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马加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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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很宽敞,但可能因为是洞窟内,古马加兹拉似乎没有很高的建筑物。相对的,建筑物多到真的没有多余的土地。道路的宽度也绝对不算宽。我们现在正走在某条路上,道路的两侧挤满了商店。很多建筑物的一楼都是商店,人们聚集在橱窗和店门口的商品前。例如说。
(唔!闪闪发光的真厉害!哎呀,有那么多宝石)
耀眼的金银,以及各种各样的透明宝石。大颗珍珠项链的存在感非常强烈。或者。
(这股香味好诱人)
从商店的窗户缝隙中飘出的香味。从鼻子进入,刺激舌头和胃。又或者引起兴趣的不只是商店。
(咦!?骗人,刚才擦肩而过的人,头上载着乌鸦)
眼睛不够。我单纯这么想。不愧是文化和艺术与娱乐的城市。每走一步,刺激好奇心的东西就会登场。连续出现好几家想进去看看的商店,经常与「刚才那是什么!?」的东西擦肩而过。如果每次都停下脚步,我有自信永远都到不了旅馆。
(哦,真有趣……!)
但现在老师的事情才是最优先的,我们可不是来观光的。就算要观光,也得先办完正事才行。我努力克制住想要到处乱逛的冲动,尽可能地缩小视野,只盯着前方走路,以免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在这时。
『喂喂喂,让开让开!』
「露西尔」
「哎?」
老师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
「老鼠要过来了」
「老鼠?」
我低头一看,发现有一群老鼠吱吱叫着从黄色的石板路上跑过去。我差点就踩到它们了,真是吓了我一跳。
『清洁老鼠来咯!』
『要从角落开始打扫咯!』
老鼠们气势十足地爬上建筑物,钻进了一个小洞里。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里住着那么多老鼠吗?不是回家就是搬家吧。不管怎样,那么多老鼠一起跑出来可受不了。就在我想着住在那里的人真是灾难的时候。
「它们是在工作」
「工作……」
我的预想完全落空了。说起来,我之前就听说过老鼠是这里的劳动力了。原来刚才那是工作啊,我非常佩服。遇到的一切都是新的,我的常识被一个接一个地颠覆。我的反应也渐渐变得迟钝,感觉有点呆滞。也可以说,是不同的事情变得理所当然,感觉开始麻痹了。
就这样,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最后到达了远离热闹区域的相对安静的地方。从建筑物丛林般的中心地区一下子转变,甚至有种略显寂寥的氛围。虽然冷清,但相对容易行走,也能看到一些空地。真是个极端的城市。
老师指着一栋三层楼的旅馆说「就是这里」。一楼的入口挂着木制招牌,正方形的格子上交错镶嵌着彩色玻璃和透明玻璃,营造出一种有点时尚的氛围。但是玻璃本身很模糊,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旅馆的两侧似乎是餐饮店,但现在没有开门。是营业时间外吗?
「进去吧。」
老师拉开了黄铜门把手,门铃发出沉重的声音,通知了有人来访。我也踏进了旅馆入口,然后「哎呀」地想。因为那里与其说是旅馆的接待处,不如说更像酒吧。但是这里似乎没有营业,空荡荡的。
门的旁边是通往楼上的楼梯,进门后往里走的走廊上只写着「员工专用」。房间的左侧是小小的柜台,右侧有五个桌位,统一使用了有年头的光亮木材。店内没有装饰,给人一种只有必需品的印象。
「没有人在呢。」
我喃喃自语的时候,楼梯上传来「来了来了」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脚步声的主人很快地现身,看到老师后露出温暖的笑容,脸上挤出皱纹,似乎很高兴。
「欢迎来到本旅馆。」
旅馆老板的打扮非常正式。笔挺的衬衫搭配时髦的背心,皮带的扣环闪闪发光,黑色裤子也没有一丝皱褶。他左手抱着猫,右手拿着猫用的刷子,看来正在照顾猫。
「好久不见。」
「又要麻烦你了。」
这里是老师的固定住宿吗?
「小姐,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初次见面,要麻烦您照顾了。」
我低头鞠躬,旅馆老板「嗯嗯」地点头,又露出微笑。然后他说「请稍等一下」,走进了柜台。猫从他的怀里钻出来,轻盈地着地,跑向走廊。
「两位是搭乘矿车来的吗?」
「对。」
「车站应该很拥挤吧。尤其是最近传送的状况特别严重。」
旅馆老板一边说,一边用笔敲了敲柜台的桌子,收在背后架子上层的账本就自己离开架子,翻动内页,以打开的状态飘到柜台桌上。
「…………!」
两人没有理会直立不动、凝视着账本的我,继续对话。
「我为两位准备了二楼的边间。除了两位以外的客人已经隔离了,请放心。不过负责打扫的清洁鼠和负责洗衣的旅馆员工会进入房间,请见谅。」
「知道了。」
「那么请到房间。」
旅馆老板记完住宿登记簿,啪地阖上后,又从柜台走了出来。他说「行李借我一下」,伸出手后,我们的行李就离开地面,浮了起来。
「请往这边走。小心楼梯。」
我们跟在旅馆老板身后。螺旋阶梯的木板承受三人份的重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的心脏也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各种魔法和清洁鼠,以及他们和家猫的事情当然令人在意。
(房间……!)
我体验过卧铺列车和露宿,但和老师一起住旅馆还是第一次。我非常在意是什么样的房间。虽然知道现在不是享受旅行的时候,我仍有些兴奋。
我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旅馆老板说「请进」,伸手握住房间的门把。然后——
(这、这是——!)
打开的门后,映入我眼帘的东西让我受到冲击,踉跄了一步。
「~~~~」
我发出不成声的呐喊,用手扶着额头。出现了。这下惨了。这下惨了。我在内心低语「怎么会这样」,视线前方是——
(为什么只有一张床?)
堂堂摆在房间里的,是三名大人也能轻松睡在上面的大床。而且还有顶篷。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只是问问情况应该没关系吧。我并不是有什么异议,只是想理解。我想理解跟老师睡同一张床的状况,设法正当化。虽然我曾经暗自许愿,但真的实现时,我却如此动摇,真没用。
「那个——」
「拍卖会前客人很多,其他房间都满了。这张床也足够让两位睡。」
「没问题。」
「……」
「太好了。」旅馆老板在门口点头。我望向老师,虽然视线对上了,但他似乎不以为意。
(没问题……)
这张床确实很大,应该不会出现睡起来很挤这种物理上的问题。老师说的「没问题」一定是指这个。
(唔……!)
老师心中理所当然地没有浮现尺寸以外的问题,我该为他没有排斥我而高兴,还是该为他没有意识到我而难过呢?我的动摇更加剧烈,但在这时焦急太难看了。我露出微笑,不让两人察觉我的内心,表现出从容的样子。
「那么我简单说明一下房间。首先右手边……」
旅馆老板带我们参观房间,把行李箱放在房间角落,最后恭敬地鞠躬说“请慢慢休息”,然后离开了房间。
房间的门静静关上,我呼出一口气。明明来到古马加兹拉还没过多久,这股疲劳感究竟是怎么回事。而且最累的是到达旅馆之后的操心。
「坐沙发吧」
老师的声音很温柔。我回答“好”,端正姿势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墙上。我先说了一句“失礼了”,然后走向沙发。房间里有大床,书桌,梳妆台,沙发,桌子,衣柜,没有不便之处。旅馆老板还说有浴室和洗手台。
我坐在沙发上,柔软的靠垫接住了我。软绵绵的触感非常舒服。老师靠近窗户,确认外面的情况。
「这里最舒适。旅馆老板的手艺很好」
「手艺?是指料理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房间的布置也很不错。彻底排除了声音,他人的气息,魔法的介入」
「幸好有空房」老师总结道。我环视房间,竖起耳朵。确实很安静,也很舒适。在魔法师的城市里,如果能排除魔法的介入,我也能放心。
(明白了)
我扑倒在沙发上。明白了。虽然明白了,但我能忍受和老师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床铺上生活吗?这个空间比家里狭窄得多,距离也比平时近得多。
(事情变得好夸张……!)
我趴着颤抖的时候,听到脚步声靠近。我惊讶地看向旁边,和蹲着的老师对上视线。
「我接下来要去拜访人,你要休息吗?」
老师担心我是不是累了。我慌忙跳起来,摇了摇头。
「我也一起去!」
就算待在这里很安全,和老师分开还是会让我感到不安。虽然我可能会碍手碍脚,但只要不麻烦,我希望老师能带我一起去。老师垂下眉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
「……」
「…………」
这声音大得无法掩饰。装傻也没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老师看着红着脸捂住肚子的我,捂着嘴转过身去。
(被、被笑了!!)
我的脸变得更烫了。老师把脸扭向一边,只用紫色的眼睛俯视着我。
「吃完饭再出门吧」
「好的……」
我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回答,然后站起身来。老师说「过来」,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打开门的老师似乎还在忍着笑。我缩着身子走出了房间。
现在吃午饭还有点早。我们下到一楼,老师向旅馆老板点了餐,然后我们坐在餐桌前享用午餐。
(哇,这是什么,第一次见到这种食物)
端上桌的是浸在汤里的细面。严格来说似乎不是面。鱼贝类的汤汁加上浓郁的咸味。上面盛放着大量的香料蔬菜。
我问老板这是不是古马加兹拉的特产,老板说这是他的兴趣。真是不错的兴趣。我连连感叹「汤汁不一样」和「面很有弹性」,老师和老板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直到老板说「就像在看表演一样」,我才突然感到羞耻,之后就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
吃饱之后,我又恢复了精神,几乎忘了肚子叫被老师听到的事。我真是个乐天派。
「我恢复了」
「那就好」
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告诉旅馆老板「我们出去一下」。
「好的,请小心」
在老板的目送下,我们离开了旅馆。旅馆两边的店还没开门。是还在准备吗,一群像是专业人士的人正忙着把装着瓶子的箱子搬进店里。虽然手没有在用。
那么接下来我要去哪里呢。如果要去拜访人的话。
「难道说,要去小生先生那里吗」
「你很敏锐」
我认识的登场人物没有其他人了。不管怎么说,没想到会和那个小生先生见面。出门的时候没想到,应该把查理也带过来的吗。
「去问现状」
「他住在这附近吗」
「那家伙不在洞窟里。去上面」
「啊,不是在这里吗」
「虽然在附近,但不是这里」
古马加兹拉是地下都市。去上面,也就是去地上。我抬头仰望天空。天花板是洞窟的土墙。和终点站一样,无数的光球浮在空中照亮整个都市。有从哪里到地上的路吗。
「有通往地上的专用通道」
「原,原来如此……!」
我抬头看着洞窟内寻找那个地方。但这时我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没有人在飞呢」
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在飘浮,洞窟内却没有任何人在飞。感觉很不可思议。
「古马加兹拉是封闭空间,所以禁止人类飞行。通往专用通道也只能徒步」
(这样啊!)
魔法师的世界也有各种各样的规则。虽然我没有想过要飞,但应该有人会觉得魔法师用飞的会更快。
从我们的旅馆到专用通道大约需要十分钟。老师说「就是这里」的地方是一个开在墙上的洞。感觉像是另一个洞窟的入口。上面挂着一个写着『通往地面』的大招牌。感觉这个城市很喜欢挂大招牌。
进入通道走了一段路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抬头可以看到蓝天。我看了土墙好一阵子。看到久违的天空,我感动地喊道「是天空」。
老师说「失礼了」,然后把手伸到我的腋下。我心想这样比较好,于是摆出万岁的姿势,但老师摇了摇头。看来没有这个必要。
老师用「飞」这个简单的起飞宣言,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我当然紧紧抓住了老师。老师没有突然加速,而是缓缓地提升高度。随着老师在空中轻快地跳了几次,我们离地面越来越近。我渐渐怀念起外面,一直看着天空,期待着能快点出去。
「哇!」
终于从土里探出头来,我们来到了森林里。我做好了面对刺眼阳光的准备,但只有从树叶间洒落的柔和阳光照耀着我们。
「老师,我们到外面了呢。空气都不一样了」
「是啊」
(哎呀?)
我本以为老师会一边说话一边把我放下来,但老师没有放开我,而是继续往上飞。
(哎呀?哎呀?我们要飞到哪里去?)
我们飞过了树干,飞过了树枝,最后叶子掠过了鞋底。转眼间我们就飞到了森林的上空。阳光已经不再被遮挡,我们直接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风轻轻吹拂,吹动着我们的衣服和头发。
我们下面是一片广阔的森林。树木的颜色很浓,绿油油的。风吹过,枝叶便随之摇摆。下面是森林,周围是天空。我们身处在一个多么开放的地方啊。真是爽快。即使浮在高处,老师也紧紧地抱着我,所以我不怎么害怕。
「好漂亮啊」我看着景色喃喃自语,老师简短地回了句「是啊」。
「能看到湖吗?」
「湖……?啊,看到了」
在远处,我看到了反射着阳光的蓝色湖泊。
「去那里」
老师再次轻盈地蹬了一下天空,风卷起了我的刘海。
(小生先生就在那里)
湖泊越来越大,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湖泊位于森林中的开阔地带。周围长满了柔软的草,鲜艳的绿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老师轻轻地把我放了下来。周围传来小鸟的叫声,湖的对岸在远处。湖面映照着蓝天白云,以及周围的树木。清澈的湖水浸润着湖岸,真是个洗涤心灵的好地方。空气也很清新。
(然后,这就是……)
我稍微移了移视线,看到了一个非自然物。那里矗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制建筑。我们似乎就是朝着这个建筑而来的。
(小生先生就在这里面——嗯?)
建筑的入口旁边挂着一个大大的木制招牌。我读了上面的文字,不由得僵住了。
“协会 研究部研究所”。这就是这栋建筑的名字。协会。这里是协会的设施。我心中突然闪过一道雷光。对了,小生先生是协会的人。我还以为我们是要去他家,看来不是。
(协会里有研究部,还有研究所这样的设施啊……)
对协会的体系一无所知的我静静地颤抖着。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就来到了协会的设施。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怎么办,说到协会,那里不是有一大堆看不起非魔法人类的人吗。
「进去」
不知道我内心七上八下的老师毫不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把手伸向门把手——然后又缩了回来。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想碰的东西吗?
「老师?」
我从旁边看过去,发现门的下面写着什么。是文字。我“嗯?”了一声,凝神细看。
『问题:请按顺序回答引起错乱的法术从倒数第二个步骤开始的步骤(实技)。另外,门把上施加了诅咒反弹,所以请不要做到最后』
「???」
我用力地歪了歪头。不光是头,连身体都歪了。我完全不知道上面在写什么。引起错乱的法术听起来就很危险。法术的存在本身就很可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而且按照字面意思来看,如果把步骤做到最后,错乱的法术不就会反弹到自己身上吗。这是什么陷阱啊。
「……不回答的话好像就进不去」
老师厌恶地嘟囔道。
(骗人的吧……)
这栋建筑的安全措施也太高级了。我绝对进不去啊。
「比起解咒,还是遵从指示比较容易……既然要问步骤,那就是古式吗」
要施法吗,能施法吗。引起错乱的法术。还有古式是什么啊。我瞪大眼睛抬头看向老师,只见老师缓缓地把拇指指腹贴在嘴边。然后。
——噗嗤。
(咦!?)
咬破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流血了!手帕手帕!)
我慌忙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把手帕扯了出来。我明明没有被施加任何法术却已经陷入了错乱,而老师则无视了我,用流着血的手握住了门把手,嘴里念念有词。那是一串听不懂在说什么的不可思议的词语。
(好有魔法的感觉!)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悠闲的事情的时候。我想快点止血。但是老师并没有只念咒语就结束,而是开始用手指摆出各种形状。他试着把中指和食指缠在一起,用拇指和无名指做出一个环。看起来像是某种信号,但我完全看不懂。
(……结束了吗?)
老师做了好几种手势,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放了下来。紫色的眼睛转向我。
成功了吗?门并没有什么变化。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
突然从某处传来声音。而且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不用说,就是小生先生。但是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人,只有安静的湖畔。
『你成功解开了开锁的课题。进来吧』
在他说“进来吧”的同时,门仿佛在欢迎我们一样,自己打开了。入口的前方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
我再次听到老师叹气。抬头一看,我们四目相对。老师轻轻点了点头,准备走进去。我“啊”了一声,抓住了老师的胳膊。老师停了下来,紫色的眼睛在问“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
我用力地摊开手中的手帕。
「请把手伸出来」
我用手帕紧紧地绑住老师的拇指。老师老老实实地任我摆布。
(吓我一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咬断拇指的人)
居然还有那种魔法。虽然我见过好几次老师使用魔法,但总是没有前置动作,直接就用出来了。这次的魔法比较麻烦吗,还是说和“古式”有关呢。不管怎么说,看着被手帕缠住的拇指,我越来越生气了。
(问题的选择太糟糕了)
小生先生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坏心眼。老师的手指受伤了啊。出题是没问题,但以受伤为前提也太不道德了。
「……你为什么生气?」
不知不觉中,我似乎明显地生起气来。嘴唇和眉间都绷紧了。面对这样的我,老师歪着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在我看来,我反而想问,为什么他不生气呢?
「我生气的是您受伤了」
我牵起老师的手,轻轻地把手放在手帕上。老师眨了眨眼。他那“意外”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栋建筑是什么地方已经不重要了。我满脑子都是“居然敢伤害我重要的老师”的想法,这让我鼓起了勇气。
「我们走吧!」
「……」
老师罕见地被我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有人在吗!)
我们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进。经过几个房间,不知为何门全都敞开着,所以能看见里面。每个房间都被书堆和文件堆埋没了。我脑中闪过某人的书房,心想“赢了”。顺便一提,我的意思是“没有这里这么夸张”。
我们来到写着所长室的房间前。奇怪的是,只有这里门是关着的。考虑到入口的门,我提高了警惕。里面会不会又有什么奇怪的机关。
「什么都没有。进来吧」
房间里传来声音。那声音格外冷静,我怀疑地问“小生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他应该是个情绪更高涨,声音更滑稽的人。
「……」
砰砰砰砰!
「!?」
老师一打开门,巨大的爆炸声就迎面而来。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哈哈哈哈!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这爽朗无比的声音。我眨了眨眼,烟雾突然笼罩了视野。我担心吸入烟雾会有危险,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老师用手拍打着脸周围的烟雾,表情非常不悦。
「好久不见啊~!费利斯~!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上次见面是在世界树上偶然相遇的时候吧?」
烟雾中有人走了出来。他一出现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即使老师用低沉的声音问「你在搞什么鬼」,他也毫不在意,还说「我太激动了,不知道该怎么迎接你们」。
(…………这个人就是?)
我仔细打量着登场的他。他有一头及肩的波浪长发,颜色就像泡得比较浓的奶茶。皮肤白皙,鼻梁挺拔,鼻子也很漂亮。脸上戴着时髦的细框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明显的双眼皮眼睛,瞳孔是黄水晶般的美丽黄色。
他就是老师的老朋友——
(小,小生先生……?)
这是我最近最困惑的一次。因为这个人乍一看非常出色。不仅打扮时尚,而且看上去比老师年轻。虽然不及伊达先生,但外表看上去和提奥先生差不多。我记得提奥先生应该四十多岁了。
(骗,骗人的吧……!难以置信,不,是不想相信……!)
从装饰着怨念的信封开始,到被诅咒的手缝兔子,让科特迪欧邮局的邮差头疼的大包裹,以及恐怖的信封虫,最后是那个让人怀疑道德的入口大门的“问题”。
小生先生的所作所为和眼前这位出色的人联系不起来。或者说无法接受。虽然我完全震惊得僵住了,但耳朵还是在继续听着老师和小生先生的对话。对话,准确来说几乎都是小生先生在说话。
「我听说了!你好像被一群年轻人骚扰了!他们还直接找上门了!当时统制部都慌了。小生也想过去掺一脚」
「绝对别来」
「设立当初小生就说过,就算约定了不干涉,结果也只会打破约定,只会让你更加不信任我们。咦,你为什么一脸嫌弃」
「你这话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听着让人很不爽」
「哈哈哈哈哈!」
这个人的内心是钢铁打造的吗。小生先生笑得毫不客气,看上去非常诡异。伊达先生的心灵也相当坚强,但小生先生也不遑多让。不,说不定比伊达先生还要厉害。他毫不在意地提起老师讨厌的话题,就算真的惹老师生气了,看上去也乐在其中。
(这就是把人生赌在惹别人生气上的人的实力……)
虽然不知道他是单纯不会看气氛还是故意为之,但感觉他没有恶意,所以应该是后者。
「笑得真开心。好了,差不多该介绍一下你女儿了」
「哎」
小生先生突然看向我,我下意识地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我本来想抗议老师手指受伤的事,结果被他挫了锐气。
(不行不行!我得振作起来!)
我重新振作起来,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面对小生先生。然后,他露出了和刚才嘲笑老师时不同的温柔微笑。他的表情变化多端,让人捉摸不透。
「你好,小姑娘。欢迎你来」
「初,初次见面。我是露西尔·奥尼巴斯」
「终于见到你了。虽然在法术被消除之前,我通过皇帝见过你」
「皇帝?」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认识的人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我皱起眉头,小生则摆出一副「你看」的表情,竖起了食指。
「小生亲手缝制的」
「啊,查理……」
「什么?」
「「…………」」
我和小生沉默地交换了眼神。通过“亲手缝制”这个关键词,我明白了他指的是那个布偶。怎么会这样,它好像已经有了名字。不过我觉得查理这个名字更好。就算他想让我改回皇帝,我也不会答应。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盯着小生,而对方则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然后,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叫查理啊。这样啊」
他眯起眼镜后面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盖在黄色的眼瞳上。他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真,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困惑地抬头看向老师,他则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嗯,看来你女儿很珍惜它。确实,费利斯没有欣赏它的感性」
小生先生笑眯眯地稍微弯下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感觉非常不自在。
「……有什么事吗?」
「小生对你很感兴趣」
(为,为什么)
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
老师看不下去,把我藏在背后。我透过老师的肩膀看到小生先生瞪大了眼睛。
「哎,哎呀……?等一下,咦?你是帮佣吧?哎?哎?不是吗?」
(有一半猜对了)
「和小生想的不一样啊……?咦?你不是难得放在身边的帮佣吗?小生的困惑你要怎么负责」
小生先生明显地慌了神。刚才还一副从容的样子,现在却笑得僵硬。我应该鼓起勇气说「我是他的伴侣」吗?不如说我想说说看。
「……费利斯,是哪个?」
(哪个?)
小生先生一脸严肃地问道。既然问是哪个,那应该是二选一,但我并不知道选项是什么。他到底在问什么和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老师似乎也不明白,歪着头,一副「啊?」的样子。我也学着老师歪了歪头。小生先生看到后,有点惊讶地说「难以置信」。
「所以说,你是他的亲女儿吗,还是说」
「女,女儿!?」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真是意外。虽然我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有可能会被别人当成是老师的孩子,但在科特迪欧领内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
「果然不是吗!?」
「不是!」
「怎,怎么会……!」
小生先生踉跄了一下。我也想踉跄一下。我们隔着老师互相注视着对方。
「…………」
我对着老师对面的小生先生轻轻举起左手,将手背朝向他。手指上戴着和老师一样的戒指。
「——!」
小生先生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睛,仿佛被射穿了心脏一样按住了胸口。
「我是,哈哈,是他的……」
「是他的伴侣!」
小生先生大叫一声,向后倒了下去。我的话被他盖了过去。
「…………」
他一动不动。突然就老实了下来。
「……你没事吧?」
我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姑且问了一句,但得到的回应却是老师深深的,清晰的叹息。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发现他一脸不耐烦。看来他被彻底惹恼了。
(难道说,我一直在被他捉弄……?)
他到底哪些话是认真的呢。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俯视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生先生。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我维持着这个状态观察着他,小生先生突然说了句“那么”,然后坐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我越来越搞不懂他的情绪了。
小生先生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平静地说道。
「没想到你会戴着成对的戒指过来」
(好,好害羞……)
虽然是我主动给他看的,但被他这么一说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平时戒指是作为首饰戴在衣服下面,像现在这样和老师一起外出的时候才会戴在手指上。这是第一次被熟人看到我和老师戴着成对的戒指,也是第一次被熟人说些什么。我的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顺带一提,老师一脸“那又怎么了”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早点告诉小生,小生就能尽心尽力地准备庆祝了」
「不需要」
老师冷淡地拒绝了。虽然可能有些失礼,但我的意见也一样。看到他至今为止的言行,我实在不觉得“要是早点告诉他就好了”。
「你从以前开始就太见外了。没办法,下次送你点什么吧」
「不必」
「啊啊,说到以前」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老师的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随意,不对,是这么随便地对待老师。这已经超越了惊讶,某种意义上让我非常佩服。
「你很久没比过古式了吧。令人叹息的是,现在有很多人连那个都做不到。像那样进行考试……嗯?你那只手怎么了,用毛巾包着」
「……」
老师一脸若无其事地沉默着,我则生气地回了句“什么怎么了”。终于到了抗议的时候了。我推了推老师的后背,示意他“快去”。
「因为受伤了,所以包着」
我低声这么一说,小生先生就惊讶地回了句“受伤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惊讶。既然有咬断手指的步骤,他应该知道会受伤才对。难道说,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吗?这也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哎……」
我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抗议。
「……原来如此。确实会变成这样啊」
小生先生突然抱起胳膊嘀咕道。他仰望着天花板,一个人频频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诶……?)
我感到不安,向老师投去视线。老师歪着头闭上眼睛。很遗憾,我只知道他放弃了。注意到我们的反应,小生先生说“啊,抱歉”,放下了抱起的胳膊。
「抱歉啊,小姐。你重要的费利斯……」
(诶?)
他爽快地道歉了。而且非常准确。还有,称呼变成了小姐。
「好了,欢迎就到此为止吧。我知道你们来的原因。坐那边吧」
(诶——!自由!)
我好不容易才提出诉求,却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小生先生突然切换了话题,说“问候就到此为止”,然后用手示意旁边。那里有沙发和矮桌。是给客人用的吗?
老师对谈话完全没有异议,听到小生先生的话后点点头,迅速走向白色沙发。我僵硬地跟在后面。老师让我先坐,我便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
「我去泡茶」
小生先生确认我们坐下后,快步走进房间深处。总觉得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都是小生先生的节奏。
(他要给我们泡茶啊……)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重新环视房间。刚才我只顾着看小生先生,现在终于能冷静下来观察房间了。
小生先生的城堡深处,所长室是一个采光良好的明亮房间。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沿着淡黄色的墙壁,摆放着一排长桌,上面放着各种各样的书和纸张。之所以认为这些是工作用的桌子,是因为房间深处的窗边有一张正式的办公桌。令人意外的是,书架只有一个,所以刚才看到的房间可能是小生先生的书库。不过,房间的数量好像也太多了。
先不说那些可能是小生先生书房的其他房间,如果只看这个房间的话,整理得非常干净。更确切地说,比老师的书房还要整洁。我输了。
(不过,那个装饰到底是……)
某个散发出异彩的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用锁链串起色纸做成的装饰,还有把薄纸揉成花形的装饰。这些装饰被挂在墙上。因为房间很整洁,所以存在感非常强烈。难道这也是“欢迎”的一部分吗?
正当我观察着房间的时候,小生先生说着“久等了”,端着放有茶具的托盘飘了过来。看来魔法师用飘的似乎是正常操作。茶杯和茶托从托盘上轻轻飘起,然后在我和老师面前静静地落了下来。
「谢谢……青色的!?」
「哈哈,反应不错。和你大不相同啊」

「……」
老师狠狠地瞪了小生先生一眼。小生先生丝毫没有歉意,得意洋洋地对我说“这是香草茶。没有染色。本来就是这个颜色。很漂亮吧”。
(原来是香草茶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染色的水呢)
我的脑海里闪过“小生先生的话确实有可能”的念头。我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茶杯,怀疑这真的是香草茶吗?而老师则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蓝色的液体,说道“有话快说”。
「性急啊。不过也是。毕竟你都特意跑到“协会”来了」
「事到如今,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闲聊」
「真伤脑筋啊。那我可什么都不会说的」
「……」
「闲聊也是必要的」
「对你来说是吧」
(感,感觉气氛变得紧张起来了……!)
老师和小生先生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我该用什么表情坐在旁边呢。总之先喝一口茶吧。
(嗯?味道很温和)
因为颜色很特别,我还以为味道会很强烈,没想到味道很清爽,没有奇怪的味道。真是意外。我暗暗吃了一惊。世界上居然有这种饮料。是魔法师们经常喝的吗?还是说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世界很大。就连一杯香草茶都能让我这么想。
「诶——」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真的是下意识的。就像突然撞到什么东西,然后下意识地喊出“好痛!”一样。而且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非常小。但是,但是。
「「…………」」
老师和小生先生同时看向我。两个人都眨了眨眼。
(糟,糟了……)
我感到非常尴尬,非常抱歉。我担心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没有紧张感的乐天派,或者是个没常识的人。我可没有打扰他们的打算。
「打扰了」
我缩起身子道歉,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我示意自己会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他们谈完。
「被小姑娘给吓到了」
小生先生撩起他那波浪状的头发,轻轻一笑。
「想跟你辩论的话题不是这个,就到此为止吧」
「……」
老师同意了小生先生的提议,双手抱胸,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刚才的紧张气氛已经消失了。
「关于冯内古特的遗作,你知道些什么吗?」
老师用平时的语气平静地开始说道。
「你还是老样子,直接称呼师傅啊。算了,小生以前曾经以高价买下一件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东西,所以似乎被列在了贵宾名单上。每次都会收到拍卖品清单和邀请函。这次清单上写着“作:冯内古特”,所以就告诉了你」
「未发表的作品吗?」
「谁知道呢。主办方没有透露详细信息,但有传言说这是新发现的作品。其他拍卖品明明有预览会,唯独这个直到今天都没有公开信息,应该是打算在拍卖当天才公布作品的详细信息吧」
「……」
老师沉默着皱起眉头。
「冯内古特作品的危险性之所以没有被认知,你也有责任。因为你总是独自默默地处理,所以谁都不知道。就算曾经有人知道,但因为没有人接触过其危险性,所以也没有引起骚动。现在协会的人也只是略有耳闻吧?」
老师听完小生先生的话,翘起二郎腿。然后一脸不耐烦地微微皱眉,继续倾听。
「拍卖会是新月之夜。也就是后天。在那之前你要和老板交涉吗?让她给你看作品并不是她的义务,所以她可能会不愿意。如果你不来的话,小生打算竞拍下来,然后邮寄给你」
「……明天,我会去拜访主办人」
「首先这么做比较好」
两人同时放松下来,靠在了沙发的靠背上。话题暂且告一段落了吧。虽然他们看起来一副「哎呀哎呀」的样子,但我却无法释怀。
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两人的语气非常认真,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仅说「可能会对人造成不好的影响」,还明确地说了「危险」。
危险。作为跟过来的人,我非常在意到底是什么样的危险。如果拍卖会上展出的东西是那个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我小心翼翼地向两人举起了手。
「怎么了」
老师回应了我。「我可以提问吗?」我问道,她点了点头。
「那个,危险,是指什么样的危险呢。我听说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老师和小生先生互相看了看。他们用眼神交流。老师居然能做这么高难度的事情。果然小生先生不是一般人。他们之间应该不只是老交情吧。虽然乍一看不是这样,但他们说不定关系非常好。
「……对于不是魔法师的人来说,可能没什么现实感吧」
小生先生垂下眉毛,轻轻一笑。
「诶」
刚才那句话。魔法师和非魔法师。我感觉看到了我们之间划出的那条线。有什么东西刺痛了我的胸口。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听上去是这个意思吗……那个」
我的想法似乎表露在了脸上。小生先生开始慌张起来。看他那副狼狈的样子,我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对不起,是我」
「菲莉斯!」
小生先生似乎觉得情况不妙,脸色铁青地叫了老师。他这副模样让我感到意外,甚至有些吃惊。
被求助的老师瞥了小生先生一眼,然后转向我,叫了声“露西尔”。我一边觉得对不住小生先生,一边回应了老师。
「你可能会觉得不舒服」
「嗯」
「有些物体上会寄宿着师父的思念」
「思念?」
这个单词我听不习惯,不由得呆呆地反问了一句。我视野的角落里,小生先生露出了苦笑。老师没有理会我们,继续说道。
「就是对今生的执着。将自身的魔力作为意识寄宿在物体上,操纵魔力比自己弱的人」
「操纵!?」
我探出身子问道。出现了,绝对不能碰的东西。因为有其他意识介入,说不定比老师房间里散落的东西还要危险。为什么会有让人错乱的法术,还有操纵人的法术呢?太过追求魔法能做到的事情了。就算想到了也不能做,我这么觉得。
「就算是被附身的魔力,大部分的人也会输掉」
小生先生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轻蔑。他的意思是自己不会输吗。
「啊,被操纵的话会怎么样呢」
「尽可能地让牺牲者创作冯内古特的作品。真是令人无语」
(尽可能,难道说只要活着?只要身体还能动?)
我一下子脸色苍白。我觉得这非常蛮横且残酷。
「不允许抢夺他人的人生」
我用力点了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对。这是当然的。我终于明白老师为什么急匆匆赶来了。原来如此,确实有必要确认一下,我频频点头表示理解,这时对面的小生先生开口道“还有别的原因”。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没有被思念操纵的情况下,就说明那个人确实是有实力的人。如果那家伙利用思念的魔力做坏事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呜诶」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连这种事情都得担心吗。我甚至有种预感,感觉这方面会变得很麻烦。我感觉嘴里变得苦涩起来。我只能祈祷这次拍卖会上展出的东西不要寄宿着思念。
「……大小姐也陪着你们真是辛苦了」
小生先生嘴角带着笑意看着我。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只是陪着而已。真的只是跟着而已」
「……」
老师温柔地敲了敲我的头。虽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我觉得他紫色的眼睛仿佛在对我说“没那回事”。
(但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真的只是在四处转悠……)
我无法坦率地接受他的温柔,再次摇了摇头。因为这个动作而落在脸上的头发,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拨到了耳朵上。指尖掠过脸颊,我感觉痒痒的。
(老师——)
突然传来“咔嗒”一声。我抬起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然后我看到小生先生连同沙发一起向后退,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诶,小生刚才被一种未知的感觉袭击了。都这个年纪了」
他一只手捂着脸,嘴里嘟囔着什么。
「不,你们都戴着成对的戒指了。肯定有相应的经历和证据。这是人类感性和情绪的产物,只是明显缺乏表现力的费利斯也具备了这些」
「烦死了」
老师打断了小生先生的自言自语。小生先生猛地站了起来,喊了一声“但是!”。黄色的眼睛在我和老师之间来回扫视。然后小生先生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仿佛在努力咽下某种难以咽下的东西。
「……不好意思。没想到还有这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小生吓了一跳。明天你们什么时候去?小生也一起去吧」
(诶。小生先生也要来吗?)
老师似乎也对小生先生的同行感到意外,微微皱起了眉头。
「小生也收到了那边的通知。应该能帮上你们的忙」
虽然以抱怨为前提让人有些担心,但主张“因为收到了通知所以才来”确实可能有效。如果能尽量避免麻烦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本以为他的生存意义就是找人麻烦,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么亲切的建议。
(虽然还是个捉摸不透的人……)
说起来,这里是协会的设施。说到协会,其特征就是那身黑色长袍,但小生先生并没有穿。他穿着一件光泽感十足的宽松衬衫和宽松的裤子。就算问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同,我也回答不上来。但是。
(在协会所属的人中,他可能也是想法比较独特的人)
他的言行举止中总能让人感觉到这一点,这肯定不是我的错觉。
「小生想尽快解决这件事」
「现在是拍卖会前,昂布雷应该随时都在。如果还没决定时间的话,就定在九点怎么样」
老师同意了小生先生的提议。我有种事情即将发生的感觉,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我再次强烈地祈祷,希望不要出什么事。
老师站起身来,对我说“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小生先生也说“是啊”,然后看向窗外。他似乎要送我们出去,于是我们一起离开了房间。
「对了,小生想在你逗留期间和你聊一聊。前几天的会议上,你提出的论点让比奥拉姆很感兴趣。虽然小生觉得你的论点更有说服力,但还是想再听听你的想法」
「你是唯心论者吧」
「虽然领域不同,但对小生来说,你的论点也是宝贵的材料。没有一点是多余的」
「论点是回归后的生成吗?」
(…………)
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他们一直在聊世界树的研究。我只能在一旁听着,当然,我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
他们一边走一边交谈,跟在我身后。夕阳照耀着他们,我踩着他们脚下的影子,影子却迅速地逃开了。
「……露西尔」
「小姐?」
紫色和黄色的眼睛突然转过来看我。那强烈的光芒让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老师温柔的声音催促我迈出一步。我说了句“没什么”,但不知为何,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怎么回事?)
我用手捂着胸口,但还是不明白。回过神来,我已经走到了建筑物的出口。
「再见,明天见」
老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学着他的样子鞠了一躬。小生先生垂下眉毛笑了。
「小姐」
「嗯」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小生先生正逆着光站在那里。
「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但如果你不是魔法师,最好不要暴露身份」
「……」
小生先生摇摇手,目送我们飞向天空,他的身影越来越小。风呼啸而过,我紧紧地抓住老师。明明不冷,却非常想念老师的体温。
我们和来的时候一样,穿过专用通道,回到了古马加兹拉。太阳即将下山,阳光已经照不到地上的洞穴,通道内一片漆黑。着陆的同时,我喃喃自语“什么都看不见”,老师牵起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段路,踏进巨大的洞窟时,我眨了眨眼。街道已经完全呈现出夜晚的景象。天花板上的球体发出和月光一样明亮的光。即使在洞窟内,亮度也和地上一样。
夜晚的街道上,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路灯也亮了起来,挂在建筑物之间的装饰也闪闪发光。红色、白色、蓝色等彩色灯光将街道点缀得五彩缤纷。
(好像庆典一样。)
看到这些让人忘记夜晚寂寞的装饰,我这么想。连街道的外围都这么漂亮,走出矿车终点站,走在街道中心的道路上,想必会更加热闹吧。
老师轻轻地牵着我的手。虽然我已经能看清了,但老师并没有放开我的手。我回应了老师“走吧”的示意,我们就这样融入了古马加兹拉的夜晚。
在前往旅馆的途中,我时不时能听到远处传来人们的笑声和叫声。有时还能看到线状的光闪过。突然听到钟声响起,我看到有人在空中飞舞,还有几个人在追赶他。
「老师,那是」
我非常在意地问了问,老师说“大概是喝醉酒飞起来了吧”。我听说古马加兹拉内禁止飞行。如果违反规定,似乎会被逮捕。我张着嘴呆呆地看着魔法师的追逐,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甜美的“哎呀”。这次又是什么?
(是谁)
「你怎么会走到这种偏僻的地方。难道是在找对象吗?我有空哦?」
(她,她在和老师说话……!?)
从岔路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是一位穿着性感礼服的女性。她似乎看不到我。她搭讪的内容非常危险。我一个人“咿”了一声。
「…………」
老师完全不为所动,完全无视她走了过去。他牵着我的手,让我远离女性。
「喂,别无视我啊。什么嘛,原来你有同伴啊」
(同伴!)
「真是的,居然特意走这种地方」
(我们才不是特意走这里的!)
真希望她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们。真亏她能对路过的陌生人说这种话。真是饶了我吧。虽然女性哼了一声就离开了,但还是让人很困扰。
「……」
「…………」
(好尴尬)
我的心中充满了尴尬。女性的话让我稍微意识到了一些事,让我非常难为情。我知道只有我在意这些。我默默地继续走着,希望老师不要注意到。
旅馆两侧的餐饮店已经开始营业了,从窗户可以看到客人们。虽然生意看起来不错,但并没有吵闹的感觉。我听说这个城市本身就很危险,所以稍微松了口气。
我一边在意着隔壁的情况一边走进旅馆,发现这里也很热闹。吧台和餐桌都坐满了人,似乎都是住宿的客人。大家似乎都在享受着食物和美酒。
「啊,欢迎回来」
「你们回来啦。」旅馆老板注意到我们回来了,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看一楼,发现没有空位,于是体贴地说「晚餐我送回房间」。
「谢谢。」
「不用客气。」
我也道了谢,和老师一起走上楼梯。
「有很多人住在这里呢。」
「就是因为不在意这个,才会选择这里吧。」
对了,老板说过,只要进到房间就能隔绝声音。对于想要安静度过私人时间的人来说,这里是最适合的旅馆。要是传开来,说不定会更受欢迎。
我一边注意着楼下,一边在走廊上前进,最后来到角落的房间。老师打开房门,我却犹豫了一下才踏进房间。我异常紧张,都是因为那个性感礼服的女性在半路上对我说了奇怪的话。我绝对、绝对不是因为有什么非分之想才和老师进同一个房间。
「打、打扰了。」
说出口之后,我才注意到特地这么说反而更可疑,但已经太迟了。老师回过头来,果然觉得奇怪,一脸疑惑地歪着头,看着我说「……请进」。
(唔……我这个人真是的……!)
我暗自懊悔,老师拉上窗帘,要我坐在沙发上。
「好的。咦,老师呢……?」
老师走过沙发前,走向房间附设的小厨房。我追了上去,站在他身旁。台子上放着茶壶和茶杯,看来他想泡茶给我喝。
「我来泡。」
「你去沙发上坐。」
我很感谢老师这么体贴,但我不能轻易退让。因为我只是跟着老师来到这里,而且还是以我的安全为由。如果只有老师一个人,移动和处理事情应该会更顺利。
(至少让我泡个茶!由我来!)
我带着坚定的意志,再次重复「我来」。老师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神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十几秒。这种时候,通常都是我让步,但这次老师难得退让了。不对,应该说是愿意退让。
「你能够安全度过,就是我们一起来的意义。」
「……是。」
老师走向沙发,我有种被又大又温暖的东西包覆住的感觉。
晚餐很快就送来了。我原以为是浮在空中飘过来,结果是有人端过来的。盘子数量很多,那个人手上放满了盘子,看起来就像在表演杂耍。
料理被摆放在房间的餐桌上。第一次看到的食材、从未闻过的味道,让我的视觉和嗅觉都忙得不可开交。老师看着餐桌,喃喃自语「又去旅行了吗」。白天的面也是,这里的主人和厨师对料理的探求心似乎很强。我有种不能输的感觉,心中燃起了对抗心。
「那么,我开动了。」
话虽如此,我首先感到困惑的是用半透明的薄片包着蔬菜的某种食物。虽然能感受到沙拉的氛围,但我怀疑外侧的薄片是否能吃。摸起来软软的。老师用手抓起薄片,沾上深色的酱汁,直接张大嘴巴吃下去,看到这一幕,我也模仿他。薄片的Q弹感和蔬菜的清脆口感非常契合。薄片本身带有些许甜味,但几乎没有味道,似乎是要享受口感。香草的香味在口中扩散,与甜辣酱汁混合,在口中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包在薄片里的不只有蔬菜,里面还有虾子,非常美味。
「这个又酸又辣的汤是……!?」
接着我喝了一口乍看之下非常辣的红色汤品。我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果然如我所想的很辣,但同时又很酸,让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会这么酸,有柠檬的味道。酸味就是这个吗?我又喝了一口,仔细品尝。我已经搞不清楚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这是用我家种类丰富的香料做出来的吗?
当我因为第一次尝到的味道而惊讶不已时,老师从对面递给我一个盘子,说「这个你应该会喜欢」。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料理。叶子上摆着黑色物体,上面撒着坚果碎。黑色的是肉吗?我的确喜欢肉。说得更具体一点,我喜欢牛排。
(我会喜欢这个……?)
我慢慢地用叉子叉起黑色物体,送到嘴边。香喷喷的香料味刺激着鼻腔,我直觉地想「啊,我好像会喜欢」。
「好好吃!」
黑色的东西果然是肉。虽然漆黑的外观让我感到害怕,但没有烧焦的味道。肉汁的鲜味和坚果的浓郁口感,以及之后残留的清爽风味。味道非常有层次。
「……这个能在家里做吗?」
这可真是个大问题。就算我想再吃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重现。我认真地把黑色的肉送进嘴里,「唔,好吃」地咀嚼着。我抬起头,发现老师正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不过老师也还在咀嚼。我等老师咽下去之后,问「怎么了吗」。
「你问能不能在家里做」
「可以的话……能做吗」
「能」
老师立刻回答,而且语气很肯定。
「香料有,需要葡萄叶」
老师指着肉下面的叶子,我这才明白。我家附近有种植葡萄的地方吗。还是说要去山里找野生的。
「总会有办法的」
老师断言道。他很有干劲。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来,但他非常有干劲。和我平时用的香料不同,是不同的选择,不同的调和。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喜欢这种味道。
(加油吧)
如果能让老师高兴,我更有干劲了。去问问能不能得到食谱吧。如果不行的话,就请老师帮忙,找出这种味道吧。
(虽然很麻烦,但说不定也很有趣)
我想象着和老师一起在粮仓挑选香料,然后在厨房里尝试各种组合,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真期待」
老师应该没有读我的心吧。我把刚才的想象悄悄藏在心里,笑着回答「是啊」。
吃饱喝足之后,老师说「快去休息吧」,让我先去洗澡。虽然按照惯例老师总是先洗,但我还是决定恭敬不如从命。打开浴室的门,里面有一个洁白闪亮的浴缸。浴室干净整洁,让我感到很安心。
(好香啊)
一个小篮子里放满了花瓣。是打算放在水面上的吧。我马上开始放热水,趁这段时间清洗身体。肥皂散发出肥皂特有的清爽香味。我哗啦一声泡进热水里,花瓣漂浮在水面上。真棒。下次在家里也试试吧。
今天从矿车的终点站到古马加兹拉,再到小生先生那里,发生了好多事。我被魔法师的文化所震撼,眼花缭乱。
『如果不是魔法师,最好别暴露』
小生先生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我觉得这是亲切的警告。如果被发现不是魔法师,等待我的就是像伊达先生和卡萝老师那样,把我当成非魔法人对待吧。他告诉我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真的会发生。
(……虽然很感谢)
感谢的同时,我心中也产生了疏远感。我知道,因为我不是魔法师。自己飞不用说,让东西浮起来也做不到。动物的语言也完全不懂。对我来说做不到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但对这里的人来说并非如此。来到这里,亲眼看到他们的理所当然,我切实感受到我们真的住在不同的世界。
(虽然我并不想成为魔法师,但在这里老师看起来比平时更像“魔法师”……)
能带我参观城市是因为她知道,能飞上天空,能毫不犹豫地使用不可思议的魔法,这些都不奇怪。因为这就是老师。
(只是很多时候,我意识到这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不会魔法而已)
也许是因为来到了文化差异太大的地方,我变得有些神经质。感觉情绪变得容易起伏不定……不,这种程度就害怕怎么行。啪,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
明天还有事呢。我这样激励自己。
「谢谢您让我先洗澡……」
我换上睡衣走出浴室。老师正在沙发上读书。注意到我之后,她摘下眼镜看向我。那动作太性感,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你先休息吧」
老师拿着准备好的洗浴用品站了起来。
「好,好的」
浴室的门啪嗒一声关上。呼,我吐了口气,缓解紧张。但眼前就是那张床。虽然很大,但这种时候尺寸不是问题。问题是数量。只有一张。
「呜」
突然,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要睡在这里吗。和老师一起。
(不,不行!不能想多余的事!快睡吧!在老师回来之前!)
我告诉自己这才是最好的办法,然后钻进了被窝。我紧紧握住床单,闭上了眼睛。也许是因为闭上了眼睛,我的听觉变得很敏感。我听到了微弱的水声。怎么回事,不是说声音会被隔绝吗?
(虽然客房之间有效,但房间里就不一样了……)
我一边庆幸自己没有在洗澡的时候大声唱歌,一边用床单盖住头,试图不去听水声。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一边在心里反复说着“怎么会这样”,一边在床单里缩成一团。看来今晚会是个漫长的夜晚。

一翻身就会掉下去。
从浴室出来的费利斯看到露西尔睡在床边,歪了歪头。盖在头上的毛巾差点掉下来,于是她重新把它挂在脖子上。
她为什么会睡在床边呢?原本应该是睡在更中间的位置,是因为睡相不好才慢慢移动到床边的吗?
「…………」
从床单的形状来看,她并没有睡得很乱。看起来是从床边睡到这个位置的。费利斯关掉房间的灯,俯视着露西尔。她发出规律的呼吸声。
我又让她陪着我了。
在去年冬天的那件事中,我让露西尔受了不少苦,我应该已经告诫过自己要让这段时间过得有意义。然而,事到如今,我竟然还在为处理师父留下的东西而忙得不可开交。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确认过所有物品,让所有寄宿着思念的东西都分离了。但是,既然有被如此称呼的东西,我就不得不行动。在不知道是不是真品的情况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露西尔一个人待着。
不管把她留在这里还是让她一起来,都会让我感到不安。对她来说,这里的文化很奇怪。
「……是啊。」
费利斯想起了露西尔用毛巾包住自己的大拇指,生气的样子。当她问起施术的方法时,自己毫不犹豫地实行了。咬断自己手指的行为,在露西尔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从她的反应来看,答案很明显。
她睡得很熟。
她身体和精神上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不会说丧气话。所以,努力让她远离这些不正是你的职责吗?费利斯诅咒着自己。
「你站在那里会掉下去的。」
费利斯小心翼翼地不吵醒露西尔,将睡在床边的露西尔移到了床中央。露西尔似乎相当疲惫,即使身体被触碰,她也依然睡得很香。
「……晚安」
费利斯将手掌放在露西尔的额头上,轻声说道。从头发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床单。

第二天,我自然地醒了过来。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睡得很香……)
“睡了个好觉”的感觉让我意识到自己神经有多粗。明明睡前还那么紧张。
我从侧卧的姿势“嘿咻”一声用手肘撑起身体,像海狗一样抬起上半身。然后发现自己的位置和记忆中的不同,心里一惊。我记得自己应该睡在床边,难道是在睡着的时候滚到这里来了吗?
(……老师呢?)
我担心自己睡相不好给老师添了麻烦,左右张望,但没看到老师的身影。接着我翻身坐了起来。果然,老师正坐在沙发上喝着红茶。
「早上好」
「早上好」
老师穿着平时的黑衬衫黑裤子,和昨天最后看到的打扮一样。我担心老师昨晚没有好好休息,说不定是顾虑到我而没有使用床铺。
「老师,您休息了吗?」
「休息了」
「顺、顺便问一下,您是在哪里休息的?」
我心想“该不会是在沙发上吧?”于是试着询问,但老师却若无其事地指向我。
「那里」
(也是啊!失礼了!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同时也确认了我们睡在同一个地方的事实。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因为是在老师不在的时候睡着的,所以感觉很淡薄。
我从床上爬下来,急急忙忙地把睡乱的头发扎起来。在拿着换洗衣服走向洗手间的途中,我一边经过沙发后面一边开口说:“那个……”老师抬起头来,转向我这边。
「……我的睡相还好吗?」
「…………」
老师沉默地开始思考。看到这个反应,我惊慌失措地发出“咦”的一声。难道老师心里有数吗?难道我踢了老师,或是抢了老师的床单吗?怎么会这样。从老师没有立刻回答“没事”来看,我肯定做了什么。我的脑内响起了“呀啊啊”的惨叫声。
「那那那那个,对不起,我平时不会这样的」
「今天」
我拼命地想要解释,但老师打断了我的话。我停了下来,老实地等待老师继续说下去。
「今天,你睡得再里面一点就帮大忙了。我实在不忍心在移动的时候把你吵醒」
「移……!」
移动的时候。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所、所以睡的位置和醒来的位置才不一样吗!难道是老师把我搬过来的……!?)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明明是为了害羞才睡在角落的,结果反而变得更羞耻了。
老师似乎对我的“移”感到有些疑惑,他把手肘放在沙发的靠背上,扭过身子看向我。我立刻用手里拿着的换洗衣物遮住脸,然后试图用侧移的方式逃跑。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奇怪,所以在老师询问之前,我先解释道:“我在害羞!”
「给您添麻烦了,对不起。今天,那个,我会的……」
比起让老师搬我,还是老实听他的话比较好。我越说越小声,说完后就逃进了洗手间。我一大清早的一个人在干什么啊。感觉洗脸的水格外的冷。
我做好准备吃完早饭,八点半离开了旅馆。古马加兹拉的街道被朝阳的光芒所笼罩。拍卖会场似乎在街道的中央,需要走一小段路。
既有精神饱满地搬运货物的采购者,也有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走进家门的人。我与几名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擦肩而过,心里有些紧张。我跟着老师走了二十多分钟。由黄色石头铺成的道路,在进入广场的同时变成了黑色。
我环顾四周,发现旁边就有个指示牌。从我刚才走过的路开始顺时针看,依次是博物馆,美术馆,钟塔,拍卖会场,剧场。还有零星的摊位。可能是因为时间还早,有些店只有摊位没有人,但白天广场上的人应该会更多。
老师一直线走向拍卖会场。从远处看,那栋建筑也很显眼。它像城堡一样由石头建成,粗壮的柱子上雕刻着花草。深蓝色的布幕上绣着金色的刺绣,屋顶上铺着鲜艳的蓝色瓦片。
(啊,那是)
在垂幕的正下方,有个人向我们举起了手。奶茶色的头发,宽松的服装,是小生先生。
「早上好」
「早上好,小姐」
小生先生的眼镜镜片闪着光,仰望着拍卖会场的建筑。
「昂布雷应该已经到了。工作人员从刚才开始就进进出出的,似乎是在昂布雷的指示下行动的」
「这样啊」
拍卖会场入口的厚重门扉。在这门内,有老师的师父的作品。我开始紧张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好了,那我们走吧。正面是关着的,旁边是相关人员用的」
小生先生所指的方向,有一扇黑色的门,从那里有人慌慌张张地走了出来。他们应该是在忙着做最后的准备吧。
我们三人并排站在相关人员用的入口处。不出所料,我们被拦住了。不可能毫无阻碍地进入。工作人员之一露出惊讶的表情,拦住了堂堂正正地想要进入的两人(老师和小生先生)。
「不好意思,请出示相关人员的纹章」
「「……」」
老师和小生先生露出非常麻烦的表情互相看了看。我知道他们很烦,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工作人员大哥也不记得自己有露出那种表情,「哎哎……」明显很困扰。顺便一提,我站在后面看着现场。
「我想见昂布雷。说卡内拉来了就知道了」
「卡内拉……?」
(卡内拉?)
工作人员大哥和我的心声重叠了。然后。
「——!」
当我意识到那是小生先生的名字时,我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个名字啊!)
虽然我擅自把「小生先生」这个名字定下来了,但说起来昨天分开的时候没问过。太好了,如果遇到必须称呼他的情况,不知道名字就麻烦了。
相对于松了一口气的我,工作人员先生慌张地叫道:「哎!?」
「研究部的……!失礼了,我去通知老板!」
我目送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进里面。竟然那么慌张。我仔细打量小生先生。
(协会的,研究所的所长,好厉害啊)
「偶尔头衔也能派上用场」
小生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转过身来,一脸无趣地耸了耸肩。我偷偷观察他无奈的笑容。原来他也会这样笑啊。
过了一会儿,刚才的工作人员回来了。他打开入口对我们说「请进」。相关人员专用通道的宽度和高度都很宽敞,似乎可以容纳相当大的物品。墙上到处贴着「请小心对待物品」、「请勿奔跑」的告示。我好奇地东张西望,来到了有人声的地方。
(哇。这里就是拍卖会的舞台吗)
在铺着木板的宽敞舞台上,有很多人在各自工作。我看到中心有个人正在对周围的人下达各种指示。那一定就是老板昂布雷先生了。带路的工作人员快步走到那个人身边,告诉他「我带人来了」,得到「请进」的指示后,他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老板,那个商品要用什么照明?」
「等一下。有客人来了」
昂布雷先生制止了靠近的工作人员,朝我们走来。
「所长阁下。您来得真突然」
昂布雷先生是一位身材纤细的绅士。他穿着酒红色和深蓝色的条纹西装,修剪整齐的胡须尖端向外翘起。头发被固定成七三分,发胶使头发发出湿润的光泽。看来这位老板是个很讲究的人。
「我看了明天的介绍,突然就决定过来了」
小生先生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昂布雷先生看到老师,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真是稀客」
「并不稀奇吧。小生和费利斯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我抬头看向老师,心想「诶,是这样吗?」,老师露出了一丝不情愿的表情。因为只是一丝,所以在昂布雷先生看来并没有变化,他惊讶地瞪大眼睛,问道「真的吗?」。小生先生泰然自若地向前迈出一步,说道「所以」。
「我想事先看看冯内古特的作品」
「啊!?不,就算是所长阁下,这也不行。我也没有让各位看」
「你也是个商人,应该听说过那个的危险传闻吧」
昂布雷先生瞪大了眼睛,一副「没想到您会这么说」的表情。「啊,那个奇怪的传闻我确实听说过……」他显得有些动摇。看起来没有掩饰的意思。应该是真的感到意外吧。
「难道说,所长阁下相信那个传闻吗?」
「难以置信」昂布雷先生笑着说道,老师第一次开口,低声问道「没有异常吗?」。
「没有任何异常!在断定是冯内古特作品的时候有专家在场,估价的时候也有鉴定家在场」
「直接接触的人呢?」
「当然是戴着手套。有人接触过。但是,靠近作品的人没有任何异常」
老师像是要看穿真伪一样瞪着昂布雷先生,昂布雷先生似乎有些被震慑到了。但是没有屈服的意思。
「怎么办,费利斯?」
「不能轻易退缩」
「昂布雷,他是这么说的」
「就算您这么说。说到底,作品还没送到这里。正在以任何人都无法干涉的状态运送途中。因为是勉强买下来的」
「通过哪里?」
「这我不能说。运送的都是贵重物品,所以路线是机密」
「…………」
老师沉默了。气势更增。昂布雷先生毫不畏惧地继续说。心脏真是够强的。
「作品会在当天搬入。明天到场的话,我们会在舞台上展示,从观众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能竞拍下来,想看多少次都可以!」
「昂布雷……」
昂布雷先生的口气让小生小姐皱起了眉头。老师就更不用说了。虽然主办方也有自己的难处,但我们又不是要求他们把我们放在其他客人前面。
「而且根据保管的容器,无论是附带魔法还是诅咒,都绝对不会对外部造成影响。您知道的,就是研究部设计的实用化产品」
昂布雷先生向小生小姐寻求同意,说「您应该很清楚精度」。小生小姐似乎心里有数,低声说「啊」。
「所以请放心。如果实在担心的话,明天请到场。啊,别忘了有正装要求。那么,我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昂布雷先生强行结束对话,逃也似地走下舞台,以惊人的速度离开了。留在原地的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气氛。难得来到这里,却连作品都没看到,真是白跑一趟。
「……真是没完没了。关于容器,只要不是不良品,效果可以保证」
小生小姐一脸无奈地摊开手掌说道。老师瞥了小生小姐一眼,低声说「如果是不良品,我可饶不了你」。
「就算不是不良品,从容器里拿出来就没意义了」
「……」
老师没有回应小生小姐,一脸严肃地转身离开。看来是打算回去了。他对我说了一声「走吧」,然后直接走向离开广场的路。想必他一定很着急吧。我也无法彻底放弃。但就算昂布雷先生拒绝了,也不能太过粗暴。果然只能参加拍卖会了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我看着老师走在前面的背影,深切地希望他能早点放下。

「回去了吗!?」
「是的。他们离开了建筑物」
昂布雷回到了拍卖会的舞台上。他从舞台侧面的帷幕阴影处仔细观察周围,向工作人员确认。没有邀请的多余客人已经不在了。他安心地叹了口气,说「唉,真是的」。
这是意料之外的事态。以前,卡内拉所长毫不犹豫地在拍卖会上竞拍高价商品,昂布雷认为他这次肯定也会对商品感兴趣,于是发出了通知,现在他打心底后悔了。
「那两个人不是已经分道扬镳了吗!」
看到和卡内拉一起来的费利斯,昂布雷内心动摇了。他暗自流着冷汗,心想「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两人在协会成立时分道扬镳的事迹非常有名。听说他们虽然作为研究者有交流,但个人的交流已经没有了。而且,不是原本就不积极与人交流的费利斯,而是卡内拉主动远离了他。相信这件事的人应该不止自己,昂布雷咬着嘴唇。
「唉,思念居然会附身在活人身上!如果真是这样,发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他早就被附身了。」
这是被认为已经问世,不会再出现的珍贵未公开作品,也是这次拍卖会的亮点。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差错。无论是收藏家、美术馆、博物馆还是研究者,都渴望得到这个宝物。好久没有遇到如此紧张、兴奋,又期待的拍卖会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它成功。
「好,最后确认一下照明和演出!绝对不能失败!要炒热气氛!」
费利斯和卡内拉能竞拍到吗?真想看看。无论是懊悔的表情,还是竞拍时的兴奋表情都好。从舞台上看到的客人的表情,会表现出那个人的本性。每次看到他们的表情,昂布雷都会觉得「无法停止」。

我们离开拍卖会场,面带难色地围成一圈。广场上的人比来的时候更多了。
「老师,怎么办?」
「明天去。」
看来他们决定参加拍卖会了。虽然现在也只有这条路可走。
「不遵守着装规定的话,是进不了会场的。」
没错。昂布雷先生也说过。
「你和大小姐都准备好了吗?你们要一起去吧?」
(没、没有……!)
没想到会被要求穿礼服。我本来就没有礼服。怎么办,我抬头看向老师。
「…………」
老师默默点头。这是什么意思呢。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是很懂。是「我准备好了,没问题」,还是「我没准备,但没问题」,还是「我没准备,所以有问题」呢。在我揣摩老师的意思时,小生先生看着广场的时钟说「这个时间店都还没开」。
「……等」
「只能等了」
(什,什么……?)
我被两人的对话震惊了。小生先生似乎能正常理解那个点头的意思。我输了。我突然有这种感觉,不甘心化作「咕咕」的声音。
(我,我也觉得老师可能没准备。但老师的话,也有可能是「其实我准备好了」……!)
「怎么了」
我燃起对抗心凝视着小生先生,老师注意到我的异样,凑近看我的脸。脸突然靠近,我心跳加速。
「没,没什么……我在想礼服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
我语无伦次地搪塞,老师没有改变距离直接回答。
「我打心底觉得服装限制无所谓,但因为这种事起争执也很麻烦,我会想办法的」
从真心话中能感受到强烈的无可奈何。虽然姑且有打算入乡随俗,但基本没有兴趣。
(只要能遵守最低限度的规矩就行了吧……)
总之只要能进入会场就行。我和老师四目相对,点了点头。紫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么」移开了视线。
「喂,开店之前先喝杯茶吧」
「…………」
小生先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远处。「在这边」他叫着我们。我和老师再次面面相觑。喝茶感觉有点悠闲,但就算问他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等服装店开门。
「怎么了,快点来」
小生先生又叫了我们。老师把手插进口袋,缓缓转过身。看来是打算跟过去。他用视线催促我同行,然后慢慢迈开脚步。我们离开变得有些嘈杂的广场,走进了安静的小巷。
我们被带到了一家有阳光明媚的露台座位的咖啡馆。我们被带到了二楼的阳台座位,从上面可以看到小巷。有两张圆桌和四把椅子。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很安静。
桌子上放着菜单。老师是那种会仔细阅读菜单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像在犹豫或者斟酌,但还是会仔细地读一遍。现在也在从头到尾地浏览。另一方面,我特别注意了食物的部分。我一直在寻找新的邂逅。
(哎呀,这是)
我在菜单中发现了古马加兹拉这个城市名字的蛋糕。我很在意。正当我思考着这是什么的时候,店员来点单了。
「三人份的红茶」
小生先生对店员说。当她说着“明白了”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师说“这个也来一份”。他一边说着“这个”一边指着那个蛋糕。然后他瞥了我一眼。
(这是我的吧!)
我低头表示感谢。没想到被看到了。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恐怕我被当成贪吃鬼了。虽然事实如此,但让对方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的言行让我有点后悔。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小生先生不知为何一脸不悦地捂着嘴和胸口。老师一脸若无其事地对店员说“就这些”。我听到小生先生说“虽然不是噩梦,但感觉会出现在梦里”。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我还以为是老师单方面被耍得团团转的关系,但看来并非如此。)
面无表情地眺望着街道的老师,以及一脸怨恨地看着老师的老师。看着他们的互动,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虽然老师看起来很冷淡,但竟然能像这样一起喝茶打发时间。如果是讨厌的人,她应该会明确地表示讨厌。
(青梅竹马,吗……。老师竟然有这种交友关系。)
因为老师给人的印象是独行侠,单独主义,所以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我本来想有效利用时间,听听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我没有自信能忍住。真没用。之后再用书面报告吧。」
小生先生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提出了一个困难的要求。我可不想特意做这么羞耻的事情。这种书面报告肯定永远都不会送到小生先生手里的吧。
「关于世界树」
老师无视了他,提出了另一个话题。小生先生非常遗憾地握紧了双拳。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咕咕咕咕咕……重要的话题太多了……嗯?等下,抱歉。我稍微离开一下」
(诶?)
小生先生突然一脸严肃地站了起来。正好茶壶和蛋糕轻飘飘地飘了过来。但是小生先生离开座位似乎和这个没有关系,他对我说了句“你们先吃吧”就走进了店里。
小生先生刚离开,茶壶和蛋糕就送到了。它们仿佛拥有意识一般在我们的桌子上落了下来。
「小生先生怎么了呢」
我一边把红茶从茶壶倒入茶杯一边问道,老师看都没看店里一眼,告诉我“有客人来了”。在我疑惑着“客人是谁”的瞬间,从店里传来了很大的声音,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所长!终于见到你了!我终于从研究所里出来了!」
那是很适合当歌手的浑厚响亮的声音。从感觉上来看,对方应该是个年轻人。我想要看看对方长什么样,但是露台一侧的玻璃窗前摆放着很多观赏植物,正好挡住了声音的主人。很遗憾,我只能听到声音。
(所长指的是小生先生……“终于出来了”是什么意思呢)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
「我确实一直窝在研究所里,但并没有闭门谢客。你进不来是因为你能力不足」
「是问题太难了,居然提出学园研究院级别的问题,真是坏心眼」
「最近的技术,知识水平低下真是让人叹息啊。那种程度称不上高水平。你们凭什么自称为魔法师」
(好,好严厉)
小生先生毫不留情地严厉批评。巴雷先生要是听到的话可能会受伤。
(不,但是……)
他也是因为自己是魔法师才努力的,所以基本的想法可能是一样的。
老师在这一点上,认为魔法师过于依赖魔法。但是,他不仅认为只执着于魔法的强度是不好的,还严格要求不能疏于魔法的修炼。虽然因为老师自己就是这么做的,所以能够理解,但说的最严格的人可能就是老师了。
(虽然我觉得他这一点很帅……)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老师。他一边眺望着街道,一边在想什么呢。他把手肘放在露台的扶手上,静静伫立着的侧脸散发着难以接近的氛围。
我看着他的身影看入了迷,正发呆的时候,「所以说」的大声让我回过神来。
「能不能请你们多关注一些有用的东西。如果有传送术的话,大家都会得到帮助。不只是物品,还有人」
「你知道传送生命有多危险吗。失败的话,和物品一样会在空气中雾散,而且着陆点出错的时候会怎么样。我们也会慎重行事」
「所以说,要研究提高安全性」
「在把生命托付给别人之前,先关注自己的魔法进步。要做的话,自己负责」
「所长,至少听一下」
「这是我要说的」
小生先生的声音虽然不怎么生气,但用词却很强烈。然而粗犷声音的主人却完全不为所动。我告诉老师「对方完全不退缩呢」,她便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很能忍呢。」
这里说的「他」,应该是指小生先生吧。老师将视线从街道移到我身上,补充道「换做是我,我可忍不了这么久」。
「现在在场的是协会的人吗?」
「恐怕是。」
「对方似乎想拜托小生先生……」
「只是单方面地依靠他而已。」
老师换了个更准确的形容。她一边说着「真受不了」,一边将手伸向我的叉子。她要试吃。我轻轻地将盛着蛋糕的盘子推向老师。老师将一小块蛋糕含入口中,品尝过后喃喃说道。
「以前我会更加强硬地赶走他,现在倒是变得圆滑了。」
(那样算圆滑……?)
「毕竟年纪大了。」老师边说边将叉子还给我。她似乎注意到我怀疑的眼神,补充道「他是个很固执的人」。
「他的研究很有意思,我们很谈得来。但因为他信奉魔法至上主义,所以在协会成立时疏远了。」
「咦,他原本是魔法至上主义吗?」
我还不太习惯这个单词。感觉好像是第一次说出口。先不说这个,我吓了一跳。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正常地对待我,甚至还建议我不要暴露自己不是魔法师。
「没错,而且非常顽固。」
非常顽固的魔法至上主义。光看字面就觉得很强烈。我不禁皱起眉头。
紫色的双眸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知何时改变了宗旨。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别人。」
「发、发生了什么呢?」
老师歪着头,像是在说「不知道」。
「在那之后他又开始缠着我。虽然没有再听到令人不快的话,但又用其他各种手段骚扰我。」
(那是因为他希望老师理睬他。)
「——不过。」
老师看向远方。
「他是个优秀的研究者。」
(……我从没看过老师这种表情。)
她究竟在看什么呢?她心中的情景从外侧渗透出来。像是惊讶,又像是信任。我从老师眯起的眼睛,以及她皱起的眉头中,发现了她纤细的内心。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平时看到老师从未见过的表情和行为,我都会感到高兴,但不知为何,现在寂寞的心情却膨胀起来,将我吞噬。
(不要让我看到你陌生的一面。)
我被自己闪过的想法吓了一跳。
「…………?」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生先生是老师的老熟人,不,是朋友。他们认识的时间远比我长。所以,老师在各种回忆中露出各种表情是理所当然的。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老师有只让我看到的一面。
我还没整理好心情,正感到困惑时,协会的他那响亮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在我和老师说话的期间,情况似乎发生了变化。
「所以说,那是措辞!我并不是说世界树的研究没有用……」
「那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知道研究部是以探究魔法的本质和追求世界的根源为主吗?」
刚才还嘻皮笑脸的协会的人现在拼命地找借口,而小生先生依然保持着从容。
「我知道我知道。当然知道。但是,能不能也稍微把精力放在魔法利用的研究上呢?大家都会高兴的。」
「现在的体制已经足够了。我们的研究员们也很忙」
「协会必须齐心协力,让魔法师的力量能派上用场……!」
我仿佛听到了龟裂的声音。虽然可能是错觉,但小生先生突然停止了反驳,产生了一段微妙的紧张感。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你们的要求与协会的——魔法师的发展无关。只会产生失去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的能力,只会对不方便的东西抱怨的家伙」
「没,没人有这种打算!你说得太跳跃了!」
「小生要让你带回去的话有两件。和往常一样。小生不会帮助你们降低感性,降低知识的极限。还有,虽然你们主张自己的优势,但小生不打算帮助你们解决技术与知识的低下。以上」
「但是……!」
「说到底,小生不打算在对谁有益无益的层次上进行研究。如果你明白万物皆有意义,那小生可以听你说。回去吧」
他用冷静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以此为结尾,两人的对话结束了。
虽然小生先生的话不是对我说的,但还是让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就算不会魔法,我也能感同身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久等了。比想象中还要缠人。每次都让我重复同样的问答。下次的定期会议上提出这个议题吧」
小生先生回来了。虽然嘴上说着抱怨的话,但他的情绪和离开时一样。既然他说“每次”,那应该已经习惯了。他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红茶。
「几十年来都在听同样的对话」
老师小声说道。小生先生耸了耸肩,拿起杯子。
「最近才变多的」
「…………」
老师一脸无趣地再次看向街道。
「应该先提高魔法师的能力吧。如果协会今后也打算管理魔法师,那顺序就错了。应该更加努力地重新审视学习体制……不过,就算说这些,你也没兴趣吧」
小生先生看着面不改色眺望街道的老师,露出了苦笑。然后他也看向我,说「抱歉,大小姐,说了些无聊的话」。我摇了摇头,说“没关系”。
「我听说朋友在学园里学习」
老师瞥了我一眼。另一方面,小生先生瞪大了眼睛。
「你有魔法师朋友吗?」
「是的」
「年轻人?」
「一百……一百十?岁?吧?」
确实如此。因为不知道生日,所以不确定是一百一十还是百一十一。小生先生惊讶地仰起头,说“真年轻!”。
「不过,这样啊……也就是说,现在也有那种不排斥和魔法师以外的人交流的孩子了」
小生先生有些高兴地说道。虽然有些扫兴,但我和她并不是一开始就关系很好。我们发生过冲突,经过老师的训斥,才终于成为了朋友。我这么一说,小生先生就失望地说道“啊,这样啊”。
「唉,看来事情不会如我所愿。毕竟这个组织是以魔法至上主义为前提建立的……」
「怎么了?」
「没什么,和大小姐还有那个都无关」
「我也没兴趣」
老师干脆地说道,小生先生说“我知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这种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感觉……)
他们果然在用我听不懂的方式交流。虽然觉得无可奈何,但还是有点被排挤的感觉。
(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因为这种事闹别扭……)
「哎呀,真少见」
小生先生看向下面的街道,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我跟着他往下看,看到了两个人影。
「老师!请等一下」
「快点过来」
少年跟在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身后。
「是师徒啊。在进入学园变得理所当然的现在,看到这种关系很有意思」
「在终点站被认错了」
老师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说道。我和小生先生一瞬间愣住了。终点站。说起来,我在那里有过不可思议的体验,是指那件事吗。我眨了眨眼,小生先生则「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大小姐叫了『老师』吗。结果怎么样了」
「道路打开了」
「哈哈哈哈!」
(果然是在古马加兹拉到达终点站的出口处人多拥挤时的事!)
「正在修行的师徒都会优先通过吧」
「是,是这样吗?」
那时,我还在想为什么大家会一起让道。老师为什么也会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小生先生开心地回答。
「虽然能力有低下的倾向,但学习魔法是最优先的共识。周围的人最关心的是正在学习的人。因为大家都是这样被培养起来的」
「所以其他人也一样……?」
这算是常识吗,我有点吃惊。就算大家都是这样被培养起来的,长大后所有人都能因为自己也受过这种待遇,而做到同样的事吗。
「哈哈。魔法师这种人,上下关系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会感到厌烦,但还是会接受」
小生先生瞥了老师一眼,小声说「虽然她有点例外」。
「正因为是这样的魔法师,所以师徒关系是最尊贵的。一对一变得不稀奇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哎呀,没想到一叫『老师』就能让道。真是多亏了先人的教育啊」
听起来像是讽刺。小生先生嗤笑了一声,老师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最后。
虽然我明白了那时大家让道的理由,但为什么我不能爽快地说「原来是这样啊!」呢。
(只要叫她「老师」,就不会暴露我不是魔法师了吧)
这恐怕是个好主意,但想到这里,我的内心却有些阴沉。我不想为了某个目的而叫她「老师」。
就在我们闲聊的时候,到了服装店开门的时间。小生先生不知为何干劲十足地站起来说「好,我们走吧!」。不知为何他兴致勃勃。
「伊格尔的店东西最好。要受人照顾的话就去那里吧」
我们走出店门,小生先生带着我走进小巷。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商店林立的区域,每家店都给人一种老字号的感觉。尽是些看起来很贵的店。如果没有带路的话,我根本不会来。甚至有种连进店都需要着装要求的氛围。
「就是这里」,他带我来到一家写着『伊格尔服装店』的店。金属招牌很有韵味。虽然给人严肃的印象,但看到屋檐下的鸟巢后,我感到很温馨。正当小生先生准备开门进去的时候。
「所长~!你在这啊~!」有人跑了过来。一个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一边喘着气一边朝这边挥手。
「怎么了?」
「研究所来客人了。是中枢那边的~!他们通过了测试进来了!」
「啧,把上面的人带过来了吗」
小生先生露出非常苦涩的表情。他一脸不情愿地转向我和老师说「抱歉,老是打扰你们」。
「既然有人进设施了,那我就得去接待。刚才那人好像把上面的人带过来了。可恶,小生本来想好好打扮你们的」
「你带路就够了」
「谢,谢谢。帮大忙了」
原来他这么有干劲啊。虽然我很感激,也没有怀疑小生先生的品味,但打扮得太华丽的话我会很困扰的。就算不打扮得那么华丽,应该也能进入拍卖会场。
小生先生一边说着「哎?是吗?真的吗?」一边依依不舍地和头发乱糟糟的青年一起离开了。最后他喊了声「明天见!」,然后就拐过街角消失了。看来他明天也会赶过来。
(很会照顾人……)
我稍微理解了他擅长惹人不快的传闻。小生先生只是故意在捉弄老师。他肯定很清楚怎么做才能让对方讨厌,怎么做才能让对方高兴。他肯定也在心中挑选着可以捉弄的人,不对,是想要捉弄的人。
「好了」
老师抬头望向老店的鸟巢。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店门,就像走进科特迪欧的餐厅一样。
(我,我还是第一次进这种店!好紧张!)
店里飘着一股香味。不是香料或香水,而是上等布料的味道。陈列架上整齐地摆放着现成的衬衫,吊架上挂着夹克和裤子。女性服装似乎在更里面,从入口处就能看到礼服之类的衣物。
「欢迎光临」
一位老绅士注意到我们的到来,恭敬地走了出来。这位就是伊戈尔先生吗?不愧是伊戈尔先生,一眼就能看出他穿着多么精美的衣服。这身衣服可以直接穿去参加正式场合。
绅士看到老师,表情瞬间变了。
(嗯?)
但他立刻恢复了表情,开始工作。「请问您要找什么?」老师没有在意他的变化,只说了一句「我要去拍卖会」。于是店主恭敬地鞠了一躬,说「明白了,我来为您带路」。
「这位小姐也是吗?」
「是的,我也一样」
被称作小姐,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他不是把我当成女儿了。
「你先去看看吧」
「好,好的……」
老师被绅士带到了吊架那边。以老师的性格,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既然老师让我先看看,我就走向了里面。
(哇,每件衣服都好漂亮……)
店里摆放着许多礼服和连衣裙。虽然我是为了进入拍卖会场,但挑选礼服果然还是让人很兴奋。毕竟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这是我第一次挑选自己的礼服,当然也是第一次参加拍卖会。到底要穿什么衣服去拍卖会才不会显得奇怪呢?和参加大型派对是一样的感觉吗?
(这件好可爱。这件也好优雅。成熟一点的也不错)
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到处看,这时店门打开了。好像又有客人来了。因为是拍卖会前,可能和我们一样是临时赶来的。我没有特别在意来的人是谁,拿起一件不错的连衣裙看了看。这件衣服很整洁,也不花哨。裙摆上点缀着精致的蕾丝,有点可爱。
(可以吗?不错啊,真漂亮)
我决定之后再问店员这件衣服适不适合,又开始寻找其他候选。然后我看到了一件简单的礼服。袖子的长度可以遮住上臂,分数很高。虽然肩膀的线条有点开叉,但也不算太大胆。高腰设计可以让人看起来腿长。黑色的布料上隐约印着植物的图案,虽然简单,但也不至于太朴素。
(也把这个列入候选吧)
感觉很顺利。太好了,有人介绍了一家好店给我。这样我就放心了。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好土」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有人,真的被吓了一跳。没有尖叫已经很了不起了。我猛地回头,想看看是谁,结果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美丽的金发,艳丽的睫毛,今天的红色口红也很显眼。这位是——
「卡、卡萝老师……!?」
「……我不记得有收你为徒,不过你记得我啊。」
心脏怦怦直跳。突然被搭话,再加上与意料之外的人重逢,大脑的处理速度跟不上。
(伊伊伊伊伊伊达先生的上司,老师的粉丝!大姐姐!好、好香的味道!)
香水的香味掠过鼻尖。我原本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老实说我对她的印象不太好。我还没忘记在店门口的争执。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卡萝老师一脸不悦地回答。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这里是魔法师的城市。
「我大概猜得到,是为了明天的拍卖会吧?在那里的是费利斯老师吧。你不可能一个人来。」
她已经发现了老师。但似乎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去。明明是老师的粉丝。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的想法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我慌忙摇头说「没什么」。
「哼,算了。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打算穿那件去拍卖会吧……?」
卡萝老师指着我刚才挑的两件衣服。那两件都很棒。她到底想说什么?我小声回答「是的」,卡萝老师的眼睛瞪得大到不能再大。
「真不敢相信,喂,这可不是去同事的花园派对啊!」
「诶,诶」
「你要和费利斯老师同行吧!?选件更合适的衣服啊!真是的!本来想无视你的,但你总是选些随便的衣服!」
在我发呆的时候,卡萝老师以怒涛之势开始一件接一件地给我试穿礼服。我没能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
「这件比那件好!」
「嗯,不行,衣服不适合你」
「是发型和饰品的问题吗?」
卡萝老师一件接一件地给我试穿礼服。中途我虽然提出「开衩太深了」、「水钻会不会太多了」之类的意见,但都是徒劳无功。全都被一句「没关系!」给驳回了。那气势让我完全无法反抗。
回过神来,卡萝老师严选的一件礼服已经在我手上了。
「很好,就穿这件去吧!」
「非常感谢……」
我完全陷入恍惚状态,呆呆地向她道谢。卡萝老师转过脸去,冷淡地说:
「我又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能容忍一个格格不入的人站在费利斯老师身边而已。」
我正在烦恼该对这句不知是真心话还是借口的话如何回应时,卡萝老师说「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走向柜台。她似乎已经选好了要买的东西,不知是什么时候选的。
「那、那个」
「什么啊,啊,对了,伊达好像偶尔会去你那里,你可以把他赶走哦!」
「不,我不会那么做」
「…………希望明天不会发生什么事」

卡萝老师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她斜眼瞥向正朝这边走来的老师。
「那座城市是被那位大人守护的。希望同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诶。这是什么意思?」
卡萝老师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那座城市……?科特迪欧?)
「久等了」
「啊,老师……」
老师和店长正好和她擦肩而过。卡萝老师迅速结完账,向老师行了一礼后就离开了。她走的非常干脆,难道她其实很想和老师说说话吗。
「……」
老师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后才收回视线。我战战兢兢地向老师报告了她帮我选了礼服的事。
「这样啊」
老师也表现得很干脆,没有对卡萝老师说什么。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既然我的礼服已经选好了,那事情就办完了。于是我们也准备去结账,但店员从柜台里走了出来。
「刚才那位客人已经付过了」
「啊?刚才那位客人?」
刚才的客人,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了。我惊慌失措,做出了怀疑店员的反应。
(不会吧)
我本来打算自己买自己的礼服。我知道手头的货币买不起,所以打算之后再问老师「我的份」换算成货币是多少。我原本以为提出这个要求时,老师可能会说「不用了」拒绝我,然后发生一些争执。
可是,明明是这样,老师却说「刚才那位客人已经付过了」。有谁能预料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到这种像是在餐厅里听到的台词呢?
(为、为什么!?)
就算想追上卡萝老师问她理由并要求退款,她可能已经不在附近了。即使如此,只要全速奔跑应该还是能追上吧。
「老师,我追上去。」
「啊,请等一下。卡萝大人有话要我转告您。」
我正准备起跑,却被店员阻止了。「转告?」我回头问道,店员用沉稳的语气回答「是的」安抚我。
「我来转告您。『这是感谢您平时对伊达的照顾。还有,前几天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卡萝大人是常客,如果有什么事,下次光临的时候我会转告她。」
老师歪着头,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看向店门。
「……算了。有机会再说吧。」
(这,这样啊)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心怀感激地收下了。我也学着老师说「好的,我会直接转告她」。因为老师说了拍卖会的事,说不定明天就能见到她了。就算见不到,还有最终手段,只要抓住伊达先生,他应该会帮我联系卡萝老师吧。
「我明白了。那么请收下这个。我已经包好了。」
我接过店员递来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老师本来想帮我拿,但我告诉她自己的东西要自己拿。回程时,店主和店员一直目送我们到店门口。
「那,那个。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您是菲利斯大人吧……!」
「…………」
店员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向老师搭话,但老师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和我一起离开了。背后传来店主责备店员的声音:「这位客人,就算你知道对方是谁,也不能擅自暴露对方的身份啊」。看来店主果然也知道老师是谁。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走在魔法师街上的老师,背影突然变得好遥远。我追上去抬头看着她的侧脸,不知为何却无法安心。
(怎么办)
卡萝老师最后投向我的那道带有「你什么都不知道呢」含义的视线,在脑海中复苏。

鞋跟在石板路上发出喀喀声。走了一会儿,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他们应该也离开店里了吧。
「唉」
没想到会在那里突然遇到。最后一次见面的记忆,糟糕到连我自己都想抹去。之后每次从部下伊达那里听说在工作中遇到费利斯,或是去他家打扰一起吃饭时,我都会被羡慕和羞愧所折磨。伊达姑且算是我关照的优秀部下,但关于他没有被尊敬的大前辈疏远,还被搭理这一点,我打从心底感到憎恨。如果是我的话,根本无法涉足对方的私生活。应该说,我连这种想法都没有。
稍微隔了一段时间,从远处看到的费利斯还是没变。还是那么出色。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没能和他对上视线。
虽然从学园时代起就听说过费利斯的事,但实际见面是在被分配到协会的统制部之后。某个魔法师在某个城市引发的事件。在前往平息事件的时候,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困惑地颤抖着。看到这副景象,卡萝想。
这些人是多么弱小啊。他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魔法这种力量。
面对这幅景象,她深深地刻在自己心中,他们是必须从恶意的魔法和巨大的危害中保护的脆弱存在。
另一方面,费利斯以比自己等人更快的速度驱散威胁,转眼间就制服了引发问题的魔法师,其强大的力量令她折服。当统制部的人员全部到达现场时,费利斯正在确认城市居民是否受到伤害。
最先到达现场,等待其他人员到齐的卡萝,目睹了整个过程。她因为过于感动而忍不住向费利斯搭话,帮忙确认受害情况。从那以后,她就认识了费利斯。
『已经够了。因为住在这里,以后就由我来照顾。』
在卡萝心中,费利斯是生活在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们的城市里的孤高的魔法师,其他魔法师也一样对费利斯抱有憧憬。
卡萝心中的这个印象,从那天开始动摇了。
『因为不符合印象,就不承认实际的人的生存方式和细微的变化,这是对那个人生存的否定』
突然出现的这个活了二十年左右的小姑娘说的话,卡萝一时无法接受。但另一方面,她也无法反驳“实际的人的生存方式”这个说法。因为在那个瞬间,她意识到她比自己更了解费利斯。
比起从本人那里听到费利斯的生存方式和思考方式,从和自己有同样想法的他人那里听到更让人觉得舒服,这是为什么呢?卡萝多次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羞愧。虽然她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如果可以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卡萝对让自己反省,即使费利斯在身边也不会烦人的她——露西尔抱有憎恶,羡慕和一点点的尊敬。当她知道露西尔也有不知道的关于费利斯的事情时,她意识到自己采取了幼稚的态度。
「这也包括在内」
卡萝将视线从伊格尔服饰店移开,看向接下来要前进的方向。
明天自己也要去拍卖会场。虽然不是作为统制部被派遣的,但心情上是作为统制部的人参加的。目标和费利斯他们一样,是那件作品。第一次见到费利斯的那个事件时,卡萝直接从费利斯口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虽然向协会报告了,但由于费利斯已经把一切都解决了,所以协会的任何人都无法确认事实。冯内古特作品的诡异传闻完全没有渗透到社会上。但是卡萝一直记在心里。这次费利斯会来,一定是为了确认作品吧。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就算来了一趟白跑一趟也无所谓。卡萝再次朝着明天迈开脚步。

(糟糕,这下糟了。)
我一边走在街上,一边分析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心情和脑袋的方向不同。也就是说,心情上我现在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寞和焦躁感所侵袭。
来到古马加兹拉之后,我承认自己在魔法师们的包围下,有种自己来自不同世界般的疏离感。每次面对魔法都会感到惊讶,所以我已经放弃了。我告诉自己,只有在古马加兹拉的时候才会感到疏离。所以,只有这件事在心情上和头脑上都处理好了。
「那位就是费利斯老师?」
「咦,不会吧。费利斯老师……?」
「什么?真的吗?那位?」
走在路上的时候,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不认识的人说「那该不会是费利斯阁下吧」的声音。以此为开端,人们像波纹一样扩散着「费利斯老师?」的低语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就连在吃饭的餐厅里也有人盯着我们看,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虽然老师完全无视他们,但旁边的我却感到困惑。我隐约知道老师在魔法师之间很有名,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走在街上,甚至有人在窃窃私语。
(世界树?因为是世界树?)
我所知道的「魔法师老师」只是世界树的研究者。
(小生先生也这么有名吗?)
我不知道。我对作为魔法师的老师不甚了解。老师不是那种会积极谈论自己的人。想知道的话,就必须自己去问。就算想知道老师成为厉害魔法师的经过,没有机会的话就问不出来,一直原地踏步的我,现在开始后悔了。
(我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好几个让我这么想的契机。老师一脸熟悉地走在魔法师的街道上,和小生先生说话时的老师,以及卡萝老师暗示的「我所不知道的老师」。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误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老师的人呢。虽然想更了解老师,但因为离老师最近,因为理解老师的为人,所以满足了。虽然我知道,想要掌握那个人的全部过去,想要知道一切,是太过分了。
(其他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是……)
疏远感和嫉妒混在一起。我明白,自己在别人眼里成了「麻烦的家伙」。
恋心嘎吱作响。
我想知道。那直接问不就好了。明明很简单,但自我厌恶却在妨碍我。我感觉自己被嫉妒烧得不成样子。
无论是老师把手插进口袋里走路的习惯,还是看书时戴眼镜的习惯,以及呼唤“露西尔”时的温柔声音,我明明都知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咦?」
茶杯发出“咔嚓”的声音。我正准备在洗澡前给老师泡杯茶,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老师正从沙发上看着我。
(真敏锐……)
我这么想着,但又觉得不对。是我太好懂了。就算我装作若无其事,肯定也会下意识地表现在脸上,或者散发出不同的氛围。
如果问我发生了什么事,那确实有。而且是很多。但是,我并不想坦白。老师很珍惜我。非常珍惜。而且,如果他以为我闷闷不乐的原因是来到这里,那就麻烦了。
「露西尔。」
「对不起,我发呆了。」
我拿着茶杯和小茶壶走向老师。我把茶杯放在矮桌上,倒了红茶。茶叶的香气飘散出来。我熟练的动作,又引发了那个现象。
「因为我接触了很多第一次接触的事物。」
「……」
我害怕被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穿内心。
「我先去洗澡了。」
我低头行礼,抱着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老师什么也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追着我。我关上浴室的门,把郁闷的心情和叹息一起吐了出来。尽管如此,心中还是残留着雾霭。
洗完澡后,我直接走向床。我确实又累又困。我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老师叫我好好休息,然后就去洗澡了。
我按照今天早上说的,仰躺在床上,位置不是床边,而是靠近床中央。
(这种时候,世人都会怎么做呢?)
好奇怪。我明明很困,躺下来后却越来越清醒。大概是因为思考的事情刺激了大脑吧。我继续盯着床顶的一点,反复呼吸。偶尔会听到水声刺激我的意识。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我明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无法找到解决办法,这让我感到既羞愧又沮丧。
(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因为问了就疏远才对啊。)
刚见面的时候,如果我以「想知道」为由,单方面地向老师问东问西,那就会被归类为『多管闲事』,我也会被解雇吧。但是,现在的我一定没问题。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我对自己原地踏步的行为感到更加焦躁。
喀嚓,我听到开门的声音。老师出来了。
(糟糕,我睡不着!)
我闭着眼睛,试图寻找他的气息,想至少装睡一下。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亮。我听到把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心想「他去喝水了啊」。不久后,灯被关掉,床铺摇晃了一下。我的心脏同时跳得飞快,非常想逃走。
床的另一侧的床单被掀开,外面的空气流了进来。虽然空气绝对不算冷,但我的皮肤敏感地捕捉到了温度的差异。
(唔!老师的气息……)
虽然我们并排睡在一起,但并没有贴在一起。然而,我却擅自感受到了一种仿佛被触摸着,身体被推挤着的压迫感。即使闭着眼睛,也完全睡不着。
(……老师睡着了吗?)
我像一根圆木一样一动不动地度过了不知多久的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但体感上已经过了几十分钟。我无法忍受这种感觉,想要再往旁边靠一点,于是慢慢地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侧目观察老师的情况。他的背对着我。别说呼吸声了,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睡着了吗?还是醒着呢?
(我真是个笨蛋……)
我想贴在他的背上。看到他的背影,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即使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想实际感受到,离老师最近的人是我。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只是暂时的自我满足而已。
即使如此。
在黑暗的房间里,我滑动身体,试图抓住模糊的影子。如果他睡着了,可能会被我吵醒。那样的话,我该怎么解释呢?如果我说不小心的,他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嘿)
我几乎是自暴自弃了。我捂住耳朵,不去听那喊着“你真蠢”的声音,强行执行了这个计划。因为无法用双手抱住他,所以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绕到他的身体上。当我从上臂到胸口附近包裹住他时,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锁,锁骨!)
虽然我对锁骨并没有特殊的兴趣,但这种鲜活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对一个毫无抵抗的人做坏事。
(啊,啊哇哇哇)
大脑发出指令,说撤退才是明智之举。虽然我只碰了三秒钟,但当我正想把手收回来,说“抱歉打扰你睡觉了”时。
「——!?」
我感觉到被抓住的手。老师的手掌放在我的手背上。糟糕,他醒了。不,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没睡着。我毫无防备地撞上了预测的风险。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我的膝盖后面突然渗出了奇怪的汗水。事到如今,慌张也无济于事。
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装睡怎么样?但以我心脏的跳动速度,是不可能的。他应该能通过背部感受到吧。
「怎么了?」
温柔的声音近在咫尺。羞耻,难堪,寂寞,各种感情涌上心头,让我好想哭。我明明知道必须回答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压迫着肺部,让我喘不过气。
「对——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说出道歉的话。因为手依然被握着,我无法动弹。
「堵住了。」
老师担心地抚摸我的手背。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因为看不见,肌肤的触感反而更加鲜明,让我毛骨悚然。
「堵、堵住了吗……」
我回答得含糊不清。我喜欢你,所以很痛苦——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那个,对不起。请把手……」
我的脑袋和身体都到达了极限。两边都像沸腾一样滚烫。我试图抽回被抓住的手,传达希望他放开的意图。
「露西尔。」
老师更加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同时呼唤我的名字。
「……」
我把额头靠在老师的背上,摇了摇头。同时在心里祈求着「拜托了」。
「…………」
老师沉默着放开了我的手,我收回了环抱他的手臂。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尴尬的气氛,悄悄地移动到床边,避免掉到床下。这次我背对着老师,蜷缩着身体躺下。
「露西尔」
我感觉到老师坐了起来。真的很抱歉。我甚至不敢看他的脸,这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非常抱歉……我做了这么不知廉耻的事……」
「…………」
老师没有继续追问。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老师……)
做了那种事之后,我根本无法熟睡。天亮时,我几乎像是昏过去一样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我一时之间在被子里烦恼着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老师,但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再怎么烦恼也没用,于是终于坐了起来。老师和昨天一样,在沙发上喝着红茶。朝阳微微照亮了老师。
我一边低头致意,一边说「早安」,老师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应「早安」。在与平时无异的对话中,仍残留着些许不协调感。
即使过了一夜,反而因为昨晚的事而更加郁闷。老师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我回答「没事」,但其实根本不是没事,所以说了也没用。
即使被老师盯着看,我也无法直视他。
「……」
我在磨蹭什么啊,赶快问出想知道的事不就好了。我这么想着,对自己感到无语。即使能想,也无法付诸行动。我这个人真是的,只要一遇到老师的事,就无法保持平常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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