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一个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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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个人的世界
野战车袭击事件后过了四天,妮娜的感冒也完全好了。话虽如此,她也只躺了两天,剩下的两天只是乖乖待在家里而已。
她读了医生借给她的杂志,记住了点心的做法和步骤。她想先从看起来简单的饼干开始挑战,可惜现在的群兔没有余力去享受奢侈品。
吃完早餐的妮娜,做好上班的准备后走出事务所的玄关。
今天是久违的上班日。其实她本来想做饼干带去当礼物,但既然没钱买材料,就只能延后了。还是说,拜托看看能不能用女仆宿舍的材料做饼干呢?
妮娜握紧书包的背带,抬头看着群兔号的车体。
虽然现在看起来完好无缺地停在车库,但四天前的袭击后,内部的状态非常糟糕。
在马德卡特的战斗中,用防壁魔法抵挡铁人暴君的光束时,桃乐丝的第二心脏受伤的同时,魔法板也烧焦了。而在爱丽丝发射波动弹的瞬间,也发生了同样的状况。魔法板不仅烧焦,甚至裂成了两半。
没有修理的余地,群兔号的主武装波动弹的魔法板,一击就报废了。
结果,只能重新订购新的魔法板,群兔原本稍微好转的财政又急转直下……甚至陷入了连做点心都不被允许的窘境。
吉普车发出引擎声,接近妮娜。
奇奇从驾驶座上下来,和妮娜一起仰望群兔号的车体。
「嗯,袭击突然停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是啊。」
自从那次袭击之后,野战车就不再从新地点F区域出现了。
不过正确来说……只有野战车的身影被目击到。它们从疑似魔力母体潜伏的森林中出现,在空无一物的平原上徘徊,但只要一撞见人类或车辆,就会立刻返回森林。
简直就像被人类发现的野猫一样……这是奇奇的形容。
为了填补群兔战力下降的空缺,其他私立战车队在耕地正中央的管理小屋待机。为了不让敌人有机可乘,安弗雷克的周围还准备了可以随意使用的空屋。
爱尔纱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从窗户探出头来。
「不过,也不能保证敌人不会袭击。一想到只能靠剩下的魔法板战斗,我就想哭……根本没什么像样的魔法板。」
「与其说没什么像样的,不如说我们车上都是些奇怪的魔法板。」
奇奇苦笑道。
妮娜也跟着苦笑。
给予物理冲击的波动弹,说是战车战斗的主轴也不为过。
攻击用的波动弹,防御用的物理防壁……甚至有人说,只要有这两样魔法板就能战斗。
鼹鼠弹只能挖开柔软的土壤,但可以从正下方攻击战车。
火焰弹可以贯穿坚硬的装甲,但必须在近距离才能发挥威力。
电击弹完全无法防御,但不紧贴着对手就没有意义。
水枪弹,原本是拿来洒水的水流弹。
钻头弹可以破坏坚硬的岩石,但无法破坏土壤和树木等柔软的东西。
每一种魔法都是因为有波动弹这个标准,才能在个性化的局面中活跃(其中也有『本来就不是在战场上使用的』……)。
「最微妙的是冰结弹。」
克儿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从二楼走廊的窗户探出头来。
「……不过,能随时吃到刨冰倒也不错。」
她提到的最微妙候补是冰结弹,这是用来攻击以汽油等燃料驱动的武器的魔法。通过冻结燃料,使机械无法运转。
但实际上,由于『在相同射程距离下,发射波动弹更快』这个原因,这种魔法完全没有普及。
而且,私立战车队主要对付的是野战车。野战车不是靠燃料,而是靠魔力驱动的,所以发射冰结弹完全没有效果。
唯一值得补充的是,这种技术在战后开发魔动式冰箱时派上了用场。小型化,省电化,削减制造成本,为所谓的和平产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不不不,我们家有电冰箱,根本不需要冰结弹的魔法板啊!话说回来,一脸自信满满买下这个的桃乐丝到底在想什么?虽然她说库存稀少所以价格昂贵,但要是把那笔钱存下来,现在就不会这么困扰了——」
二楼深处传来「噗滋!」的声音。
或许是某人的心被言语之箭射穿的声音。
「比起这个,爱丽丝上哪去了?还有五分钟的空档……」
奇奇看手表确认时间。
爱丽丝和妮娜一样,现在也在医生的事务所当女仆。自从搬到群兔事务所后,她就和奇奇一起搭吉普车上班。只不过……昨天和前天,明明五分钟前就做好出发的准备,不知为何今天却不见人影。
妮娜也四处张望,庭院里没看到爱丽丝的身影。
爱尔纱抬头看着被灰色云层覆盖的天空,讶异地说:
「那孩子总是突然消失不见呢。吃饭的时候也是,说什么——和我一起吃饭的话,饭会变难吃,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
这几天,安弗里克一带的气候从秋季末尾进入了冬季。天气预报说,今年的入冬速度相当快,说不定今晚就会下第一场雪。
克儿点头赞同爱尔纱的话。
「……爱丽丝的冷淡态度,我也想抱怨几句。她来到群兔事务所已经过了一周,我却连她的三围都还没量到,更别说抱抱了」
「那是当然的吧!」
——爱尔纱大喊,仿佛在说想抱怨的是自己。
「比起这个,爱丽丝不在二楼吗?」
「战车长的话,她躺在那边」
「别管她了。过一会她就会自己醒过来」
克儿失去兴趣,躲回了窗户后面。
这说法简直像在说僵尸……妮娜正这么想的时候——
「有人知道时钟在哪吗?」
这次小樱打开客厅的窗户,向聚集在院子里的众人问道。
说到时钟,最近成为话题的只有客厅的座钟。这几年来一直都在使用,但座钟突然故障了。奇奇认识一个会修理的人,所以大家决定交给她处理。
奇奇摇了摇头。
「我没有带过来……诶?不见了?」
「好奇怪啊,我记得是放在餐具柜上的。嗯……」
小樱关上窗户,继续寻找消失的座钟。
没有人记得自己碰过座钟。
说到底,把坏掉的座钟拿走有什么用?
「这几天,是不是有太多东西不见了?」
爱尔纱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座钟那么大,但妮娜记得的东西也多到两只手数不过来。空罐头,折断的钢笔笔尖,魔法板烧焦时一起熔化的线路……等等,幸好都是些不见了也不会困扰的东西。
又或者……她是故意选择不见也不会困扰的东西。
我不会说谁是犯人。但是,虽然妮娜也不愿意这么想,但她觉得会不会是爱丽丝把座钟拿走了。虽然没有证据。话虽如此,她也不觉得群兔的成员会瞒着大家做这种事。
在四天前的袭击中,爱丽丝说要代替自己驾驶战车时,妮娜觉得终于能和她成为好朋友了。但是,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天,爱丽丝的态度都没有改变。
绝对不能成为朋友。
她驾驶战车时说过,想向群兔报恩。妮娜也想向她报恩。她不需要烦恼不能成为朋友这种事……可是,她连妮娜她们想接近她都感到厌恶。
如果想为爱丽丝做些什么,是不是应该照她说的那样讨厌她呢?
有时候,爱丽丝甚至会说「希望把我赶出事务所」。她说话很快,动作幅度很大,所以就算脸色发青,听起来也像在开玩笑。但是,如果她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的,妮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妮娜就会想起蒂欧多莱。
蒂欧多莱说过想要朋友。那是为了制作山铜,以及向轻视自己的家族复仇的手段。但是,最后她抛弃了山铜和复仇,选择和雷奥纳多——和最爱的人一起殉情。
如果自己能和她成为真正的朋友……。
或许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自己才会比其他人更着急。
实际上,爱丽丝在女仆宿舍里一直过着没有朋友的生活。尽管如此,她的工作也没有问题,也没有被谁特别讨厌。虽然她看起来不擅长与人交往,但也不是坏人,所以就别管她吧……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但是,妮娜果然还是无法忍受。
想温柔对待温柔对待自己的她。然后,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这份心情完全没有改变。
沙沙
事务所的后方,传来了拨开草丛的声音。
群兔事务所的周围,偶尔会目击到狸猫和狐狸之类的野生动物。每年似乎还会有一只鹿出没。虽然没有出现过熊,但考虑到森林的广阔,也不能断言没有。
事务所虽然建在森林里,但那个地方只不过是入口。从安弗列克镇的西侧,到群兔事务所所在的南侧耕作地,再到新地点F方向,森林都十分广阔。要是迷路了就出不来了,群兔的同伴们反复提醒过妮娜。
是狸猫,还是狐狸……松鼠的话就最好了。
聚集在院子里的众人回头一看,爱丽丝从院子的后方走了出来,身上沾满了树叶。
她一边低头道歉,一边跑向吉普车旁。
「对、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爱丽丝衣服上的污渍相当夸张。如果只是在附近散步的话,顶多就是头上多了一片枯叶而已。但是,爱丽丝的袖子,裙子,甚至后背都沾满了树叶。
因为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爱丽丝似乎终于注意到自己身上沾满了树叶,她慌慌张张地开始拍打衣服上的枯叶。
但是,头发和后背上的枯叶无论如何都自己弄不下来。就算她满意地点头说「这样就行了!」,她身上还是沾着很多暗色的枯叶。
「小爱丽丝,还有剩哦」
妮娜伸出手,想要帮她拍掉枯叶。
但是,爱丽丝像是被凶器指着一样吓了一跳,躲开了她的手。
「诶,啊,还有剩吗?」
「嗯。我帮你弄掉,别动哦」
注意到妮娜的意图后,爱丽丝当场停下了动作。
在拍掉落叶的期间,妮娜非常在意她的表情。
爱丽丝一直强颜欢笑,想要掩饰刚才下意识躲开妮娜的反应。她现在的表情,和妮娜在深山里的边境村庄生活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那是逃避面对某种事物时的表情。
所以妮娜知道爱丽丝在隐瞒什么。
拍完枯叶后,爱丽丝深深鞠了一躬。
「劳烦各位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到底在森林里干什么?」
奇奇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爱丽丝眼神游移,挠着头发回答道。
「我在追小狗,追小狗……因为太可爱了,我不小心追到了森林里,抓住它之后让它在枯叶上打滚」
「——你其实是在做别的事情吧?」
话音刚落,爱尔纱就露出了“说漏嘴了”的表情。
爱丽丝没有回话,她紧闭着嘴唇低下了头。
奇奇也没有继续追问。
事务所前的气氛变得很糟糕,但是……妮娜她们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客厅的窗户再次打开,打破了现场的尴尬气氛。
「——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
小樱从窗户探出头来,她似乎没有听到事务所前的对话。
她用和刚才在意时钟时一样的语气,向站在前院的出勤组说道。
「从今晚开始,我要住在镇上的家政妇协会,呃,你们没问题吧?」
「嗯,啊……没问题」
奇奇率先回答。
然后,小樱把钱包扔给了她。
「从今晚开始,我就不住在这里了,所以请你们做咖喱当晚餐吃。这样一来,明天的早餐和午餐,甚至晚餐也没问题。胡萝卜还有剩,所以请你们去买土豆和洋葱。如果想吃平常的味道,可以加点酱油提味。」
「了解,我回家路上会买。」
「拜托了。要是吃难吃的东西搞坏身体,那可就不好笑了。」
小樱再次关上窗户,回到客厅。
奇奇感觉到话题已经结束,慢吞吞地坐进吉普车。
妮娜也跟着坐上了吉普车。从加装的车顶后部进入货箱后,总感觉自己真的成了货物。
×
大家怀疑爱丽丝的原因——果然还是前几天袭击时展现出的异常强大的魔力。仅仅一发就让魔法板烧成焦炭的魔力,绝非寻常。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能使用魔法的世界,爱丽丝这种级别的魔力持有者可谓凤毛麟角。只有在传说故事中才会出现——正可谓是被特别称呼为“魔法师”的级别。
与蒂欧多莱的战斗中,妮娜为了破坏奥里哈钢而进行了近乎极限的连续炮击。即便如此,波动弹的魔法板也没有损坏。虽然有些发黑,但奇奇仔细打磨过后,之后也能正常使用。
对妮娜来说,魔法师就是奇奇说过的传说中的存在——钢铁恶魔,还有亚德里欧・马德卡特。除此以外别无他人。
爱丽丝之所以被关在蒂欧多莱的研究所里,果然是因为她拥有强大的魔力。魔力强大的人无论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会被盯上。虽然也意味着会被坏人盯上,但只要向合适的组织寻求帮助,她就拥有足够的素质得到保护。
事实上,在这个国家里“拥有极端强大魔力的人”,几乎都在政府的管理范围内生活。至于将其视为“受到监视”还是“受到保护”,就因人而异了,但对现在的妮娜来说,这听起来并不是坏事。
不用担心食物和住所。可以去学校学习,交朋友,参加社团活动。毕业后的职业选择也不会受到限制。妮娜虽然喜欢私立战车队的工作,但既危险又赚不到钱,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在政府机关工作。
爱丽丝没有考虑过这些吗。还是说,她不想再像蒂欧多莱那时一样,所以才刻意隐藏自己的魔力。妮娜考虑了很多,但还是得不出答案。每次谈到这个话题,爱丽丝都会像往常一样慌慌张张,不肯认真对待。
这样下去,说不定会变成她所期望的那样。
在无法互相理解的情况下,从群兔事务所分别。
爱丽丝觉得这样就好。
已经报答了群兔的恩情。但是,自己不是应该和群兔在一起的人,光是待在她们身边就会让她们不愉快,更别说成为朋友了。既然已经报恩了,就想马上消失。
但是,妮娜无法接受。
她已经认识了爱丽丝这个少女。明明看起来不像是喜欢孤独,却故意不交朋友。为了说谎而强颜欢笑。妮娜无法放着这样的爱丽丝不管。
但是,她想不到具体的手段。
妮娜带着忧郁的心情,总算完成了上午的工作。
上午的工作是清扫街道上的落叶。这个时期公园的树木和行道树都会落叶,整个街道都会被焦茶色的落叶覆盖。清扫落叶也是女仆们(医生是这么称呼女仆们的)的工作。收集起来的落叶会用来当做田地的肥料,有时也会用来烤红薯。
真期待烤红薯的日子。光是想象爱丽丝狼吞虎咽吃着烤红薯的样子,妮娜就感到非常有趣。或许是因为自己食量小,所以妮娜特别喜欢大快朵颐的人——或者说是大胃王。
医生的作业是制作点心,妮娜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制作的时候多准备一些材料吧。总有一天,自己要做出不光是饼干,而是像样的料理,然后请爱丽丝和群兔的同伴们享用。
妮娜心中涌起一股类似小樱小姐的喜悦。
吃了这么多,真的非常抱歉! 妮娜小姐做的饼干,真的非常好吃! 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饼干,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总之非常抱歉! 妮娜小姐,最喜欢你了!
「虽然爱丽丝酱的道歉癖让人有些困扰,不过这样也……」
「——妮娜小姐,后面堵车了哦」
被路过的贝雅莉洁搭话,妮娜终于从深深的想象世界中回到了现实。
「对,对不起……」
「马上就要吃午饭了。还有,你的表情很奇怪哦」
抱着一捆文件的贝雅莉洁离开了。
为了回收收集起来的落叶,镇公所的广场上停着卡车。因为目前没有烤红薯的计划,所以卡车回收的落叶会直接送去焚烧场。燃烧的余热似乎会被用来加热公共浴场(不是温泉真是遗憾)的热水。
在卡车前面,女仆们排成一列,桶和篮子里装满了落叶。
妮娜把落叶扔进卡车的货箱里,然后害羞地离开了那里。
在花坛旁的水龙头洗手,用手帕擦干后,她兴冲冲地走了起来。
「对,对,对,」
这时,事务所的后门突然传来爱丽丝的声音。
恐怕是在说「对不起」吧。妮娜一天大概会听到三十次左右的「对不起」,所以只要稍微听到一点就能分辨出来。这已经不是妮娜的专利,而是群兔成员的共同技能了。
事务所的后门,正好是医务室的后门。旁边有个小焚烧炉,女仆宿舍、事务所、镇政府三个地方的垃圾都会被烧掉。不过,落叶的量实在太多,似乎没办法全部烧完。
「……你居然会主动找我搭话,真是难得啊。」
医生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是丢垃圾的时候顺便站着聊聊天吗……可是,爱丽丝几乎不会主动积极地找人说话。顶多只有传达「洗澡的顺序」之类的事情时才会开口。
妮娜非常在意,沿着白色墙壁绕到建筑物后面。事务所和镇政府之间,只有大人必须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缝隙。墙壁上装着管子,地上长着杂草,虽然很难走,不过女仆们玩『认真捉迷藏』的时候会有效利用。
妮娜从缝隙中探出头,确认事务所后方的情况。
焚烧炉前是爱丽丝和医生的身影。
爱丽丝和妮娜一样穿着女仆装,而且非常适合她,让人想紧紧抱住她。甚至想直接把她带回群兔事务所。
根据传闻,在医生身边工作的女仆似乎很受欢迎。听说有男性到镇政府办事时,对穿着可爱女仆装工作的女性一见钟情。
医生则是穿着平常的白衣。大概是刚从医务室后门出来……脚上穿着朴素的外出用凉鞋。
偷窥是不好的行为——妮娜虽然这么想,却无法离开这里,也无法主动现身。爱丽丝不会主动向群兔的成员们开口。前几天的袭击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不定两人的对话会成为解开爱丽丝秘密的关键。
「和群兔一起生活感觉如何?突然搬家应该让你吓了一跳,不过她们都是很有趣的孩子吧?」
医生用悠哉的语气询问。
爱丽丝似乎没想到医生会问这种问题,她紧紧握住围裙的下摆,像平常一样东张西望。
「是、是啊。我配不上她们,哈哈哈……」
「群兔的孩子们一定会和你成为好朋友。我就是这么想,才会有点强硬地让你搬到那间事务所。或许会有让你感到不自在的瞬间,不过你就把那当成是成为好朋友的考验吧。」
「考验……吗?可是,那个,我不想给群兔的大家添麻烦,应该说,和我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本身就会给她们添麻烦……」
「原来如此。因为不想给群兔添麻烦,所以才来找我吗」
爱丽丝消沉地沉默不语。
医生抓了抓下巴的胡渣。
「不,是我表达方式不对。抱歉啊……」
「没必要道歉,那个,我很高兴你能听我说话」
然后,医生从白大褂的胸前口袋里拿出香烟开始抽。
爱丽丝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
医生没有看漏这个反应,他呼出一口烟,形成一个圆圈。
爱丽丝的视线追着轻飘飘飞走的烟圈。
「你喜欢香烟的味道吗?」
「……喜欢,有点,很喜欢」
「有什么烦恼尽管说。给小孩子添麻烦是大人的工作」
一听到医生的回答,爱丽丝立刻快嘴说道。
「我,我,我想要金属!」
「什么样的金属?」
医生没有惊讶,没有困惑,也没有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提出问题。
妮娜试着回想。
这么说来,从群兔事务所消失的东西,大多都是金属制品。罐头,钢笔的笔尖,融化的电线,还有坏掉的座钟。群兔事务所的东西不见,果然是爱丽丝搞的鬼。
理由不明。医生也没有追问。
「呃,只要是金属都可以,不过构造复杂的东西她会更高兴。坏掉的机械是最好的,嗯。」
「事务所坏掉的东西,大多都拿去修理了……啊,这么说来,仓库里应该有把弯掉不能用的铲子。虽然生锈破破烂烂的,如果你不介意就拿去吧。」
「好,好的,不好意思……」
爱丽丝露出坦率的开心表情。
事情办完后,医生从后门回到医务室。医务室的窗户拉上了窗帘,因此他的身影立刻消失。就这样,焚烧炉前的小广场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
在群兔事务所拿走各种东西的人,几乎可以确定是爱丽丝。
现在,必须问清楚。妮娜下定决心踏出一步。自己只有和同伴一起坐在战车里,把不安和恐惧交给战车长桃乐丝的时候才能变得勇敢。所以,自己必须在觉得「就是现在!」的瞬间采取行动。
「——小爱丽丝!」
妮娜一边叫着名字,一边从建筑物的缝隙中跳出来。
然后,爱丽丝像是突然被撞飞一样,蹦地一下跳向前方。她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吃惊。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和平时相反,妮娜对爱丽丝喋喋不休。
「在事务所拿走各种东西的人是小爱丽丝吧?」
「咦,不是——」
「虽然都是坏掉的东西和不需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不觉得困扰,但是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哦。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如果有困扰的事,就告诉我们吧,好吗!」
爱丽丝像是腿软了一样,一边后退一边蜷缩起来。
妮娜并没有生气。但是,看到她越被逼迫越害怕的样子,妮娜感觉胸口一阵刺痛。感觉自己在做坏事。她想变得能更熟练地和别人交流。
害怕的爱丽丝向前伸出双手,一边挥舞一边解释。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真的!我绝对不会给群兔的各位添麻烦,所以」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我讨厌爱丽丝什么都不说」
妮娜说出真心话。
「我们看起来有那么不可靠吗?确实……我们能自己解决的问题可能不多。但是,我们可以一起思考。一起烦恼,烦恼,烦恼到最后,我不想让爱丽丝一个人受苦!」
蒂欧多莱一直独自思考,最后一个人得出了答案。
或者说……只能憎恨流浪战车和战车驾驶员的自己。
为了不迎来悲伤的结局,不独自烦恼是必要的。
连蒂欧多莱那样优秀的人,都只能得出殉情这个答案。妮娜不想承认那是正确的选择。所以,不能因为自己不擅长和别人一起思考,喜欢一个人思考,会给别人添麻烦……这种理由而裹足不前。
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虽然自己只是个孩子,但至少能听爱丽丝倾诉。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我非常在意爱丽丝在烦恼什么。如果你觉得不想让我们担心,那就不要犹豫,跟我们说吧!拜托了!」
「呜呜呜呜……」
爱丽丝用力摇头,抱紧自己的身体。然后开始跺脚,原地转圈。在焚化炉前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无法抑制的感情在她体内肆虐。
妮娜也想跟她一样大闹一场。
但是,她咬紧牙关忍住了。光是大闹一场无法解决问题。自己想和爱丽丝好好交流。
爱丽丝痛苦地在焚化炉周围来回踱步,最后终于回到了妮娜身边。
她哭丧着脸,声泪俱下地说道。
「我没有什么能告诉妮娜小姐……告诉群兔大家的事情!」
独自思考后,她得出了这个答案。
妮娜明明是认真的,却无法反驳她。
一瞬间,妮娜不禁想到。
如果为了了解爱丽丝的心而采取行动,结果却把她弄坏的话……。
结果还是跟往常一样,轮到爱丽丝对妮娜喋喋不休。
「我从没想过要和谁成为朋友,这种事太狂妄了!我不要……我非常不要。要是和我这种人成为朋友,大家都会变得不幸。就算因为我的关系给大家添麻烦,我也无法负起责任。和我在一起就是这么危险。因为我知道——如果大家深入了解我,就会讨厌我……」
她抓着皱巴巴的围裙说道。
「我现在是最幸福的。不和任何人交好,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个多么肮脏的人。只要能远远看着我最喜欢的群兔的大家,我就满足了。请不要在意我这种人。」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
「……如果会变成这样,我们或许不要相遇比较好。对不起,妮娜小姐,让你不愉快了。要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可不只是不愉快而已。你会更加厌恶我。我也不想让妮娜小姐感到厌恶。与其和谁成为朋友而痛苦,我宁愿一直孤独下去。」
「我——」
妮娜用微弱颤抖的声音,勉强回答道。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和爱丽丝成为朋友。我相信不要一个人烦恼,大家一起烦恼就没问题。所以,我会一直找爱丽丝说话。我会一直找说喜欢我们,说我们很温柔的爱丽丝说话,直到我们成为好朋友为止……」
不要让不放弃的意志中断。
这是现在妮娜一个人能尽的最大努力。
「请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妮娜小姐……」
爱丽丝松开了围裙。
围裙被她紧紧抓住,变得皱巴巴的。
或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的眼里浮现出泪水。
妮娜正想递出手帕,爱丽丝却用皱巴巴的围裙粗暴地擦了擦脸。
「就算没有手帕,你看,我没事的。妮娜小姐请先去吃午饭吧。要是不把围裙烫平,可能会被别人发现它皱巴巴的……」
爱丽丝跑向女仆宿舍。
地面上残留着点点泪痕。
妮娜手上还拿着手帕。
连手帕都没能递出去,现在她感到无比懊悔。
×
屋顶上落雪的声音让妮娜醒了过来。
无论是位于索尔夏共和国的故乡,还是位于深山的边境村庄,一到冬天就会下很多雪。然后,屋顶上积雪滑落时发出的沉重声音,有时会让她从睡梦中醒来。
「好、好冷……」
醒来之后,最先感觉到的是空气冷得脸颊刺痛。昨天还是秋天,今天却好像一转眼就到了冬天。
现在是早上吗?还是该起床的时间呢……我无法判断,而且太冷了,没有力气从被窝里出来。我拉起被子,原本因为寒冷而退去的睡魔又回来了。
屋顶上的雪再次发出沙沙声掉到地上。
几秒之后。
啾 啾 啾……
我听见走在雪地上的独特声音。
这种柔软的雪被踩硬的感觉——难道是森林里的熊?
我好奇地从窗户往外看,发现有人在事务所的后院走动。
对方穿着温泉旅行时穿惯的蓬松萝莉塔服装,帽子戴得比平常还要低,脚上穿着桃乐丝送的靴子,走路时驼着背,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光看背影就知道。
除了爱丽丝以外,没有别人。
然后,妮娜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根棒状的东西。那东西是红褐色的,中间弯折了,但妮娜勉强看出那是把铲子。恐怕是昨天爱丽丝从医生那里得到的废品吧。
爱丽丝的身影消失在森林里。
白色的雪绒毯上,她小小的脚印像路标一样延伸着。
看到爱丽丝身影的瞬间,她就放弃了继续睡下去的选项。
在和她成为朋友之前,她不会放弃。在成为朋友之前,她会一直和她说话。
那与其说是对爱丽丝的誓言,不如说是对自己说的话。虽然没有人会责备她,但她不能违背自己决定的约定。
而且……现在是个好机会。爱丽丝收集的金属,不知为何被搬到了森林里。这是她所拥有的一个大秘密。如果能解开这个秘密,也许就能接近爱丽丝的心。
她相信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如果没有心灵支柱,她就无法站立。
「好……」
妮娜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板很冷,光着脚根本没法好好站着。她穿上条纹花纹的袜子,披上挂在椅子上的长大衣。然后,戴上用上个月的工资买的毛线帽。
她来到走廊。
刚一出门,就遇到了毛毯妖怪状态的克儿。
「……克儿小姐,你醒了吗?」
她就像可疑的占卜师一样,把毛毯披在头上。毛毯包裹着她的身体,只露出脸。因为连脚都被毛毯包裹着,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冷。
虽然她向克儿搭话,但克儿没有回应。仔细一看,她正闭着眼睛。恐怕是梦游病发作了。严重的时候甚至会走到镇上,这种寒冷的日子里就更危险了。
「请回床上睡觉,克儿小姐。我去追爱丽丝」
有时候,克儿在睡着的状态下也会听从别人的话。
试着搭话后,克儿拖着毛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从她连开关门都完美无缺这点来看,她的病症与一般的梦游病有着明显的区别。据说这是魔力炸弹的后遗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
总之,妮娜决定再次去追爱丽丝。
她下到一楼,以防万一看了看客厅,昨天咖喱的香味还残留着。
奇奇和克儿挑战了制作咖喱,但没能完全再现小樱的味道。还记得大家当时都一脸不解地讨论着“到底少了什么啊,明明都加了酱油”。
客厅里没有人。
代替坏掉的座钟,奇奇的手表被放在了桌子上。时间是快到六点。现在起床还太早了。暖炉没有生火,所以除了自己和爱丽丝以外,应该还没有人醒。然后,小樱住在镇上的家政妇协会,所以早起的她也不在。
穿上鞋走出玄关,爱丽丝留下的脚印立刻映入眼帘。
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风一吹,寒意便仿佛穿透大衣一般传来。特别是脸颊周围,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刺痛感更准确。不过,多亏了这份寒冷,雪才降了下来,足迹也清晰地残留了下来,所以应该感谢这份寒冷吧。
妮娜沿着足迹,移动到事务所的后院。
正如从自己房间的窗户看到的那样,爱丽丝留下的足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
「走吧——」
妮娜给自己鼓劲,然后踏进了森林。
然后,首先注意到的是视野的恶劣。
低矮的树木和枝叶上积着雪,变大了一圈,遮挡住了视野。由于树木密集生长,无论往哪里看,视野都会在五米或十米处被挡住。如果没留下足迹的话,连笔直前进都做不到吧。
拨开草丛前进,尖锐的叶子刺痛着身体。
穿过森林回来的时候,大衣可能会变得破破烂烂的。
「……真的好冷啊。」
因为寂寞而自言自语。
如果雪继续下,足迹消失的话,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有可能遇难。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妮娜的身体颤抖起来。
牙齿咬合不起来,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感觉什么都没吃这件事影响很大。因为体内没有剩余的能量,所以即使拨开草丛,钻过伸长的树枝下,身体活动着却无法暖和起来。寒冷战胜了代谢。
耳朵里只传来与雪有关的声音。
雪静静落下的声音。自己踩在雪上的声音。积在枝叶上的雪落下的声音。
没有动物的身影,陷入这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突然回头一看,已经看不见森林的入口了……不,说到底事务所的方向是这边吗?因为是沿着足迹移动,所以并不是笔直地走。
由于一直持续着同样的景色,时间的感觉也渐渐变得稀薄。然后试着定期回头,但完全无法掌握自己走了多远。不仅如此,甚至感觉连前进都没有前进。
这时,突然浮现出疑问。
爱丽丝是用什么作为标记来行走的呢。
环顾四周,也没能发现什么有特征的东西。要是树干上有伤痕的话就很容易分辨了……或者,其实存在着只有爱丽丝才能明白的标记。
要是把绳子绑在身上就好了。
只要把绳子绑在森林的入口处,就能沿着绳子回去了。
……不不,就算这么做也不行。
妮娜想起克儿读给自己听的小说,绳子几乎肯定会断掉。说到底,自己也没有能延伸到森林深处的绳子。
「啊,咦……」
足迹突然消失了。
裂缝处积着厚厚的雪,旁边耸立着一棵巨大的杉树。
恐怕是积在枝叶上的雪块掉下来了吧。
妮娜告诉自己,不能着急。
由于雪还在下,留在雪上的足迹变得越来越浅。必须贴在地面上,仔细寻找才行。最可怕的是,因为慌张而漏看本该在那里的足迹。
妮娜趴在地上,慎重地调查着雪块掉落的周围。
转眼间,膝盖和脚尖的感觉就消失了。手的冰冷尤其难以忍受,她反复地吐气,摩擦着双手。然后,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忘了戴手套。
实在太冷了,连冷汗都流不出来。
事到如今,妮娜才后悔自己一个人跑来。
自己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最清楚这一点的人不就是自己吗?明明对爱丽丝说过不能一个人思考,自己却一个人追着她跑。这很明显是迷失了自我,焦躁,失控的结果。
「啊啊……」
妮娜终于注意到了。
自己也一样固执于一个人思考。
「——来,吃吧。」
就在她终于找到自己心情的瞬间。
从稍远的树丛另一侧,传来了爱丽丝向某人搭话的声音。
为了不被发现,妮娜维持着匍匐的姿势接近树丛。
她把脸塞进树丛的缝隙,悄悄地窥视着另一侧的景色。
然后,她最先看到的是——
「好吃吗?诶,苦吗?果然生锈了会苦啊」
爱丽丝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心地和它说着话。
然后,
「要细嚼慢咽哦。咦?流浪战车没有牙齿,所以不能咀嚼吧?」
那是一台小狗大小的机械。
它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被折断后放置不管而生锈的铁锹……那是一台小小的流浪战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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