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罩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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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罩祭司
昏暗。空气混浊,有股恶臭。
我的名字叫法菈,出身贫民窟。不知道父母是谁。在贫民窟并不稀奇。
我总是饿着肚子。从面包店偷面包,失败的话会被痛打一顿,成功的话就能吃到睽违好几天的食物。我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
就在这时,好几辆货车来到贫民窟,把像我一样无力抵抗的人,一个个像货物般塞进货台。
然后我被带来这间昏暗的牢房。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告诉我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这里每天都有饭吃。话虽如此,也不确定能不能称之为饭。不知道加了什么的难吃糊状物,一天会送来三次。
话虽如此,和好几天没饭吃,好不容易拿到也顶多只能吃一个面包的日常生活相比,即使味道和外观都很差,能填饱肚子的现在的生活,我必须心怀感激。
和我们不同,穿着高级服装的大人每天都会来给我们饭吃,然后一天会量一次体重。
除了量体重以外,还会让我们接受各种检查,被带来这里的人,包含我在内,身体都变得越来越健康。
「我可能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了。」
「我也是。」
「嗯,是啊。在这里每天都有饭吃。」
「不只如此,还能遮风避雨,最重要的是很温暖。」
「能躺在被窝里睡觉的,只有这里吧。」
「一定是神可怜我们,所以才救了我们。」
「一定是这样没错。」
「那么,来这里的人就是神的使者吧。」
也有人这么说,对这里的生活感到满足。
明明没有向神祈祷过,却把突然造访的奇迹说成是神的作为,感谢神。真是现实的家伙。
我并不这么认为。的确,和垃圾般的贫民窟生活相比,这里的生活就像天堂。我也想一直在这里生活。但是,一定不会变成那样。
随着自己的身体变得健康,我越来越不安。
那种不安,一天比一天更强烈。
我们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他们打算把我们用在什么地方?
施舍总是会要求回报。他们想要我们做什么?
「差不多可以了吧。」
「是啊,到这个程度的话就能用了。」
「那就开始吧。」
「好。」
我的不安成为现实的日子来临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人从牢房里带出去。
过了一会儿,从牢房外传来我至今从未听过的惨叫。
从牢房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反而更煽动了恐惧。
祈祷能继续在这里生活的人,喊着想快点离开这里,想回到贫民窟。就算喊了也没用。我们的愿望总是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出来。」
然后,终于轮到我了。
我被带到一个有类似诊疗台的东西的房间。
「咿!」
那里有大量的尸体。
不是普通的尸体。肚子被切开,里面的东西全部都跑了出来,大量的血附着在墙壁和地板上。每具尸体的脸都痛苦地扭曲着,可以看出直到最后都很痛苦。
这就是我的末路。我做了什么必须迎接这种末路的事吗?
「住、住手、住手,别碰我!不、不要,不要,救救我。拜托,拜托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被带来这里的所有人一定都说过的话,他们已经听过几千、几万次的话,我重复着这些话。因为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
但是,他们当然不会听进去,我被拖到诊疗台上,身体被固定住,无法动弹。
「你、你们要做什么?那是什么!你们想对我的身体做什么!呜,住、住手,不要。不要把那种东西放进去,住手,拜托,住手……呜哇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色液体被注入体内的瞬间,心脏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跳动,全身被剧烈的疼痛侵袭。仿佛全身的血液一口气沸腾,细胞从内侧被破坏的疼痛。痛到让我希望他们干脆杀了我。
「嘎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体内发生爆炸一样,肚子从内侧裂开。
「失败了吗?」
「不,还不知道。」
……身体被改写了。
「开始变化了。」
「接下来才是关键。会往哪边发展呢?」
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为了夺取「我」的意识而暴动。
本能告诉我,无论战胜还是败给那个东西,等待我的都是地狱。
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一具表情痛苦的尸体。
所以我说过了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
至少,没有神会来拯救我们。
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我不知道我的身体是死了,还是被体内暴动的某种东西夺走了。
但是在这个瞬间,「我」死了。
side .法西亚斯
「你真热心呢,法西亚斯。其他大主教也称赞你每天都会向神祈祷哦。」
「雷姆鲁斯大人。」
这位有着淡绿色头发和天蓝色眼睛,看起来很温柔的人是雷姆鲁斯大主教。
我的一族是战斗部族,杀死了许多人。因此被许多人憎恨,最后被这份憎恨所灭。
而我自己也处于濒死状态,被偶然路过的这个人捡回一命。
这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但不仅如此。
多亏了这个人,我才发现我的一族是多么残酷的一族。
被毁灭是必然的。我没有资格憎恨毁灭了一族的那些家伙。杀人是不对的。这一切都是从这个人身上学到的。
现在的我憧憬着这个人,想要尽可能地报答他的恩情。
「我一直在为提格尔祈祷。」
「为你们一族中唯一否定你们一族存在的你的青梅竹马祈祷?」
「是的。他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甚至让我怀疑,为什么我们一族中会生出这么温柔的孩子。」
然而,神明却没有拯救提格尔。
为什么,神明会拯救我,却不拯救提格尔呢?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年龄相近,我们就像真正的兄弟一样一起长大。而且,不是都说越需要照顾的孩子越可爱吗?对我来说,提格尔就像是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雷姆鲁斯大人轻轻抱住悲伤的我的肩膀。
「那么,他应该在神的身边过着安稳的生活吧。」
「是的。」
「差不多该走了,唔!」
「雷姆鲁斯大人!」
我慌忙扶住踉跄的雷姆鲁斯大人。他的脸色很差。最近,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而且,我看到他经常调查东西到很晚。我提出要帮忙,但他总是委婉地拒绝。
「对不起,我有点晕眩。」
「雷姆鲁斯大人,您一个人在做什么呢?请告诉我。」
「法西亚斯,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
「不,我会在意。这样下去雷姆鲁斯大人会倒下的。我不要这样。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法西亚斯……」
还在犹豫吗?是因为我不可靠吗?
「教会高层有可疑的举动。」
「可疑的举动?」
「是的。他们似乎在做相当不好的事。如果这件事公诸于世,教会就会失去信任。如果与人们心灵相依,给予人们安宁的教会失去信任,人们在危急时刻就会失去依靠。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能发生。不能因为区区一部分人的恶行,就夺走人们的安宁。」
雷姆鲁斯大人这么说着,紧握的拳头渗出了血。
我只能包住那只手,让它不再被指甲刺伤。
「……对不起,法西亚斯。刚才的话请你当作没听到。」
「可是」
「法西亚斯,你不可以牵扯进来。而且我打算做的事是隐瞒恶行。本来的话,这是不应该做的事。无论有什么理由。」
「但是,雷姆鲁斯大人是为了人们」
「法西亚斯,无论有什么理由」
「呃」
雷姆鲁斯大人这么说着,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是,从那次对话之后,雷姆鲁斯大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最后终于倒下了。
「对不起,法西亚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我只是担心你」
「比我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是否要掩盖恶行,都必须制裁相关人士。但是,也不能毫无理由地制裁。现状是束手无策。真是没出息」
「雷姆鲁斯大人……」
「我是个坏人。我竟然会向神祈求。神要是能降下天罚就好了」
「天罚……」
「是的,比如说意外事故之类的」
雷姆鲁斯大人笑着说「请忘了吧」。
但是,我无法忘记那句话。
如果那样能让雷姆鲁斯大人的心灵得到安宁,如果那样能帮上雷姆鲁斯大人的忙。
反正,我的手已经沾满了鲜血。事到如今,再多一两条罪行也不会改变什么。那么,为了恩人而行动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我,我会为雷姆鲁斯大人消除烦恼」
「法西亚斯,你打算做什么?」
雷姆鲁斯大人担心地抓住我的手臂。他是多么温柔的人啊。
「没事的,雷姆鲁斯大人。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
「真是绝望啊」
前世是杀手的我,不知为何转生成了公爵千金塞蕾娜・威尔利特。
而今天,我作为暗之公会的头目,国王的外甥黎科的部下,为了教育前留学生艾莎成为杀手,来到了后山。
艾莎是邻国里安布尔王族的妾子,和双胞胎哥哥一起企图杀害第一王子夏加德,但失败了。双胞胎哥哥被夏加德所杀,她自己表面上被处刑,实际上则秘密地成为了暗之公会的一员。
她的耳朵上戴着哥哥伊斯迈尔的遗物耳环。
「提格尔,再给艾莎看一次」
「是」
我的随从,战斗部落幸存者的提格尔遵从我的指示,展示出优美的刀法。
「艾莎,再做一次」
「……是」
训练的成果出来了。体力也有了相当的提升。但是……
「呀」
她模仿提格尔的动作,结果一头栽进地面。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只能叹气。
「呜呜~」艾莎边呻吟边爬起来,眼眶泛着泪水。她的额头变红,鼻头沾着泥土。
「没想到你竟然笨手笨脚到这种地步。」
「喂,你这样说也太失礼了吧!我明明也很努力了!」
「努力这种事任谁都能做到。如果没有成果,那就没有意义。」
艾莎像个孩子般鼓起脸颊,嘟起嘴唇。
她对我露出这种表情有什么用?如果是男人,或许会喜欢这种表情。我这么心想,不经意地看向提格尔。
「怎么了?」他歪着头,我回答「没事」。
看来这招对提格尔无效。
不过,要是身边有个会中美人计的男人,只会让人感到不安,所以我很放心。
……不对,我怎么放心了?说起来,信赖自己以外的人很奇怪。因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背叛。
我得小心才行。我感觉自己渐渐被这个世界荼毒了。
「不是有人说结果不等于一切吗!」
「那是胡说八道。」
大人确实常说这种话。不过……
「所以呢?有哪个大人不在意结果?」
「……」
沉默就是答案。
『结果不等于一切』。
这只是安慰失败者的诡辩,也是怠惰的借口。
实际上,大人会看结果。无论多么努力,只要考试结果不好,大人就会失望。到头来,结果就是一切。
「站起来。我知道你没有才能。既然如此,你就得比有才能的人加倍努力。」
「如果还是不行呢?」
艾莎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好胜的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看来她也对这个状况感到焦虑。
她已经无处可归。她或许认为自己必须以暗之公会成员的身份活下去,否则就会被处理掉。
虽然我不知道黎科会怎么处置知道暗之公会的她。
「只要努力到不会不行就好。」
「……这样啊,你不会抛弃我呢。」
「你在嘀咕什么?快站起来。时间有限,我不能一直照顾你。」
「了解!塞蕾娜前辈。」
……真恶心。
她为什么突然有干劲了?而且,我总觉得提格尔好像很傻眼。
训练开始后已过了八小时,再不回去母亲会担心的。在那之前——
「艾莎,这个给你。」
「脚炼?」
「黎科托我转交的。最大的是亚马逊石,旁边那颗较小的半透明石头是水晶。」
「看起来不像宝石那样闪闪发亮,简直就像石头。」
「就是石头。你伪装成平民,要是配戴贵族会戴的宝石岂不是很奇怪吗?这是天然石。」
「天然石?第一次听说,这跟宝石有什么不同?」
虽说她是庶子,但好歹是里安布尔王子的女儿,以前又住在王宫里,不熟悉这些也很正常。
「大致上来说,世上存在着被称为矿物的东西。其中一种就是天然石,而其中一小部分被称为宝石。」
「……宝石是相当稀少且昂贵的东西呢。」
不久前她还理所当然地配戴在身上。
现在她手边只剩下哥哥的遗物,也就是耳环和成对的戒指。
「那颗水晶就是魔法石。」
「魔、魔法石!?」
也难怪她会如此惊讶。魔法石是古代人制作的,精制方法早已失传。因此其稀有价值远比宝石更高,至少也值一座城堡的价格。
黎科却理所当然似地将魔法石送给我,这太奇怪了。
起初我以为他是地下公会的头目,所以能轻易取得流入黑市的魔法石,但如今我对此感到有些怀疑。
黎科究竟是如何取得如此稀有的魔法石?
深入追究只会徒增风险,所以我没有多问,但他未必不会加害于我,还是保持警戒比较好。
「听说这上面附加了阻碍认知的效果。只要戴上它,就算不改变外貌,也不会被人认出你是艾莎・阿拉邦。」
「……是吗?我真的会变成另一个人呢。」
不知为何,艾莎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有什么好落寞的?就算不被认出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
「嗯,是啊。」
艾莎紧咬着嘴唇,将脚炼戴在脚踝上。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不会曝光了。
话说回来,他居然会用亚马逊石这种装模作样的称呼。
「明天有空吗?」
「明天?嗯,有空。」
「那就陪我一下。」
「哎呀,难得你会邀我约会呢。」
母亲很担心我从不邀请别人来家里。
虽然我不懂邀请别人来家里有什么意义,但若这样能让她放心,至少该带一个人回家看看。
我一开始想邀请丝卡拉内特,但要是她反过来邀请我到她家,或是经常来我家也很麻烦,所以排除了她。
「明天我要去教会的孤儿院慰问,我母亲也会一起去,你就陪我吧。」
「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我也有各种苦衷。母亲的话你随便听听,或是附和我就好。」
「我是无所谓啦。」
「明天穿简单点的衣服来公爵宅邸。」
「我知道了。」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塞蕾娜大人!」
几乎是反射动作。
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已经抓住艾莎的后颈往后退。
刚才我和艾莎所在的地方,地面被挖出一个大洞。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魔物?」
艾莎浑身发抖,一脸茫然,似乎没有余力思考该逃走或战斗。
「……你很碍事。」
我赏了艾莎一巴掌,她这才回过神来,我命令她退下。要是她没被一巴掌打醒,我就会直接抛下她。真是的,真会给人添麻烦。
魔物发出咆哮,看向我们,不知为何它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恐惧。
「塞蕾娜大人!」
好险,差点因为分心而丢了性命。
魔物并非针对我们,只是四处作乱,看起来像是在受苦。
话虽如此,我们该做的事还是没变,先砍断它挥舞的手脚。魔物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它失去手脚后,仍像毛毛虫般在地上爬行,不知是想逃跑,还是想继续作乱。
既然它已经失去长着利爪的手脚,就不需要那么警戒,接下来只要提格尔砍下它的头就结束了。
「为什么魔物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一般来说,它们应该会待在更深处,而且是人类无法进入的地方。」
提格尔说得没错,我从小就在这座山里修行,却从未遭遇过魔物。
「总之先向黎科报告吧。」
「好的。」
「艾莎,我们回去吧。」
「嗯,好。」
我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
我穿着胸口有十字架装饰的上衣,搭配黑色蕾丝的裙子。今天要去教会的孤儿院慰问,因此我穿得比较朴素。
「哎呀,你就是小赛蕾娜的朋友吗?」
「朋、朋友?」
艾莎穿着黑色衬衫与红色连身裙,以眼神向我示意「解释一下」,但我选择无视。
「太好了,小赛蕾娜从来没提过朋友的事,就算我委婉地催促她,她也不曾带朋友回家。我非常担心她是不是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毕竟小赛蕾娜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
她想说女儿没有朋友吧。就算不特地讲出来,我也有自觉。
「不过,小赛蕾娜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就算她露出「谁啊?」的表情看向我,我也很困扰。因为就连身为女儿的我,至今也无法理解她的感性。
「对吧,是个好孩子吧?」
「………………是啊。」
我败给了母亲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虽然我移开了视线,感觉像是被逼着说的。
「那么,一起去慰问吧。」
我和艾莎跟在走向马车的母亲身后。
「要怎么做才能让那样的母亲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只能说顺其自然吧。」
没办法。阿玛莉莉丝确实是这一世的母亲,但身为女儿的我,内在是前杀手。因为我在暗杀失败后,转生为塞蕾娜・威尔利特。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应该会养出一个像母亲的孩子吧。
「你不想认真回答吧。算了,没关系。我也不想那么深入地了解你。」
那真是太好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较好。尤其是像我们这种隶属于暗之公会的人。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快点上马车。」
「是,母亲大人。」
我笑着回答,艾莎小声地说「恶心」,于是我踩了她一脚。
「!」
艾莎忍着疼痛瞪着我,母亲见状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我回答「没什么」。
祸从口出。我得小心点才行。
「欢迎夫人和塞蕾娜小姐大驾光临。这位是?」
「她是我的朋友艾莎。」
「我是艾莎。」
「艾莎小姐,很荣幸见到你。我是大祭司雷姆鲁斯。」
雷姆鲁斯有着一头淡绿色的长发和天蓝色的眼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艾莎看着他那张端正的脸庞,脸颊泛起红晕。
艾莎,你可是要设下美人计的人,怎么可以被对方迷住呢?看来有必要训练你对男人产生免疫力。
母亲为了和雷姆鲁斯谈话而走进教会,我和艾莎则在远处观察孩子们。不知为何,孩子们不喜欢我,所以我无法靠近他们。
艾莎也不知该如何和孩子们相处,于是决定待在我身边。
「你常来这里吗?」
「陪母亲来的。」
「这样啊。我的父母很讨厌这种地方,说这里很肮脏。」
「对贵族来说,这里是和自己无关的地方。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人是会害怕未知事物的生物。这类似于生物不可或缺的生存本能」
我将视线投向在地面上来回奔跑,摔倒后衣服和脸被泥土弄脏的孩子。这对平民的孩子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无论多么年幼,贵族的孩子都不会像他们那样玩耍。
他们无法理解他人在做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吧。排除无法理解的对象是人的特性。
「你的想法很奇怪呢。一般听到刚才的话都会感到轻蔑。特别是知道我母亲身份的人」
「为什么?」
这里的孩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而且,有很多孩子身上流着异国的血。
「为什么?这是贵族的义务吧。虽然内心觉得肮脏,但没有贵族不去慰问孤儿院的」
「啊,Noblesse Oblige吗?」
这是我在这世上最讨厌的话。
「无聊」
「塞蕾娜?」
「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和规范而进行的支援,我认为是强者的傲慢。这种傲慢会强化强者认为弱者就是弱者的优越意识,同时也会培养弱者『因为是弱者,所以理所当然要被强者保护』的依赖心,让弱者永远都是弱者。希望年幼的孩子能成长为正直的大人,这种道德心和伦理观固然重要,但若是单方面的保护,总有一天会产生扭曲。」
「……这……」
从特征来看,应该是来自南部的孩子。
「嗯?塞蕾娜,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看什么?」
「是孩子。不仅数量增加了,而且有很多人身上流着异国的血。」
听到我的指摘,艾莎再次将视线转向孩子。
「听你这么一说,感觉有很多孩子看起来不太一样。」
「是杜拉克国的孩子吧。」
「杜、杜拉克?」
艾莎虽然流着王族的血,但她是庶子,应该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教育。她连邻近的国名都不清楚。
在传授暗杀术的同时,也必须教育她这些知识。教育似乎会比想象中更花时间,让我感到头疼。
「阿斯特拉和里安布尔南方的国家。直到十年前还在打仗。战争结束已经十年了,但局势还没稳定下来,所以难民和战争孤儿才会流落到这边来吧」
听说那里还有人饿死,所以才为生计所困,抛弃了孩子吗。
「明明都过了十年,还没稳定下来吗?」
「怎么可能稳定下来」
我前世生活的国家也是,直到我出生的三十年前还在打仗。即使过了三十年,国政也还没稳定下来,处于如履薄冰的状态。
包括我在内,很多孩子都被抛弃,流落到黑市。
「战争会夺走很多东西」
我本来就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但是,我见过很多失去的人。虽然大部分都是我夺走的。
「只是过了十年,不可能恢复原状。因为失去的东西是回不来的」
「你说得对」
一位白发褐肤,双眼被黑布遮住的祭司走了过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位祭司。而且,他的脚步轻盈得让人不觉得他失去了视力。
「我叫法西亚斯。大约一周前来到这里赴任。雷姆鲁斯大人收养了杜拉克孤儿院的孩子们。他们失去了家,失去了父母,无处可去,是群可怜的孩子。战争是种可憎的东西。互相残杀到底能得到什么呢?明明没有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了」
他应该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吧。他向孩子说话的语气中,确实蕴含着怜悯。但是……
「不仅容许人们互相残杀,甚至还鼓励。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可耻的行为。为什么国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呢?真是可悲」
「你是真心这么想的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眼睛被遮住,所以很难看出他的表情。说不定他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能明白一些事。
「你一副快要被正确所杀的表情」
「你……」
「塞蕾娜大人,夫人的话好像说完了」
「是吗」
「提格尔?」
和刚才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明显不同。不管是谁都能听出来,她很惊讶。
但是,被叫到的提格尔似乎很困惑。他好像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我啊,法西亚斯」
「诶!?法西亚斯?真的吗?你还活着?但是,你的头发怎么了?」
「发生了很多事,等我注意到的时候头发就变白了」
提格尔认识的人,还活着,也就是说法西亚斯是战斗部族的幸存者吗。
好战且夺走许多生命的部族,因此被周边诸国所灭。其幸存者成为了祭司,这应该很难被世人所接受吧。
战斗部族的特征是黑发和血一般的红眼。那么,那块黑布下的眼睛应该和提格尔一样是红色的。用布遮住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出身吗。
「呐,头发的颜色会变吗?」
艾莎也知道提格尔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部族的特征。所以她才会因为刚才的对话而产生疑问。
「会。据说是因为恐惧和极度的压力」
「这样啊」
艾莎为了不妨碍两人的再会,小声地说道。
「法西亚斯,你的眼睛呢?」
「啊,这个吗。是我自己弄瞎的」
他回答得像是事不关己一样。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法西亚斯紧紧握住遮住眼睛的布,仿佛那里有他憎恨的仇敌。
「提格尔,你是对的。我们部族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简直就是恶魔的行径。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毁了它。我以自己的族人为耻,毁了它」
「法西亚斯……法西亚斯也以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为耻吗?还有大家也是?」
「嗯,是啊」
提格尔对部族的生存方式抱有疑问,也因为无法像其他人一样生活而感到疏远。但是,他并不讨厌部族。
我不知道法西亚斯和提格尔的关系有多深。但是,看到法西亚斯断言自己的家人和同伴是耻辱,他感到很悲伤。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有这么深厚吧。
毕竟否定父母也意味着否定自己的存在。
「……是谁」
「塞蕾娜?」
「是谁的错呢?」
作为暗杀者生活的我,本来也不被允许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行走。前世是这样的。现在只是特殊情况。
「人类并非生来就拥有善恶。根据周围的环境和养育自己的人,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如果从出生开始就被教导以部族为第一,把除此以外的人当作敌人排除是常识的话,被这样教育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是,你的父母也是。应该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这是错误的。我也不认为部族里有大人知道这一点」
「威尔利特公爵千金,那种事情,对于心爱之人被夺走的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那倒也是。法西亚斯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你们,暗杀者……
「那么,要怎么活下去才好?如果被教导的生存之道违反了道理,在不知道道理和正道的情况下,要怎么活下去才好呢?」
「塞蕾娜大人?」
「我不知道」
那倒也是。我也不知道。
「那么,也没必要那么羞耻吧。报应已经来了」
一族灭亡的报应。即使如此,也许还有人无法平息愤怒,前来杀他。因为他自己也是通过杀死别人而活下来的。
那么,只要带着那个觉悟活下去就好了。因为那是夺走他人生命的条件。
「但是,不要因为这样就认为自己和自己的亲人死掉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阿尔特和阿玛莉莉丝的脸呢?
虽然是我今世的父母,但也是在暗杀业上最麻烦的人。明明是想法不合,生存世界不同的人。是因为我把他们当作父母吗?
「你是祭司。你有教导那些孩子生命是尊贵的,要珍惜生命的立场。你不要轻视生命」
孩子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孤儿院。但是只要在孤儿院接受良好的教育,就能走上正经的道路。和我不同……。
因为这里是威尔利特公爵家支援的孤儿院。
「提格尔,艾莎,走吧」
「嗯,好」
「法西亚斯,我还会来的。下次再慢慢聊吧」
「嗯」
「提格尔,去叫阿尔森来」
「阿尔森吗?」
「嗯」
阿尔森是以前被地痞流氓命令去偷阿玛莉莉丝钱包的孩子。
我收拾了那些地痞流氓,让他进了孤儿院。
虽然之后没有特别的交集,但要审问的话,找认识的阿尔森会比较容易吧。
「好久不见,威尔利特公爵千金。上次真是多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在意。比起这个,我有事想问你」
孤儿院出身者的就业率,找工作的方法,离开孤儿院后的生活等等。
贫民窟有很多孤儿院出身的大人。不过,这是前世的知识。为了消除与现世的矛盾,有必要知道得更详细。
听了我的问题,阿尔森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非常难以启齿,但还是毫不隐瞒地回答了我。
「呃,虽然在离开孤儿院之前就开始找工作了,但我们这种孤儿院出身的人就业率不是很好。因为不会简单的计算和读写,很难找到工作,结果很多人因为生活困难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这方面和前世一样吗?
「结果导致孤儿的形象变差,因为不值得信任,所以更难被雇佣?」
「是的」
没有人是自愿去贫民窟的。而且在孤儿院的时候,虽然没有与外界隔绝,但也有一定的距离。
所以,一开始都会做梦。
希望从事普通的工作,普通地交个恋人,结婚,建立家庭,一边想着「啊啊,好幸福啊」一边迎来平凡的结局。
孤儿渴望的不是金钱和工作,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和家人。
每个人都梦想着从孤儿院毕业后,只要找到工作就能实现梦想。做梦也没想到那是海市蜃楼。
「你觉得学会读写和计算就能找到工作吗?」
听了我的问题,阿尔森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好说。因为孤儿=犯罪者的印象很强烈,如果不改变这种印象,我觉得很难。而且,就算被雇佣了,每次发生什么事都会被当成孤儿的错。明明没有证据。」
从他苦涩地说出的话来看,他似乎有过经验。
我的想法也和阿尔森一样。
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天真,光是这样就能顺利进行。
「今年从孤儿院毕业的有几个人?」
「五个人。」
「是吗,谢谢。你可以走了。」
也就是说,有必要从根本上改变孤儿的印象。
制造契机对现在的我来说并不困难。
黎科和我前世那个小气的雇主不同,会支付与工作量相符的报酬,因此我现在拥有相当可观的个人资产。
而且我还有公爵千金的身份。威尔利特公爵家有为我安排公爵千金的预算,管家也耳提面命地要我用完预算。只要动用预算,就不会被唠叨。这么一想,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
「你们两个都回去吧。母亲大人在等我们。」
「是。」
「回去是无所谓,但你有什么企图?」
「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你确实有企图吧?」
艾莎说得好像我正在做坏事一样。难道在她心中,我是个经常犯罪的人吗?真令人遗憾。做坏事和犯罪都需要休息。
我一回到家,就立刻写信给阿尔特。
这么说来,这是我第一次写信给他。不对,不只是他,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写信给别人。前世就不用说了,总觉得有点奇怪。
「玛琳,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遵命。」
很快地,我收到了回信。而且信上还写着「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负起全部责任,所以你不必在意,放手去做吧」。真是个老好人。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既然他愿意承担责任,那我也不必顾虑,就算他只是嘴上说说,我也没有什么会因此而困扰的东西。所以我从不害怕失败。
「既然当家已经许可了,那就事不宜迟,赶紧开始行动吧」
我写了一封信,告诉孤儿院近期会去慰问,并且有事要和他们商量。
几天后,我再次造访了孤儿院。
「欢迎您的到来,威尔利特公爵千金。听说您有事要和我们商量,是关于孤儿们的教育吧」
「是的,院长。今天大主教也在啊」
孤儿院基本上是由教会运营的,所以院长是修女。而贵族则会支援孤儿院,也就是向教会捐款。
侍奉神的人以救济弱者为借口从贵族那里榨取钱财,这种事并不稀奇,但从孤儿的样子来看,这里的捐款似乎被正确地使用了。
「因为事关孤儿院,仅凭修女的权限无法做出答复,所以这次我才会一同出席」
这个男人有着一头垂落的淡绿色头发,以及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举止十分温和。他负责监督威尔利特公爵家出资的孤儿院。
他的名字是雷姆鲁斯。是提格尔的青梅竹马法西亚斯祭司的恩人。
「这样啊。我在信上也简单地提过,我想提高孤儿们的识字率。为此,我希望你们能腾出一小时左右的时间。我会雇佣教师来教他们简单的读写和算术」
「这对孩子们来说是件好事……」
院长观察着雷姆鲁斯的反应。
我也跟着看向他,他用非常平静的表情问我「可以请教一下理由吗?」。
他没有把这当成是单纯的善意,而是认为我有别的意图。看来他很了解这个世界。
毕竟雷姆鲁斯是公爵家的人,想必已经见识过各种肮脏的事情了吧。
贵族只有嫡子才能继承领地和家业。次子虽然无法继承领地,但可以辅佐长子。而且为了以防万一,次子也会接受和长子相同的教育。但是再往下的人在成年后,就必须自力更生。
贵族的工作主要分为三种。文官,武官,神职。
雷姆鲁斯也不例外,选择了神职。
因为没有脱离贵族籍,所以即使从事神职也能结婚。但是那样的话,就必须入赘并辞去工作。而且一旦就任神职,婚后就只能辞职。所以选择这条路的人并不多。
「我会让他们在我家工作一段时间。在那里学习礼仪,然后让他们去威尔利特公爵家新开展的事业工作」
「哇!这真是太棒了」
院长两眼放光,喜形于色。她应该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担心着孤儿院的孩子们吧。
相对的,雷姆鲁斯还在慎重地观察着我。虽然表情很温和,但性格却相当多疑。
「为什么要特意雇佣孤儿呢?您可能不知道,但社会上对孤儿的评价并不好」
不是不太好,而是非常不好。她大概以为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正在做着白日梦吧。
「嗯,我知道。所以我想改变这种印象。有威尔利特公爵家做后盾的话,应该就不会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了吧」
应该说,我不会让那种传闻出现。
「谁都不会——」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被师傅捡到之前,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在粪坑一样的地方,只是义务性地让心脏跳动的存在。
人们仿佛我们不存在一般,看都不看一眼就从我们身边走过。我有时会怨恨地,有时会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们。
没有活着的理由,但也没有想死的理由。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的呢?』
我总是抱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被师傅捡到之后,我再也不想回到那种生活,所以一心一意地杀人。因为那样的话,虽然不是每天,但至少能有饭吃。
「谁都不会饿着肚子生活。我只是想创造这样的环境」
「……您说得就好像自己有过那样的经历一样呢。不,对公爵千金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没关系,雷姆鲁斯大主教大人」
倒也未必是错的。
「我明白威尔利特公爵千金的想法了。我方也没有异议。那些没有缘分,不得不自力更生的孩子们能够幸福,对我来说也是值得高兴的事。请让我全面协助您」
听到雷姆鲁斯的话,院长松了口气,孩子们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从孤儿院毕业的年龄是十五岁,所以那些孩子们先被威尔利特公爵家雇为佣人,学习礼仪和各种知识。
小一岁的十四岁孩子们则在威尔利特公爵家经营的商会或相关工匠那里工作一年,进行职业训练。
不是一直待在同一个职场,而是每个月换一次职场,通过各种各样的经验来拓宽就业范围,也能通过展示他们的姿态来提升孤儿的形象。如果努力的话,说不定还能直接被雇用。
谈完各种事情后,我领着毕业的五个人踏上了归途。
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我累得要命,想早点休息,但黎科却通过希雅久违地把我叫了过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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