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6. 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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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6. 妮娜
一醒来就莫名觉得身体很沉重。不是肉体疲劳的沉重,也不是魔力使用过度的胸闷,只是莫名觉得身体很沉重。总觉得跟感冒发烧前的氛围有点像。
妮娜被放在床上。弹簧很有弹性,床铺相当柔软。头底下有枕头,身体上盖着毛毯。天花板裸露着隔热材,日光灯发出耀眼光辉。
昨天身心都感到疲劳。从早上开始挖反战壕,制作路障,将战车藏进瓦砾之中,然后用主炮攻击了贾克莫的货物战车。虽然妮娜平常就没有疏于战斗训练,但她很久没感受到实战的氛围了。所以她真的累到极点,就算被搬到床上也没发现吧。
打破这种预测的是嵌着铁格子的窗户。
那不是嵌在浴室窗户上的那种铁格子,而是更坚固……像是用来关野兽的铁笼。虽然不晓得是朝阳还是夕阳,总之橙色阳光锐利地射进室内。
回头望去,铁制的门映入眼帘。然而,这一边并没有门把。上面装了窥视窗,可是那是个不到三十公分见方的小窗。窗的另一边跟室内一样,有颜色单调的白色墙壁。
其他有的是摆在附滚轮的台子上的杯子、装了水的瓶子,还有内容物不明的罐头。或许这是为了至少不让妮娜饿肚子的安排。不过,那看起来也像在暗示有空腹以外的痛苦在等着她。
或许自己被关起来了……妮娜无力地倒在床上。
于是,她忽然发现壁纸上刻着不靠近就看不见的小字。
给下一个被抓的人
等待英雄
自己果然是被抓了。妮娜如此笃定的同时,从英雄这个词想起了泰奥多雷与雷欧纳多。他们俩也跟自己搭了同一辆车。或许是在自己睡着时遇袭……比如被下了安眠药,才在不知不觉中被运来这里。
他们俩也被抓了吗?
妮娜不想认为他们已经死了。如果他们被抓,妮娜想救他们。可是,说起来,铁栅栏跟铁制门扉这种东西,要怎么突破才好呢?
妮娜将手伸向胸口的军牌。然而,手却抓到了空气。重要的军牌在不知不觉间连同链子一起消失了。或许它被发现具有魔法板的机能,所以被破坏了。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妮娜就算知道拉比兹的所在地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妮娜被迫察觉自己只是想依赖这种东西来求个心安的软弱心灵。
被关在这个房间的人留下了「等待英雄」的信息。他,或是她去哪里了呢?妮娜不认为自己睡了三天或四天。如果这里是安德市附近,英雄指的就是泰奥多雷吧。然而,那个泰奥多雷也很有可能被抓了。
「英雄不会来的……」
妮娜朝墙壁如此说道。
就在此时,走廊传来脚步声。人数是一个人,对方缓缓接近这边。
妮娜立刻回到床上,用毛毯盖住身体装睡。然后,她微微睁开眼睛,确认接近的人是谁。
窗户的另一边映照着男性的脸庞。妮娜没看过那张脸。她看不清楚对方的服装。男人确认妮娜睡着后,便发出叩叩的脚步声离开了。
脚步声不是走远到听不见,而是在走廊的不远处停下,然后才听不见声音。或许对方是负责监视的人,正在待命吧。
那个男人是嘉科莫口中的幕后黑手的同伴吗?目前这样想比较妥当。感觉对方是失去开拓村这个工作场所,所以反过来怨恨泰奥多雷吧。如果是这样,她就更危险了。
英雄不会来。
正因如此,自己才非得帮助泰奥多雷・雷本迈亚不可。
「等我,泰奥多雷……」
妮娜在心中发誓,将手伸向台子上的杯子与瓶子。
——喀锵!
从房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是在男人等待监视者过来的三小时半后。再过三十分钟,就可以和下一个班次的人交接。这个异变发生的时间点,怎么想都是故意找碴。
男人缓缓走向门,悄悄窥视小窗。大概是睡昏头,把杯子弄掉,或是自暴自弃,把杯子砸到墙上吧。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倒在床上的少女,手臂流着血,瘫软无力。
「这家伙……该不会是自杀……」
不,她还有呼吸。虽然还有呼吸,但总之她确实企图自杀。从床上垂下的手上,握着锐利的玻璃碎片。地板上散落着杯子的残骸。
男人被吩咐要小心对待这名少女。虽然没提到自杀,但他理解防止自杀也是其中一环。与其叫医生来,直接把她送到治疗室比较快。
男人一打开门,就对着被要求携带的无线电报告。
「这里是监禁室A,少女企图自杀。现在要把少女送到治疗室。」
他跑到床边,少女苍白的脸庞映入眼帘。相对的,从手臂滴落的血液是鲜红色的,这样的对比让人觉得发生了极为残酷的事情。
总之,必须执行命令。
然后,男人弯下腰,准备抱起少女的瞬间,喀——他听见自己的太阳穴被击中的声音。
妮娜从以前就对演技很有自信。虽然不擅长表现内心的痛苦,但很擅长假装身体不痛。妮娜在边境村庄时,就是用这种方法撑过贾可莫的体罚。
她弄碎杯子,用玻璃碎片真的割伤左手。用「割开」来形容应该很贴切吧。不过,只要没伤到重要的血管,暂时就不会有事。妮娜从原本是救护兵的莫妮卡那里学过,受伤后会很危险的部位。
殴打男人的武器——被称为黑杰克的东西是刚才做的。虽然只是在袜子里装罐头,但威力足以让女人小孩打倒成年男人。妮娜将它藏在毛毯里,等男人靠近时,一口气挥出。
『监禁室,听到请回答。监禁室,听到请回答。』
明明不可能有人回应,无线电却持续呼叫。
被揍倒的男人穿着卡其色的野战服。没有阶级章或表示所属部队的标志。是军人、佣兵,还是装备齐全的绑架犯同伙……依然不明。
自己逃走的事应该立刻就会被发现。或许会碰上朝这里过来的男人的同伙。但是,不救英雄他就不会来。光是等待救援是不行的。
为了止血,妮娜脱下另一只袜子,用它强行绑住左臂。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虽然大概不会死,但痛得要命。左手转眼间就变得一片通红。
妮娜单手拿着急就章的武器来到走廊。走廊往左手边延伸,突然分成两条路。设施光是眼睛所见就相当广阔,磁砖地板与日光灯一路延伸到视野的边缘。由于正面传来好几人的脚步声,妮娜只好右转。
狄恩多雷与雷欧纳多被关的地方,或许也是称为「监禁室」的场所。自己被关在「监禁室A」。附近可能也有B或C。
妮娜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走着。
虽然经过好几次门扉前方,但到处都没有监禁室的标示。大部分都只写着仓库。该不会是把仓库当成监禁室使用吧?
滴答,滴答……
出血虽然已经止住,但鲜血却有如忘记关紧的水龙头般,从指尖滴落至走廊。现在想想,这是致命性的失误。追踪者会以这些血痕为记号追过来吧。有没有更好的逃走方式呢?妮娜开始想对自己的脑袋提出质疑。
「——还在继续。在这边。」
远方突然传来说话声。
从正面与背后同时传来数道脚步声。能逃的地方只有旁边的楼梯。地下……这么一想,这里应该是比地上更适合关人的场所吧。
妮娜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在下方一楼展开的走廊是一条直线,右侧的墙壁几乎都是玻璃。妮娜也一样,不蹲下就会被发现吧。然而,她却找不到像是入口的场所。
该不会那两人就在里面吧……妮娜抬起脸庞,悄悄窥视玻璃房间。
从妮娜所在的走廊,可以将室内进行的惨剧一览无遗。
「——!」
妮娜勉强将差点发出的悲鸣吞回肚里。
房间位于地下二楼的位置,妮娜所在的走廊是能俯瞰室内的场所。
房间内部看起来像是研究室。有衣柜大小的诡异仪器并排着,连接着发出朦胧蓝光的屏幕。有五、六名身穿白衣的人,有的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有的以严肃表情瞪着仪器跟屏幕。
此外,名片大小的金属板被放进玻璃柜里,严密地保管着。是魔法板吗……有原版、复制品A、复制品B,连到复制品G的柜子都有。原版、复制品A,还有复制品D的柜子是空的。
然后,房间中央有X型的磔台。被钉在上面的是数天前被贾可莫等人绑架的老人。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吧,垂着头,没有试图抵抗被钉在上面。身体被装上像是电极的东西。老人前方放着台子,金属板像是被刺在上面般立着。
白衣人敲击屏幕附属的键盘。然后,老人浮现不像是这世上会有的表情,有如被雷打到似地开始痉挛。这个房间隔音似乎很好,妮娜听不见他的叫声。相对的,老人痛苦的扭曲表情强烈地烙印在妮娜的脑海里。
放在老人前方的金属板发出朦胧光芒。老人持续痛苦着。老人的右胸发生激烈出血,就在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时,金属板的光芒也完全消失了。
妮娜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明白发生了可怕的事。
妮娜想理解状况,不过自己必须先前进才行。
妮娜烦恼着该如何判断状况的刹那,楼梯那边传来轻快脚步声。那不是至今为止追着自己的沉重军靴脚步声,而是高跟鞋特有的喀喀轻锐声响。
妮娜回过头,然后发现。
走下楼梯前来的人,是世界上最适合戴眼罩的哥德萝莉少女——迪索尔巴德・雷贝玛。她没有受伤也没有气喘吁吁,是很有她风格的完美登场。
英雄来了。
是自己杞人忧天吗?妮娜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妮娜……」
「迪索尔巴德!」
两人呼唤彼此的名字,然后奔向对方身边。
妮娜摇摇晃晃地扑进好不容易才见到的迪索尔巴德怀中。然后,她用因出血而渐渐失去力量的手臂紧紧拥住迪索尔巴德,将头压向他的胸口。总之,妮娜想用迪索尔巴德填满自己不安的心。而且可以的话,她希望与自己重逢的事实,也能多少填补迪索尔巴德的不安。
然而,迪索尔巴德却没有回抱妮娜。
不但如此,他甚至轻轻推开妮娜的身体。
「……对不起。」
然后,用火药手枪抵住妮娜的眉间。
「咦……」
「请你乖乖回房间,妮娜。」
枪口的冰冷触感。
举着它的迪索尔巴德表情也冷冰冰的,没有身为市长的火热视线,也没有身为朋友的温柔表情。看起来简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封印似的。
妮娜思考着。她完全搞不懂状况,所以拼命思考着。
她用仅存的思考能力,好不容易才对迪索尔巴德提出问题。
「迪索尔巴德,你被坏人威胁了吗?比方说,如果我逃走的话,迪索尔巴德就会有生命危险……之类的。」
「妮娜,请你放下武器。」
「喂……喂,回答我啊……迪索尔巴德。难道你被命令连话都不能说吗?」
然后,催促他回答的瞬间,妮娜的背脊涌起一股奇妙的寒气。
迪索尔巴德小声地呢喃:
「……我早就觉得总有一天必须告诉你。」
「骗人——」
妮娜立刻从嘴里吐出否定的言词。
擅自把人关起来,绑在柱子上做实验……妮娜实在不愿意认为迪索尔巴德跟这种事有关。她觉得这一定是谎言,希望这是谎言。
「——我没有骗你。全部都是我做的。应该说,我才是提案者,其他人只是听从我的命令行动而已。我没有被坏人命令。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想法。」
「怎么会……」
妮娜无法思考,只能抱住头。
因为,迪索尔巴德是恩德尔市的市长。他把坏人赶出城市,让城市变干净,整修河川,为了城市尽心尽力。他接纳来自索鲁夏共和国的难民,为了不让他们跟镇民起冲突而建造了开拓村。而且,他还帮忙逮捕了让开拓民困扰的贾科莫。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做人体实验!
妮娜取下迪索尔巴德给的眼罩,用力握紧它。纱布也一起剥落,被堵住的右眼获得解放。然后,她用两只眼睛牢牢地盯着迪索尔巴德。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不回答不行吗?」
面对迪索尔巴德的提问,妮娜用力点头。
「我不想在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迪索尔巴德在想什么的情况下,再次被关起来。我绝对不要那样。」
左臂已经麻痹,使不出力气,而且冰冷。如果不做更适当的处理,很快就会失血过多,身体动弹不得。
迪索尔巴德瞥了一眼她的伤口,以平淡的语气开始说:
「我的计划是从五年前——造访这个地方时开始的。」
×
迪索尔巴德・雷文迈亚第一次站上战场,是距今七年前……刚满十岁的时候。那也是侍奉菲可西翁共和国的军人世家的义务。为了国家的胜利,奉献自己的生命……这跟她是十岁没有关系。
雷文迈亚家的人,只要满十五岁,不论男女都要上战场战斗。如果是女性,就要跟其他军人世家的男性结婚生子。另一方面,十岁的她被赋予的使命,是在战场上慰劳士兵。
迪索尔巴德虽然也想早点上战场战斗,但同时第一次被赋予工作,她也非常高兴。一族是为了共和国的防卫与发展,战斗了数百年的骄傲血统。为了国家有所贡献,才是雷文迈亚家的人,迪索尔巴德也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因为还没为国家做出贡献,所以是半吊子——她讨厌被哥哥和姐姐这样瞧不起。
这样自己也独当一面了。虽然无法在战场上作战,也还生不出小孩,但可以为努力作战的士兵们加油。
而且,自己被分配到随从也让她很高兴。那是比自己年长一点的少年——列奥那多。或许大人们只是怕提奥德蕾寂寞,才尽可能派年龄相近的孩子当她的玩伴。然而,提奥德蕾把他当成随从,同时列奥那多也自称是她的护卫骑士。
提奥德蕾与列奥那多就这样被派到战场,以履行一族的义务。考虑到危险,他们只被允许到离前线相当远的地方……但她拼命唱歌跳舞,为士兵们打气。当中也有士兵想起留在故乡的女儿或妹妹而落泪,不过,他们哭过以后,一定会变得比一开始更有精神。知道自己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她十分满足。
另一方面,列奥那多似乎不太满意。担任提奥多蕾的护卫骑士本身并无怨言,但他只因为年轻就被士兵们冷落,光是绕行安全的土地就常被取笑。实际上,列奥那多屡屡向提奥多蕾诉苦:「我想赶快上战场立功……」
安稳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距今五年前——十二岁的提奥多蕾・雷布达米亚造访了位于安迪市西边的军事研究所。研究所受到重重防卫线保护,安全得果然适合让贵族千金来访。提奥多蕾带着列奥那多,时而激励致力于开发兵器的研究者,时而观摩新兵器。
研究所就是在观摩途中遭受空袭的。那是共和国军料想不到,巧妙钻过防卫线的奇袭作战。
爆炸声与冲击轻易就让提奥多蕾失去意识。而且,当她醒来时……右眼已经丧失功能了。飞散的铁片造成她失明。然而,列奥那多的下场比她更惨。他保护提奥多蕾不受崩塌的墙壁伤害,成了钢筋的垫背。
两人待在陌生的地方。毕竟那里是既无窗户也无门的密室。连设计图都没有记载的场所,被轰炸炸毁的入口已经崩塌。假如列奥那多没有冲向那里……此刻他们俩应该都成了瓦砾的垫背。
于是,提奥多蕾发现了两样东西。
被扯断的人类右臂,以及一块色泽奇妙的金属片。
右臂穿着白袍,可以想象是研究者的手臂。从飞溅的血量来判断,手臂的主人应该不可能还活着。既然如此,那块色泽如蝶翼般淡然发亮的金属片会是研究者的遗物吗……如此心想的提奥多蕾立刻捡起那块金属片,并且将散落于四周的资料收集起来。
提奥多蕾捧着能带的资料,跟列奥那多一起被援军救出。除了他们俩,生还者用一只手就数得完。能逃过空袭而获救,可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迹。
提奥多蕾想起那块不可思议的金属片,是在右眼手术结束以后总算出院的时候。她失去右眼,变得要戴眼罩。而且,她从资料得知失去主人的金属片,其真面目是名为奥里哈钢的材质。
不可思议的金属具备无限吸收魔力的性质,还有治疗所有伤势与疾病的效能,极具魅力。然而,当时的她即使得知奥里哈钢的力量,同时也理解到运用不当会有危险。这谁也驾驭不了。提奥多蕾决定忘掉一切,将奥里哈钢与资料收进桌子深处。
战争结束,和平回归,之后只等晚出院的列奥那多康复。
可是,她如此心想的命运将因为下一句话而改变。
「我不会让你嫁人。」
提奥多蕾的父亲指着女儿的右眼说道。
因为脸受伤了,所以不能嫁人。身为雷布恩麦亚家的人,已经失去美。所以,实在太丢脸了,不可能嫁人。
后来,提奥多蕾得知了几项她不知道的事实。
好几年前,提奥多蕾的婚约对象就已经决定了。
对方是超过六十岁的贵族,是拥有好几名小妾的好色男人。
提奥多蕾预定成为第三夫人。
她结婚以后,雷布恩麦亚家应该会获得大笔资金。
雷布恩麦亚家背负着横跨好几代的债务,面临一族存亡的危机。
特别讨厌她脸上伤痕的,就是那个婚约对象。
提奥多蕾感觉到自己这个存在逐渐瓦解。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那是她的人生目标,也是人生的意义。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把身体献给有钱的男人,榨取大量金钱——那就是她被要求的工作,她的存在意义与价值。
然而,如今她已经没有价值了。提奥多蕾・雷布恩麦亚是继承名门血统的失败作。由于血统高贵,也不能粗鲁对待,所以才棘手……要是能随便卖掉该有多轻松。
提奥多蕾不再离开自己的房间。光是让别人意识到自己活着,内心就会变得痛苦。她害怕自己受了重伤的脸会惹恼别人。她……什么都不想做。
可是,列奥那多不一样。他没有停下脚步。原本他应该会因为保住主人的命而受到赞扬,然而提奥多蕾的存在价值不被认同,导致他同样没有获得荣誉。
不过,列奥那多并不在意那些。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对于害提奥多蕾失去右眼的后悔,还有对自己本身的愤怒。那股强烈的情绪推动了卧病在床的他。
代替提奥多蕾被钢骨压在下面的他,花了半年才恢复到能拿汤匙。花了整整一年才恢复到能走路。别说回到军队,医生说他绝对无法再挥舞军刀,也无法再开枪。甚至日常生活都会受到影响,医生断言他一辈子都必须依靠别人生活。
然而,他持续努力。就算被医生放弃,就算被家族的人无视,他也不在乎。为了再次成为主人的护卫骑士,他锻炼自己瘦弱的身体。全身仿佛要四分五裂的疼痛袭向他。光是踏出一步,就让他想发出惨叫。
尽管如此,雷欧纳多还是从绝望的深渊中复活了。他变得能够走路、跑步、挥舞军刀,也能灵巧地使用手枪。不仅如此,他的魔力还变得比被卷入空袭之前还要强上许多。这并非没有前例。面对绝望或死亡的人,在复活时获得强大魔力的例子相当罕见。不过,那几乎都是名留青史的伟人轶事。他那深不可测的热情与呕心沥血的努力,引发了奇迹。
然而,围绕在他身边的状况并没有改变。就算雷欧纳多变得能够活动,但侍奉的对象若是家族的失败品,那就没有意义了——所有人都为他无谓的努力感到惋惜。但是,雷欧纳多并没有放弃。他每天频繁地前往提奥多蕾的房间,敲着房门,持续呼唤着她。
「我说,你打算把自己关在房里到什么时候……差不多可以出来了吧?」
「我今天去接受了战车的训练,听说我或许能成为炮手。共和国军的男性炮手好像只有十人左右。」
「有个让人火大的家伙,我就揍了他。我不许有人讲你坏话。所以喽,我到本家那边挨骂去了。」
「我买了蛋糕过来,蛋糕。看到女仆们吃得一脸美味,我也变得好想吃。东西就放在这里,你也吃吧。」
也有人忧心雷欧纳多的现况,想把他召回军队。然而,他拒绝了那些邀约。雷欧纳多心中已经没有在战场上立下战功的念头。
对两名年轻人来说,漫长的日子过去了。原本是少年的雷欧纳多长高了,肩膀也变宽,成了出色的青年。另一方面,提奥多蕾依旧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她盖着棉被,除了必要时刻以外,连床铺都不下。偶尔从房外传来的某人说话声,听在她耳里都像在毁谤自己。
于是,经过五年岁月的暴风雨之夜。
提奥多蕾变得讨厌下雨天。因为天气一变坏,失去的右眼就会隐隐作痛。所以,那天提奥多蕾也缩在床上,捂住耳朵等待时间过去。
结果,她的耳朵听见了轰炸声。实际上并非如此。根据日后得知的消息,那只是大树倒下的声音。但是,捂住耳朵、盖着棉被的提奥多蕾,听起来像是炸弹爆炸、建筑物崩塌的声音。
刹那间,她在研究所被卷入空袭后发生的事情,都在她的脑中闪现。右半边的视野看不见了、家人开始用轻蔑的眼神看她、原本以为是朋友的人变得冷淡……然后,失去生存意义后的空虚日子。每天就只是害怕外头传来的声响,在床上发抖……
自己什么都不是,也没有活着的必要。光是存在就会被疏远。
提奥多蕾想死。她拿椅子砸破窗户的玻璃,用双手握住尖锐的玻璃碎片,打算用它刺穿喉咙自杀。由于她握得很用力,手掌被割破,渗出了血。但是,她没能死成。
既然身为雷本迈亚家的人,就必须为了国家的繁荣而使用自己的生命。这已经不是家训的问题,而是刻在血中的规则束缚着她。她不能一事无成地死去。维持自我的最后的骄傲,阻止了她的自杀。
不想死。不能死。必须活着为国家效劳。
她看着从双手滴落的鲜血,这么想着。只要这血液还在流动,自己就有做出决断的权利。要继续战斗,还是退出战场?如果要认输,那就认输吧。但是,她要以雷本迈亚之名发誓,继续战斗。她很恨什么决断都没做,白白浪费了五年岁月的自己。
提奥多蕾打算离开房间。管他什么暴风雨,把自己关在自己造的牢笼里才愚蠢。可是,她想出去却受了阻。门把上被乱七八糟地缠了铁丝。那是提奥多蕾自己为了不让任何人从外头进来而做的措施。这五年来,她完全没离开过自己房间,凭那双手解不开捆得密密麻麻的铁丝。
然而,列奥那多在这时候来了。
「——喂,你没事吧?出了什么事?」
「列奥那多……对不起,门打不开了。」
相隔五年才讲到的话。
然而,其中并没有隔阂或距离。
「你躲到床后面。我要把门轰开。」
提奥多蕾躲到床后的瞬间,门真的被轰得粉碎。列奥那多用的魔法板顶多相当于手枪,即使在门上开洞也不会轰得粉碎。这也显示他的魔力有了戏剧性的成长。
列奥那多踏进房间,让提奥多蕾涌上了想扑向他的冲动。五年不见的重逢。然而,躲在床后的她却在最后关头无法下定决心。自己没有看列奥那多的模样,同时他也五年没看过自己的脸。列奥那多不知道提奥多蕾失去右眼后的脸是什么模样。
提奥多蕾盖着床单,战战兢兢地探头。
列奥那多朝着她用不输给暴风雨的大音量说道:
「欸,你别那么害怕!也别害羞!右眼的伤不就是你努力过来的证据吗?我觉得那样的你很帅气。可是,没有人察觉到你的魅力。我保护的你明明是最棒的家伙,那些人却不知道你有多努力,还对你视若无睹。我绝对无法容忍那种事。我想告诉全世界,我的你厉害得足以改变世界。你也这么想吧。你才不是失败作。我们要两个人一起让那些胡闹的家伙刮目相看!」
回过神来,提奥多蕾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她没有用床单遮住脸。在所有人都抛弃她的时候,她回到了唯一一个没有放弃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人身边。
然后,讽刺的是,她因为眼睛的疼痛而想起了那个。
传说中的魔法金属奥利哈钢——能够从周围吸收无限的魔力,将其转换为治愈魔法的梦幻魔道具。手边有研究中的奥利哈钢,资料也全部齐全。因为对提奥多蕾的存在感到羞耻,所以一族不希望她引起麻烦。而且,她还有血统和在大战中的慰劳访问中得到的门路。
五年前,她因为过于惶恐而只能忘记它的存在。但是,提奥多蕾确信现在的自己能够使用奥利哈钢。
要制造奥利哈钢需要特殊金属、咒语,以及人类的魔力。而且,那并非随处可得的微弱魔力。为了获得无限吸收的能力,必须有人类在生命尽头的瞬间……像蜡烛火焰猛烈燃烧殆尽的魔力。如同列奥那多获得了强大魔力,被逼到绝路的人类会蕴藏超乎想象的魔力。然而,她认为连那都有可能到手。
之后的行动,都是照着提奥多蕾订的计划行事。她就任谁都不想当的恩德尔市市长,以突然降临的女神之姿让城市急速改变。然而,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将包含研究所在内的地区纳入掌中。会重启原本中止的难民收容政策,也不过是为了确保奥利哈钢的材料。为了孤立开拓村,她还曾派刺客混进难民当中。还有,利用贾可莫等人带走开拓民,以及趁他露出马脚前亲自出面剿灭……
奥利哈钢完成。
那正是无人知晓的提奥多蕾与列奥那多的宿愿。

×
「包含原版在内,有几具复制品已经进入研究的最终阶段。吸收能力已经完成,不需要再用人命一点一滴收集魔力。只不过,为了让新的复制品成长,今后也必须继续收集材料。」
材料。
迪奥多蕾隔着玻璃俯视研究室,冷淡地断言牺牲的老人。那个老人也有家人,也有发展开拓村的目的,牺牲自己应该不可能会高兴……
而且,妮娜实在无法相信。那个温柔的迪奥多蕾只把人命当成材料。为了市民持续工作,受到那么多人仰慕的她,竟然在进行人体实验,妮娜无法想象。
但是,听到她的话后,妮娜有想法。迪奥多蕾的家人确实对她做出过分的对待,妮娜也明白她想报复的心情。妮娜也曾经被父母卖掉。再加上,迪奥多蕾处于完全被家人抛弃的状态,肯定想报复。
当然,为了报复而急着想要得到结果——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将轻视人命的行为正当化。但是,如果那还是为了报复,妮娜觉得迪奥多蕾心里的负担会稍微减轻。或许这是天真的想法,但妮娜如此希望。
「……你就那么想报复家人吗?」
妮娜发问。
迪奥多蕾始终淡然地回答。
「不是的,妮娜。事到如今,报复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要得到结果,就能自动让家族颜面无光……我完成山铜的真正目的,是让这个国家变得富饶——变得幸福。」
「怎么会!」
妮娜难掩惊讶,接连提出问题。
「可是,你明明擅自夺走人命……不可能因为那种事变得幸福!」
「会的,妮娜。」
迪奥多蕾毫无迷惘地断言。
妮娜陷入混乱。例如,马多格鲁德说自己是坏人,但迪奥多蕾却说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坏人只要不由分说地打倒就结束了,可是,当对方说自己是好人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不能一直迷惘下去。妮娜毫不畏惧迪奥多蕾指着自己的手枪,继续向她诉说。
「我认为完成山铜的话,就能拯救很多人。可是,那一定会成为纷争的种子。而且,就算说是为了救人,为此牺牲某人……我也不认为那是对的。」
「不牺牲就能让大家都幸福——我认为会这么想的人很任性。妮娜,活着就免不了牺牲。只不过,我也认为不能为了快乐而从别人身上夺取。可是,我认为活着就是夺取。」
「那是,那个,就像人会杀牛或猪来吃……是这个意思吧?」
「就算对象是人也一样。」
妮娜闭上嘴。
现在的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什么样子呢……迪奥多蕾不会动摇,也不会亢奋,所以无法判别。不过,她很清楚自己的话语没有打动她的心。
「妮娜的想法很了不起。如果是道德考试的话,可以拿到满分一百分。可是,我的想法不一样。我有义务让所有国民尽可能以高比例获得幸福,而不是眼前的困扰之人。要让这么多人幸福,无论如何都得夺取。而且,夺取的对象最好是国民不认识的人。」
迪奥多蕾的话语刺进妮娜的胸口。
过去造访恩德市时,她从摊贩那里偷了香肠。因为不想饿死,所以她从不认识的人身上夺取。她觉得自己被责备了,为什么当时没有选择高洁的饿死。而且,她也觉得自己被安慰了,因为身为人类,这样很普通。
「就算这样,也不代表可以夺走难民的性命……」
「他们不是菲可西欧共和国的国民,只是无法解决自己国家的问题,逃过来的人。我没有义务拯救他们。」
「可是,你隐瞒了!」
迪欧多蕾的表情没有动摇。
妮娜像是在敲打紧闭的门扉般,朝她丢出话语。
「你对市民隐瞒了奥里哈钢的研究。如果完成的话,就能获得大量金钱……可是,如果被知道你夺走了人命,大家一定会很悲伤。如果有人妨碍计划,就算是市民也要排除的话,就更——」
「所以,我要守护一切。比起歌颂肤浅的和平与平等而灭亡,我更想成为能若无其事地割舍必要牺牲的人。而且,我不会让国民知道是谁牺牲了。我要完成奥里哈钢,消除世界上所有的伤痛与疾病。然后,这个国家就能获得巨大的幸福。」
忽然,迪欧多蕾的枪口从妮娜的眉间移开。
这时,她的表情首次稍微放松。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忧愁,迪欧多蕾看起来像是被这种复杂的感情支配。不过,那不是强者对弱者施舍的同情。而是耐心地对不明事理的人进行说服的苦命朋友的表情。
「妮娜,我不希望你死掉。请你以朋友的身份,跟我一起进行奥里哈钢的研究。」
「我做不到。」
就像迪欧多蕾回答妮娜那样,她也立刻做出回应。
迪欧多蕾悲伤地垂下眉尾。
「要在这里射杀妮娜很简单。不过,妮娜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想杀你。我已经不想再失去朋友了……」
「我也是——」
妮娜也不想像这样跟迪欧多蕾为敌。
可是,实际上击退绑架犯也是自导自演,为了不让她探查内情,所以才把她带到这种地方,还用枪威胁她。这就是迪欧多蕾・雷贝麦亚拥有的其中一面。就像她会要求签名,会跟市民说话,会开心地聊恋爱话题一样。
就算不做这种事,迪欧多蕾也能让许多人幸福。如果只是帮助眼前有困难的人,她一定比任何人都帮助了更多人。
即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即使唯一的友人妮娜会成为敌人!
「就算我们是朋友,我也不能成为迪欧多蕾的同伴。」
「只要有奥里哈钢的力量,就能治好妮娜的母亲大人,也能治好拉比兹族人受的伤。能将这么棒的力量推广出去。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是的。」
「这样啊……」
听到妮娜毫不犹豫的回答,迪欧多蕾再次将枪口对准她。击锤已经拉起,只要扣下扳机,粗俗的铅弹就会射穿妮娜的头。
走廊安静到异常。仿佛在等待接下来会响起的枪声。
「永别了。」
然后,枪口——
『——炮射!』
突然,随着某人的号令,研究所整体剧烈震动。摇晃到不站稳脚步就无法站立,天花板上也不断落下灰尘。两人都严重失去平衡,靠着墙壁和玻璃窗才勉强站稳。
妮娜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在监禁室留下文字的人……是你把英雄叫来的吗?
『死心吧,迪欧多蕾・雷本迈亚。我们拉比族和安弗瑞克特别中队已经抢先虚构共和军包围研究所。你已经无处可逃了!立刻投降。下次就不会只是威吓射击了!』
迪欧多蕾皱起眉头。看得出她额头冒出了大量汗水。
「怎么会,为什么——」
机会只有现在。
妮娜朝明显动摇的迪欧多蕾用力撞过去。右肩撞上迪欧多蕾的心窝,让她整个人翻倒。然后,朝楼梯全速奔跑。
背后传来射击声。子弹打中金属制的扶手,发出尖锐的声音,火花四溅。
炮击再次开始,研究所受到剧烈的摇晃。
妮娜冲上楼梯。楼梯前方的一楼走廊上,只有一名看守的士兵在待命。趁着士兵被炮击吸引注意力的空档,妮娜用手上的黑杰克将他打倒。然后,不顾一切地朝出口奔跑。
好想快点见到大家。好想和大家并肩作战。
然后,必须让这个事件结束。
只是,想在再次感到悲伤之前结束。
『全员,进入迎击态势!重复,进入迎击态势!』
迪欧多蕾没有投降的样子,研究所内响起她的广播。她打算彻底抗战。相信自己是正义,同时知道妮娜等人将自己当成坏人,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虚构共和国防卫战。
来到转角。
然后,从转角的另一侧传来复数人的脚步声。不是迪欧多蕾的高跟鞋,也不是研究员穿的皮鞋。是沙沙作响的军靴声。然后,还有像是提着复数魔法板的金属声。
背后是长长的直线走廊,左右的门扉也没有开启。没有地方可逃,只能迎击——颤抖的空气如此诉说。
妮娜举起黑杰克,贴在墙壁上观察时机。然后,她观察从转角另一侧射进来的影子。
脚步声戛然而止。也许是察觉到这边的气息而提高警戒。影子有如慢慢靠过来般,渐渐变大。
妮娜看准时机,踏出一步挥落黑杰克。然而,武器却挥空狠狠击向地板。鞋底的洞破掉,从里面掉出压扁的罐头。
妮娜单手拿着变得不能用的武器,一边因为不好的预感而抬头仰望。
迪古蕾的私兵用得意表情俯视全身都是破绽的她。他们手中握着填充魔力式的电击棒。虽然魔法的效力只有一发,不过普通人光是被电击棒碰到就会昏倒。
这种私兵有三人,他们将全身僵硬的妮娜团团围住。看样子他们一边让电击棒啪嚓作响,一边思考要怎么让妮娜支付让他们费工夫的代价。
他们的微笑让妮娜想起人口贩子。肮脏的大人比起生气时,笑起来更可怕。因为对方用笑容让人松懈,其实却在思考要怎么折磨自己。
一名私兵朝妮娜刺出电击棒。然而,妮娜没有露出害怕的模样。对此感到愤怒的他踹飞妮娜的腹部。然后,他用军靴狠狠踩住仰躺在地的妮娜的胸部。不是要你好好对待她吗——虽然其他私兵如此劝谏,踩住妮娜的男人却没打算停手。
妮娜明白屈服于暴力,或是不屈服地战斗都很痛苦。即使如此,妮娜知道不能选择屈服。她已经不再害怕为了得到快乐而施加的暴力。她不会露出可悲的表情,满足施暴者。
踩住妮娜的私兵用电击棒的前端在她身上游移。
然而,妮娜没有露出害怕的模样,挑衅地说道:
「动手不就好了吗……你们想看我痛苦的模样吧?」
私兵仿佛在说「没错」般举起电击棒。自己想让屈服的少女看穿了内心,无法压抑的愤怒让他的表情扭曲。
那扭曲的表情没多久就从愤怒变成痛苦。
「——让你久等了,妮娜。」
传来三声枪响。
拿着电击棒的私兵们接连跪地倒下。那幅光景简直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人偶。
妮娜转头一看,走廊前方站着四名同伴。
桃乐丝和艾莎拿着魔法板,琪琪举着火药手枪。三人各自开枪,精准地射穿三名私兵的脚。
接着,琪琪立刻冲过去,朝拼命想要起身的私兵的脖子,以惊人的速度使出手刀。于是,脚被射穿的三名私兵连痛苦都忘了,就这么昏厥过去。
最后是库,她用头部滑垒登场,仿佛在说「接下来轮到我出场了」。但是,她该打倒的对手已经不剩了。
「桃乐丝小姐!大家!」
妮娜仿佛内心的刹车坏掉般,一爬起来就冲了出去。扑进桃乐丝怀里的瞬间,柔软的触感轻柔地包住她。温暖从全身传来,闻起来很香,于是妮娜也用力抱回去。她把脸紧紧地贴上去。
「欢迎回来,妮娜。」
桃乐丝温柔的声音,在她的心中回荡好几次。
×
「结果,敌人和我方都被桃乐丝的策略耍得团团转呢。」
艾莎将魔法板贴在嘴唇上,以便随时都能发射魔法。嘴唇也不输给魔法板,反射萤光灯的亮光,显得水润有光泽。宛如瞄准野兽的女猎人般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实在有模有样。
然后,相对于艾莎在大家背后守着,琪琪则是贴在墙壁上监视转角的另一头。右手握着左轮手枪的火药手枪,从战斗服外面装备的皮带上,装着各种各样的小刀。
「但是,就结果而言,我们把提欧多勒逼入绝境了。没道理抱怨吧。」
「尤其是被贵族后裔又是吸血鬼的妄想附身的人——」
「才没有被附身!」
艾莎朝库狠狠发火。
相对的,库则是把艾莎当成盾牌,双手拿着投掷魔弹。这个宛如小型凤梨的物体,是能够依照注入的魔力量调节爆炸威力的方便武器。不如说能够减弱威力使用,对拉比兀丝来说是珍宝。
「——如果是吸血鬼,也就是艾莎的情况,如果知道提欧多勒是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在对谈时抢先行动。」
「无、无法否认这点很痛苦……」
库的指摘似乎让艾莎本人无话可说。尼娜也能够轻易想象她一边大喊贵族是什么,一边挥拳揍人的模样。
「对谈结束之后,立刻说出来就好了吗?」
桃乐丝一边替尼娜的手臂包扎,一边低语。
止血完毕,将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那种情况,贵族(以下略)很有可能会说『不接受敌人的施舍!』,在饭店或工厂大闹。」
「那么,之后的话——」
「会想要闯进研究所大闹。」
「呣呣。」艾莎不甘心地含糊其词。
「对不起哦,尼娜。没能立刻来救你……」
桃乐丝用手碰触额头和脸颊,确认尼娜的身体状况。
桃乐丝的手宛如热水般温热,所以自己的身体变得非常冰冷吧。尼娜将自己的手贴在她的手上,就像在寒冬中用暖炉温暖身体一样,手渐渐发麻。
「没关系,桃乐丝小姐。桃乐丝小姐也是为了这个时候而努力的吧?」
「跟尼娜的努力相比,我还差得远就是了。」
桃乐丝从裙子口袋取出折起来的平面图。一看,那似乎是研究所的平面图,角落的某间房间写着『尼娜所在处』。另外,其他地方写着『村民被囚禁处』。
「我们就这样去救被抓住的开拓民。救出开拓民之后,将他们移动到这里……跟鸽群会合。将开拓民的逃脱交给他们,之后我们回归安弗瑞克特别中队。」
兔子的成员点头回应战车长的指示,一齐飞奔而出。
虽然尼娜脚步摇摇晃晃,但艾莎和库从两侧扶着她。桃乐丝带头,琪琪在背后保护。一行人逐一确认地图,前往开拓民被囚禁的场所。
外面是中队和迪特里希的部队开始冲突了吗?反复进行激烈的炮击。宛如发生地震般摇晃,日光灯闪烁痛苦地明灭。
「尼娜出发后过了几天,一封信和一个人来到我们这里。是迪特里希送来的对谈委托,以及从迪特里希身边逃走的少女。」
桃乐丝的话,让尼娜灵光一闪。
「我想是和我关在同一个房间的女生。她留下……叫英雄来……的信息,但我一直以为她是在向迪特里希求救。」
「是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她从迪特里希身边逃走了。而且还带着奥利哈钢的复制品。」
桃乐丝贴在墙壁上,窥视转角另一边。
确认安全之后,一行人再度奔跑。
「少女的证词和复制品,这两点提示提欧多尔可能在背地里做坏事。所以我们和医生、安斐尔的同伴们,以及医生帮忙牵线的共和国军高层合作,调查恩德市的秘密。但是,一介私立战车队要进攻研究所,或是调动共和国军,证据都不够充分。不过,提欧多尔的战车队埋伏我们,让我们有机会掌握不足的证据。」
「证据是什么?而且,只靠Rabbit号竟然能战胜战车队……」
妮娜提出疑问,桃乐丝边跑边回答:
「提欧多尔的战车队高举雷本迈亚家的家徽。所属明确的战车队突然攻击民间战车队,这不就是彻底调查的借口吗?还有,打倒战车队的方法……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埋伏了伏兵。」
伏兵……也就是说,桃乐丝让同伴们埋伏在附近。提欧多尔的战车队本想袭击只有一辆的Rabbit号,却接连有援军的Rabbits赶来,想必让他们吓了一跳。
「来到恩德市的只有Rabbits,不过安斐尔的同伴们都在附近的城镇待命。我猜提欧多尔会派战车队过来,所以事先在可能遭到袭击的地点配置了同伴。」
结果,作战计划被打乱的提欧多尔战车队被击破了。在得到少女的证词和复制品时,桃乐丝就和共和国军联络了。从拘捕战车队员到审问、决定进攻研究所,动作非常迅速。现在以军人、政治家、资产家为首的提欧多尔的协助者,正逐渐被逼入绝境。
「……有点矛盾。」
低语的是扶着妮娜手臂的小库。
顺带一提,扶着另一只手的艾莎露出「哪里矛盾?」的表情。
「既然提欧多尔带走妮娜,Rabbits就会找到妮娜的所在处……所以,只能连Rabbits也袭击,就算夺走性命也要让对方放弃搜索。但是,我们完全没想到妮娜被掳走。从得知妮娜和提欧多尔一起乘车离开,到我们遭到袭击的这段期间……桃乐丝没有时间呼叫援军,也没有手段呼叫。所以,不可能预测对方的袭击,安排伏兵。」
妮娜的头脑快要打结,但隐约明白小库想表达的意思。假如提欧多尔对妮娜没兴趣……不把妮娜当成朋友,妮娜就会在某个时间点被杀掉吧。但是,提欧多尔没有杀掉察觉村子秘密的妮娜,而是抓起来,想要拉拢为同伴。只不过,那终究是Rabbit不知道的内幕。桃乐丝他们完全无法预测提欧多尔会使出什么手段。
艾莎终于理解情况,发出怪声。
「那、那么……假如安弗里克特别中队没有察觉危险,我们不就会被提欧多尔的战车部队干掉了吗!我们无法战胜这支大军——明明讲了这种感觉会逆转的开场白,结果是怎样,你真的在焦急吗?」
「呜唔唔。」
桃乐丝发出痛心的呻吟,但依然不改充满自信的表情。
「我也不是没想过办法。我这边有秘密武器。如果只是要逃走,大概有办法。不过,鸽子们刚好在适当的时机过来,所以才能战斗获胜。」
琪琪像要帮最爱的战车长说话般接着说:
「实际上我们运气很好。因为提欧多尔的战车部队高举纹章战斗,我们才能轻易取得证据……只不过,真亏他们愿意高举纹章战斗。虽然只要能歼灭我们就好,但万一战败时纹章战车被扣押,就无法掩饰所属与身份。」
「是贵族的天性吗……」
艾莎皱起眉头,感到费解地低语。
不过,妮娜觉得自己能理解提欧多尔的心情。
她果然执着于复仇。她始终打算以雷布恩迈亚家成员的身份活下去。她应该是想借着奥利哈钢累积万贯财富,成为国家的英雄,借此向将自己当成废物看待的族人还以颜色。
大概,肯定没错。
不,可是——
妮娜也这么想。
提欧多尔或许想得到认同。她想得到抛弃自己的家人、父母、亲戚、兄姐、佣人们……想得到所有与雷布恩迈亚家有关的人认同。只要一句夸奖就够了,她希望能得到夸奖。或许她就是这么想,才会一直一直努力到现在。然而,族人给予的伤害实在太大,她不以同样方式伤害对方就无法消气。
她无法与列奥那多结为连理应该也是出于相同理由。因为她是雷布恩迈亚家的人,因为自己是贵族,对方是护卫骑士,所以不能按照族规与他成婚。不过,假如她站上族人顶点的时刻到来,两人肯定会——
无论如何,提欧多尔本身不认同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退下……」
库贴在墙壁上,小声地向大家传达。
在这个转角的前方,存在着囚禁开拓民们的房间。不过,肯定有人在看守吧。
「一、二、三!」
库投掷魔弹。
察觉到事态的看守们,在转角的另一侧发出僵硬的悲鸣。然后,投掷魔弹引发爆炸后,复数人的悲鸣瞬间中断。
「……没死吧?」
「没事的。只是昏厥半天左右。」
等待烟雾散去后踏进室内,只见两名连头盔都戴上的全副武装士兵昏倒了。确认他们完全失去意识后,妮娜抢走钥匙,逐一打开数个房间的门锁。
最初从房间出来的是弯腰驼背的老婆婆与貌似亲属的女性。以此为开端,比妮娜所知的更早之前被绑架的开拓民们陆续出来。其中似乎也有不是从开拓村,而是从入国后就直接被带来研究所的人。
自己何时会被叫到,然后被夺去性命呢……从极限状态中解放,流泪的人也不少。被囚禁的人数超过十人,其中也混杂着跟妮娜年纪相仿的孩子。
房间还剩两个。
然后,从敞开的门中出来的是应该在开拓村的芙兰卡。
「妮、妮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芙兰卡小姐才是!」
芙兰卡与妮娜手牵着手。
就妮娜所见,芙兰卡似乎没有受伤。只不过,洋装到处都是泥巴。
「是在我们于山脚处大打出手的期间被掳走的吗……太大意了。」
桃乐丝露出像是在警惕自己的严肃表情。
「明明可以想象到知道掳人内幕的人会遭到袭击。明明村民之中可能有泰欧道尔的间谍……」
「你们都像这样来救我了……就别再提了。」
芙兰卡逞强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妮娜不禁逼近这样的她。
「请问,我的家人——爸爸、妈妈和索妮雅呢?」
听到这个问题,芙兰卡脸上逞强的笑容都消失了。
「阿列克谢先生和娜塔莎小姐平安无事。只不过,你的妹妹在市长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妮娜发现自己用力握着她的衣服,连忙松手退了一步。她的双手在发抖。如果泰德基利奇也在场,他肯定会像这样逼问芙兰卡吧。总之,妮娜必须先让心情冷静下来。
「她跟我一起被掳来的。刚刚市长跟担任护卫的男人一起过来接她。我记得他说要去机库。跟身为情报来源的我不同,索妮雅或许是被掳来当人质的。」
「索妮雅……」
妹妹被当成人质。
「再见」是骗人的。泰德基利奇还藏着杀手锏。他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想拉拢妮娜吗?他想拉拢妮娜……应该是吧。许多人协助泰德基利奇实现野心,但其中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不管是洗澡时,或是谈论往事时,他都反复强调自己没有朋友。
在他心中,是透过威胁或怀柔手段得到的,才叫朋友吗?
是谁,又是怎么教他这种事的……
「那么,我、妮娜和琪琪,我们三个去救索妮雅。艾莎和库把村民送到信鸽那里。」
「我非常担心自称吸血鬼会不会搞砸。」
「有可能被毛茸茸扯后腿。」
艾莎和库同时回答。
但是,两人接着又这么说:
「「我……并不讨厌她。」」
然后,琪琪指着最后剩下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里面,但有人猛烈地敲着房门。当然,门是钢铁制,窗户不到三十公分见方。因此,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出去外面。
「这个要怎么办?打开的话,我有不好的预感……」
妮娜踮起脚尖,和桃乐丝一起探头看窗户。
在窗户后面露出鬼神般表情的,是看起来还有余力大闹的贾可莫——和他的一伙人。他们也是被泰德瑞带着走,会在这里是当然的。对泰德瑞而言,他们已经没有用处,所以随时被处分掉也不奇怪。这群家伙的狗屎运真强。
贾可莫发现窥视的人是妮娜,他把脸贴在窗户上,更加用力地敲门。
「你这臭女人,妮娜!竟敢让我遇到这种事……你忘了我收留你的恩情吗!快点放我出去!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砰!
妮娜用比贾可莫敲门更强劲的力道,踹飞钢铁制的门。
他大概没想到,娇小瘦弱的女孩子会突然做出这种事……监禁室瞬间鸦雀无声。
「我已经不怕你这种坏人说的话了。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了。如果你以为只要怒吼,我就会乖乖听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贾可莫的血管仿佛快要爆裂般地浮起,他更加愤怒地敲门,试图破坏门。但是,他的手无法破坏钢铁制的门,声音也无法抓住妮娜的心。
妮娜若无其事地迅速离开门边。
「别管这些人了。我认为交给军人处理比较好。」
「嗯,是啊……」
察觉到他们的立场,桃乐丝半是怜悯半是放弃地叹气。但是,她只把时间花在贾可莫一伙人身上短短一瞬间。
「……那么,就按照预定兵分两路吧。我和妮娜还有奇奇去追那些家伙,艾尔莎和库就去跟鸽子们说一声。」
「我会叫他们别把芙兰卡小姐带回去。」
「同右。」
两人带着开拓民们,前往鸽子们等待的东侧出口。共和国军预定会从那个方向赶来。
妮娜、桃乐丝和奇奇三人也跑了起来。
被留下来的贾可莫等人,直到声音远到听不见为止,门都一直响个不停。
×
几乎所有士兵都出击了吗?在研究所内不太会碰到人。至于没有独自火力的研究者,更是死心似地安分。即使遇到妮娜等人,也会干脆地举起双手。
「实际上,以整体来看,我们现在处于优势。」
奇奇握着火药手枪奔跑。
妮娜牵着桃乐丝的手,感到不可思议地问她:
「为什么?」
「泰欧德莱的私兵使用的防卫战车方阵,防御力虽然高得惊人,却欠缺移动力。虽然擅长守在固定位置,但要立刻迎击奇袭——却是最不擅长的。毕竟也不可能从机库组成阵型出击。」
而且,战力的半数在前几天强袭拉比特斯时遭到反击,现在被共和国军拘束。即使安弗瑞克特别中队有援军,泰欧德莱这边也没有援军。
在得知没能收拾拉比特斯的时候,泰欧德莱应该就能逃亡……妮娜这么想。误以为拉比特斯是绑架犯的余党而袭击——虽然很勉强,但还是可以当作借口。实际上,如果安弗瑞克特别中队没有赶来,应该就会用这个理由拘束拉比特斯。
但是,如果逃亡的少女与山铜的复制品交到该交的人手上……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应该要立刻逃走才对。等待是风险太高的赌注。就算能装傻到底,得到好处的也不是泰欧德莱本人。
而是安迪鲁市的市民。
逃走的话,她就会对市民见死不救。万一能免于逃亡,她就可以继续守望市民并制作山铜。她将两者放在天秤上,宁可让自己涉险也要选择市民。
妮娜觉得她的行动难以理解。
不过,从泰欧德莱本身来看,那肯定是合乎道理的行动。虽说是演技,她仍会像亲自站到前头讨伐了贾可莫那样,对于让自己遭遇危险不会犹豫。身为率领国民之人,身为雷布恩迈亚家的人……
「看见了——」
在十字路口左转以后,琪琪就发现正要前往机库的泰欧德莱与列奥那多。再走十几米,他们就会穿过通往机库的门……时间点紧迫。
早一步发现两人的琪琪——不,把列奥那多怀里抱着的索妮雅算进去就是三人——用军人般清晰的发音喊了声:「停步!」她已经用右手握着的火药手枪对准泰欧德莱威吓。
「姐姐!」
泰欧德莱与列奥那多停下脚步。
索妮雅被护卫骑士用左臂绕着身体抱在怀里,还用有精神的声音叫了姐姐。她拼命伸出手,双脚也乱踢乱蹬,但列奥那多一收紧手臂,她就痛苦地呻吟,变得安分了些。
「放开索妮雅!」
「很不巧,我拒绝。」
列奥那多不听妮娜的要求,还用短刀抵住索妮雅的颈子。
索妮雅发出紧绷的尖叫,绷紧了身体。
列奥那多一边拿索妮雅当肉盾,一边挡到泰欧德莱与琪琪之间。桃乐丝也叼着魔法板准备攻击,然而在她打倒列奥那多之前,对方应该就会先杀了索妮雅。
妮娜在被桃乐丝与琪琪包夹的位置,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战栗。
「假如我是妮娜——」
泰欧德莱举起了火药手枪对抗。
「即使要抛弃妹妹,我也会杀掉眼前的人类。为了达成目的,这是无论如何都必须付出的牺牲。不过,如果是认识的妮娜,我想你大概会这么说:『我愿意成为你的伙伴,所以只求你救救我妹妹。』」
「……是的。」
妮娜用动摇的嗓音回答。
桃乐丝与琪琪也没有否定她的决断。
牺牲心爱的妹妹——妮娜不可能说得出口。
索妮雅的视线落在姐姐身上。此刻,姐姐正为了妹妹而打算牺牲自己。妮娜不知道那在她眼里会是什么模样。
然而,妮娜看不出索妮雅有放弃的意思。索妮雅并没有因恐惧而发抖,也没有害怕疼痛。那是察觉到姐姐有危机,认为自己非得做些什么,而且只有自己能办到的表情。
「妮娜,跟我一起走吧。完成的山铜绝对能发挥出比付出的牺牲更多的力量,可以拯救受病痛折磨的人。既然是我的朋友,你就会明白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吧?」
终于,能掌握妮娜的心。
能取回唯一的朋友。
泰欧德莱如此笃定,恍惚地站在一旁——
「不要欺负姐姐!」
伴随索妮雅的呐喊,列奥那多的手臂起火了。
「什——」
列奥那多承受不住高温而放开索妮雅。
她嘴里叼着魔法板。那是妮娜在开拓村送她的礼物,以护身用来说火力稍嫌过强的火焰炮射魔法。
刹那间,琪琪想重新用火药手枪瞄准,但列奥那多在倒下之际射出了右手的短刀。短刀将琪琪的火药手枪打飞。
妮娜抱住获释的索妮雅,桃乐丝则从她背后朝列奥那多施放魔法。那是威力调弱用于对人的波动弹,不过命中的话当然会让人暂时动弹不得。
然而,冲到他面前的泰欧德莱将魔法抵销——不,是吸收了。
「真的吸收了魔法……」
妮娜瞠目结舌。虽然目睹过实验景象,但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识到奥里哈钢的效力。超越常识的现象让她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泰欧德莱一靠近列奥那多,烧焦他左臂的火焰就消失了。
一切都在短短一瞬间发生。
于是,回神后泰欧德莱与列奥那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机库的门后。众人想追上他们,门却从内侧被固定住,没有从这边打开的手段。
「……期待中队能阻止他们吧。援军应该马上就会抵达。」
桃乐丝非常遗憾地瞪着关上的门。
三人与索妮雅抵达研究所东侧的会合地点时,开拓民们已经搭上卡车,处于等待妮娜等人回来的状态。包含卡车司机与负责护卫的鸽子号在内,乘组员都是鸽子号的成员。
妮娜用力抱起索妮雅的身体,将她推上附有车篷的卡车货台。然后,她像是舍不得离别似的再次紧拥她的身体。索妮雅的身体还是一样,跟太阳一样温暖。

「姐姐会为了苏娜好好加油的。」
妮娜用手梳理妹妹的头发。
苏娜将自己的脸颊用力贴在最喜欢的姐姐的脸颊上。仿佛觉得贴得越紧,彼此之间的羁绊就会越强。
「我会跟爸爸妈妈一起等你回来,姐姐。」
「嗯,我一定会回来的。」
许下约定后,妮娜离开妹妹身边。
由莫妮卡指挥的鸽子号带头,载着开拓民的卡车开始朝东边前进。
妮娜也钻进兔子号,然后戴上熟悉的头盔。
「我要全速前进了。」
「提供那股能源的人可是我呢。」
库用脸颊磨蹭着艾莎,艾莎用力将装饰用的操纵杆往前推。
兔子号绕着研究所外围,朝安弗瑞克特别中队正在奋战的西侧前进。
「……那么,妮娜。我从鸽子号那边得到情报,情况有点改变了。」
桃乐丝从舱门探出上半身。
妮娜抬头看着她,反问:
「情况改变是什么意思?」
「安德市发生暴动,共和国军的抵达时间会延后。这肯定是泰奥多勒的拖延战术……毕竟市民真的把她当成女神了。」
妮娜只能点头同意。
因为泰奥多勒对善良的市民真的表现得像女神一样。
「本来共和国军差不多该抵达,以物量辗压结束这场暴动——但大概还要三十分钟……不,一小时才会抵达。所以只能靠我们逮捕泰奥多勒。」
「她打算逃去哪里?」
「应该是西边吧。」
桃乐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预测到。
「从这间研究所往西走会碰到河川。那条河宽三百米,是泰奥多勒整修过的堤防。沿着堤防往西走,前方是港都……之后只要潜伏在城镇,或是搭船逃走就好。她最爱钱的协助者应该会出手帮忙。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对国家的执着有多深,但要是让她暂时逃到国外就麻烦了。」
妮娜在脑中整理状况。
如果泰奥多勒成功逃到西边,就无法逮捕她。
但是,从兵器的相性与状况来看,是安弗瑞克特别中队占优势。
虽然共和国军抵达的时间会晚一点,但只要自己等人能拖住泰奥多勒,一切就结束了。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妮娜想和她谈谈。不想就这样分别。虽然不知道泰奥多勒会被问多重的罪,但如果她能再次来到外面的世界,希望她这次能成为真正的女神。妮娜认为还留有希望。
「艾莎,停在这里。」
艾莎接到桃乐丝的指示,将装饰拉杆往前拉。
RABBIT号减速,在即将驶出研究所西侧前停车。
在动力手座位闭上眼睛的小K忽然睁开眼睛。
「……太安静了。」
「的确。琪琪,扩张视野吧。」
「了解,桃乐丝小姐。」
桃乐丝关上舱门,咬住琪琪递过来的咬嘴。
在下方的艾莎瞪着专用的小窗,眺望在研究所西侧展开的水泥制广场。
「首先,无线电联络怎么了?我们这边也呼叫过好几次了吧?」
「或许是发生最糟的情况……」
小K低喃不吉利的话。
仿佛那句话具有魔法效力,桃乐丝的脸蒙上阴影。
「怎么了吗,桃乐丝小姐?」
妮娜不安地仰望桃乐丝。
「安弗瑞克特别中队全灭了……」
于是,RABBIT的战车长转达了天变地异般的现状。
×
真是精采的光明正大对决,泰奥多勒心想。
护卫战车方的方阵部队被敌人抓准了起步不稳的弱点,在从机库出击后就遭到集中炮火而溃灭。由于方阵的防御力高,敌人专挑履带或主炮等弱点攻击。实质上,应该将伤患及死者都压到最低限度了。
相对地,泰奥多勒与雷欧纳多所搭乘的最后一辆方阵战车也一样击破了安弗瑞克特别中队。他们是国民,只要没必要,泰奥多勒就不想杀他们。同样地,泰奥多勒只破坏履带与主炮,让对方无法继续战斗。
在研究所西边——机库前的演习场,还能动的战车只剩泰奥多勒的方阵。不分敌我,其他战车都遗憾地沉默了。只要晓得无法再战,泰奥多勒就不打算补上致命一击……对方应该也接收到这份用意了,从毁坏的战车里都没有人逃出来。
还有,敌对者当中唯一存活的。
那就是潜伏于研究所南边的中战车RABBIT号。
由于泰奥多勒做了视野扩张,她已经掌握到对方的位置。RABBIT恐怕也一样掌握了我方的位置……这是她的预测。要是背对西边,肯定会被对方从背后狙击。
「驾驶员,请往西边出发。」
泰奥多勒站上战车长的位子,从上头发出指示。
接到她的指示,同为女性的动力手与驾驶员便让方阵出发。通讯员同样是女性,她将波动弹接到主炮上待命。
于是,坐在炮手座席的雷欧纳多不满地出声。
「不打倒那些家伙吗?」
「他们肯定会死心的。胜负已经分晓了。」
突然……不对,RABBIT号一如预期地开始炮击。
但是,波动弹的威胁绝对无法触及方阵。波动弹在接触到方阵的车体前就消灭了。不是防壁,也不是互相抵销。
山铜的吸收能力在初期阶段非常低。但是,只要接受人类的魔力——特别是生命终结瞬间的纯粹魔力,就能固定吸收能力。原版与复制品已经到达这个阶段,由于泰奥多勒驾驶着原版,山铜的能力遍及整台方阵。
当然,这和泰奥多勒当初设想的使用方式不同。要治疗所有伤势与疾病,需要大量的魔力。这种吸收能力终究只是准备阶段,现在的山铜没有治愈效果,只是无穷无尽地吸收魔力。
因此,方阵只能使用主炮或视野扩张这类向外发散的魔法,无法使用防壁这类在战车周遭发挥效果的魔法。因为就算使用,山铜也会当场吸收。
「不过,反正也没必要张开防壁。」
雷欧纳多嘴上说得果断,表情却显得犹豫不决。
「喂,公主大人。那些家伙没放弃,还在追我们耶。」
用不着窥探潜望镜确认,RABBIT号履带的转动声就传了过来。对方似乎保持一定距离,不即不离地追踪着。
从研究所到西边河川,只有一条路穿过森林。路面以水泥铺设,宽得能让战车交错而过。当然,正常情况下被敌人从背后追上就无路可逃了。方阵在机动力方面不如轻量战车。什么都不做的话,迟早会被RABBIT号追上。
不过,方阵有强韧的装甲与重量。RABBIT号似乎没有装载火药兵器,唯一能对方阵造成伤害的方法就是用身体冲撞——实际上,要是用身体冲撞,RABBIT号肯定会遭到辗毙。
因此对方才保持不即不离。
然而,既然会追过来,或许就表示对方有胜算。
雷欧纳多应该就是对这部分感到担忧……泰奥多勒也明白这一点。
「什么时候要打倒他们?」
雷欧纳多一副「我现在就想动手」的口气。
但是,泰奥多勒摇了摇头。
「为什么?只要开一枪,把履带射断就行了。我也有受过这种训练。虽然比射穿中心还难,但只要这么做,就不用特地杀掉对方。」
「我希望她们能自己回去。」
「你在说什么啊……」
雷欧纳多叹了口气。
「我们和RABBIT是敌对关系,绝对不可能互相理解。你不是也把妮娜当成必要的最低牺牲了吗?为什么只有现在这么不死心?」
「大概是因为——」
方阵的履带弹开了被风吹来的沙砾。
「我把妮娜当成希望她能理解我的对象了吧。我喜欢妮娜。就算我们再怎么无法互相理解,就算我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只有我一个人不行吗?」
森林的密度渐渐变低。道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堤防终于近在眼前。
雷欧纳多的提问,仿佛在无声的室内听见一般,清楚地传入泰奥多勒的耳中。
「你是贵族大爷吧,别奢求太多。孤独又有什么不好?根本不需要朋友。支配国民的人要跟谁建立对等关系?既然你不明白,我就先声明,当你生为贵族的那一刻起,一辈子都是孤独的。那是绝对无法改变的。」
泰奥多勒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表示她不想听。
自己从出生时就与他人不同,这是她明白的事。明明已经看开,内心某处却还是留有期待。雷欧纳多看穿了这一点。明明发誓过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她却忍不住在寻求逃避的去处!
而他忽然用温柔的嗓音朝这样的她说道:
「……相对地,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要我听你讲话也行。这样不行吗?」
雷欧纳多始终朝着前方。
所以,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同时,面向前方的他也不知道泰奥多勒是什么样的表情。可是,彼此在想些什么……彼此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感觉都能明白。
泰奥多勒把下巴搁到护卫骑士的头上,还用双手使劲地抓他的头发。
「喂,很痒耶。」
「就是要让你痒,这样才舒服。」
接着,她嗅了嗅味道。
原来我最爱的男人头发这么香——泰奥多勒陶醉地心想。
她离开雷欧纳多的头以后,就朝驾驶下了命令。
「这条路过去有块开阔的地方,我们就在那里迎战兔人。雷欧纳多——」
「你要我别杀兔人,只砍断履带对吧?我懂。」
漫长的水泥战车道路在接近森林出口时就消失了。尽管留有战车能通过的路宽,却盖上泥土,还长了杂草,借此伪装成基地的出入口。
穿过森林后是片原野,地面起伏得意外剧烈,低处的地面略显泥泞,高处则像小丘陵。
方阵在原野中心转换方向,等待着拉比特号从伪装过的战车道路过来。雷欧纳多的本领就是能将安弗里克特别中队打得半死不活,却又无法还手。这个距离下,履带肯定能命中,魔力也还十分充足。
雷欧纳多咬住魔法板。
泰欧德莱从舱口探出上半身,打算计算时机。
「——炮射!」
先开炮的是拉比特。
泰欧德莱瞬间吓了一跳。
但是,方阵有奥利哈钢的力量保护,拉比特号上也没有装载火药兵器。再加上,发射的魔法飞越了方阵的头顶。
打偏了——不对,是瞄准了其他目标?
泰欧德莱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堤防被魔法削挖的模样。
那是过去搭载在工程机械上,现在转让给拉比特的魔法——钻头弹。
前天的大雨让河水水位大幅上升。然后,堤防的裂痕转眼间扩大,河水开始从裂缝渗出。
「把战车开到山丘上!」
刹那间,堤防的顶端溃堤,褐色的混浊河水一齐流了过来。浊流冲向正前方的原野,打算冲走拼命逃跑的方阵。
被破坏的部分是堤防的顶端……规模虽然不大,但在水位高涨的现状下,足以引发洪水。如果前天没有下雨,即使出现相同的裂痕,水也不会流出来吧。
「连接手请联络管理大楼。现在没时间测试系统了!」
防卫战车方阵全速冲上山丘。
泰欧德莱告诉自己要冷静。
利用周围的支流、水道和新完成的蓄洪池调节主流水量的系统,已经在前几天完成。虽然还没测试过,但从前几天收到的雨量报告,以及被破坏的堤防位置来考虑……这场洪水应该五分钟就会平息。共和国军还要很久才会来,有足够的时间解决掉拉比特号。
爬上山丘寻找敌机,发现拉比特号爬上了稍远的另一座山丘。两机之间地面深深凹陷,正好成为浊流的通道。看起来就像在洪水之中,被留在沙洲上一样。
「列奥那多,请射击。」
「——我明白了。」
泰欧德莱触碰列奥那多的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上升。
触碰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加速。
从第二心脏产生的魔力,化为强力的波动弹从主炮发射出去。
然后,被吸收了。
「被偷走的复制品——在拉比特手上吗!」
察觉到状况的列奥那多大叫。
他的魔力以男性来说强得异常。那是从绝望深渊复苏后获得的强大力量,甚至不输一流女性炮手。但是,被吸收的话,魔力的强弱根本毫无意义。
「是我疏忽了。我以为那是共和国军在管理的东西……让拉比特带着复制品的人,是个相当厉害的策士,而且是在军中有发言权的人。一般而言,那么重要的证物都会放在军方的管理之下。」
「要是能拉拢那种优秀的人才就好了。」
「是啊……」
泰欧德莱深深地坐在座位上,等待时间过去。
我方与敌方都持有奥里哈钢。被逃走的少女带出来的复制品,已经具备与原版相同的强大吸收能力。攻击并无意义。
再加上,洪水防治系统会在五分钟内让浊流停止。这并不是共和国军抵达前的倒数计时,而是倒数拉比特号被方阵压垮的时间。
明明如此——
轰隆 轰隆 轰隆……
拉比特号反复炮击。射出的波动弹强大得不像出自年幼少女之手。假如张开屏障,泰欧德莱会先撑不住吧。然而,目前波动弹只是被奥里哈钢吸收而已。
妮娜明白这是无谓之举。可是,拉比特号仍不停炮击。何止如此,她还像在挑战自己的极限,以最快速度接连发射火力全开的炮击。
「那样会伤到第二颗心脏……」
连立场上始终与妮娜敌对的列奥那多,都担心起专心一意地不停发射主炮的她。拉比特号的炮射就是如此脱离常轨。
无谓之举。
费解的疑惑笼罩泰欧德莱的脑海。
优秀的战车手不会做无谓之举,但若有微乎其微的胜算就会赌下去。正因如此,无头兔族才能打倒推动战争的十人之一,也就是亚特留・马多格。而她们此刻正为了打倒自己而拼命,不可能毫无用意。
既然如此,自己搞错的可能性是……
当思考开始时——
「——难道说。」
好似被铁锤重击的冲击朝泰欧德莱的脑袋袭来。
不可能。要这么想而自信过剩是容易的。
然而,可是,那种事——
「列奥那多,麻烦你这边也开炮!」
「你是怎么了?」
「别问那么多,快点!」
「——对方也察觉了吗?察觉到奥里哈钢的吸收极限。」
桃乐丝嘀咕。
仿佛要与我方对抗,防卫战车方阵也开始挑战超越极限的全力连射。对方的本领也不赖,威力、连射速度似乎都胜过妮娜。假如那是列奥那多发射的炮击,他应该可以称作稀世的男性战车手。
妮娜也用尽全力击发主炮。已经没必要听从桃乐丝的命令了。她只是全力活用至今为止培养出来的技术,高速击发强力的波动弹。
击发主炮。
有如被成年男性撞飞般的冲击袭向右胸。
魔力在血管中奔驰,从牙齿与舌头被吸进衔片。
魔法板被填充后,脑袋里有如装满热水般痛苦。
然后,将累积至最大限度的魔力释出。
妮娜重复着这个过程,一个劲地不断重复。她想阻止泰瑞莎,可能的话想用自己的手阻止她。然后,再次跟她好好谈一谈。自己不先相信泰瑞莎的话,她就不会对自己敞开心扉。
汗水流进眼睛里,妮娜皱起脸庞。
结果,奇奇拿出手帕替她擦脸。
「抱歉,我现在只能做到这种事……」
谢谢——妮娜没时间说这句话。现在她只能用双手紧紧握住衔片,拼命咬住它。自己要阻止泰瑞莎。
「觉得难受的话就说出来,我会立刻跟你换手!」
艾尔莎从操纵者座位仰望这边。
在旁边的库,像是在说「既然不能握手,至少……」似地,紧紧抱住妮娜的右脚。
妮娜感觉到背后有光在闪耀。桃乐丝挂在脖子上的山铜复制品,无法承受吸收的魔力而发光。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像是萤火虫般的微弱光芒,现在却像是把正午的太阳拿过来似地耀眼。
接近极限了。
是山铜先到极限,还是自己先到极限……
「提奥德莱——」
妮娜带着祈祷,继续击发魔法。
提奥德莱认为概率很高。
自己只是继承了赫耳墨斯之门的研究。虽然有山铜的实物和计划资料,但并没有窥探过赫耳墨斯的脑袋。
赫耳墨斯死于空袭——不,正确来说是下落不明。但是,如果赫耳墨斯其实还活在某处呢?如果他其实领悟到无法制造出山铜,趁空袭逃亡到国外……
至高无上的疯狂科学家的生存情报,是无法轻易传开的最高机密。就算己方阵营有各种各样的协助者,情报的取得也会有所延迟。相对的,拉比特……共和国军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提奥德莱・雷本迈亚和山铜的关联性。应该会先发制人,对情报设下天罗地网。
然后,他们得到了赫耳墨斯的生存情报。他们确信赫耳墨斯已经放弃山铜的研究,趁空袭逃走了。他们判断山铜有缺陷,而且是提奥德莱所不知道的弱点。
所以,拉比特才能像这样毫不犹豫地持续击发主炮。
提奥德莱切身体会到,概率极高。
山铜会持续吸收魔力。提奥德莱无法凭自己的意志阻止。既然如此,就只能逃离现场……但在洪水停止之前无法逃离。在那之前,只能持续攻击拉比特号。
多么讽刺。
山铜的性能是完美的。提奥德莱自己又怎么能不相信呢?但是,为了尽早打破现状,只能祈祷山铜有其极限,持续攻击。但是,如果破坏了拉比特的山铜……那就证明了己方的山铜也有缺陷。
挂在提奥德莱胸前的原版山铜,散发出仿佛随时都会爆炸的强烈光芒。即使双手按住,光芒也会穿透血肉和骨骼漏出来。然后,通过提奥德莱手掌的光芒,将方阵的车内染成鲜艳的淡红色。简直就像在母胎中的景象。
有极限。不可能有无限的幸福。
疯狂的天才科学家如此保证。
自己的心跳透过手掌传来。提奥德莱心想,自己的心脏会不会在山铜达到极限之前就破裂了?全身冷汗直流。脑袋像被丢进桑拿一样发烫。胸口像被夹在压床之间一样难受。
提奥德莱・雷本迈亚是什么?
那个答案,现在正逐渐被吸入地底。
「——别放弃!」
雷欧纳多用力咬紧衔片,激动地劝说提奥多雷。在这段期间,主炮仍持续发射,有时与拉比特号射出的波动弹互相抵销,同时让复制品逐渐累积魔力。
「你说山铜有极限?那正好!我们至今都在挑战不可能。你甚至在安迪市被奉为女神。没有人认为那座腐败的城市能重振起来。我也被医生们放弃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能像这样为你而战……没错,我们一路以来都化不可能为可能!」
雷欧纳多的右胸渗出鲜血。
提奥多雷从后面抱住雷欧纳多,用手按住他的右胸。温热又粘滑的触感隔着上衣传来。这是为了我而流的血——她心想。然后,她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将他当成必要的牺牲。
「就算赫耳墨斯・盖达放弃了又怎样!我们不会放弃。我们会完成山铜。为了国家,为了家族……最重要的是为了你自己!」
拉比特号的炮击瞬间停止。
雷欧纳多认为这是追击的好机会,但右胸却开始激烈出血,导致他松开衔片。他似乎连呼吸都很痛苦。
「雷欧纳多!」
提奥多雷抱住他,他则用视线怒斥。
——别管我。
提奥多雷立刻捡起衔片,含到自己嘴里。
第二心脏出血,妮娜弓起背发出呻吟。
「妮娜,振作点!」
桃乐丝的鼓励听起来也很遥远。
库露出担心到快哭出来的表情,全心全意地守护着妮娜。
艾莎拼命伸出手,想要代替妮娜当炮手。
琪琪轻抚妮娜的背,祈祷她能稍微轻松一点。
然而,这个瞬间,妮娜心中只映着一个人。那不是桃乐丝、琪琪、艾莎或库,而是驾驶方阵战车的提奥多雷。
再一发。
只要再一发就好。
第二心脏喷着血,持续加速。
妮娜在仿佛吞下炸弹般的痛苦中,挤出最后的力量发射波动弹。
炮射!
同时方阵也发射波动弹。
两发波动弹交错,刺进目标的车体,然后被吸收。在装满水的玻璃杯中,滴下最后一滴水。接着,那东西唤来了超乎想象的崩坏。
桃乐丝持有的复制品化为闪光激烈地飞散。有如强烈阵风般的冲击袭向拉比特的同伴们。拉比特号的车内被眩目光芒包围,谁也无法睁开眼睛。
然而,在这一瞬间,妮娜透过狙击镜看见了方阵的身影。提奥多雷搭乘的防卫战车方阵,产生了比复制品更激烈的光柱。那是巨大又庄严的光柱,甚至让人觉得天使接下来就要从天而降。
毕竟,那可是……由人命产生的光芒。
×
光芒终于收敛,提奥多雷轻轻睁开眼睛。光辉强到让人觉得没失明很不可思议,光球至今仍飘浮在视野中。简直像是贫血似的。
列奥那多勉强保住了意识,胸口的出血也勉强止住了。提奥多雷得知他醒过来,就逞强似的露出笑容。然而,实际上他只是扬起嘴角,没办法好好笑。
其他乘员似乎也平安无事。他们左右摇头,想让昏沉的脑袋清醒,或者拍打脸颊提振精神。然而,那些举动看起来反而像是想从名为现状的恶梦中醒来。
提奥多雷的胸口没有奥里哈钢的踪影,只剩空空如也的链子挂在脖子上。复制品无法完全重现的特殊金属,也被满溢的魔力摧毁,消失得无影无踪。
战车,无法启动——女驾驶员如此报告。
那阵冲击类似于恶名昭彰的魔力炸弹。位于爆炸中心的一辆战车会陷入沉默也是当然的吧。光没夺走性命就算亲切了。
管理水量的系统似乎有正常运作,溃堤造成的洪水已经停歇。不过,侵袭原野的泥水尚未退去,两辆战车依旧被留在山丘上。
这次真的无处可逃,也没有梦想或希望。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都……不——
「还剩下一个。」
提奥多雷握住列奥那多的手,使劲推开上部舱门。
Rabbit号勉强保住了机能。履带与主炮都能动。相对地,方阵则陷入沉默,丝毫感觉不出有运作的迹象。能蓄积多少魔力——如实感受得到复制品与原版的性能差距。
「妮娜,你没事吧……」
「害我担心的话,我会非常困扰。困扰得不得了。」
艾莎与库一起抱住妮娜。第二心脏阵阵作痛,但是她们俩的身体重叠在一起,痛楚也跟着减为三分之一。妮娜发现当她以为自己只跟提奥多雷面对面时,大家也在支持着她。
「太好了。真的……」
琪琪发出深深安心的叹息。她把耳朵贴在妮娜背后,想用肌肤感受妮娜的心跳。在琪琪耳里,应该听得见妮娜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吧。
「欸,桃乐丝小姐?」
琪琪一问,桃乐丝便感慨万千地大大点了头。仿佛把装满砖块的背包搁下,阔别数日才卸下重担,而且充满解放感的点头。
「妮娜,你可以休息了。假如对方打算弃战车逃走,Rabbit号也有相应的对策。就这样等共和国军抵达吧。」
「好的,桃乐丝小……」
妮娜打算把视线从瞄准镜转向最喜欢的战车长。
霎时间,妮娜的目光被镜头映出的景象吸引住了。提奥多雷推开战车的顶部舱门,正准备爬上来。他其中一只手紧紧握着随后跟上的列奥那多的手。
妮娜立刻也把手伸向舱门。
于是,桃乐丝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一瞬间,妮娜以为自己被拦住了,桃乐丝却像母亲一样温柔地微笑,仿佛在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跟我一起出去吧。」
「好的!」
桃乐丝率先来到舱门外,朝待在内部的妮娜伸出手。桃乐丝的视线朝向方阵,嘴里还叼着攻击用的魔法板。即使她把妮娜的身体拉上来,也没有转移注意力。
妮娜被桃乐丝拉上去,又被奇奇推上去,才勉强爬到舱门上。艾尔莎坐在脚下的炮手座,正用瞄准镜瞄准方阵。为了在出发时也不会落后,库已经回到动力手座。奇奇似乎将配线从波动弹切换成其他魔法了。
妮娜扶着扶手,略为弯腰地在炮塔上起身。桃乐丝帮忙扶稳脚步不稳的她。或许是因为河水至今仍气势汹汹地流过,触及肌肤的空气冰凉。
提奥多雷与列奥那多也靠在彼此身上,站在炮塔上。用瞄准镜看会觉得很近,实际上却远得不放声大喊就听不见对方。桃乐丝叼着魔法板,但即使是手枪高手,应该也无法在这种距离下命中目标。
自己该对他们俩说什么?
妮娜思绪无法厘清,就拼命地叫了两人的名字。
「提奥多雷!列奥那多先生!」
两人从最初就一直望着妮娜这里。然而,他们什么话也不说。表情显得哀伤,却也看似有某种满足的平静。高举壮志,一路追求理想的两人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简直像达成了什么特别的成就。
列奥那多的右胸正在出血。而且,提奥多雷的右手被血染得通红。她每次伸出手都会被血沾湿。就像妮娜帮她治疗额头伤口时那样,连袖口的荷叶边都湿透了。
刚才的气势到哪里去了?自己应该有话要对提奥多雷说。
妮娜动脑思考。即使自己保持沉默,共和国军也会赶来逮捕他们俩吧。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就帮不了她了。现在非得当场跟他们谈。
明明如此,妮娜却说不出话。
看着两人的脸,妮娜就是说不出说服他们的话。
要打比方的话,没错……他们俩的表情就像重要的人被埋葬时的吊问脸孔。悲伤已经过去,只有回忆留在心里,内心被回忆填满。视情况而定,那甚至会让人觉得看起来很幸福。
好似看着无风无浪的海那样平静。
妮娜感受到肯定有事要发生。
「等等——」
妮娜弹也似的伸出了手。
桃乐丝抓住差点从战车摔下去的她。桃乐丝搂住妮娜,挽留了她。她背对两人,用自己的身体当盾牌想保护妮娜。
而且,为了不让妮娜看见任何东西,桃乐丝盖住妮娜的头保护她。然而,妮娜仍朝两人伸出手。她的眼睛确实映着提奥多雷与列奥那多的身影。
在遥远的战车上,提奥多雷拿起火药手枪。他缓缓地拉起击锤,将枪口对准垂下头的护卫骑士。宛如将宝剑赐予达成丰功伟业的勇者,一连串的动作感觉既华丽又神圣。
「艾莎,开枪——」
桃乐丝用沙哑的声音大叫。
此时,雷欧纳多与提奥多雷的声音乘风而来,隐约传到妮娜耳里。
「虽然现在才说这些……我喜欢你,提奥多雷。」
「我从小就晓得喽,雷欧纳多。」

扳机被扣下。
雷欧纳多的眉间被射穿,向后仰倒。鲜血与脑浆有如喷雾般飞散,生命光辉回归虚无。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守护心爱的主人了吧。而且,接下来也没必要守护了。
车内传出惨叫声。
艾莎的牙齿微微颤抖,有如受冻般发出喀喀声响。脸色变得惨白,完全失去血色。没有昏倒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妮娜的身体也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焦躁。
好想去泰奥多雷那边,好想抢走他手上的手枪。虽然无法用言语说明,但至少想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可是,泰奥多雷握着手枪,两辆战车相隔遥远,妮娜的战车长担心着她的安危。现在的妮娜无法像英雄般潇洒地赶过去。
「——我来。」
库从动力手席上起身,从艾莎口中抢走炮手的衔片。接着,她用尽全力驱动第二心脏,在最后关头击发至今不曾击发过的主炮。
发射出去的魔法是威力大幅降低的对步兵用扩散弹。原本凝聚成一团的物理能量在方阵眼前朝四面八方飞散,宛如散弹枪般袭向泰奥多雷。
但是,泰奥多雷没有做出闪避子弹的动作。她中弹的次数多到数都懒得数,身体各处都喷出红色鲜血。即使为了不夺走她的性命而手下留情,正常来说应该会痛到在地上打滚才对。然而,她却像是失去痛觉般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雷本麦亚家的女儿将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以转动门把般自然的动作拉起击锤。宛如对弱者伸出援手般,温柔地将食指放在扳机上。用夺走心爱之人生命的枪,瞄准自己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生命。
「拜托你,等一下——」
妮娜拼命大喊。
用尽剩余的力气呼喊她。
但是——
「————」
扳机被扣下,铁灰色的战车溅上鲜红的血液。
泰奥多雷的身体与雷欧纳多的身体交叠倒下。两人的手偶然相触。然而,泰奥多雷沾满鲜血的手只有一瞬间触及,就直接滑落了。从她手中放开的火药手枪撞上装甲,发出尖锐声响。
最后,泰奥多雷说了些什么。
或许连桃乐丝都没有听见。说不定,连操纵方阵的人们也没有听见。
可是,那确实传进了妮娜耳里。
因为泰奥多雷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向着她讲的。
谢谢你。
妮娜思考那句话的意义。
泰奥多雷说的话一直在她脑中回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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