Ⅴ 劳动者与机械之间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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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劳动者与机械之间的斗争
资本家与工资劳动者间的斗争,是与资本关系一同开始的。这种斗争,在全制造业时期,皆甚猖獗[111]。但劳动者反抗劳动手段——资本之物质的存在方法——的斗争,却是机械采用以后的事。劳动者视生产手段的这个形态,为资本主义生产方法的物质基础,而反抗之。
在17世纪,全欧几乎都有劳动者,反抗Bandmühle(或称Schnurmühle, Mühlenstuhl,是一种织丝带和花边的工具)[112]。约在1630年,有一荷兰人在伦敦附近开办一个风力锯木厂,为暴民所袭击。十八世纪初叶,英格兰用水力推动的锯木厂,仍为民众反抗,这种反抗,因得国会方面的后援,是颇费了些力气,才克服下来的。1758年,爱维累德(Everet)始造成用水力推动的羊毛剪裁机。但卒为十万失业者所焚毁。阿克莱特的粗梳机与梳刷机初被采用时,有五万一向以梳毛为业的工人,向国会请愿禁止。十九世纪初十五年间,英国制造业区域,机械(主要是蒸汽织机)的大破坏,被称为“鲁第运动,(Ludditen bewegung)”的,曾成为反雅各宾党政府(主要人员为西特莫兹Sidmouth,凯赛里Castlereagh等)采用极反动高压手段的借口。工人要能分别机械与机械之资本主义的使用,从而,不以物质生产手段,而以物质生产手段之社会的榨取形态为攻击目标,那尚须有相当的时日和经验[113]。
制造业内部的关于工资的斗争,是以制造业为前提,但不否定它的存在。制造业的成立,曾遭遇反抗,但反抗乃从基尔特的老板和特权的都市那方面来,非从工资劳动者那方面来的。因此,在制造业时代的著作家眼里,分工虽然是可能代替劳动者的手段,但不是现实驱逐劳动者的手段。这个区别,是自明的。试举一例以明之。比方说,我们说,今日英吉利五十万劳动者用机械纺绩的棉花,若用旧式纺车纺绩,必须有一万万劳动者。我们说这句话的意思,自然不是这数千万从来不存在的劳动者,已为机械所代替。我们仅说,要代替这种纺绩机械,必须有数千万劳动者始可。反之,若我们说,在英吉利,蒸汽织机曾使八十万织工失业。我们的意思就不是说,现存的机械只能由一定数劳动者代替,却只说一定数现存的劳动者,已在事实上为机械所代替,所驱逐。在制造业时代,手工业经营是已经解体了,但依然是基础。中世纪留传下来的都市劳动者,比较是很少的;新殖民地市场的需要,不能由此满足。同时,真正的制造业,又为因封建制度崩溃而从土地被驱逐出来的农民,开放新的生产范围。所以,在当时,工作场所内的分工和合作,也多从积极方面被考察,被认为可以增进所使用的劳动者的生产力[114]。不错的,应用到农业上来,合作与劳动手段在少数人手中的结合,也曾在多数国家,远在大工业时代以前,在农民生产方法上,从而,在农民的生活条件及职业手段上,引起突然的强烈的大革命。但这种斗争,原来,与其说发生在资本与工资劳动之间,宁说是发生在大地主与小地主之间。并且,就这个场合来说,在劳动者为劳动手段(羊马等等)所驱逐的限度内,也自始就以直接的暴力行为,为产业革命的前提。劳动者从土地被逐出来,然后羊进去。像英吉利那样大规模的土地剥夺,乃是大农业成立的第一步[115]。所以,这个农业革命,最初即多有政治革命的外观。
劳动手段一经采得机械的形态,它便会成劳动者自己的竞争者[116]。资本由机械而起的价值增殖,与由机械而生存条件被破坏的劳动者数,成正比例。我们讲过,资本主义生产的全体系,是立足在劳动者以劳动力当作商品来出卖的事实上。但分工尚仅使劳动力化为操纵部分工具的完全特殊化的熟练。自操纵工具的事务也归于机械以来,劳动力的交换价值,就和它的使用价值一同失效了。劳动者变成了不能出卖的东西,像不许通用的纸币一样不能出卖。以机械之故而被转化为过剩人口(在资本增殖上,他们不复是直接需要的人口)的那一部分劳动阶级,一方面,或者是在旧式手工业经营和制造业经营对机械经营的不均衡的斗争中消灭,他方面,是流入比较容易接近的产业部门,拥挤在劳动市场内,使劳动力的价格低于其价值。这些贫苦无救的劳动者,每每一方面以为他们自己的痛苦,只是暂时的痛苦(一时候的不便),他方面又以为,机械仅徐徐侵入一生产领域全部,其破坏作用的范围与强度或可得以缓和,而自慰的。但前一种安慰,适足以攻破第二种。在机械徐徐侵入一生产领域的地方,机械会使那些与机械竞争的劳动者,陷于继续不断的贫乏。而在急速推转的地方,其影响又是急切的,广被的。英吉利手织工人渐次的消灭(那曾荏苒数十年之久,至1838年,才算完全),是世界史上一幕空前可怕的悲剧了。其中,有许多是饿死的,有许多是长期间每日以2 1/2便士养活一家的[117]。反之,英国木棉机械,却在东印度,引起了急切的影响。1834—35年,印度的总督曾说:“这样的穷乏,在商业史上,实难有其匹。棉织工人的白骨,把印度平原的土地都漂白了。”当然,就这一辈已经辞世的织工说,机械所给于他们的只是“一时候的不便”,但就其余各点说,因机械会不断侵入新的生产范围,故机械的“暂时的”作用,实际也是永久的。我们以前讲过,资本主义生产方法一般,会在劳动条件与劳动生产物上,附加上与劳动者相对立相独立相分离的形态。这个形态在机械形态上,才发展为完全的对立[118]。所以,劳动者对劳动手段之粗暴的反抗,也是和机械的采用同时初次发生的。
劳动手段扑杀劳动者“这种直接的对立,在新被采用的机械,与旧手工业经营和制造业经营相竞争的地方,暴露得最为分明。但在大工业内部,机械之无间断的改良,和自动机组织之发展,也有同样的作用。机械改良之目的,是减少筋肉劳动,或以铁的装置代替人的装置,以完成工厂生产过程的一环。[119]”“以蒸汽力或水力装在机械上以代替人力的事情,几乎每日都有发生。……以节省动力,改良制成品,增加同时间的工作量,或驱逐一个儿童,一个妇女,或一个成年男子为目的的机械小改良,是不断发生的,那在外表上虽似不甚重要,但也会引起重要的结果”。[120]“一个过程必须有手工的熟练与把握时,此过程每要尽速从太过狡猾太易犯规则的工人手里夺下来,交给一个特殊的可由一个儿童照料的自动机构去担任”[121]。“在自动机的体系下,熟练劳动益益被驱逐”[122]。“机械改良的结果,不仅使一定结果的获得,无须和先前雇用等量的劳动,且使一种人类劳动可以代替他种人类劳动,使较不熟练劳动可以代替较熟练劳动,使幼年劳动可以代替成年劳动,使妇人劳动可以代替男子劳动。这一切变化,都会在工资率上不断引起扰乱”[123]。“以自动妙尔纺绩机代替普通妙尔纺绩机的结果,是使成年男子纺绩工人大部分失业,而将少年儿童保留”[124]。由实际经验的蓄积,由现有的机械手段,由技术的不绝进步,工厂组织得有非常的伸缩力。试一考察工厂组织在劳动日强迫缩短以后的长足的进步,当可证明这是实在的。但1860年(英国棉业极发达的年度),谁会梦想到,在此后三年间,在南北美战争的刺激下,机械会异常进步,手工劳动会相应地被驱逐呢?对此,工厂监督专员的政府报告,曾提示一二例证,可以援引在下面。孟彻斯德有一个工厂主说:“以前我们的工厂有梳整机75架,现在只有12架,生产额现在却是和以前一样。……我们使用的工人,减少了14名,因此,每星期可以节省10镑工资。依我们估计,所节省的棉屑约当所用棉花量10%”。在孟彻斯德别一个细纱纺绩工厂内,“据报告,因速度增加及采用自动机之故,劳动者人数,在某一部分减少1/4,在某一部分减少约1/2,而以梳刷机代替第二梳整机的结果,又曾把梳整室以前使用的职工数减少许多。”别一个纺绩工产,据估计,曾节省劳动10%。孟彻斯德纺绩业者基尔末公司报告说:“就送风部说,我们估计我们使用新机械的结果,足减少了,1/3的工人和工资……在起重室,支出和工人,约减少1/3。在纺绩室,支出也约减少1/3但还不止此。本公司制成的纱,因采用新机械之故,已改良多了,所以,到织布业者手中时,它比用旧机械纺成的纱,可以生产较大量又较便宜的布匹来”[125]。在同报告中,工厂监督专员勒德格莱夫还说:“减少工人而增加生产的事情,是不断发生;在毛织物工厂,若干时以前,工人即已开始减少,且继续在减少”。数日前,罗虚德尔附近一位校长对我说,女学校生徒的大减少,不仅因为市面萧条,且因为毛织业工厂机械的改革,因此,有七十个“半时间工”被裁了[126]。
下表,可以说明,南北美战争曾在英国棉业的机械上,引起怎样的改良。各年的工厂数如下表:


由上表,可知1861年至1868年间,有388个棉工厂消灭了,那就是,生产力较大的规模较大的机械,已累积在较少数资本家手中了。蒸汽织机减少了20,663架,但同时期蒸汽织机的生产物反而增加,可知改良织机必比旧织机生产得更多。又,纺锤数增加了1,612,541个,职工数则减少50,505名。工人因棉业恐慌而蒙受的“一时的”穷乏,因机械有急速的不断的进步,而益加增进,永久化了。
但与工资劳动者对立的机械,不仅是一个占优势的常常使工资劳动者“过剩”的竞争者。它还是对抗工资劳动者的势力。资本是这样大声说,也是断然这样做的。劳动者反对资本的专制,举行周期的暴动罢工等等,机械便成了压抑罢工的最有力的武器[127]。依加斯克尔(Gaskell)说,蒸汽机关自始即是“人力”的对敌。工人的益益增大的要求,几乎给当时方始萌芽的工厂制度以恐慌的威胁,资本家所以能把工人的这种要求压倒,就赖有这个对敌[128]。我们可以说,1830年以降的全部发明史,都表明它是资本压抑劳动者反抗的武器。在这里,最先叫我们想起的,是自动妙尔纺绩机,因此为自动机时代的发端[129]。
纳斯密兹,汽槌的发明者,曾在职业工会调查委员会前,关于他1851年因机械工人长期大罢工而采用的机械改良,提出如次的报告。“近代机械改良的特征,是自动工作机的采用。现在机械工人所从事的事项,虽儿童也能从事。他们无须自己劳动,只须监督机械的美丽的劳动。因此,专门依赖熟练的工人阶级,在今日,就全然消灭了。以前,我雇用一个机械工人,须雇用四个少年工人。感谢新的机械结合,我现在雇用的成年男工人,已由1,500人,减为750人了。结果,我的利润大大增加了。”
乌尔关于印花工业使用的一种染色机,曾说:“资本家终依科学的资源,渐渐从这种难堪的束缚(那就是使他们扼腕的劳动契约条件)解放出来,并迅即恢复了他们的合法的支配权,即头脑支配肢体的机力。”关于一种曾因引用而直接引起罢工的整纱机的发明,他说:“到这时候,自认在旧分工线后占有不拔阵地的这一群不平者,才发觉他们的侧面,已在新机械的战术面前崩解,发觉他们的防御已经无效,不得不无条件降服了。”关于自动妙尔纺绩机的发明,他说:“这一种创造,负有在产业各阶级间恢复秩序的使命。……这一种发明,印证了以上阐明的原理,即:资本利用科学,反抗的劳动者遂不得不降服。”[130]乌尔的著作,是1835年出版的,那时候,工厂制度比较尚不甚发展,但虽如此,他的著作,因含有无掩饰的犬儒主义风味,且坦白地把资本头脑的无意义的矛盾暴露出来,故仍不愧为工厂精神的典型的表现,例如,他说资本得御用科学之助,常可使“反抗的劳动者不得不降服”之后,又对于世人非难机械物理学的话(认机械物理学为巨富资本家压迫贫苦劳动者的工具),表示愤懑。他以一大篇话,说明机械急激的发展如何如何于劳动者有利之后,又对劳动者警告,说他们的反抗,他们的罢工,曾加速机械的发展。他说:“这种粗暴的反抗,表示了近视者是可鄙的自苦者。”但数页之前,他的说话,又正好相反。他说:“若不是工厂的职工,因怀谬误的见解,以致发生激烈的冲突和停顿,则工厂制度必有更速的发展,对于各方当事人也必更有利益。”但往下,他又说:“幸而,在大不列巅棉业区域,机械的改良是徐徐的。我们曾听人说,机械改良,曾将成年工人一部分驱逐,使成年劳动的供给过剩,从而使他们的工资低减。但它曾增加幼年劳动的需要,从而,把他们的工资率提高了。”但这位安慰者,又以儿童工资率低微,为可赞成的事情。他说这种事情,使父母不致把年龄过幼的儿童送到工厂去作工。总之,他全书,不外为无限制的劳动日辩护。当立法院禁止十三岁未满儿童每日作工12小时以上时,他这种自由主义的精神,使我们回想起中世的黑暗时代。但虽如此,他仍劝工厂劳动者感谢上帝,因上帝曾以机械使他们有闲暇反省自己的“永久的利益”[131]。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