许会发现新的提示也说不定。

假如,还有另一个我睡在那里,我一定马上把他叫醒。

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和长门都没有对话。

长门不发一语,笔直地向前走。以快被冷冽强风给吹走似的步调走下坡道。我看着那颗被风吹得乱蓬蓬,参差不齐的羽毛剪短发的后脑勺,只能公事化地淡然移动自己的两脚。没有可以打开话匣子的话题,加上我又不知为何,觉得别问她为何要邀我去她家会比较好。

走了好一段时间,长门终于抵达那栋高级公寓。这是我第几次来了?算算去过长门的家两次,去朝仓家时又来过一次,还有一次是爬上了顶楼。

对着玄关的电子锁键入密码,开了锁后,长门就头也不回地一脚踩进大厅。

在电梯里,她也是一语不发。来到七楼的八号室门口,插入钥匙、打开门,打出请进的手势后,就迳自走进屋内。

我一语不发地进入屋内,屋内的格局就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没有改变。空荡荡的房间。客厅除了一张暖被桌外,空无一物。也一样没有装窗帘。

接着,我看到了客房。有纸门隔着的那间房间,应该就是——

「我可以看看这个房间吗?」

我询问正端着陶壶和茶杯,从厨房走出来的长门。长门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后——

「请。」

「不好意思,打扰了。」

纸门好像装有滑轮似的,一拉就滑开了。

「…………」

只有榻榻米。

算了,也好。我可不想再回到过去……

将纸门重新关上。我摊开双手,给一直盯着我瞧的长门看。在她看起来,我的行动想必是毫无意义吧。可是,长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暖被桌上放了两个茶杯,慎重其事地正坐坐好,开始倒茶。

我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了下来。记得第一次来时也是这样。当时我不自觉地灌了好几杯长门泡的茶,然后听那位宇宙人大唱独角戏。记得那是在炎热的新绿季节,与目前的酷寒相较之下,简直是恍若隔世。现在甚至觉得连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冷。

我们面对面默默地喝茶,长门垂下了眼镜后的眼眸。

看起来长门似乎在踌躇着什么。一度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看我,却欲言又止的低下头去,在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之后,她放下了茶杯,以硬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我曾经见过你。」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在校外。」

哪里?

「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图书馆的事。」

我的脑袋深处顿时响起了一声像是齿轮卡住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和长门在图书馆的历历过往。值得纪念的寻找不可思议事件之旅第一弹。

「今年的五月。」

长门低下眼眸说道:

「你帮我填写借书单。」

我的精神受到电击,停止了动作。

……是的。不这么做的话,根本就无法将你从书架前拉开。春日的夺命连环叩活像骚扰电话响个不停,为了火速赶往集合现场,我不得不那么做…

「你…」

可是,长门接下来的说明,却和我记忆中的情况大不相同。根据这位长门念在嘴里的小声说明,当天的情况是这样的——

五月中旬左右,首次踏进市立图书馆的长门,不知道借书单要怎么填写。其实只要跟图书馆员问一声就好,可是人数稀少的图书馆员个个又都很忙。加上她个性畏缩又不擅言词,迟迟提不起勇气发问。这时,一位男高中生经过,看到她在柜台前走过来又走过去束手无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主动替她跑所有流程,帮她办妥了借书手续。

而那个人就是——

「你。」

长门将脸转向我,视线大概交会了半秒钟,又落在暖被桌上。

「…………」

这个删节号恰恰说明了我和长门之间的状态。没有家具的客厅再度回归静默,我又无话可说了。因为我实在无法回答她我究竟是记得还是不记得。这家伙的记忆和我的记忆,就状况而言,有相当奇特的不同。我帮她填写借书单是事实,但可不是偶然路过,带她去那里的根本就是我。当时,我们放弃了找也找不到的不可思议搜查行动,选择图书馆作为消磨时间的场所。要忘记默默跟着我的长门穿着制服的身影,就算我的记性差到只有海葵幼体的程度,也不大可能。

「…………」

长门会如何看待我的无言呢?只见她嘴唇有点小难过地扭曲了,纤细的指尖描着茶杯的边缘。看到她的指尖微微的颤动,我更加说不出话来。事实上,我也什么话都没说。

其实我只要回她说记得,事情就简单多了。那个答案也不完全是错的。我们只是互有抵触罢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抵触才是最大的难题。

为什么我们的记忆会不一样呢?

我所认识的外星人不知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张书签。

叮——咚。

室内对讲机的铃声打破了这似乎会永久持续的沉默。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几乎就直接坐着弹跳到外太空了。长门也吃了一惊。只见她的身体颤抖不止,看向了玄关。

门铃又响了。是新的访客吗?可是会有谁来造访长门呢?除了收费员或是宅配人员,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

「…………」

长门像一缕才刚脱离肉体的幽魂,轻手轻脚地向着墙边移动。只见她操作对讲机的介面板,侧耳倾听某人的声音。接着又回头看我,露出略显困惑的神情。

她轻声细语的对着话筒说道「可是……」,「现在有点……」这类听起来像是婉拒的语句,不过——

「请等一下。」

像是拗不过对方似的如此低声说道后,长门幽幽走到玄关,打开大门的锁。

「哎呀?」

用肩膀推开大门进来的少女劈头就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长门同学居然会带男生到家里来,真是不可思议。」

双手高举着锅,身穿北高制服的少女,用脚尖抵着门口的地板,灵巧地脱下鞋子。「该不会是你硬逼着人家让你进来的吧?」

你这女人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我万万也没想到,会在教室以外的地方看到你这张脸。

「我可是来当社会义工的,你在这里才让我意外呢!」

那张笑脸可人的秀丽脸庞,就是我们班的班长,坐我后面的那女人。

来的人,正是朝仓凉子。

「我份量煮太多了,有点烫喔,又很重。」

朝仓微笑着将大锅子放在暖被桌上。这个时节到便利商店,一进门就会闻到这种香味吧。锅子里放的正是关东煮。是朝仓自己煮的吗?

「是啊。这种料理可以一次煮一大锅,又不会很麻烦。煮太多时,也可以像这样分送给长门同学打打牙祭。不然长门同学平常都是随便吃一吃。」

长门正在厨房准备盘子和筷子。传来了食器碰撞的声音。

「然后呢?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的理由吗?我很好奇耶。」

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我会来这,是因为长门邀请我来,但是我又不知道她为何邀请我,是为了跟我讲图书馆的事吗?那在社团教室讲不就得了?我会跟来,也是想说搞不好可以在这里找到钥匙或是有用的线索。但我又不能一五一十照实说。只怕又会被当成头脑秀逗的人。

我只好随口乱掰:

「啊——嗯~我和长门回家的方向是一样的…对了,我刚好在烦恼要不要加入文艺社,就跟她边走边商量。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栋公寓附近。因为事情还没有讨论完,长门就请我到她家来坐坐。不是我硬要来的。」

「你想加入文艺社?不好意思,你完全不是那块料。你喜欢看书吗?还是想自己写东西?」

「我就是在烦恼今后要走阅读还是写作路线呀!不然我干嘛找她谈。」

暖被桌上,掀开锅盖的锅子香味四溢,叫人食指大动。高汤里隐约可见的水煮蛋,呈现出入味的漂亮色泽。

正坐在我左斜前方的朝仓,用奇妙的眼神看着我。假如眼神有质量的话,我的太阳穴早就开出一个小洞了——就是那样危险的眼神。是我多疑吗?以前的朝仓曾经在中途化为杀人鬼,可是我看得出来,现在的朝仓落落大方的态度背后有种明确的自信。我想这锅关东煮一定比外面卖的还要美味。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毕竟我目前在各方面都没有自信,只能打带跑而已。

我直觉自己应付不来眼前的状况,于是拿起书包准备走人。

「哎呀,你不吃啊?」

朝仓揶揄的口气,让我益发无言,蹑手蹑脚地走出客厅。

「啊。」

我差点撞到从厨房出来的长门。长门在层叠的小盘子上放了筷子和管状的黄芥末酱。

「我要走了,打扰了。」

当我正欲转身离去时,手臂上顿时被施加了有如羽毛般轻柔的力道。

「…………」

那是长门悄悄地用手指抓住我的衣袖。简直就像是在抓刚出生的黄金鼠宝宝一样,那么微小的力道。

表情也是一副很脆弱的样子。只见她头低低的,仅用手指轻轻触碰我的衣袖,是不希望我回去吗?还是她跟朝仓单独相处会很不自在?但是当我看到似乎显得很难过的长门,就觉得不管理由是哪一个,都不重要了。

「——想归想,我还是要吃。嗯,肚子快饿死了。若不先填点东西,我恐怕会回不了家。」

手指总算离开了。总觉得心里有点舍不得。我从没见过长门以如此普通的方式明确示意,感觉好稀罕。

见到我又荡回来客厅,朝仓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在说:我就知道。

我的味蕾不断在尖叫:「好吃!」,内心却是食不知味,吃了什么碗糕都不晓得,只是一味地将关东煮的料往嘴里塞。长门小口小口的吃,光是啃条海带就花了三分钟左右。在场唯一谈笑风生的人就只有朝仓,我始终都是含糊其词带过去。

像是在地狱门前露营一般的用餐风景约莫持续了一小时,肩膀都僵硬了。

终于,朝仓站了起来。

「长门同学,剩下的份,你再拿个容器装起来,放进冷冻库冰。锅子我明天再来拿,你在那之前洗好就好。」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心情就像是解开了枷锁那样畅快。长门微微点了点头,低着头送我们到门口。

确认朝仓走远后,

「那么,我走了。」

我对着门口的长门小声说道。

「我明天还可以去社团教室吧?放学后,除了那里,我也无处可去。」

长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然后……

微微的,却很明显地笑了。

我感到一阵目眩神迷。

当电梯下楼时,朝仓面带笑容的说道:

「你喜欢长门同学啊?」

是不讨厌她?如果要我在喜欢或讨厌中选一个,当然是前者;我原本就没有讨厌她的理由。何况她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吧。朝仓,当初从你的凶刀下救了我的就是长门有希,我怎么可能会讨厌她呢?

……可是,我又不能这么说。毕竟这个朝仓似乎不是那个朝仓,长门也是。在这里,只有我好像哪根筋不对,而大家都成了普通人。连SOS团也不存在。

我的闷不吭声,美女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轻轻哼了一声。

「大概没这可能吧。是我想太多了。你喜欢的应该是更特立独行的美眉,长门同学根本不是那一型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一型?」

「我无意间听到国木田同学说的,听说你从国中起就这样?」

那小子!竟然到处去给我乱宣传。根本就是国木田自已误会了,拜托你当作没听过。

「你给我听好了,你如果想跟长门同学交往,一定要好好想清楚。否则我饶不了你!别看她那样,其实长门同学的心灵可是很脆弱的。」

朝仓如此关心长门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我那个世界,朝仓是长门的辅佐人员,关心她还情有可原。只是到最后,朝仓突然抓狂就被消灭了。

「毕竟我们住在同一公寓。总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每次一看到她,就觉得她实在很需要人照顾。不知不觉就想要守护她,你说是吧?」

我听得似懂非懂。

谈话到此结束,朝仓在五楼出了电梯。记得她是住505号室。

「明天见。」

朝仓对着我展开了笑颜,随着电梯门逐渐关上。

从公寓走出来,天色已暗下来,外面的空气就像是生鲜食品冷冻库里那样冰冷。飕飕吹的冷风,不仅带走了身体的热能,连热能以外的也夺走了。

本来想去跟管理员爷爷打个招呼的,最后还是作罢。管理员室的玻璃窗关得紧紧的,也熄灯了。大概睡了吧。

我也想回家睡大头觉。只能在梦中见到她也好。那女人可是有本事能在无意识间闯入他人梦境里的。

「不管在不在都是个大麻烦,起码在关键时刻跳出来管闲事不为过吧。偶尔听听我的请求也好……」

就在我对着夜空尽情倾诉时,突然察觉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这叫我吃了一惊。竟然有股冲动,想将我这颗竟然会起这种可恨想法的头颅狠狠地往某处撞。

「怎么会这样?」

吐出的话语,化为白色的气息,消散在空气中。

我好想见春日。

第三章

十二月二十日。

世界丕变的第三天早晨,我从一夜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和往常一样,抱着胃里像是被塞入好几打三十厘米子弹似的心情,从床上坐起身来,睡在棉被上的三味线突然滚下床,在地板上将身子摊了开来。我轻轻踩着它的肚肚,叹了一口气。

妹妹从房间门口探头进来。见到我醒了,表情似乎很遗憾。

「问你喔,三味有讲话吗?」

从前天晚上,她就一直在问这个。我的答案也还是老话一句。

「没—有」

我犹在回味包覆住脚趾的猫毛柔软的触感,老妹就哼着自己编的「吃饭之歌」,抱着三味线离去。当猫真好。工作就只有吃饭、睡觉和梳毛。真想跟它交换一天看看,搞不好变成猫后,三两下就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了。

没错,我还没找到钥匙。也不知道所谓的钥匙究竟是什么。还有系统启动条件。今天一天不做点什么的话,这个世界就会照常运转下去。说不定还会变得更恐怖。期限…干嘛要设定那种东西?光是期间限定服务就够长门头痛了是吗?

我在事情毫无进展的情况下上学去。阴霾的天空仿佛快飘雪似的,在众人头上扩展开来。今年或许会有一个白色圣诞节。不仅会飘雪也会积雪。近年来这一带都没有做过积雪观测,但是以今年冬季的寒冷度应该绰绰有余。如此一来,春日一定会比狗儿还兴奋,着手筹备冬季的活动吧。假如春日在的话。

一路上没有事物吸引我的眼光停留,我就如往常一样朝着北高,努力爬坡,抵达一年五班的教室。由于气力的贫乏反映在体力上,我慢吞吞地走,等到预备铃都快响了才及时就座。和昨天一样,班上仍有许多病猫,令人钦佩的是,谷口似乎只休息一天就够了。虽然口罩还没拿下,但他今天来上学了。我现在才晓得这小子原来这么喜欢上学。

还有,今天坐我后面的朝仓,脸上浮现了一抹别有深意的微笑。

「早。」

朝仓对我也像对其他人一样,轻描淡写的打了招呼,而我只点头致意。

上课钟声响起的同时,导师冈部元气十足的登场,开始开班会。

我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了。今天的课表跟记忆中的不一样,我也记不清楚了。上星期的今天上的是不是同样的课程,我自己也不敢断言。就算昨天和今天的课表互相调换,我恐怕也不会发现。果然变奇怪的人是我吗?凉宫春日这女人一开始就不存在,朝仓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朝比奈是遥不可及的学姐,长门则是文艺社唯一的社员。

那边才是正确的,SOS团只是我过去作梦梦到的妄想吗?

不行不行,想法越来越消极了。

第一节的体育课,在进行足球红白比赛时,我扮演全无意愿防守自家球门的防守员;第二节的数学课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不觉就到了休息时间。

正当我趴在课桌上,让额头冷却时,

「唷,阿虚。」

是谷口。他将口罩悬在下颚,露出往常的傻笑。

「下一节是化学课,今天轮到我那一排被老师叫起来答题。拜托教一下。」

要我教你?有没有搞错啊!你我对彼此的实力早就再清楚也不过,你不懂的地方,我怎么可能会懂呢?

「喂,国木田。」

我呼叫上完厕所回来的搭档之一。

「快将你知道的氢氧化钠知识,倾囊相授给谷口。他尤其想知道,它和盐酸的交情好不好。」

「还不坏啦,混合之后就中和了。」

走过来的国木田看了一下谷口翻开的课本,

「啊,这一题啊。很简单。首先用莫耳(注:mol,计量单位)下去计算,就可以换算出公克。我算算喔。」

看到读通的人轻轻解题的模样,只教人感到更无力。

谷口不住地点头,但是当国木田算到最后时,他似乎不打算背了。随手从我桌上抓了一枝自动铅笔,在教科书的空白处记下国木田说的数字和记号。

告一段落之后,谷口抛给我一个怪怪的笑容:

「阿虚,踢足球时国木田都跟我说了,你前几天好像在闹什么。」

前天那天,你不是也在吗?

「午休时间我跑去保健室睡觉了,下午整个人也是全身无力昏昏沉沉的。真到今天才听说。听说你陷入了半疯狂状态,还说朝仓根本就不存在?」

「还好啦。」

我摆摆手,打出「你可以滚了!」的暗号。谷口却一脸奸笑的继续说道:

「真希望当时我也在场。你大吼大叫的起笑模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