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谁也不是的爱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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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谁也不是的爱丽丝
妮娜立刻想到,这是流浪坦克。
但是,它真的能算流浪坦克吗,很难判断。
身体的尺寸跟小狗差不多,但是妮娜从未见过这么小的流浪坦克。流浪坦克基本上是以兵器为基础。至少,应该有魔动摩托车的大小。
而且……怎么说呢,总之形状很不可思议。
如果大小跟小狗一样的话,总觉得形状也像小狗。
头部是附有表盘的时钟,身体是小型引擎裸露在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是跟在镇公所工作的老爷爷使用的割草机一样的东西。身体上写着制造商的名字。
虽然有四条腿,但是没有膝关节,似乎只能在根部弯曲。本来想说像棒子一样的腿要怎么走路,结果脚的前端装着滚轮。恐怕是用滑行的方式奔跑吧……但是在雪中似乎派不上用场。
姑且有尾巴。是卷起来的插头。
总的来说……有点可爱。
不像流浪坦克。话虽如此,全身都是由机械组成,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随意行动的物体,除了流浪坦克以外想不到别的名字。
神秘物体用前脚(?)按住铲子,张开大嘴咬了上去。表盘和底座的连接处似乎就是它的嘴巴。它专心致志地吃着,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喂了饭的饿肚子野狗。
就像第二世代型这种与以往不同的类型存在一样,流浪坦克的生态还有很多谜团。身体的尺寸也是。说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流浪坦克进食的瞬间。难道说也有对人类友好的机体吗。
不,比起这个……。
爱丽丝和流浪坦克说话了,应该不是听错了吧。
「咦,这样就够了吗?」
狗型流浪坦克在雪地上躺了下来。
爱丽丝愣在原地,脚边是刃部还剩下一半左右的铲子。就像毛毛虫吃了一半卷心菜,吃饱了就剩下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爱丽丝用手指摸了摸被咬掉的部分,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我啊,只要看到食物就会全部吃掉……就算想忍耐,怎么说呢,就是有种必须趁现在吃掉的感觉。明明已经不用担心食物了,这个习惯却一直改不掉……」
狗型流浪坦克蹭着爱丽丝的脚。
她蹲下来把狗型流浪坦克抱在怀里。
不过,就算再怎么小,它也是全身机械。
似乎比想象中要重,她抱着狗型流浪坦克仰面倒下。
「好——重——啊——」
爱丽丝有些困扰,但又开心地笑了。
「感觉你每天都在变重呢?啊,对了对了。我带来的食物,全都被你吃掉了呢。当然会变大了。你会变得多大呢?你也会像大家一样……变得比我还要大吗?」
她摸了摸座钟的头。
然后,狗型流浪坦克摇了摇头。
「嗯?变大了就不能和我一起玩了,所以你不喜欢?但是,你又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所以很困扰?嗯——流浪坦克也能减肥吗……?虽然我对兵器也略知一二,但流浪坦克的构造我完全——」
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了踩踏雪地的声音。
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还能听到四轮车的轮胎转动的声音。
爱丽丝转过头去,妮娜也跟着抬起头来,想要窥探森林深处。
然后,她发现第二辆流浪坦克正从树丛的另一侧逼近。
由于距离太近,妮娜倒吸了一口气。
自己和第二辆流浪坦克之间的距离,恐怕连十米都不到。毫无疑问是会让人产生死亡预感的距离。如果被它发现,就算跑起来也会马上被追上。因为太过专注于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有注意到它正在接近。
但是,它并没有要袭击过来的迹象。
第二辆流浪坦克,和那个小狗一样的家伙相比,压倒性地有流浪坦克的样子。恐怕,它的原型是像配送卡车一样的魔动四轮车。只是,它到底从真正的坦克上取用了多少零件呢……车体被涂成卡其色的装甲所覆盖。
主武装是从货架上突出的钢索发射装置。钢索的前端附有巨大的钩子,应该是用来勾住攻击对象的吧。
妮娜在『工作的交通工具』这本书上看到过。如果记忆正确的话,应该是渔船在钓起大鱼的时候使用的工具。不知道为什么,卡车型的流浪坦克会装备着那种东西。
从分类上来说,应该可以分类为『第二世代型』吧。
从挡风玻璃可以隐约看到无人的驾驶座。
卡车型翻越树丛,想要靠近爱丽丝。
她把小狗从胸前放下来,伸出双手让它停下。
「等一下等一下!我说过不能来这里吧!」
于是,卡车型放弃了翻越树丛,像被骂的孩子一样缩着身子往后退。虽然看不出它们的表情变化,但不知为何,它们看起来似乎很沮丧,真是不可思议。
「你的身体这么大……要是被人类发现的话会很麻烦吧?」
后面的你们也是,爱丽丝指着后面。
新出现的流浪坦克不只一辆。在卡车型的背后,还藏着三辆流浪坦克。分别是起重机型,推土机型……最后面的机体看不太清楚。车体和树木的阴影遮住了它的身影。
每一辆都是远远超过爱丽丝身高的完美兵器。
就连妮娜要追上她都很辛苦,卡车和起重机之类的巨大机体是怎么在森林里前进的呢?毕竟是第二世代型,说不定它们能灵巧地造出道路。
……不,流浪坦克的外观不是什么大问题。
比起这个,爱丽丝和流浪坦克之间能互相沟通这件事更加重要。
而且,她不只是在和它们说话。她还拜托流浪坦克,让它们听从自己的指示。能做到这种事的人类根本不存在。但是,妮娜知道有一个人能做到同样的事。
「诶?你羡慕这孩子吗?对,对不起。那个……明明是我在请大家让我加入,却还偏袒它。其实我也想和大家好好相处,但总是见不到大家,能收集到的金属也最多就这些……你能原谅我吗?」
卡车型什么也没说。
但是,爱丽丝似乎能清楚地听到流浪坦克的声音,她突然放松了表情,隔着树丛用手摸了摸卡车型的挡风玻璃。然后,就像在温柔地抚摸宠物狗一样,摸了摸它。
咚沙
突然,妮娜背后传来积雪从枝叶上落下的声音。
她刚放下心来,想道“不是流浪坦克”,
「大家,今天就回去……」
一回头,就和俯视着这边的爱丽丝对上了视线。
被发现了。
趴在树丛里的妮娜,感觉心脏就像被敲打了一样,心跳加速。
「对不起。下次再一起玩吧……」
由于雪地无法使用滚轮,犬型用没有膝关节的棒状腿啪嗒啪嗒地跑了起来。
在后面的三台消失后,最后卡车型也消失在森林深处。
雪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辙。雪越下越大,这样下去的话,明天就会把痕迹隐藏起来了吧。
爱丽丝的眼神变得阴沉。她让犬型流浪坦克吃铲子,像真正的狗一样抱着它时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样。
不仅如此,其实妮娜才是凶恶的流浪坦克,那个犬型流浪坦克才是真正的狗……甚至让人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你看到了吧?」
从树丛里爬出来的妮娜对爱丽丝的问题点了点头。
爱丽丝紧紧地抓住上衣的衣领,视线落在地面上。
「看起来怎么样?」
「……看起来像是爱丽丝在和流浪坦克说话。流浪坦克听从爱丽丝的话,那个小家伙简直就像宠物小狗一样。」
「是啊……正如妮娜小姐所看到的那样。」
爱丽丝注视着犬型流浪坦克留下的足迹。
她皱起眉头,紧紧地抓住满是褶边的裙子。
「能和流浪坦克说话,很奇怪吧?流浪坦克只会破坏建筑物,杀害人类,做坏事。但是,我能和流浪坦克说话。只要拜托它,它什么都愿意做。像我这样的人……很危险,莫名其妙,很恶心吧?」
「怎么会,」
「我知道妮娜小姐会说温柔的话。」
——我不会觉得恶心。不,我们都不会觉得恶心。
确实流浪坦克会破坏东西,会袭击人类。
但是,这不能成为讨厌爱丽丝的理由。
「群兔的大家对我很温柔,但其他人不是这样。家人被手枪打死的话,连卖手枪给犯人的人也会恨吧?连制造手枪的人也会讨厌吧?我是个被讨厌,被觉得恶心也理所当然的人。即使如此……因为我不喜欢寂寞,所以无法停止和流浪坦克交朋友。」
「我们不行吗!?」
就是因为不行,才会招致现在的事态,但妮娜还是忍不住问了。
「或许正因为是群兔的大家,我才能和她们相处……」
爱丽丝自嘲地叹了口气。
「是我错了。群兔的大家很温柔,所以才愿意忍耐,让我待在她们身边。但是,如果我奇怪的力量——我的真面目被知道了,被迫害的就不只是我了。」
无头群兔是与流浪坦克战斗的正义伙伴。
所以,不会帮助与流浪坦克交好的人类。
妮娜无法断言……没有这样想的人。
「我不能和群兔的大家——甚至不能和任何人交好。一想到这里,我就更寂寞了,觉得没有人能和我成为朋友……寂寞到胸口好难受,好想死,但又害怕真的死掉,所以又去见流浪坦克们……」
「爱丽丝没有做会被讨厌的事!如果有人讨厌爱丽丝,是那个人不对。我绝对不承认那种不讲理,乱七八糟的事!」
「呐,妮娜小姐……」
爱丽丝紧紧握住自己的刘海,轻声说道。
「我会就这样和流浪坦克们一起离开。从很久以前……从决定搬到群兔事务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的想法没有改变。我无法忍受被别人讨厌,或是让别人变得不幸。所以,我决定消失。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会找到没有人类的地方,和流浪坦克一起生活。」
「爱丽丝……」
「再见了,妮娜小姐。」
爱丽丝转身跑走。
妮娜瞬间扑向她,绝对不让她逃走。
就算要推倒她,也必须阻止她。妮娜一个人无法改变爱丽丝的想法。她必须把爱丽丝带回群兔的大家身边。但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正因为如此,她必须阻止爱丽丝离开。
妮娜用双手抱住爱丽丝的腰,用力拉住她。
「请住手,妮娜小姐!」
爱丽丝粗暴地扭动身体。
妮娜的手臂松开,轻易地被甩开。
妮娜还想继续追上去,
「拜 托 你 放 开 我 !」
爱丽丝突然伸出手,用力推开了妮娜。
妮娜感觉身体轻轻浮起,同时看到爱丽丝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冰冷僵硬。爱丽丝那苍白的脸庞,就像一幅裱框好的照片一样,深深印在妮娜的眼中。
然后——妮娜倒在雪地上的瞬间,左肩传来一阵剧痛。
「呜!」
就像被钝器殴打的触感。
妮娜痛得身体向后仰。
但是,妮娜用手按住撞到的地方忍耐着。仔细一看,撞到肩膀的是块大石头。因为被雪埋住所以没看到。只是运气不好摔倒,偶然撞到左肩而已。
只是运气不好,偶然……
然而,爱丽丝却像杀了妮娜一样浑身发抖。牙齿喀喀作响,视线游移不定。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手指深深陷入身体里,看起来很痛。
「果然……」
爱丽丝发青的嘴唇吐出气息。
「我果然是那种家伙的孩子,我是怪物,所以才让妮娜受伤……」
爱丽丝当场蹲下,
「我这种人,我这种人——」
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叹息。
她的双手用力握紧积雪。
「小爱丽丝……」
妮娜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身体。然后,爱丽丝弹开了妮娜的手。从触碰到的地方,妮娜知道她的手变得非常冰冷。在重复几次之后,比起被弹开的妮娜的手,爱丽丝拍打的手变得更红了。
爱丽丝的抵抗渐渐变弱,妮娜终于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将自己的手放在爱丽丝冰冷的手上,然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能不能从这个地方回去……妮娜没有考虑这种事。妮娜的脑袋变得像雪一样白,只想着被自己抱住的爱丽丝。她想,直到她冷静下来为止,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吧。
「——辛苦了,妮娜」
背后传来声音,是在头上积起薄薄一层雪之后的事。
「因为脚印变淡了,费了点功夫才找到……这算是借口吧?总之,抱歉来晚了。客厅的暖炉已经生好火了,先回去吃咖喱吧」
「对不起,桃乐丝小姐。我一个人擅自行动……」
「没事啦。有同伴在才能乱来嘛」
声音的主人是桃乐丝。
她穿着带兜帽的大衣,一脸安心地抽着烟。
奇奇紧随其后,她少见地深深叹了口气。
「说实话,现在不是能从容不迫的状态吧?」
「是啊」
×
「……在这种情况下,亏你们还吃得下咖喱啊」
嘴上这么说,最后来的爱尔纱也吃起了咖喱。
除了住在女仆协会的小樱,群兔+爱丽丝都聚集在客厅。
爱丽丝和妮娜包扎好伤口,现在正默默吃着咖喱。
根据桃乐丝和奇奇的判断,妮娜撞到岩石的左肩『过段时间就会好』。骨头没有裂开,关节也没有受伤。肿起来的地方贴了膏药,再用胶带固定住。
另一方面,爱丽丝的双手离冻伤只差一步……多亏妮娜帮忙暖和,没有冻伤。只是双手手指缠着绷带,就像练习中的拳击手。手指似乎很难弯曲,所以她用拳头握着勺子吃咖喱。
为了救进入森林的爱丽丝和妮娜,克儿叫醒了其他同伴。妮娜在走廊遇到克儿的时候,她确实睡着了。即便如此,察觉到危险的她还是在睡梦中前往桃乐丝的房间。
「我对自己出色的工作表现感到佩服」
「你只是叫醒了她们,不记得为什么叫醒她们吧」
克儿自吹自擂,爱尔纱态度冷淡地提醒她。
被克儿和爱尔纱夹在中间的妮娜,感觉就像自己被指责一样,感到羞耻。虽然桃乐丝原谅了她,但要是大家一起追爱丽丝的话,就不会遇难,两个人也不会受伤了吧。
「哎呀哎呀……这不是明明自己也想去森林,却被分配到看守暖炉的爱尔纱小姐吗?」
「克儿不也一样留在基地吗?明明你那边是被分配到加热咖喱」
克儿和爱尔纱互相瞪着对方。
被夹在中间的妮娜感到尴尬,于是专心吃咖喱。
坐在妮娜正面的爱丽丝,已经吃完一碗,进入第二碗了。她以群兔成员无人能及的豪迈吃相,再过几分钟似乎就能吃到第三碗了。
只是,妮娜不喜欢爱丽丝今天的吃法。不是因为食物好吃才吃得津津有味,而是感觉她想集中精神在吃东西上,忘记其他事情。
证据就是,爱丽丝完全没有露出觉得好吃的表情。不仅如此,她还露出一副在泥巴里找饭吃的苦涩表情。第二天的咖喱不可能不好吃,所以爱丽丝的微妙反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大惨案。
「我去泡咖啡吧」
桃乐丝从座位上站起来。
妮娜也吃完咖喱,从座位上站起来,把餐具拿到洗碗池。
因为盛的量很少,最后开始吃的爱尔纱第一个吃完。
「第二天的咖喱真是美味的魔性……」
相对照的是,克儿吃得很慢。
她细细咀嚼……虽然也可以往好的方面解释,但是重新加热的热腾腾咖喱到了最后一口就冷掉了,感觉很浪费。
克儿用勺子舀起咖喱,然后停下了动作。
「呜噗,还剩一口,但是肚子已经饱了……」
「明明想快点听爱丽丝说话,真是急死人了」
然后爱尔纱从旁边探出身子,把最后一勺咖喱一口吃掉。
「明明食量小,却搞错盛饭的量,这最让人困扰了。结果因为浪费,剩下的必须有人吃掉……你打算让我变胖吗?」
「真是惭愧。爱尔纱,你看那边。」
克儿用手指戳了戳爱尔纱的肩膀,然后把视线诱导到爱丽丝那边。
妮娜也跟着看过去。
先吃完的爱丽丝,看到刚才两人的一举一动,似乎很吃惊。
「怎么了?」
爱尔纱挑起眉毛问道。
然后,爱丽丝放下勺子回答。
「……不,那个,怎么说呢,我的妈妈也做过这种事。」
「哼,你终于肯说自己的事了。」
爱丽丝旁边的奇奇站起来,把爱丽丝的盘子叠起来拿到洗碗池。
桃乐丝端着人数份的咖啡回来,和奇奇擦肩而过。
奇奇也回来喝咖啡。
只是,爱丽丝被桃乐丝和奇奇两个年长者夹在中间,看起来有点尴尬。
她一脸嫌弃地吃咖喱,喝咖啡时也是一样的表情。
「好苦……」
爱丽丝吐出舌头。
第二天的咖喱姑且不论,咖啡似乎不合她的口味。
客厅里飘荡着咖啡的香味。
妮娜喜欢这个香味。只是,她也不喜欢独特的苦味,喝咖啡的时候总是会加砂糖和牛奶。尽管如此,喝的时候还是会因为苦味而皱起眉头,但是桃乐丝和奇奇喝黑咖啡的样子很帅气,所以她决定一点点地挑战。
因为牛奶喝完了,今天的咖啡是黑咖啡。
她战战兢兢地舔了一口,完美抑制了砂糖甜味的苦味让她清醒了。
桃乐丝看准大家喝咖啡冷静下来的时候,终于开口了。
「……那么,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像猫喝水一样舔着咖啡的爱丽丝,吓得缩回了舌头。
她平时的驼背姿势变得更加严重,头也垂得更低了。
「那个,果然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重要的事情,感觉已经听了一半了。」
桃乐丝爽快地微笑着。
奇奇点头说,说得也是。
「能跟野战车沟通的能力——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之前袭击时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也能得到解释。从新地点F袭击过来的野战车,什么都没做就乖乖撤退了,也是因为爱丽丝的缘故吧」
「想,想蒙混过去结果失败了……」
爱丽丝说的,是把Rabbit号的魔法板一炮轰成焦炭的炮击。
她本来是想营造出『主炮发射之后,野战车因为害怕而逃走了』的场景。但是,实际上主炮的威力太强,反而让她们更加怀疑爱丽丝。
「为了以防万一,我试着好好地填充魔力,结果,就爆炸了」
「没有让魔法逆流就已经很好了」
爱尔纱哼了一声。
「不过,这下可信度就提高了。正如钢铁恶魔的传说一样,拥有强大魔力的人类能够使役野战车。这是事实。因为我们曾经跟拥有相同能力的人类战斗过」
然后,爱丽丝还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爱丽丝像是在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样,再次向群兔的成员们确认。
「要是知道我是谁的话,你们一定会讨厌我的……」
感受到同伴们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妮娜用力点头。
「不会的,小爱丽丝。」
「要是知道我是谁,然后这件事被周围的人知道的话……不,就算没被知道,总有一天也会有人追查到我,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大家也会遭殃。即使如此……真的可以吗?」
妮娜再次用力点头,爱丽丝沉默地摇头。
然后,桃乐丝轻轻把手放在爱丽丝的肩膀上。
「或许会很辛苦,但那是不是不幸是由我们来决定的。而且,为了可爱的女孩子而战,不管敌人有多强,数量有多少,我认为这往往是一件幸福的事。」
「群兔的大家果然太温柔了……」
爱丽丝的拳头用力握紧。
「我的家人,朋友,同伴——温柔的人都死了。而那些不温柔的人则想着要利用我。自从我知道自己是谁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这样……」
所以群兔的各位,你们马上就要死了。
她的话语中仿佛包含着这样的死亡宣告。
但是爱丽丝下定决心开始讲述。
自从来到安弗雷克镇后,从未提及自己事情的她,终于在群兔面前开口了。
「我的名字是爱丽丝・马德卡特。是投下魔力炸弹的人类的女儿」
×
爱丽丝最初的记忆,是牵着父母的手走在玉米田间小路上的场景。放眼望去,周围尽是青翠的叶子和金色的玉米穗。在小小的爱丽丝看来,田间的小路就像是由玉米叶建成的隧道。
父亲经营着一片玉米田,母亲则在一旁帮忙。远离大都市的泰兰合众国乡村,与盗贼和野战车的威胁无缘,是个和平到不能再和平的地方。
到了晚上,爱丽丝就会躺在大床上,被父母夹在中间睡觉。虽然年纪大了以后,她开始觉得这样有点难为情,但父母希望她这么做,所以她也不好拒绝。
母亲尤其担心爱丽丝。
母亲有时会抱着爱丽丝流泪。虽然她没有告诉爱丽丝原因,但母亲说她有时会突然感到悲伤,悲伤到无法忍受。所以,如果能稍微减少母亲悲伤的时间,只要母亲要求,爱丽丝就会和她一起睡在大床上。
爱丽丝很少思考将来的事。她大概会像身边的年长女孩一样,和农家的儿子结婚,然后经营玉米田吧。
有一次,爱丽丝在很小的时候说过「我要当爸爸的新娘」。
母亲流过好几次眼泪,但爱丽丝记得父亲只流过一次眼泪。父亲平时总是一脸严肃地抽着烟,所以爱丽丝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爱丽丝偶尔会说想离开田地,让父母很为难。开车要花半天才能到达的地方有个大城市,爱丽丝知道那里有很多人。
但是,爱丽丝的父母……应该说,他们极端地拒绝离开居住的地方。一般来说,收获的玉米都是自己运到城里卖的,但父母宁愿降低价格,也要让买家特地到田里来收购。看到父母如此神经质,爱丽丝也不好抱怨什么。
总的来说……爱丽丝觉得自己的生活非常幸福。光着脚在田里跑来跑去,收获玉米后吃爆米花吃到饱,偶尔和父母一起去河边钓鱼,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十岁的秋天,一切都崩溃了。
那个男人是在爱丽丝过完生日三个月后来的。
那天晚上,爱丽丝也像往常一样和父母一起吃晚饭。因为玉米刚收获,所以汤里放了很多甜玉米粒。
那天风很大,收获后的玉米茎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窗户玻璃像妖怪一样嘎吱嘎吱作响。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人包围了他们的家。
首先,门被踢开,穿着泰兰合众国军军服的人蜂拥而入。有男有女,他们要么拿着魔法板,要么拿着双手拿着的大型枪支。父母叫她快逃,但爱丽丝吓得动弹不得,转眼间就被一个士兵抓住了。
然后,那个男人来了。他的身高比父亲高得多,体格也比父亲好得多。大得让人不敢相信他和父亲一样是人类。虽然他长着白胡子,但看起来不像个老爷爷,简直就像在地狱底层等待罪人的恶魔。他的眼睛像山羊一样骨碌碌地转着,光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那个男人首先叫了母亲的名字,然后说了一句“把女儿还给我”。
紧接着,父亲立刻反驳了他。
你是谁啊。休想带走我女儿。
父亲大概是想这么说吧……可他刚说出“休”和“想”两个字,就被那个男人用魔法射穿了眉心。那个男人叼在嘴里的东西,就是相当于手枪的魔法板。父亲瞬间就失去了性命。
然后,母亲为了保护爱丽丝而冲到了她的面前。
「爱丽丝,快逃!」
那个男人也射杀了保护爱丽丝的母亲。爱丽丝在短短几秒内就失去了父母。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场噩梦。然而遗憾的是,这并不是梦,而是现实。想要保护爱丽丝的两人,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叔叔,你是谁?」
爱丽丝突然开口问道。
射杀了爱丽丝父母的男人回答道。
「我是你真正的父亲——」
他舔了舔溅到自己脸上的血。
爱丽丝被带到了马德卡特管理运营的军事设施。
设施位于广阔的荒野中心,就算用望远镜也看不到周围的人工建筑。如果想徒步逃走,不是中途饿死,就是被野兽袭击而死。
被关进设施收容所的爱丽丝,得知了这十年来一直被她隐瞒的真相。
自己和以为是父亲的人没有血缘关系,真正的父亲是马德卡特。为了生下魔力强大的孩子,母亲在军事设施工作时被选中,负责生下孩子。怀孕的母亲从马德卡特身边逃走,然后在逃亡地与经营玉米田的父亲相遇。因为可以省去养育孩子的麻烦,母亲这十年来一直被放任不管。
当然,这些话她无法立刻相信。但是,信或不信都是次要的,爱丽丝被丢进了军事设施的生活。
在那里等待着她的,是学习成为军人所需的知识和技术。
早上起床后开始点名,上午学习魔法,兵器和战术,下午则是实地训练。从起床到睡觉为止,她都接受着成为军人所需的训练。她被教导自己是引导泰兰合众国走向荣耀的,高傲的战士。
如果在课堂上或者实地训练中犯错,爱丽丝就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惩罚。
其中最让她讨厌的就是不准吃饭的惩罚。虽然还有扛着行李跑步,挨打等许多直接的体罚,但不准吃饭会让她的胃阵阵发痛,晚上也睡不着觉。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可以添饭的时候就吃到极限,她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
但是,在设施里的生活也不全是坏事。
设施里有很多和爱丽丝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光是她记得的就有五十人左右。其中几乎所有人……都是马德卡特让女军人生下的孩子。
设施里并没有特别禁止孩子们之间的交流。在孩子们之中,甚至有人把军事设施形容成“学校”。虽然爱丽丝没有上过学,但大家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打扫卫生,这些要素确实都凑齐了。
包括爱丽丝在内的孩子们,都明白自己正在被培养成投入战争的杀人机器。但是,他们觉得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虽然失败时的惩罚很严厉,但大家还是过着快乐的每一天。
课程也是一样,习惯之后就感觉还不错。
爱丽丝特别喜欢机械科的课程。从和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候开始,她就对卡车和拖拉机之类的交通工具很感兴趣。教科书上刊登了许多她不知道的机器,她把它们全都读了一遍。
运动方面也不差。虽然在纯粹的肌肉力量和耐力上比不过男生,但在女生中还是保持了很高的水平。即使学习的是杀人技术,但跑过运动场,或者在格斗训练中使出投技时,她还是感到很开心。
快乐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某一天,爱丽丝和同室的少女一起进行了射击训练。对爱丽丝来说,同室的少女是她在这个军事设施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自从被带到这个地方以来,她们就一直互相鼓励,一起努力。此外,无论是在课堂上还是运动方面,她们的实力都旗鼓相当,是能够互相竞争的对手。
本应装有橡胶弹的手枪里装的却是实弹。爱丽丝射出的子弹贯穿了同室少女的侧腹,将她逼入了濒死的境地。
这时,一直在旁观看训练的马德卡特出现了。他告诉爱丽丝,与亲密之人赌上生死战斗,能够带来爆发性的魔力增强……这正是他给予孩子们的洗礼。
跨越生死线的人,魔力会得到显著的提升。
通过制造同伴之间互相残杀的场景,马德卡特试图在军事设施里重现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引发的奇迹。实际上他也成功了,接受了洗礼的爱丽丝的魔力得到了提升。后来她才知道,自己的魔力强度数值已经比洗礼前翻了一倍。
爱丽丝憎恨着马德卡特。
继父母之后,连朋友都被夺走了。然而,她却没能立刻举起射杀朋友的手枪对准马德卡特。她的手颤抖着,连枪都拿不稳,眼睁睁看着马德卡特逃走。然后,她只能看着朋友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她既无法为朋友疗伤,也无法让朋友解脱。
接受洗礼之后,孩子们之间就不再交流了。要是和谁关系变好,就意味着会再次接受洗礼。无论是杀害他人,还是被他人杀害,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所以,孩子们不再交朋友了。
然而,由于新的训练项目被实施,孩子们的人数急剧减少。
那个训练项目被称为“假死训练”。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叫到训练室。训练室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由魔法板制成的,一旦关上门就会变得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孩子们被叫到训练室后,会被绑在椅子上,为了防止咬舌自尽,嘴里还会被塞入口枷。
在那里,他们体验到了自己的父亲马德卡特根据自身经验创造出来的“假死”。训练室产生的魔法会让孩子们的大脑产生错觉,让他们看到自己被投入战场的幻觉。幻觉会刺激孩子们的五感,甚至能重现尸体燃烧的气味,以及身体被魔法贯穿的疼痛。
马德卡特自己就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关头,才获得了强大的魔力。他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的孩子们也经历同样的事情,从而获得和自己同等水平的魔力。与强大战力对峙的恐惧,拷问的痛苦,同伴们接二连三殒命的地狱般光景,这些都会在被带进训练室的孩子们脑内重现。
结果却惨不忍睹。
假死训练结束后,研究员们走进训练室,发现孩子们几乎都死在了里面,脸上还带着恐惧和痛苦的扭曲表情。爱丽丝偶然听到研究员们说,就连对大人进行实验也几乎没成功过。就算有人活下来,也会变得无法正常说话,或是被幻觉缠身。
爱丽丝也被叫到了训练室。
结果……她成功了。爱丽丝成为了第一个从假死训练中生还的人。
支撑着她的,是复仇之心。在假死训练中,她无数次无数次地回想起自己射杀了同室少女的光景。但每次爱丽丝都会变得更强,然后归来。在对马德卡特复仇之前,自己绝不能死。爱丽丝无数次从假死中苏醒过来。
每当假死训练导致孩子减少,就会以半年一次的频率补充新的孩子。在产生同伴意识的时候接受洗礼,然后在通过洗礼之后被投入假死训练。一旦人数减少,就会再从别的地方补充孩子。
在战争结束之后,泰兰以外国籍的孩子也加入了进来。即使战争结束,马德卡特被捕,训练也理所当然地继续进行着。马德卡特的回归已经不再是推测,而是被当成了确定事项。
回过神来,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五年。
最初被带到军事设施的孩子们,如今只剩下爱丽丝了。虽然她只接受过一次洗礼,但假死训练的次数却是遥遥领先。而她的魔力强度也以惊人的速度在增长。
那一年的春天——泰兰合众国军占领了爱丽丝所在的军事设施。因为有情报显示,作为战犯被捕的马德卡特越狱,正朝着设施而来。由于已经做好了释放他的准备,所以对合众国军来说,这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吧。
然后,归来的马德卡特带着流浪战车回来了。
由于投下魔力炸弹一事为契机,他觉醒了新的能力。然后,马德卡特虽然被关在监狱里,却还是向流浪战车下达命令,组成了军队。由流浪战车组成的马德卡特军,以不到半数的战力歼灭了合众国军。马德卡特在监狱的五年间,由于他不在,导致军事技术的发展停滞,据说这也是败因之一。
马德卡特接二连三地射杀了设施里的孩子们。他的手法非常机械化,用“扑杀”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无论是从漫长的痛苦假死训练中幸存下来的孩子,还是刚接受完计划洗礼的孩子,又或是刚被带来,还什么都不理解的孩子,他都一视同仁地杀掉了。
爱丽丝试图杀死马德卡特。
但是……她没能做到。她满脑子只想着复仇。自己应该已经成长为杀人机器了。然而,虽然她得到了强大的魔力,内心却还是和接受洗礼时一样。她没能开枪射杀自己在这个设施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因为打击而无法再握住手枪。她的心灵就停留在那个时候。
这样的她被绑了起来,带出了设施。她被带上流浪战车,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又换乘船继续移动。她听到几名船员在说西瓦莱尔语,知道他们把自己称作“商品”。
在船上生活的过程中,爱丽丝逐渐理解了状况。
马德卡特打算逃亡到西瓦莱尔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而他带去的伴手礼……也就是交涉材料就是爱丽丝。反过来说,因为交涉材料只要有爱丽丝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其他的孩子都被杀死了吧。
在船上颠簸了数日之后——意外发生了。在前往西瓦莱尔联邦的航线上,有福莱兰王国的海军在海上布下了天罗地网。福莱兰海军原本是为了警戒海盗而进行巡逻的,但对马德卡特来说,航线被堵住的事实并没有改变。由于没有足够的燃料寻找迂回路线,马德卡特等人乘坐的船只得改变航向,前往与西瓦莱尔联邦接壤的菲克西欧共和国。
登陆之后,马德卡特将西瓦莱尔联邦的特工全部杀光了。对他来说,逃亡到西瓦莱尔联邦,只不过是为了逃离泰兰合众国的借口罢了。
既然如此,自己也已经没有用处了。会被杀掉的……爱丽丝如此想到。
然而,马德卡特并没有杀掉她。不仅如此,他还对爱丽丝放话道「你来杀杀看我」,甚至好心地让爱丽丝握住了刀具。即便如此,爱丽丝还是没能杀死他。马德卡特见状,便对爱丽丝说「这就是你的缺陷」。
就算在假死训练中获得了强大的魔力,爱丽丝的心灵却脆弱到连憎恨的对象都杀不了。马德卡特认为,与其让她拿着手枪,还不如让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拿着更好。于是,他将爱丽丝认定为毫无价值的失败作,将她舍弃了。
那么,自己是为了成为失败作而诞生的吗?
父母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在军事设施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被自己射杀了。在假死训练中,自己杀过人,也被杀过,背叛过人,也被背叛过,只是不断地受苦。接受洗礼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享受过任何快乐,每天都在伤害自己的心灵和身体。
马德卡特丢下爱丽丝离开了。爱丽丝哭了整整一天……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闭上嘴等待死亡。在泪水流干之后,她决定离开偷渡船,寻找有人烟的地方。然而,偷渡船登陆的地方是杳无人烟的海岸,周围还有一片广阔的森林。
爱丽丝甚至没能走出森林,就衰弱地倒在了落叶上。明明在假死训练中已经体验过无数次死亡,她却对死亡感到无比恐惧。现在她可以断言,假死训练或许确实能提高魔力,却无法改变人类的本质。那场训练才是失败的。
「我 才 不 是 什 么 失 败 作 !」
爱丽丝大声喊道。
我有妈妈,有爸爸,还有设施里的许多朋友。我不想成为杀人机器。我也不需要什么强大的魔力。从今往后我要在外界生活,交到许多朋友,快乐地活下去。我要度过一段幸福的人生,让马德卡特的疯狂过去都显得微不足道。
所以,爱丽丝就算爬也要爬着前进。
救了她的——是走出森林后遇到的孤儿院院长。
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她带着院里的孩子们来采蘑菇,欣然接纳了来历不明的爱丽丝。即便爱丽丝什么都不说,她也认为孤儿们都有各自的难言之隐,只是平静地守望着她。
「要是你能交到许多朋友就好了」
正如院长所愿,孤儿院的孩子们对爱丽丝都非常温柔。爱丽丝在年龄上是最大的一组,也就是所谓的年长组,而这一组的人数很少,所以他们都很高兴能多一个聊天的对象。而年幼组的孩子们也很高兴多了一个能陪他们玩的大姐姐。最重要的是,爱丽丝可爱的容貌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孤儿院位于远离城镇的地方,过着几乎自给自足的独立生活。从负责监督的大人到年幼的孩子,每个人都为了生存而工作。爱丽丝有时也会下田耕作,或是用自己拥有的知识修理机械。
在幸福无比的孤儿院生活中,唯一让她担心的就是马德卡特。
由于他投放了魔力炸弹,从而诞生了无人兵器——流浪坦克,因此有很多孩子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来到孤儿院的。所以当马德卡特逃走的消息通过媒体传遍世界时,爱丽丝所在的孤儿院也引起了轩然大波。其中甚至有孩子说出了“总有一天要向马德卡特复仇”这样的话。
爱丽丝感到心痛。自己没能成功向马德卡特复仇,也没能阻止悲剧的重演。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是马德卡特的女儿。要是被孤儿院的某人知道了这件事,她就无法在这里生活下去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孤儿院也收到了好消息。在菲克西欧共和国进行侵略行为的马德卡特被私立战车队击败了。安弗雷克的私立战车队——无头群兔。这个名字深深地留在了爱丽丝的耳中。对爱丽丝来说,无头群兔就是为她报了多年积怨的恩人。收音机和报纸都称她们为英雄,而爱丽丝特别喜欢这个夸张的称呼。
爱丽丝心中的负担减轻了许多。她再次发誓,今后要作为爱丽丝,而不是任何人,好好活下去。然而,一个事件立刻粉碎了她的誓言。
一群流浪坦克袭击了孤儿院。
当时,爱丽丝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在田里干活。当流浪坦克从广阔山丘的另一侧出现时,她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流浪坦克。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属于第二代的类型,外观看起来更像普通的汽车或工程机械。当她意识到那些是流浪坦克时,敌机已经逼近到眼前,无处可逃。
十几辆流浪坦克踏平了作物成熟的田地,开始破坏孤儿院。它们包围了孤儿院,让人无处可逃。然后,流浪坦克们仿佛在向当场崩溃大哭的人们炫耀一般,将孤儿院变成了瓦砾堆。不少人在建筑物倒塌时被卷入其中,受了伤。
「住手!不要破坏!」
爱丽丝和周围的孩子们一起大喊,虽然她知道这是徒劳的。
突然,流浪坦克群停止了动作。流浪坦克不可能听人类的话。对于孩子们来说……不,就连大人们也觉得这幅景象很奇怪。虽然他们真心希望流浪坦克停止破坏,但谁也没想到它们真的会停下来。
「——大姐姐,你能和机器怪物说话吗?」
一个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脸色苍白地问道。
随后,结束破坏活动的流浪坦克们向爱丽丝靠近。十几辆流浪坦克将她团团围住,然后开始威吓孤儿院的同伴们。它们有的将大炮对准他们,有的挥舞着悬吊的铁球……
「——流浪坦克在保护爱丽丝……」
「——我们都被袭击了,为什么只有她没事!?」
人们纷纷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爱丽丝。
正当爱丽丝感到困惑的时候,突然有某人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不,准确来说用声音来形容并不恰当。感觉就像是某人的想法直接在脑海中回响一样。她很快就明白这是野战坦克的声音。
想破坏人类制造的东西。想待在爱丽丝的身边。
流入脑海的只有这两种想法。它们就是野战坦克的全部思考。
是自己把野战坦克叫来的——意识到这一点的爱丽丝惊呆了。
就像是在落井下石一般,孤儿院的同伴们开始议论纷纷。
「——是爱丽丝命令野战坦克破坏的。我看到了」
「——居然能命令野战坦克,简直就跟马德卡特一样」
「——真的是爱丽丝把野战坦克叫来的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无法否定。就像她的父亲——马德卡特能够操纵野战坦克一样,自己也拥有同样的力量。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让孤儿院的人们最终认定爱丽丝就是犯人。
爱丽丝拜托野战坦克们回到原本居住的地方后,过了几个小时……邻镇的战车队赶来支援。他们让孤儿院的人们分乘战车,带回镇上的设施进行保护。
孤儿院里住着很多人。要让所有人去镇上避难的话,需要分几天来回。等待的人们只能在崩塌的建筑物下遮风挡雨。水井崩塌,农田也被破坏,水和食物少得甚至要引发争夺。当然,他们没有对疑似引发这起事件的爱丽丝伸出援手。
「——有人受伤,食物和住所都没了,我们的生活被你搞得一团糟!就因为长得可爱就骗了我们。还以为你是朋友,结果被骗了!要是没和你成为朋友就好了!……不,要是没遇见你的话,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爱丽丝没有辩解的打算。她说的都是事实。自己和马德卡特一样都是怪物。然而自己却不知好歹,试图和别人交朋友,这是错误的。要是和别人交朋友的话,自己就会伤害那个人的身体和心灵。
孤儿院的人们避难完毕,最后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虽然只过了几天,她的身心都疲惫不堪。孩子们的辱骂,大人们的冷眼,身体仿佛要散架的饥饿,舔雨水的痛苦……明明在假死训练中已经体会过无数次,还是很难受。
来迎接她的,是一个比她大两三岁的少女。她穿着镶有荷叶边和蕾丝的奢华衣服,简直就像哪里的大小姐。
她的名字是蒂欧多莱·雷本迈亚。
是管理包括孤儿院在内的恩德市一带,年仅十七岁的市长。

「我是来迎接你成为我的朋友的」
来接爱丽丝的时候,蒂欧多莱最先说的就是这句话。
她自己以前也有过称得上朋友的人,但现在市长的工作过于繁忙,没有时间交朋友。就算认识了新的人,也都是同事或者商谈对象,称不上是朋友。所以,她为了交一个理解自己的朋友,才主动提出要收养有着复杂情况,无依无靠的爱丽丝。
蒂欧多莱居住的地方,是以前市长生活的宅邸。位于恩代市的中心,被高高的围墙所包围,有着宽敞的庭院,是很有市长风范的豪华住宅。爱丽丝被分配到了其中一个房间,除了不能进入蒂欧多莱的书房,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被说可以自由生活,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因此,爱丽丝每天都在等待蒂欧多莱回家,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她穿着人偶般的洋装,喷着散发甜点般香味的香水,听着音乐,读着书,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去奈萨特旅行时穿的便服,也是蒂欧多莱在这时给她的)。然后,有时能和蒂欧多莱一起吃晚饭,有时早上起来就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蒂欧多莱没有询问爱丽丝的过去。相对的,爱丽丝也不喜欢询问蒂欧多莱的过去。她似乎也经历过很多痛苦的时光。
只要遵守这个约定,两人的友谊就非常顺利。蒂欧多莱下班回家时,爱丽丝会高兴地去门口迎接。爱丽丝会为她做饭,帮她洗澡,和她一起睡觉。
蒂欧多莱每次回来都会准备礼物,有时和爱丽丝聊得太投入,惹得护卫骑士生气,有时为了和爱丽丝见面而调整时间……总之她非常珍惜爱丽丝。
爱丽丝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她不想让蒂欧多莱知道自己是马德卡特的女儿,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能和野战车交流,只想作为她的朋友生活下去。在这个家里等待她回来,她回来后尽情撒娇,偶尔也让她撒撒娇,远离不幸生活下去。
「既然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工作吧!」
某一天。
蒂欧多莱带着爱丽丝,来到了位于恩德市西边的研究所。她买下了菲古西欧共和国曾经使用过的研究所,研究治疗疾病和伤痛的魔法。
这个时候爱丽丝应该要有所警惕,但她却没能注意到。自己是蒂欧多莱的朋友,作为朋友被邀请到她的住处。所以,被带到这个研究所也是为了加深彼此的理解。
然而,当她亲眼目睹正在进行的实验后,她确信了。
为了完成能够治疗任何疾病和伤痛的奥里哈钢,需要庞大的魔力。在生命燃尽的瞬间,人类会释放出超乎想象的强烈魔力。而榨取魔力的手段,和马德卡特进行的假死训练有异曲同工之妙。
蒂欧多莱淡淡地说明道。
她一直在寻找能够理解自己的目标——梦想的人。蒂欧多莱已经从孤儿院那里得知,爱丽丝拥有强大的魔力。从她独特的能力来看,也能推测出她和马德卡特有关。只有自己能保护她。而且,奥里哈钢的研究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她强大的魔力。
一起朝着梦想迈进的伙伴……这就是蒂欧多莱对朋友的定义。
爱丽丝现在才知道,自己被选为朋友并非偶然或幸运。而是因为蒂欧多莱的计划需要她的能力,所以才选择了她。
这能称之为朋友吗?
不能——爱丽丝如此认为。
到头来,蒂欧多莱想要的不是爱丽丝,而是拥有强大魔力的爱丽丝・马德卡特。
爱丽丝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交到朋友了。和自己一起度过苦难的孤儿院的孩子们,最终一个不剩地被杀光了。孤儿院的人们,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害怕,厌恶,嫌弃爱丽丝那不可思议的能力。最后接近自己的蒂欧多莱,也只想着要利用爱丽丝的能力。
自己无法逃离宿命。爱丽丝・马德卡特……是投下魔力炸弹,制造出野战车的罪犯的女儿。被那个可恨的男人锻炼出的强韧魔力,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人来利用自己的力量。暴露身份后会被人嫌弃,轻蔑,而欣然接受自己的人则会一起陷入不幸。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时要让自己活下来。在选择流亡的交涉材料时,当场杀了自己不就好了。那样的话,自己就不会品尝到生不如死的痛苦了。自己没有杀死父亲的勇气,也没有杀死自己的胆量。只是个存在就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失败品。
作为最后的坚持,爱丽丝拒绝了蒂欧多莱的协助。当然,既然计划已经泄露,就不可能再放她出去了。爱丽丝被关在西边的研究所里,之后多次接受了蒂欧多莱的劝说。
但是,爱丽丝知道自己意志薄弱。这样下去,被说服也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她决定从研究所逃出去。在她的记忆中,私立战车队“无头群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认为,如果是打败了马德卡特的她们,应该能够阻止这所研究所里发生的惨剧。她留下信息,告诉自己要叫来英雄,然后终于逃出了西边的研究所。当她偷出奥里哈钢的复制品作为研究所进行实验的证据时,她高兴地想,这次终于能帮上别人的忙了……终于能帮上群兔的忙了。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太天真了。逃到群兔所在的安弗雷克,以爱丽丝的身份重新出发,如果可以的话,想见见憧憬的群兔,事到如今还在想这种愚蠢的事情。就算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也还是无法阻止自己。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证明自己是绝对无法获得幸福的失败品,这次一定要放弃在人类世界生活。
这样对自己,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
爱丽丝说完的时候,再次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冷掉了。
加了两颗方糖的咖啡,因为变冷而显得更甜。
客厅被沉默笼罩,仿佛沉睡在宁静海底的寂静。窗外飘落的雪花,甚至让人觉得能听见轻轻碰到地面的声音。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奇奇。
「桃乐丝小姐知道多少?」
从途中开始抽烟的桃乐丝,把变短的烟蒂丢进桌上的烟灰缸。
烟灰缸里堆满了变短的烟头。
桃乐丝一边点着新烟一边回答。
「……我隐约察觉到她是马德卡特那边的人」
「哎!?」
「是这样的吗!?」
爱丽丝和妮娜同时惊讶地叫出声。
从桃乐丝开始讲述往事,就一直显得很失落的爱尔纱也瞪大了眼睛。
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闭着眼睛的克儿,听到桃乐丝的发言后也完全清醒了。
桃乐丝用手指捏着香烟,转着圈圈。
「我从医生那里听说了。蒂欧多莱事件的时候,野战车带着一个持有重大证据的女孩子过来。然后,把昏迷的女孩子交给医生后,野战车就直接消失在森林里了。知道这个事实的有医生,贝雅莉洁,我……还有,赶去消灭野战车的镇立防卫队的几个人」
受到马德卡特的袭击后,只过了半年左右。人类操纵着野战车——这个想法很快就出现了。然后,能发挥出操纵野战车能力的人类,目前只确认到马德卡特一个。
拥有强大魔力的陌生人——这个可能性很高。
但是,魔法的性质经常由父母遗传给孩子。既然爱丽丝能和野生战车进行沟通,那么马德卡特的亲属——女儿也有可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医生认为,应该把这种可能性也纳入考量,来思考应对方法。
「我和医生是这么想的。就这样把爱丽丝抓起来,交给国家管理是很简单。她拥有特殊能力,而且可能是马德卡特的女儿……就算受到国家保护,也不会被当成一个魔力强大的普通人对待。我认为只有这个小镇……以及群兔的大家,能给她一个普通女孩的环境」
桃乐丝直直地盯着妮娜。
「特别是妮娜,」
「是,是」
「你对马德卡特恨之入骨,但还是没有杀他……所以我认为,无论真相如何,你都能接受爱丽丝。无论爱丽丝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或是她是马德卡特的孩子,你都会说以这些为理由去讨厌她,歧视她的人是错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爱丽丝的朋友」
「当然了!」
妮娜在胸前用力握拳,仿佛在发誓。
得知爱丽丝是马德卡特的孩子,妮娜当然很吃惊。她也明白,如果不知道爱丽丝是什么样的人……光是知道她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一定会把她当成眼中钉。就像妮娜曾经不光是憎恨马德卡特,而是憎恨所有野生战车一样。
「其实我本来想做得更自然一点。不过在雪中乱斗,也算是戏剧性的展开吧?」
「差点就要遇难了。重要的事情要早点告诉我们才行啊」
奇奇罕见地鼓起脸颊。
桃乐丝用指尖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
「好了好了,因为在意不确定因素而紧张兮兮也不行吧?反正顺利问出来了,就结果而言是好的」
然后,喝着冰咖啡的克儿抿嘴一笑。
「奇奇氏不是因为桃乐丝没有说出重要的事实,而是因为没有告诉自己而生气。因为全身都散发出依赖的气场」
「啊,是这样吗?抱歉抱歉」
桃乐丝像平时一样哈哈笑着道歉。
奇奇把脸扭向一边,紧紧地抱起胳膊。
「已经无所谓了,没关系。桃乐丝小姐这样就好。因为爱丽丝隐瞒过去的事情,魔力极强,还有偷偷收集金属类的理由都弄清楚了。我心中已经充分理解了」
「怎么会——」
爱丽丝猛地站起身。
被弹飞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我,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听了我的话,你们应该明白了吧。我是个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的失败品,你们应该明白我有多么惹人厌了吧!我留在这里,只会给群兔的大家添麻烦!」
「我明白啦,小爱丽丝。」
妮娜站起来,向爱丽丝伸出手。爱丽丝的手缠着绷带,看起来很痛的样子,所以妮娜像对待婴儿一样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明白小爱丽丝非常温柔。」
「别说这种奇怪的话!为什么说我温柔——」
「——咦?是我听错了吗?」
爱尔纱突然开口。
她露出坏心眼的表情,用茶匙轻轻敲了敲咖啡杯。
「你明明接受过成为杀人机器的教育,结果却养成了连虫子都不敢杀的性格。就算知道能驾驶野战车,也只用来保护孤儿院的朋友……还有我们的事务所。多么温柔啊。这样要人讨厌你,根本不可能吧?」
「不,所以说,跟我在一起的话——」
「我们可是正义的伙伴哦?」
爱尔纱爽快地说道。
桃乐丝豪爽地笑了,表示爱尔纱说得没错。
「要是有人敢说爱丽丝的坏话,我可不会放过他。这跟辛苦和麻烦无关。爱丽丝是同一个事务所的居民,也是引导我们解决恩德市事件的恩人。」
「——各位,我进来了!」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贝雅莉洁冲了进来,发出爆炸般的声响。铰链都快被震飞了,门也差点被震飞。贝雅莉洁穿着便服,很少见。不过她头上戴着头盔,是医生骑踏板式摩托车时用的。
贝雅莉洁不擅长驾驶交通工具,总是坐在医生骑的踏板式摩托车后座。不过,从她戴着医生的头盔来看,应该是她自己骑来的。
比起那顶难看的头盔,她手里握着的陌生钥匙串更让人在意。
我刚这么想,贝雅莉洁就立刻把钥匙串递给了桃乐丝。
贝雅莉洁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勉强挤出声音。
「请和爱丽丝小姐一起躲起来……追兵来了!」
「明白」
桃乐丝冷静地接过钥匙串。
最早对这个状况做出反应的是爱尔纱和克儿。
「哎,什么?谁追过来了?追的是爱丽丝吗?怎么回事?」
「总之希望你先解释一下!」
哐啷——咖啡杯摔碎的声音。
似乎是脚步踉跄的爱丽丝不小心碰到杯子。
洒出来的咖啡在地板上形成黑色的水洼。
就像黑白电影里出现的血泊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爱丽丝就这样抱着头蹲下。
「……果然来了。」
旁边的奇奇跑过去,温柔地把手放在她的双肩上。
不知道她是意识到了,还是无意识的,颤抖的爱丽丝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奇奇的手上。
「在孤儿院被流浪战车袭击的时候,还有从研究所逃出来的时候,我都使用了能力。一定是有人把我告诉了他们……」
妮娜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自己发誓要成为爱丽丝的朋友。这份心情不是谎言。但是,没有考虑到实际发生什么问题,以及该如何应对。因此,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快要害怕了。
这样是不行的……妮娜这么想着,用力握紧拳头。
桃乐丝一边用烟灰缸捻灭香烟,一边说道。
「应该认为危机来得太早,还是应该认为至少知道了爱丽丝的过去呢……那么,盯上爱丽丝的不法之徒是谁?」
贝雅莉洁反复深呼吸几次,回答了她的问题。
「盯上爱丽丝小姐的是理查・沃夫——菲奎欧共和国军的中将。」
「什……」
妮娜过于惊讶,连话都说不完整。
即使第一次听到全名,即使只在报纸上的照片看过他的样子,也知道理查・沃夫是多么不得了的存在。统率这个国家军队的顶级人物……盯上了爱丽丝。
「而且,估计至少有一百台战车逼近这个城镇。」
贝雅莉洁仿佛宣告不治之症一般说道。
也许是动摇了,眨眼次数变多的爱尔纱抓住桃乐丝。
「为什么共和国军的大人物要盯上爱丽丝啊!?悄悄来迎接就算了,为什么连劝告都没有就带着战车冲过来?难道连我们的军队都是脑袋有问题的歧视主义者吗?你说啊!」
「冷静点,爱尔纱」
克儿把手放在腰上,拉住爱尔纱。
她一副不惜摔倒也要拉住爱尔纱的架势,爱尔纱只好乖乖松开桃乐丝,往后退。
回答问题的是贝雅莉洁。
「理查・沃夫是个有能力的人。在大战中取得巨大战果,战后在复兴支援上也留下巨大成果。表面上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而工作,但另一方面却不断传出负面传闻。可以说是个贪图成果的人。」
桃乐丝补充说明。
「恐怕是他在哪里得知爱丽丝是马德卡特的孩子吧。他可能想利用爱丽丝的存在。既然发动奇袭,应该有相应的企图……」
「也就是说,」
一直抱着爱尔纱腰部的克儿低声说道。
「对方是作为正规军过来的……我们无法和名震天下的共和国军正面冲突。」
「这种情况的对策,我和医生商量过了」
桃乐丝毅然回答。
在她旁边调整呼吸的贝雅莉洁说道。
「那么,我要去引导镇上的人们避难,先告辞了——」
她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客厅。
魔动摩托车的驱动系统发出低鸣,以雪道上不可能出现的速度加速的声音传到了事务所里。小樱也好,贝雅莉洁也好,越是不擅长交通工具的人,反而越能发挥速度。
桃乐丝竖起食指。
「对方是未经许可调动军队。他们打算尽快抓住爱丽丝,把擅自出动的事情含糊带过吧。这就是所谓的胜者为王。所以,我们只要藏在沃夫中将看不到的地方,撑到对方的时限就行了。接下来是和时间的较量」
她把贝雅莉洁交给她的钥匙串扔了出去。
桃乐丝接住钥匙串,继续说明对策。
「医生提供了秘密基地。我们去那里避难,等待医生巧妙地争取时间。如果对方知道在时限之前抓不到爱丽丝,也会乖乖回去的」
那么,走吧。
桃乐丝这么说着,拉起垂头丧气的爱丽丝的左手。
因为爱丽丝的右手被奇奇握着,所以她正好被桃乐丝和奇奇夹在中间。
在妮娜看来,爱丽丝和两人手牵手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和父母手牵手的她一样。
×
世界是主观的。
这是支撑理查德・沃夫信念的关键词。
人类试图用五感来理解世界的形状。但是,通过五感获得的信息,终究是通过人类的头脑和心灵来处理的。因此,信息在头脑中,在内心被处理,被推导出个人所拥有的『唯一解』。
无论这个唯一解是多么愚蠢,对于解释的当事人来说,它都是绝对唯一的答案。这个唯一解几乎没有被其他人的解释介入的余地。如果能得出万人共通的明确答案,那也只限于在公式或化学式上吧。
比如说,有人看到狗会觉得可爱,也有人会觉得肮脏。无论双方如何向对方阐述自己的观点,也绝不可能相互理解。
因为,当双方开始争论的时候,他们的对话就不再是『狗是可爱还是肮脏』,而是变成了『如何将自己的唯一解强加给对方』。
人类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有将自己的唯一解强加给别人的倾向。即使这个唯一解在理论上存在漏洞,只要在当事人的心中『说得通』,这个唯一解的可信度对当事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
为什么,人们会将自己的唯一解强加给他人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唯一解的人,就是拥有和自己相同的思考方式的人。也就是说,和自己拥有相同想法的人,就不会和自己发生冲突。
此外,当一个人在某个领域没有唯一解时,他就会倾向于与他人的唯一解保持一致。宗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死后世界是否存在?过去犯下的罪行何时会受到制裁?传教者会给出唯一解,信徒则会表现出与唯一解保持一致的态度。
然而,这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停止思考。尽管如此,人们却对停止思考的危险视而不见,只关注于将他人的唯一解填满内心空白的快感。这样一来,人们就会失去思考能力,只能等待唯一解的出现——也就是说,他们的“主观”被他人所支配。
理查德・沃夫不认为这是邪恶或怠惰。如果真有问题,那就是设计出这种模棱两可的精神构造的人类本身。不完美的人类必须带着这种精神缺陷活下去。
然后,理查德・沃夫思考着。
全人类共享唯一解,统一主观,这难道不是通往世界和平的唯一道路吗?人种不同,宗教不同,经济差距——在所有方面都存在完全不同的唯一解。由于主观不同,每个人眼中的世界都不同。所以才会发生争端。
所以,需要一个绝对唯一的答案。在世界各处横行的无数无法解决的问题——在面对这些问题的人们面前,绝对唯一的答案如机器神般降临。
不过,理查德・沃夫并不执着于神的头衔。只要成为能够提出世界标准的唯一解释……能够提出这种观点的人类就行了。
当他完成这一目标时,他将向世界堂堂正正地宣布。
消除争端。
消除歧视。
分享财富。
勤奋工作。
世界啊——和平吧!
然而,这个世界充满了多余的唯一解。而且,有无数人只相信自己创造的唯一解,不愿倾听理查德・沃夫的话。不过,有一种方法可以强迫这些人接受唯一解。
财力、权力、暴力。
人类会臣服于这些力量,舍弃自己拥有的唯一解,与上位者共享主观。当然,他并不打算说些漂亮话。他知道这些力量在大众眼中是邪恶的。但是,为了实现和平的世界,他甚至不惜与邪恶为伍。
理查德・沃夫用财力迷惑,用权力臣服,用暴力杀戮。
然后——世界最终将获得和平。
在和平实现之后的世界,财力,权力,暴力这些概念将不复存在。因为知道这些概念的,最终将只剩下理查德・沃夫一人。
他已经逐渐巩固了基础。
从前世界大战时起,他便率先对亚克西亚帝国的人种筛选政策提出异议,解决了博利塔尼亚的南北分裂危机,指导奈萨特重新发现矿脉并开采稀有金属,以四十二岁的年龄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中将。只要在此立下新的伟业,他就能更进一步。
为他带来契机的——是钢铁恶魔,亚德里欧・马德卡特。
那天工作结束后,沃夫正准备回家,这时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沃夫正在看今年夏天拍的照片,照片里是身穿晚礼服的自己,以及曾经拥有王族血统的高贵人士。
在荣誉奖的颁奖典礼上,他被邀请作为嘉宾参加。以共和国议会的首相为首,许多知名人士都参加了典礼。许多过去的王族也被邀请参加,如果时代不同,其中也有人会成为国王。即使国家从君主制转变为共和制,过去的王族也作为代表共和国的人而闻名。
沃夫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尽管自己和王族男性是同龄人,但看起来明显更年轻。身材高挑,即使穿着晚礼服,也能看出他有在锻炼身体。
当然,他现在也毫不吝惜地付出努力。努力带来的成果显而易见,以及战胜了过去的国王,这些都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信。
沃夫在共和国军总部的办公室里,还摆放着许多证明他辉煌功绩的物品。他在战争中获得的勋章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些勋章被装在盒子里,就像历史博物馆一样陈列着。装在画框里的奖状从墙壁的一端连到另一端,但这些只是沃夫获得的荣誉中的一小部分。
沃夫将视线从照片转向窗外。
共和国军总部周围被激光般的强光照亮,明亮得就像白天一样。警卫兵在灯光中来回走动。虽然这里是军总部,但接近午夜0点时,周围还是很安静。警卫兵挂在腰间的魔法板和军刀发出咔嚓咔嚓的无机质金属声。
「进来。」
「是!打扰了。」
高级军官用尖锐的声音回答,走进办公室。
沃夫对她的容貌和名字没有印象,但这位女性军官长得很漂亮。被军服压住的胸部看起来有些难受,她手里拿着几张文件。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真是热心啊。你有在夜班前小睡一下吗?」
「是,我睡得很饱。」
沃夫走近女性军官,轻轻抚摸她漂亮的金发。
「头发睡乱了哦」
「好,好的……」
女性军官害羞地红着脸僵在原地。
这样就等同于支配了她的主观。
沃夫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对女性来说是有效的武器。
在魔法发达以前,战争是男人的工作。但随着各种魔动兵器的开发,男性负责步兵和后方支援,女性负责大型兵器,战场上的工作被分成了两部分。而现在,女性也逐渐在军事的重要位置上崭露头角。
沃夫不考虑人种和国籍,同时也不认为性别有优劣之分。他认为所有人类都有价值,完全平等。既然如此,爱也该平等给予……舍弃时也该平等对待。
「所以有什么事?在奈萨托发现了金子还是钻石吗?」
「被派遣到国际联合议会的负责人送来了关于马德卡特审问的情报。根据这些情报在国内进行调查后,发现了与国家治安有关的新事实」
「……真有意思。说来听听」
女性军官意气风发地翻阅文件,似乎很高兴能被沃夫拜托。
「昨天下午三点三十分的审问中,马德卡特提到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月之子计划……吗」
沃夫也听说过这个传闻。
据说马德卡特为了生出拥有强大魔力的人,让许多女性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沃夫本以为可能性很高,没想到竟然是他亲口承认的。
有意图地生出强大的魔法使——这肯定是许多人所期望的。如果能生出像马德卡特那样的魔法使,仅仅一人就能直接增强国力。
当然,强迫结婚和生育是违反伦理道德的,不应该这么做。但在魔法学和遗传学领域,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研究如何生出强大的魔法使了。这种研究的通称就是“月之子计划”。
魔力和月亮原本就有着很深的联系。根据统计,满月之日出生的孩子魔力似乎会更强。也有案例证明魔力的强弱会随着月亮的阴晴圆缺而变化。沃夫觉得这个命名还挺不错的。
「马德卡特被告在逃亡到西瓦莱尔时,带着自己的亲生孩子——爱丽丝・马德卡特作为交涉材料。但是,他们在入侵菲古西欧共和国时分开了……」
「原来如此,这下就说得通了」
在女性军官翻开下一份资料之前,沃夫就理解了状况。
「被监禁在蒂欧多莱・雷本迈亚研究所的少女,带着奥利哈钢的复制品逃到了安芙雷克。少女逃走之前,野战车袭击了研究所……如果这是少女的能力的话」
「被监禁的少女的容貌,和马德卡特的证言一致。马德卡特说,女儿的魔力和他一样,达到了能操纵野战车的水平」
究竟要经历多少战火,才能达到那种水平呢……。
沃夫的魔力并不算特别优秀。在战场上提高魔力的例子,他只见过马德卡特一个。这一点沃夫是真心尊敬他。如今已经没有大规模的战争,恐怕很难再出现超越他的人了。
「我本来还纳闷,究竟是警戒得有多松懈才能让一个少女逃走……但如果是拥有接近马德卡特的魔力,那就能理解了。然后,少女以精神疲劳为由拒绝会面……因为蒂欧多莱的事情已经解决,所以就放着不管了。她现在应该还在安芙雷克。毕竟和军事有关的证人需要许可才能移动」
女性军官翻着资料,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没有留下少女被移送的记录。但有没有可能擅自被移送了……」
沃夫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安芙雷克有那个市长——不,是镇长吧。他是个优秀的男人,马德卡特和蒂欧多莱的事情他都参与其中。还有私立战车队无头群兔的存在……如果是那个镇长,一定会让少女和群兔见面」
「您打算如何处理?」
「明天一早,我将率领主力部队包围安芙雷克」
沃夫话音刚落,女性军官就吓得腿都快软了。虽然没有真的软下去,但手里的文件还是散落了一地。
沃夫捡起文件,递给了女性军官。
他觉得女性军官会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身为中将,也无法凭一己之见调动主力部队。部队数量轻松超过一百台,足以压制安芙雷克这样的城市。也就是说,除非打算开战,否则绝不会调动主力部队。要是随意调动主力部队,恐怕会被其他国家怀疑。
女性军官的声音在颤抖。
「这,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对方是钢铁恶魔——继承了亚多里欧・马德卡特魔力的人。而且还有操纵流浪战车袭击研究所的前科。我们必须在悲剧重演之前采取行动。还有……你知道吗?大众希望马德卡特接受的不是赎罪,而是以刑罚的方式处死」
那么,爱丽丝・马德卡特的死也是众望所归。
不,当大众意识到的时候,爱丽丝・马德卡特早已被处死,她被视作继承了父亲意志的世界之敌。率先将其排除,于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世界危机的理查・沃夫——想必会被视为新的英雄吧。
然而,事情太过顺利,也让人感到害怕。
「马德卡特还有说什么吗?就算他认为女儿已经没有用处了,也未免太配合审问了」
「关于这件事,」
女性军官翻开了资料的最后一页。
「审问官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似乎是这么回答的。我自己只知道用力量破坏,但我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能让世界逐渐崩坏……」
沃夫立刻理解了马德卡特的意图。
沃夫觉得他的话很滑稽。
「原来如此,他还没有完全认输啊……」
马德卡特坚信自己拥有绝对的力量。并且,他试图通过贯彻邪恶来引发斗争。马德卡特杀害人们,人们则为了杀死马德卡特而发起挑战。于是,这个世界诞生了“通过战斗解决一切”的规则。用沃夫的话来说,斗争就是他唯一的答案。
然而,他却有着无头群兔这个天敌。当她们选择“不杀死马德卡特,而是将其逮捕,让他赎罪”的时候,马德卡特计划的永恒斗争便拉上了帷幕。
他之所以老实道歉,与其说是出于罪恶感……不如说是对群兔做出了某种敬意。毕竟她们做出了常人不可能做出的决断。
就这样,马德卡特结束了因自己的思想而引发的战斗,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是,他却派出了爱丽丝・马德卡特这个新的刺客。马德卡特的女儿爱丽丝,一旦存在被世人所知,就必定会被认定为世界之敌。世界至今仍沉浸在打倒马德卡特这个恶人的余韵之中。民众一旦认定某人为恶,就必定会对其发起激烈的攻击。
就算沃夫不采取行动,世界也会为了排除爱丽丝而行动。但是,其中或许会有人做出保护爱丽丝的愚蠢行为。沃夫所要做的,不过是帮助世界顺利达成其期望而已。
世界追求着唯一的答案。
既然如此,就由我理查・沃夫来给予吧。
「呜——」
或许是情绪激动的缘故,胸口的旧伤像被钉子刺入般疼痛。那是沃夫还年轻时,在战场上保护军方干部时受的伤。他的行为受到赞赏,因此在军中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女军官担心地跑过来,但沃夫用手把她推了回去。
「……对了,你。」
「是!」
「狗和猫,你喜欢哪个?」
面对这毫无脉络可循的问题,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回答。
「……狗吧。」
「是吗?我最讨厌狗了。」
沃夫突然抓住女军官的脖子。然后,他抓住她纤细脖子的右手,像用老虎钳夹紧般逐渐施力。
一开始,女军官还带着微笑。但当她发现呼吸真的被阻断后,便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表情瞬间转为恐惧。
「为什么讨厌狗?因为狗很脏。」
女军官差点口吐白沫,沃夫这才松开手。
她跪在厚厚的地毯上,痛苦地不停咳嗽。
沃夫用看路边石头的眼神观察她,胸口的旧伤自然也不再疼痛。
「对了,你喜欢狗还是猫?」
女军官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
「……猫。」
「是吗?猫啊,和我一样。真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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