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奥尼巴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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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从窗户射入,照亮了房间。鸟儿的鸣叫唤醒了我的意识,我翻了个身,发出“嗯”的一声。我注意到身体的某个部位莫名地难以活动,于是睁开了眼睛。
(朵儿媞……)
本应睡在自己床上的朵儿媞正紧紧地抱着我。我记得昨晚我们确实是分开睡的。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床很窄。就在我庆幸自己没有踢飞她的时候,朵儿媞翻了个身。
(要掉下去了!)
我慌忙阻止妹妹滚落床下。她虽然只比我小两岁,但已经拥有成熟的体格了。小时候——在我离家之前,我们经常像这样一起睡觉,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孩子是怎么了呢?)
我温柔地梳理着她那与我颜色相同的头发。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很香。
(还特意写了让我担心的信)
出事的不是家人,而是她。从昨天的样子来看,家人并没有朵儿媞信中所写的那样“绝望地悲怆”。虽然实际上确实遇到了困难,但他们却说“只能笑了”,然后笑了起来。他们基本上不会认为“已经完了”,而是会思考“那该怎么办”。
这么说来,朵儿媞应该是有什么希望我回来的理由吧。昨天晚上我直接问了她,但她只是把嘴抿成“へ”字,钻进了被窝。尽管如此,我一醒来就发现她变成了这个状态。
「不好好说出来的话,我可不知道哦」
我小声嘟囔着,戳了戳妹妹那张睡得正香的脸颊。
「早上好」
「早上好」
我七点前就去了老师的客厅,老师已经换上了平时的打扮,正在读书。我问她“睡得好吗”,她点了点头。
「我们去吃早饭吧。我们家没有固定时间」
我们家吃饭基本上是各自在喜欢的时间吃。其实大家围在一起吃饭的情况很少见。因为各自都有工作,或者人数多等原因,所以就变成了这样。做饭主要是母亲和长女吉娜的工作。我在家的时候也会帮忙。
我们各自把准备好的食物重新加热,吃完后收拾干净。只有孩子们会在固定的时间一起吃饭。
「咦。谁都不在呢」
我到了食堂,发现食堂空无一人。是早起的人已经吃过了吗。我看了看锅里,还剩下一半左右。
「请坐」
我热了热汤,切了切面包。之后就是随你喜欢的牛奶了。老师在早餐前双手合十。先从汤开始。和平时一样的顺序啊,我在旁边的座位上撕着面包确认着。
我们默默吃着早餐的时候,有人走进了食堂。还以为是来吃饭的,结果说了句“早上好”就走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说着“忘记水壶了”回来了。回来,这么说可能不太对。
(在干什么呢)
我盯着那个行动可疑的人。那个人毫不在意我的视线,说了句“再见!”就出去了。
「……恐怕,还会再来」
我的预言应验了,同样的脸说着“说起来,有话要转告露西尔”又出现了。老师斜眼看着我。
「不好意思,还在吃饭」
老师对嘿嘿笑着走过来的他淡淡地问道。
「九男呢」
「呜诶?」
发出奇怪声音的是七男。他僵硬地瞪大了眼睛。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向我诉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说“为什么知道的”吧。
(哼……肤浅)
我上面的三个哥哥,七,八,九男是三胞胎。他们就像泽娜姐姐和爱丽丝姐姐一样长得一模一样,有自信分辨他们的他们经常玩奇怪的游戏。都这么大了还在玩啊。
刚才第一个进来的是眼前的七男利兹哥哥。第二个进来的是八男尼布尔哥哥。最后进来的是九男,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变成了七男。能准确分辨的老师当然会想“九男呢?”。
「哇!好丢脸!」
七男对着食堂的入口喊了一声。然后八男和九男就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看,她分得出来」
「骗人。好厉害」
「不妙」
三个人对老师很感兴趣,快速地变换位置,露出“怎么样”的表情。老师若无其事地从右边开始说“八男,七男,九男”。三胞胎很不甘心,又重复了两次。
第三次也轻松猜对的老师看着我说“你有话要转告她吧”。七男利兹哥哥像是想起来一样回答“啊,对了”,然后对我说“吃完早饭后,让猩猩到家后面来”。
「咦,我正准备去帮妈妈和姐姐的忙……」
「那好。总之,我们先走了。」
三人对老师亲切地说了句“那,您慢用”后就离开了。即便看不到她们的身影,也能听到她们三人嬉闹的声音。虽然我明白她们的心情,但作为妹妹,我有点坐立不安。因为她们三人的相亲都告吹了,我还以为她们会更失落一些。
这和平时平静的早餐时间截然不同,非常吵闹。我很担心老师会不会因为吃饭被打扰而不高兴。毕竟老师基本上是个希望别人不要打扰他的人。
「对不起,吵到您了。」
老师饶有兴趣地望着战战兢兢道歉的我,说了句“没事”后喝起了牛奶。我不知道老师在想什么。
我按照刚才的传话,吃完早餐后去找诺埃尔哥哥。因为听说他在家后面,所以我从后门出去。当然,老师也和我一起。打开门看到眼前景象的瞬间,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这是什么……」
那里简直,不对,那里就是建筑现场。我无端地想到“原来父亲就是在这里摔断腿的啊”。我被眼前这堆满各种坚固的脚手架和工具的环境所震撼。感觉比之前更加夸张,不对,是更加正式了。
(嗯?不过上面贴着“暂时中断”)
我张大了嘴,诺埃尔哥哥看到我们后大声喊道“露西尔,你来了啊,这边这边!”我带着不好的预感,朝哥哥走去。
诺埃尔哥哥精神饱满地向老师道了声“早上好”。他身上那件明显尺寸不对的紧绷绷的衬衫吸引了我的目光。正当我被他身上那过于雄伟的诸多部位惊呆时,哥哥一边重新系好腰上的工作服,一边说道“我想让你帮忙做家务”。
我知道人手不足,我本来就是来帮忙的。我回答“当然可以”,老师也点了点头。诺埃尔哥哥开心地笑了,然后。
“好,露西尔,你在这。听好了,你用锉刀把那根木材磨得光滑一点”
哥哥指着一块被切成四角形的木材。我「咦」了一声,惊讶地瞪大眼睛。
「这里如你所见,正在扩建,但现在是制作家具的工作室。那边有订单和资料。等你磨完锉刀,就根据资料切出新的材料。」
我原本没打算来这里帮忙。我还以为自己是来帮忙做家事、做饭和家庭手工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哥哥毫不理会我抗议的眼神,用手臂紧紧地勾住我的脖子。被锁定了。我被锁定了。
「我很欣赏你木工的技巧。」
「你、你说什么!?」
就算被称赞,我也高兴不起来。我第一次听说。我是什么时候得到这种评价的?听起来只像是为了让我现在工作而找的借口,是因为我心术不正吗?
「你那么小就懂得怎么用锯子,我还以为你是天才呢。」
(讨厌,他在说什么……?)
「难怪你那么熟练。」
(老、老师……!?)
出乎意料的帮手出现了。我猛然回头,看到原本安静的老师一脸认同地点点头。他看起来又很感兴趣。
「不管是栅栏还是架子,你都能修得好。你从小就在培养技术吧。」
「…………」
我不由得害羞地沉默了。不过,虽然我知道自己会沉默,但不知为何连诺埃尔哥哥也一言不发。因为脖子被抓住,所以也看不到他的脸。正当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老师时,另一个人闯了进来,是次男。
「老师,不好意思,能请您来田里一趟吗?虽然我在大学里学过农业,但这次的歉收真的让我很头疼。要说哪里奇怪的话,就是去年和今年都没有干旱,雨量也和往年没有太大差别。我怀疑是肥料的问——」
突然出现的尼古拉哥哥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看来他非常想和老师说话。他昨天也一直坐立不安。虽然哥哥平时很文静,总是埋头学习,但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事情,就会变得喋喋不休。
(哇……)
他单方面地对沉默的老师说个不停。兄弟们都很清楚,一旦变成那样就很难停下来。老师会不会觉得很烦呢?我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露西尔。」
「是!」
以尼古拉哥哥喋喋不休的背景声为衬,老师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小心别受伤了。」
「是。」
老师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跟着兴奋的尼古拉哥哥离开了。好厉害。老师那种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人说话的感觉。不过,她应该有听进去。虽然态度冷淡,但面对尼古拉哥哥的连珠炮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这让我很惊讶。
两人离开后,木材放置场只剩下我和诺埃尔哥哥。
「哥哥,那个,放开我」
我向抓着我的哥哥要求放开我。老师也走了,我也打算放弃挣扎,乖乖打磨。我试着拍了拍他粗壮的手臂,但不知为何他没有松手的迹象。我感到奇怪,把头抬到极限,喊了声“喂”。哥哥一脸严肃地看向田地。
「老师不说话啊」
「哎?啊,嗯。是啊。虽然会说必要的话。不,应该说只会说必要的话……」
只不过——所谓必要的话,仅限于“老师”判断“有必要”的事情,我在心中补充道。
「应该不是在生气吧……?」
「嗯」
(那种冷淡的态度和平时一样……不,那才是老师)
「你在信上写说老师很温柔吧」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这么写过。我并没有写错。老师虽然冷淡,但其实很温柔。
「那个,只要仔细观察,很快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
哥哥摸了摸我的头。
(喂!)
我试图逃跑,却被他直接拉到了木料堆那里。他还是老样子,力气好大。
「干活了!」哥哥把我扔下,就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岗位。我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望着那道我根本无法匹敌的背影。
我按照他说的,用锉刀打磨木料。吹掉粉末后,木料表面变得光滑起来。完美。
长兄和三胞胎哥哥在远处敲钉子,测量木材。刚才听到三胞胎哥哥喊诺埃尔哥哥“师傅”。他们是在玩什么游戏吗?我也想加入。
「你们几个,这可是要卖的!好好干!」
「是,师傅!」
原来如此,回答是“是”。我一边干活,一边获取情报。虽然乍一看像是在胡闹,但这也是家里的工作。为了能开心干活,他们才会这样玩。
他们最近开始制作家具出售。似乎是由于歉收,他们开始摸索新的工作。他们原本就会自己制作家里的家具,所以有这方面的知识。厨房的餐具柜做得非常漂亮。
兄弟们的额头上浮现出汗珠。他们很灵巧,还会在家具上雕刻装饰。哥哥们这几天一直在做的四把椅子终于完成了。
「辛苦了。啊,吃饭了。」
「肚子饿了。咦,露西尔?」
上午的作业结束后,制作家具的现场就解散了。下午大家会各自去做别的工作。那么,这次我一定要做家庭手工或帮忙做家务。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吃午饭,不,在那之前……
「我去叫老师。」
我与走进家里的兄弟们分开,跑向田地。我很担心那个状态的次男和老师会怎么样。沉默寡言的老师和话多的尼古拉哥哥。我很怀疑他们之间的对话是否能成立。
「啊,找到了。」
田地的正中央有两道身影。动作激烈的是尼古拉哥哥,一动不动的是老师。一想到他们从上午就一直那样过,我就感到毛骨悚然。
我犹豫着要不要叫他们,就那样看着他们。尼古拉哥哥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跑向田地的角落。他很快就跑回来了,双手拿着什么东西。
(他捞了什么?)
哥哥有些兴奋地伸出双手,向老师靠近一步。然后,老师第一次有了动作。他向后退了一步。
「!」
哥哥似乎没有注意到,又向前迈出了一步。老师又退了一步。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察觉到哥哥拿着“不想靠近”的东西在逼近老师。
(糟,糟糕了!)
必须阻止他。我慌忙跑下田埂,全速跑向两人。老师看着我的表情,明显是在忍耐着什么。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在对老师做什么!!」
「哇!」
我冲过去,按住尼古拉哥哥。他本来就瘦弱,又因为惊讶而完全站不稳,和我一起倒在田里。
哥哥手里的东西是特制的肥料,散发着强烈的腐臭味。那东西沾到了我的裙子上,我打心底后悔自己冲撞了他。
身上带着腐臭味实在不能去食堂,我换好衣服后和老师一起吃午饭。因为来晚了,食堂和早上一样只有我们。尼古拉哥哥直接碰到了肥料,却只是洗了手就没事了。明明在兄弟姐妹中算是比较爱干净的,却有些脱线。
「田地的情况如何?」
老师用手捂着嘴,思考了一会儿。
「奇怪」
回答淡得让人吃惊。会告诉我哪里奇怪吗?我再忍耐一下,等老师说。
「……我稍微调查一下」
老师含糊其辞。虽然很意外,但既然老师没有说出口,那我再问也没用。
(连老师也不知道吗?我也知道歉收很严重……难道是田里出现了奇怪的细菌或虫子?)
虽然能想象,但无法分析。虽然家里的田地都交给二哥管理,但二哥也为此头疼,所以我对老师抱有期待。我严肃地说了句“拜托了”,低下了头。
下午我按照预定,去给双胞胎姐姐的副业帮忙。老师则继续跟着次男,之后好像还会去父亲那里,真是感激不尽。
而我被赋予的任务,是给香袋的袋子绣花。姐姐们非常随意地就给了我上百个素色小袋子。
「要绣得可爱点哦」
「……好的」
我必须注意的是,不能因为“可爱点”这种暧昧的表达而大意,随便应付了事。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要是偷工减料,姐姐们肯定会怒斥“你瞧不起我们吗?”。
「朵儿媞,最后的线要处理好哦」
「好的……」
姐姐的压迫感好强。比我更早参与这个项目的朵儿媞前辈,在开始工作的同时就被提醒了。朵儿媞明明不算是不擅长刺绣,而且我的水平也和她差不多。
「你们啊,知道这些能赚多少钱吗?」
「现在我们很缺钱,所以要努力干活哦」
我和朵儿媞都缩起身子,表示理解。看来这是她们无论如何都想完成的大单子。双胞胎的眼中燃烧着干劲的火焰。再加上,路过房间门口的人们都会鼓励我们“加油!”。
原来如此,大家都很认真。
我一边害怕着姐姐严厉的目光一边认真地刺绣,同时偷瞄了朵儿媞一眼。朵儿媞果然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算我问母亲和姐姐朵儿媞怎么了,她们也只会说“你去问她本人吧”,所以我只能举手投降。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并不是在生气,而是在担心。因为这孩子,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意见。
「露西尔」
「!怎么了?」
朵儿媞突然向我搭话。我立刻回应了她。然后。
「我想吃露西尔做的饼干~」
「…………」
「还想吃松饼~丹麦面包也想吃」
姐姐们也跟着说“我也想吃~”。我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结果反而被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了。真是不讲理。
「负责管理食材的人不会允许的」
负责管理食材的人,就是长女吉娜姐姐。她会用严厉的目光,彻底管理食材的库存。在现在的家计状况下,偷吃是重罪。从去年开始的歉收对家计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我们好不容易才节省开支确保了大家族的食材。
「露西尔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朵儿媞夸张地叹气。她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做点心才安排我回来的吧。
「我去交涉一下」
爱丽丝姐姐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看来她刚才说想吃点心并不是在开玩笑。
(哎……)
大家应该都相当累了。我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想象着姐姐被击退后回来的样子,同时把线穿进布里。朵儿媞和泽娜姐姐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手上的活也没停下。像这样混在兄弟姐妹们之中,就能清楚地感受到大家有多么坚强。
(大家都很厉害呢)
离开家的不只是我。我们是在“各自独立,努力生活”的教导下长大的。我从十六岁开始就为自己而活了。这并不是坏事。没有人阻止我,也没有人责备我。但是。
上面的兄弟姐妹们虽然住在家里,却已经独立了,他们一边工作一边从事农业,支撑着老家的生活。小时候的我,是想把家务活当成工作才离开家的,但现在的我已经把工作当成乐趣,不受任何束缚,自由自在地生活着。
(我被允许随心所欲地生活呢)
即使结果是这样,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愧疚,而这份愧疚肯定不会被任何人接受。
我一边听着兄弟姐妹们的声音,一边努力地干活。
就这样。我混在忙碌的大家之中,错过了介绍老师的机会,暂时过上了作为家中一员工作的日子。

「哥哥,这个做完了」
我拿着表面光滑的木材走到哥哥们那里。哥哥停下手,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堆起来的木材。
「好。下一个」
「谢谢!」
诺埃尔哥哥用师傅的表情给出合格的评价,然后又开始做自己的工作。我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岗位。偶尔会被说“还不够好”然后被要求重做,所以不能松懈。打磨木材的工作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切割材料。
我确认家具的订单清单,已经完成的项目上画了线。我来之后增加了两条线。作为外行的我不知道这个进度是快还是慢。
(但是,我正在努力尽快完成工作)
看到哥哥们挥汗如雨地工作,我也鼓起干劲。如果因为我的工作而拖慢进度,那就太对不起大家了。我将绳子状的尺子挂在脖子上,准备测量接下来需要的木材尺寸,就在我喊了一声“好!”迈出脚步的时候。
「露西尔」
(哎呀,是老师)
老师没有带着次男,独自从田地的方向走来。我心想是不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正要小跑步过去时,老师举起手表示「不用过来」。我歪着头在原地等待,老师从堆在附近的材料中捡起一块小木板。
「我要用这个做你父亲的添木,可以吗?」
我睁大眼睛,身体前倾地说「请用请用!」老师点点头,拿起放在旁边的锯子开始锯木板的边缘。我紧张地在一旁看着。等到锯到满意的大小,老师开始寻找什么东西。
(啊!该不会是!)
「是这个吗?」我举起锉刀,看来是猜对了。老师伸出手。
「我来磨。只要磨圆边角就可以了吗?」
我充满干劲地提议,但老师摇摇头。
「不用,你做自己的工作。」
老师从我手中拿走锉刀,默默地开始磨木板。我们家的木匙、器皿和木铲,大概都是老师像这样做的吧。老师平常过着相当室内派的生活,但我觉得他就算露宿野外,应该也能过得相当舒适。
虽然老师催促我工作,但在我开始动手前,老师已经俐落地把添木的尖刺和棱角磨圆。
「打扰了。」
接着他立刻拿着完成品往家里走去。有事而来,办完事就走。不拖泥带水,很有老师的风格。回过神来,不只是我,大哥和三胞胎哥哥们也都在看着老师。
老师走进家里后不久,父亲开朗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传来:「好厉害!感觉变好了!」我和哥哥们面面相觑。
「……他很高兴。」
「太好了。」
虽然我们家人都很乐观,但自从骨折后就无法做家事的父亲,就算表面上很开朗,内心还是难免有些沮丧。不过,老师说「休息就是工作」,让他受到很大的鼓励,现在正努力地休息。他似乎努力地向家人强调「感觉变好了!」,想让大家放心。
「太好了。」
我再次对敞开的窗户轻轻一笑。
而尼古拉二哥从早到晚都粘在老师身边。工作之余,我经常看到他们俩在房子周围和田里一起做些什么。二哥在翻土时,老师会站在他旁边;二哥在搅拌肥料时,老师会用袖口捂着鼻子站在他旁边。
老师似乎没有特意纠正二哥“植物学者”的误会,二哥一直用尊敬的眼神看着老师。好久没看到尼古拉二哥那么开心了。侄子侄女们看到叔叔从未见过的样子,都觉得很奇怪。他们只认识一脸严肃地说“去学习”的二哥。
不过,当然只有他一个人情绪高涨。老师还是老样子,所以从旁人看来,这种状态相当奇怪。
当然,这么想的不止我一个。那是前几天的事。下午的刺绣提早结束,我帮忙准备洗澡水,正劈柴时,抱着土豆的长女吉娜姐走了过来。
「我说,那样没问题吗……?每次看到都是尼古拉在说话」
姐姐担心地问道,视线前方是那两个人。尼古拉二哥在田地正中央比手画脚,热烈地讲着什么,老师则抱着胳膊站在那里。我苦笑道。
「他不管对谁都是那种感觉,但会好好听人说话的,所以没问题」
「我只觉得他一直很不高兴……」
我也知道老师冷淡的态度会让人担心。和他面对面时,会想“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就算对方是别人,也会怀疑他们之间的交流是否成立。我非常理解姐姐的心情,但不直接接触的话,很难达到“意外地没问题”这个结论。
(不过,得意忘形地没完没了地说话肯定不行)
很难把握分寸。谁,说什么,到什么程度是允许的范围,我也不知道。但是,看到在田里滔滔不绝的哥哥,我这么想。
(如果那个没问题的话,大部分事情应该都没问题)
「那个,没问题的,一定,大概。他讨厌的话会直接说的」
我有自信说的只有「不喜欢的话会说」。没错。老师以前(似乎)是和家政妇合不来,所以才两天就忍不下去(听说的),所以不喜欢的话,应该会直接说。
姐姐听到我微妙地无法安心的「没问题」,皱起眉头。
「不喜欢的话会说,所以勉强他也没关系,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
姐姐照顾过很多小孩,她应该也对孩子们说过同样的话。身为大人的我,听到她义正词严的言论,哑口无言。
(老、老师!)
我转头看向老师,向他求救。可是,老师没有看我。老师不是会忍耐不喜欢的事,忍受不合理对待的小孩,如果不管怎么看都很容易知道他不喜欢,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辞去家政妇的工作。我也不会躲在暗处偷看老师。
姐姐一脸严肃,像在斥责小孩般看着我。
「看、看就知道了!」
我大喊着逃走。
——不过,不只吉娜姐姐不知道该如何与沉默寡言、反应冷淡的老师相处。除了双亲与尼古拉哥哥之外,大多数的奥尼巴斯家族成员都与老师保持距离,客气地对待他。虽然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但该怎么做才好呢?
「给我吃一口。」
另一方面,我则对毫不客气地闯入我们之间的孩子们感到佩服。他们不只抢我的面包,连老师的面包都想要。老师也一样,别说吃一口了,他甚至毫不犹豫地把整块面包都给了他们,让我很着急。当然,附近的监护人也很慌张。当我对他们的坚强感到战栗时,三哥开心地举起某样东西。
「你看~」
「啊,那是什么?」
「老师做的。」
「!?」
看来老师在不知不觉间陪孩子们玩了。不用说,我吓了一大跳,哥哥和姐姐也受到了冲击。孩子们在不知不觉间拿着木雕玩具、学会更多文字、写完作业的谜团似乎一口气解开了。
老师不仅帮父亲看脚,还帮忙调查田地,甚至照顾孩子们,这让大人们脸色铁青,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为了和老师打好关系,大家决定一起努力和老师交流。而带头的是大哥。
「老师,您喝酒吗?」
咚,沉重的瓶子被放在桌子上的声音响起。我皱起眉头,心想明明说穷困,却还有酒这种嗜好品。但看到登场的瓶子,我更加皱起眉头。
大大的茶色瓶上贴着手写的“当地酒”标签。明显是手工酿造的酒。这一带的“当地酒”,指的是用米、水果或药草发酵制成的酒。每个家庭使用的材料都有些不同。是这一带的独特产物。
不过,这种酒的味道相当独特,醇厚中混杂着酸味和苦味。虽说是当地酒,但老实说,现在连本地人都有很多人不喜欢。
在家里喜欢这种酒的只有诺埃尔哥哥,他一边说“只有我喝真不好意思”,一边喝着酒,但没有人羡慕他。
大哥偏偏拿着这种东西,还拿了三个杯子过来。不用问也知道第三个杯子是谁的,我颤抖着。
老师对大哥默默点头。即使看到标签也不为所动。大哥高兴地开始倒酒。「我的只要一点点就好!」的声音没有传到他耳中。
杯子不大,但倒了满满的深红褐色液体。
「!」
我喝了一口,味道和记忆中一样。我不喜欢,不喜欢。我皱着眉头「呀——」地痛苦呻吟,老师在我旁边倾斜杯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大哥屏息看着老师默默喝光杯子的样子。我现在才发现,三胞胎和长女的丈夫从餐厅门口探出头来。
「……是两年的酒。」
老师没有说好喝或难喝,淡淡地说出熟成年数。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大哥探出身子说:「没错!」门口传来啪啪的掌声。
「老师喜欢这个味道吗?」
「你不喜欢吗?」
我皱着眉头点头,大哥眨眨眼说:「啊,这样啊。」表示自己不小心犯了错。
「抱歉抱歉。」
「喝不了的话,喝这个吧。」
「对不起……我喝了一口。」
我轻轻低下头,把酒杯献给老师。老师说了句“没关系”后接过了酒杯。我抬起头,不知为何诺埃尔哥哥一脸惊讶。
「啊,诶?可以吗?我收下了哦……?」
「为什么不行?」
我和老师一起歪了歪头。老师都说可以了,应该没问题。虽然老师没有说出口。
诺埃尔哥哥看到我们的反应,一脸不可思议,但没有再多说什么。门外传来“雇主……是吧?”的声音,但我没有听到。
「有什么要做的吗?」
「哎呀,老师」
下午三点,菲莉斯突然出现在厨房。露西尔的母亲微笑着迎接菲莉斯。
「田里的活儿已经干完了吗?」
菲莉斯默默点了点头。
「因为物质的提取和调查很花时间」
「那么今天——」
露西尔的母亲熟练地把装着煮豆子的碗递给菲莉斯。菲莉斯也熟练地接了过来。
「能帮我做成豆泥吗?」
费利斯点头答应,正准备开始干活的时候,从楼上就传来姐妹们高亢的声音。听到露西尔的声音,费利斯抬头看向天花板。
「哎呀哎呀,那两个孩子真是的。露西尔回来她们很高兴呢」
「她也很高兴,那就好」
费利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母亲垂下眉梢微笑道。
「……那孩子,有好好在干活吗?」
「令千金,很出色」
「是吗」
从母亲绽开的表情中,我看到了露西尔的影子。楼上又传来欢快的声音。费利斯一边倾听着那个声音,一边开始把碗里的豆子碾碎。
「早上好,老师」
「老师早上好——」
老师点头回应家人们的问候。对方笑着离开了。之前感觉她们打招呼像是在履行礼仪,现在感觉她们内心的隔阂已经基本消失了。大家都已经习惯老师了,我为此感到高兴。
老师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态度冷淡。但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能明白,他的温柔和为人。
老师也一样,意外地过得很安稳。说实话,比想象中还要和谐,让我很惊讶。虽然我每天都会送他回房间,说声“晚安”,但老师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会回我一句“晚安”。
明明住起来绝对算不上舒适,但他不仅没有抱怨,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更没有把自己当成客人。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里,让我感激不尽。希望他能和家人们的关系变得更好。
「啊,老师早上好。昨天谢谢你了」
「……」
又过了几天。长女吉娜姐路过时向老师打了招呼。明明前几天还很拘谨,现在却变得很随意。
(昨天谢谢你了……?)
打招呼倒还好,但吉娜姐还道了谢。我歪着头,搞不清楚状况。除了偶尔陪孩子们玩,老师应该每天都会去田里。应该说,我也没听说过其他的事,所以一直以为是这样。
「他为你做了什么吗?」
如果老师还做了其他事情,那可不能忘记道谢。我向身旁的老师询问,但老师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
几天后,我为自己的退缩感到后悔。露完全没想到,老师和家人的距离竟然会变得如此之近。
(家庭副业也快做完了。只要做完这些,暂时就能告一段落了。)
今天是开始做这个工作后的第三周。连日来一直做针线活,肩膀都僵硬了。一直保持同样的姿势也很辛苦。姐姐们似乎也一样,说着“休息一下”就离开了房间。我一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一边站起来准备休息。顺便去食堂确认一下今天的饭菜是什么。
「哎呀,你真厉害。」
「你很熟练呢。」
食堂里传来欢快的声音。我好奇地往里面看,顿时哑口无言。母亲注意到僵在食堂门口的我,回头说:「哎呀,露西尔。」
「你、你你你让她做什么呢?」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浑身颤抖地指着。
「哎~老师会做菜呢~」
「好快~说不定比我还厉害。」
老师被母亲+三姐妹包围,正在削苹果皮。除了让他工作的母亲与长女,双胞胎姐姐的态度也很轻松。这一切都让我的胃很痛苦。
「他说手边没事做,所以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看向桌上,除了苹果,还有处理好的豆子堆成的小山。我心想「不会吧」,问「那是」,果然不出所料。
「他帮忙挑了豆子的筋。速度好快,吓了我一跳。」
「挑豆子的筋!!」
我感到晕眩。好可怕。我的家人好可怕。竟然毫不犹豫地让以为是女儿雇主的人做那种事,心脏也太强了。与其说老师已经融入这个家,不如说是这个家的人非常接受老师。
老师平淡地用刀子削着苹果。对前女仆来说,这幅景象很震撼。怎么办?
「削好了。」
老师在我惊慌失措的期间削完了苹果。「好厉害~」母亲与姐姐们拍手。我迅速移动到老师身边,说「这边!」抓住他的手,气势汹汹地离开餐厅。后面传来「啊啊~被带走了」的声音,但我坚决无视。
我直接把老师拉到客厅,一关上门就猛地低下头。
「非——非常抱歉!竟然让您做那种事!竟然让您挑豆子的筋,削苹果皮!」
「没什么。我不是第一次做。」
「咦咦咦!?」我发出丢脸的高亢声音,愕然地抬头看老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还以为他一直和次男待在田里。
「昨天的汤是我做的。」
「咳咳!」
我惊讶到呛到。不知不觉间事情变得很严重。这么说来,昨天晚餐时老师一直看我,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毫不在意地吃光了老师珍贵的手作料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不太期待老师会主动报告自己的活动。可是我的亲兄弟到底怎么了?明明在还不知道老师是什么样的人时,会问东问西的。熟了之后就变成这样。我不会要求他们逐一报告老师的行动。可是,如果老师为家做了什么,就算我不在场,我也想道谢。
(之后再跟姐姐们说这件事吧……)
现在这个时间点,绝对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前几天问老师时,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已经知道不能相信他了。我「咕呜呜」地呻吟,问「还、还有……」。老师看着空中,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说:
「大家会说你的事。」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给了我意料之外的回答。而且还是我最讨厌的。我抱头苦恼。他问了什么?暴露了哪些事?我全身上下都喷出奇怪的汗水。
(是、是那个吗?在学校写将来的梦想时,我写了『想吃螃蟹』的事?还是在森林里看到炸面包掉在地上,开心地靠近后,掉进狩猎用的陷阱里的事?)
说到我家人的经典话题,就是这些了。不管哪个都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被老师知道,我宁愿挖个洞躲进去,再用岩石盖起来,永远不要出来。我几乎要哭出来地问「说了哪些事?」,老师却给了我「听说你快毕业了」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毕、毕业……?」
「我说希望他们能照顺序说,他们就从你的诞生开始说起,经过幼年期,然后入学,说到刚才决定出路的事。」
(全部。)
那不就是所谓的全部吗?已经不是哪个部分的问题了。没想到他们会从我的诞生说到成长。
(不,可是,那样的话,他们应该不会说太多细节。可能只是大略说说我的经历而已。)
「六岁的时候,你骑着驴子玩到不见踪影,结果在骚动中骑着驴子,双手抱着木通回来,这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我垂下头,左右摇头。他们连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本人也没有记忆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我觉得「完蛋了」。
「你好像说那是为了妹妹采回来的。」
老师加深眼角的皱纹,轻轻摸我的头。我的脸开始发烫,已经无法直视老师了。

「这里也是吗……」
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眺望着过去聚落所在的地方。他痛心地皱起眉头,发出失望的声音。
两个月前,我接获了关于不属于协会的流浪魔法师造成的损害报告。内容是说,有人以魔法恶质地介入不使用魔法生活的地区,因此造成三个村子废村。
还留有看起来还能住的房子,还能用的小屋,居民却不见了。在类似小广场的地方,掉着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偶。我捡起来拍掉土,轻轻放在附近房子的窗框上。
曾经结出许多作物的肥沃田地,如今荒废得无影无踪。
「在我的负责区域,竟敢做出这种事。」
脱下长袍的兜帽,明亮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咚,我蹬了一下地面,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看到这幅景象会惊讶的人类,已经不存在于此处了。
伊达是隶属于魔法师组织的协会,统制部的成员,他俯瞰聚落,为这凄惨的景象咬紧了嘴唇。
「绝对,不可原谅。」
伊达的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每天拼命生活的友人。
「结、结束了——!」
缝完最后一块刺绣,我举起双手大喊。同时周围的姐姐和妹妹们也发出欢呼声。现在接的分内工作结束了。不过话说回来,量真是多得离谱。双胞胎姐姐说,这是要提供给某间企业的。
「哼哼,因为是相当高级的志向,所以交易价格也不差哦。」
「我们的人事费用是免费的呢!」
听到这话,我和朵儿媞面面相觑,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姐姐们是坚强的生物。总之,奥尼巴斯家族的一大副业告一段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再加上之前制作的家具,以及三胞胎哥哥们为学术机构制作的稀有昆虫资料,我们家的副业项目有好几个同时进行,只要能顺利上轨道,就算田地歉收,应该也能撑过一时。
话虽如此,田地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是无法抹去对未来的不安。
(歉收的问题,现在怎么样了呢?)
老师说「再稍微调查一下」之后,已经过了好几天。虽然没听说之后的进展,但应该多少有些进展了。
「尽量吃!然后继续努力工作!」
「哦哦,好久没吃到烤全鸡了!」
「只是稍微庆祝一下而已。」
有好事的日子,大家会一起吃饭。我正想开口问老师田地的事,又把话吞了回去。
(大家应该也很担心,但现在还是先别提吧。)
「再来一碗!」
孩子们的声音也很开朗。那天是久违的,真的很开心的餐桌时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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