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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雇用有可能吗?~与冷淡沉默的魔法师开始的再就业生活~ 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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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归乡

本章 23,350 字 约 58 分钟

从敞开的玻璃门吹进来的风很舒服。我伸手拿起放在矮桌上,冒着小气泡的玻璃杯。

咻哇。

我不禁露出笑容。甜甜的,有点刺激,很清爽。

「好喝……」

这是我很喜欢的香料饮料。今天是用肉桂、小豆蔻和姜汁糖浆混合后,再兑入碳酸水做成的。是老师迅速帮我做好的。

「呵。」

旁边传来吐气的声音。是老师。他很有沙发主人的样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和我一样拿起玻璃杯。他好像在笑什么。心里有数的我默默摸了摸头发。其实我直到刚才都还占领着这张沙发睡觉。

打扫完毕,庭院的工作也做完了。在准备晚餐前的短暂时间,我躺下来休息。柔软的沙发轻柔地接住我的身体。我正享受着「这个这个」的时候,通往二楼的楼梯出现一道人影,我跳了起来。

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就算自由行动也不会被责备,而且老师本来就不会对我的行动有意见。但或许是因为女仆精神还没完全消失,被看到什么都没做,我就会反射性地觉得「糟糕!」明明脑袋知道没有这个必要。

而且,虽然我不是受雇于人,但还是不想让老师看到我懒散的样子。我还没有舍弃羞耻心,不能对老师坦白一切。

所以,老师一出现,我就慌慌张张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做出不自然的举动。我不知道老师看到了多少,但既然他嗤笑一声说「你可以继续睡」,那应该全被他看到了吧。

(您是想起刚才的事才笑的吗?)

我用眼神询问,老师垂下眼帘说「不是」。风轻轻吹动老师的头发。刚才的笑容立刻消失,老师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呵呵。」

我曾多少次觉得这平凡的瞬间很幸福呢?老师低着头,盯着缩起身体傻笑的我。

庭院里,我刚来这里当女仆时开的花再次绽放。在来到这里之前,我经历过很多事。所谓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

我从学校毕业后,十六岁离开家乡,开始做起了家务。我哭着离开第一份工作的地方,下定决心在大都市格琉瓦兹安身立命,结果又莫名其妙被解雇。我去年还想着这世界到底怎么回事,差点就要爆发了,现在却过着如此安稳的生活。

说实话,我一开始并不打算一直待在科特迪欧。我隐约觉得,自己肯定还会去别的地方。而且,雇主老师乍一看是个白发老爷爷(爷爷),我当然会担心他的身体,所以也想过自己能在这里工作多久。

——但是,魔法使的寿命很长,他预计会比我长寿很多。而且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和老师成为互相思念的关系。

(我做梦也没想到)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温暖而充满植物气味的空气。感觉时间在缓慢地流逝。我每天都在思考生活中的事情。

顺便说一下,我最近在努力研究汤品。从基本的汤品到炖菜。我以最好的汤为目标,反复研究,食谱笔记已经写到第二本了。

(昨天用鸡腿肉和白酒炖煮腌泡酱,味道非常浓郁……)

我已经不会在厨房里看着老师一个人吃饭了。我们面对面一起吃饭,所以比以前更了解老师的反应。我们基本上不是爱聊天的人,所以我还是擅自将老师的反应翻译成「这个可以」或「可以再上场」。

原本觉得工作需要而努力观察老师的我,不知不觉间开始享受观察老师这件事。

「今天的晚餐预定是焗烤。汤是加了很多卷心菜的清汤。」

「……」

「太好了。」

老师只是点点头。我从他的反应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松了口气。

我们正在编织幸福的时光。

「啊,发芽了。」

我在柔和阳光笼罩的庭院整理花坛时,发现前几天种的球根发芽了。昨天明明还没有。植物会在不知不觉间迅速成长。面对大自然的力量,我深受感动。

我握紧铲子,对小小的嫩芽说“要茁壮成长哦”,这时我听到有人在喊“打扰了”。我朝家的方向看去,发现邮递员正站在门口。

(完全没注意到)

我放下铲子,一边用围裙擦掉手上的泥土一边喊着“来了”,然后跑了过去。邮递员稍微抬了抬帽子,向我打了声招呼。

(这是寄给谁的什么呢)

很少有人给这个家寄东西。如果要给这些稀有的东西排个频率顺序的话,第一是妹妹寄来的信。第二是不知道从哪里寄给老师的香料。第三以下都是其他东西。偶尔,以前来这个家体验过家务的蒂蒂会写信告诉我她的近况。她为了升学正在努力学习,过得很好。

邮递员从邮差包里拿出一封信,说“这是给露西尔小姐的”,然后递给了我。如我所料,这是妹妹朵儿媞寄来的。

「谢谢」

我一边道谢一边接过信,爽朗的邮递员又稍微抬了抬帽子,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朵儿媞・奥尼巴斯』

她是我们的十七个兄弟姐妹中的老幺,是唯一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幸运的是,她很仰慕我。在我十六岁离开老家的时候,她拿着誓约书逼我签字,说如果我搬家了一定要告诉她。

在誓约书上签字的时候,我感觉就像是在陪伴着寂寞的妹妹,但实际上,通过和朵儿媞的联系,我也能知道分居两地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情况,这对我来说很有帮助。

『露西尔・奥尼巴斯小姐』

「呵呵」

信封上写的地址当然是这个家的地址。明明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心里痒痒的呢。

(是因为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工作地点了吗)

我把朵儿媞的信收进围裙的口袋里,再次走向花坛,继续做中途停下的庭院工作。脚步自然而然地轻快起来。

工作结束后,我收拾好铲子和长靴,拍掉身上的泥土,走进了家里。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于是我打开了客厅的玻璃门,一阵柔和的微风迎面吹来。真是个清爽宜人的天气。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事呢)

我泡好红茶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然后终于拆开了朵儿媞的信。她每次在老家发生什么事件的时候都会给我写信。

“七男~九男回家了”或者“二女出嫁离开老家”之类的兄弟姐妹的出入状况,还有“长男的孩子出生了”或者“四女和五女创业了”之类的报告。

我是不是也该告诉她,我已经不是作为佣人,而是作为和老师两情相悦的人和他一起生活了呢。

(……好害羞啊)

我一边说着“不不不”,一边懒散地笑着打开了折叠的信纸。上面写着“给露西尔”,是我熟悉的圆润字体。然后。

“哎”我读了几行后僵住了。

“哎哎哎……”继续读下去后我握紧了信纸。

“…………”最后我抱住了头。

(嗯——怎么办呢)

困扰的我拿着信来到了老师的房间前。但是因为还没整理好思绪,我举起了手又放下,举起了手又放下,重复着这个动作。

(不,我在犹豫什么啊。总之先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就行)

我给自己鼓了鼓劲,这次真的要敲门了,我向房门走近了一步。

——咔嚓。

(啊)

就在我要敲门的瞬间,门打开了。老师从里面呆呆地看着摆出“我要敲门”的姿势僵住的我。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进来呢」老师一边说着,一边让我进去了。房间里比书房里的东西少,但到处都放着我不认识的东西。比如摸了就会昏倒的谜之棒,打开就会被附身的奇怪的书。不能随便碰的东西混在其中,让我不能大意。

(哪里是安全的呢)

老师用手示意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慌慌张张地坐在了椅子上,告诉他收到了朵儿媞的信。

「不是好消息吗?」

看我的表情就能猜到了吧。我低着头点了点头。信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

『在扩建房子的时候,父亲的腿骨折了。(中略)去年是歉收中的歉收。为了出去挣钱,三女和四男六女离开了家。虽然吃饭的人减少了,但人手也减少了,忙得不可开交。(中略)七男八男九男的相亲也告吹了』

登场人物很多,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混乱了,但老师没有露出困惑的样子,很平常地听着。

「就是这样。老家好像发生了许多麻烦……」

我停顿了一下,「嗯」地歪了歪头。我家的家训基本上是“各自自立自强”。大家都按照这个家训生活着。在人生的某个阶段领悟到,如果悲观的话就无法生活下去,虽然程度有差,但我的家人基本上都很积极。

(但是,朵儿媞这次写得非常悲伤呢)

读了之后,会让人感到担心和不安。朵儿媞在奥尼巴斯家族中是比较纤细的孩子,所以这次的事情可能让她非常不安。又或者,家人真的都绝望了也说不定。

虽然考虑的话有各种可能性,但就算只关注信上写的事情,家里的状况确实很糟糕。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阵子没回去了。)

我独自「嗯」地点头,向老师低头。

「我想回老家一趟。」

老师立刻回答「这是你的判断」。

(意思是「可以」吧。)

我想老师应该不会拒绝我回家的请求。可是,就算同意了,也该再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什么。明明是两情相悦的关系,却这么干脆地同意我离开这个家,让我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虽然提出请求的是我。

「谢谢老师。」

我吞下郁闷的心情抬起头,和表情似乎有话想说的老师对上视线。怎么了?我不明白他的意图,歪着头,老师也微微歪着头。虽然有点不庄重,但我觉得有点可爱,不过老师皱起眉头,锐利地眯起眼睛,让我明白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这是……「你打算去多久」的表情吗?)

如果我离开这里,老师又得为了烦人的家务管理而减少研究时间。他就是因为讨厌这样才雇用家政妇,当然会在意我不在的期间。我相信他不会雇用新的家政妇。

「那个,我不打算在那边待太久。只要一周左右的时间就够了。」

「…………」

老师眉头皱得更紧,我感到一阵心寒。一周太长了吗?五天,不,三天左右比较好吗?当我犹豫该订几天时,老师翘起脚,弯腰将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一个人去吗?」

「咦?」

我发出呆愣的声音,老师这次用傻眼的表情和声音重复:「你一个人去吗?」

(我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的。)

老师似乎看穿了我呆愣的内心,他别开视线,叹了口气。他的样子让我心中产生期待。

(难道说,他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好开心。」同时,「对不起」的心情也涌上心头。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的老家很远。很远……非常远。而且我不希望老师被卷入我家的纠纷。

「我可以同行吗?」

我心中正纠结不已,老师却等得不耐烦,直接开口询问。

「——!」

老师依然用手撑着脸颊,紫色的眼睛看向我。

「我本来就打算去你老家一趟。」

「!」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吓我一跳……」

傍晚,我在厨房洗碗时,回想刚才的事,喃喃自语。

老师甚至说「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尽管使唤我」。这句话让我大受冲击。

「唉——」

我再次发出声音,吐出涌上心头的热意。我不知道老师打算跟我一起去老家。如果老师愿意同行,我的心情会轻松许多。虽然老师说「如果我能帮上忙」,但对我来说,「您太谦虚了」。老师不可能帮不上忙。

(老师好温柔。)

为什么老师会这么温柔呢?我明明很清楚难相处的老师其实很温柔,却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老师以前就是这种人吗?我确实被老师偶尔展现的人品吸引,可是……

(不一样。)

老师讨厌干涉,要我「别多事」,现在却主动关心我。而且,还是我老家的私事。他甚至不惜放下重要的研究。

我和老师之间的距离确实缩短了。对大家温柔的老师,把我当成特别的人。我确实感受到这一点,所以不可能和以前一样。

我对老师的仰慕之情无法停止。

老师给我的温暖心情,缓和了我读到朵儿媞的信时所抱有的不安。光是这样就让我无比感激。我想要永远记住这份爱意。这是我努力的目标。

(我得加油……)

我不知道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努力。

第二天。和老师商量的结果,决定明天出发。我立刻着手准备返乡。首先,我慌慌张张地写信给朵儿媞,告诉她“我要和老师一起回去”。我们平时都待在家里,所以没有什么要紧事,但我很在意老师研究的世界树。因为每天为了研究而关在房间里的老师,这次要和我一起回老家。

「如果世界树发生了什么事,请您立刻赶过去。」

我再三叮嘱,但老师和拼命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每次都只是简单地回答「知道了」。他的简单回答让我产生了一丝不安,但只有这件事我无从得知,所以只能相信老师。也可以说是依赖老师。

(……说起来)

虽然不在家的时候在门上贴张“出门了”的纸条就行了,但不知道要离开多久。我渐渐觉得还是跟谁说一声比较好。

既然如此,就得去最常来家里的科尔特斯先生那里一趟。

我也想准备给家人的礼物。我飞快地冲下山。

「您好!」

我穿过森林,直奔商工会。科尔特斯先生坐在平时的座位上。旁边是猫马卡龙。脚边放着小盘子。今天也从科尔特斯先生那里得到了食物吧。善于处世的她真的很坚强。

科尔特斯先生注意到我来了,开朗地笑着说了句“你好”。他对猫和人都很温柔。

「怎么了?」

科尔特斯先生站起身,向我走来。马卡龙也配合着叫了一声“喵”。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明。

「那个,我要带老师出门,所以家里会空一段时间。我想还是先跟您说一声比较好」

「咦——!旅行吗?」

科尔特斯先生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很感兴趣。而我听到“旅行”这个词,不知该如何反应。

「旅行……呃,是的。不过只是回老家而已」

「回老家!」

不知为何,科尔特斯先生兴致勃勃地追问。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我被他的气势压倒,有些畏缩。而且脚边痒痒的,原来是马卡龙兴奋地用爪子挠我的脚。

「回老家!终于要向老师家的人打招呼了吗?」

「喵啊啊!(干得好!)」

「啊……!打招呼!……是吧!?」

我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科尔特斯先生一脸疑惑。

「咦?」

马卡龙也停下了挠我脚的前爪。

(一起回去的话,当然要那样做吧!)

我按着额头,责备自己的粗心。昨天的我满脑子都是对老家的担心,以及老师要陪我回去的喜悦……然后就结束了。虽然我集中精力想着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准备这个,得做那个。

「————」科尔特斯先生担心地看着屏住呼吸的我。

「……我开始紧张了」

我知道自己的嘴角在抽搐,眼睛下面的肌肉也在抽搐。

「……加油」

科尔特斯先生没有追问明显不对劲的我,而是轻轻握拳,为我加油。马卡龙先生把肉球压在我身上,是在鼓励我吗?

「马卡龙先生!」

「喵啊啊」

「唔……!」

我一边被不肯让我摸的她逃走,一边情绪低落地低头说「我走了……」离开了商工会。背后传来科尔特斯先生说「好像不太对」,马卡龙先生「喵——」地回答的悄悄话。

我买好给家人的礼物,吃力地搬着沉重的礼物踏上归途。脑子里全是「打招呼」的事。

(这下糟了。我得一起去介绍)

稍微想想就知道了,不,不用想也知道。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唔唔唔」的呻吟声。同时我突然意识到。

(老师说他打算去我老家,难道是为了打招呼?)

还能有什么事。我只能想到这个。虽然想不到,但老实说很难想象。就算要打招呼,老师要对我的父母和兄弟说什么呢?说他和我是「两情相悦」吗?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

就算万一真的如我所想,那首先也该由我向大家介绍老师才对。因为这是我家。

(啊。好紧张!)

紧张得好像有什么要从嘴里跑出来一样,我“呜”地一声按住了胃部。这需要心理准备,我脑内警钟大作。这是紧急情况。

「那个……这位是我的前雇主,现在是我重要的人的……」

我自言自语着,但说到一半就害羞得不行,还没说完话就不知跑哪去了。脸渐渐地热了起来。

「唉……」

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从森林的树木缝隙间,可以看到天空中云朵缓缓飘过。为了平复心情,我眺望着被切开一小块的天空。

(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呢。老师又会怎么看待我的家人呢)

鸟儿一边鸣叫,一边从站在森林中的我头上飞过。要是站在这里太久,鸟儿们说不定会向老师报告“露西尔的样子很奇怪”。我重新背好行李,再次迈开脚步。

我终于回到家,看到客厅里放着一个像是老师的东西。看来他已经整理好行李了。

(我也得快点才行……!)

现在没有时间慢慢烦恼了。我决定先忘记介绍的事,也打开了行李箱。

「呃,还需要的东西是……」

我一边和时间赛跑一边准备行李,这时老师从二楼下来了。我吓了一跳,看了看时钟,现在才下午四点。我本来以为已经到晚餐时间了,但老师似乎是有事才下楼的。他用眼神问我「现在方便吗?」,我回答「是!有什么事吗?」。

我停下手边的工作,老师说「关于行程」,同时在餐桌摊开火车路线图。

「对了。不好意思,我也有事想和您商量。」

我站到老师旁边,他点了一下头。

我伸手在路线图上,用手指沿着预定搭乘的路线划过去。从科特迪欧开始的线往西北方向延伸,我在一个比较大的车站停下手指。那里写着「利达戈特」这个城市的名字。

「从科特迪欧出发的话,要在利达戈特转车。」

老师又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不管怎么赶路,一天内都到不了,所以要么在利达戈特住一晚,要么在车上过夜」

「你觉得哪边好」

(我正想问您呢……)

被老师先问了,我只好闭上嘴。怎么办呢。如果以继续赶路为优先,就在车上过夜。如果以安全移动为优先,就在利达戈特住一晚。

我望向老师,想问他的意见,结果和紫色的眼睛对上了。

「我都可以」

「我很擅长睡觉」老师接着说道,我差点笑出声来。

(对了。伊达先生半夜和其他魔法师在院子里大打出手的时候,老师也一脸平静)

我想起了仰慕老师的魔法师伊达先生,把来找老师麻烦的年轻魔法师们赶走时的事。他们深夜的攻防战又吵又亮。我实在受不了,根本睡不着,但老师每天早上都面色红润。

这次的主要目的是“去看看家人”。我顺着老师的话,说“既然这样”,希望能睡在能更快到达本地的车上。不过,我不会像来科特迪欧时那样睡在座位上,而是会好好订一间房间。

老师听到我的要求后回答“我知道了”。他简洁的回答让我非常感激。

「我还是第一次在火车上睡觉」

老师一边折着地图一边小声说道。我暗自惊讶,原来老师也有第一次啊。这可不行。那我更应该为他准备周全。为此我需要准备什么?我设想了各种情况,往行李箱里塞了更多的东西。

然后到了早上。我和老师的行李并排放在玄关。老师一个,我两个。我确认过一楼的门窗都关好,做好了准备,等待老师。这是只有等待的安静时间。

天气很好,很适合出门。朝阳从玄关的门上的小窗射进来,照亮了闪闪发光的空气。

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候,忙碌时潜伏在脑海中的想法就会闪过。比如,家人还好吗?比如,要介绍老师很紧张。我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唔……!一有空闲时间就会……!)

我呆站在玄关,脑中转个不停,这时老师来了。

「久等了」

「没有……哎!?」

老师穿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外出装,我不禁又看了一眼。我被吓了一跳,思考停止了。

老师穿着一件笔挺的上衣。我第一次看到。我好想跟谁说这衣服太棒了,但周围当然没有其他人。

老师没有在意一个人颤抖的我,迅速穿好鞋子,拿起了行李箱。我也急忙抓住行李箱的把手,跟在老师后面。终于到了。我咽了口口水。

(首先,必须让老师在旅途中过得舒适!)

「请多关照」

老师背对着朝阳,回头说“走吧”。

「利达戈特到布拉梅尔的车票两张。好的,好的。请给我一晚的房间」

我顺利地在科特迪欧车站买了带卧铺的车票,跑向等待着的老师。火车已经到了,乘客已经可以乘车了。

「老师!这边!请小心脚下!」

「这边!」我干劲十足地走在前面,提醒老师注意阶梯。老师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他看起来好像有话想说,但还是乖乖跟在我后面。

「这边这边。」我带老师到指定的座位。

「这边是阴凉的位置,不会太热,可以欣赏风景!」

「……是吗?」

「我来帮您拿行李!请坐!」

「……」

老师瞪了我一眼。我干劲十足地伸出手,想帮老师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但他一语不发地自己把行李箱放上去。我伸出去的双手停在半空中。

(奇怪?)

老师接着把手伸向我放在旁边的行李箱。我急忙阻止他。

「没、没关系!我自己来!」

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坐到座位上,翘起脚。

(奇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气氛好沉重。

汽笛声高声响起,火车缓缓开动。我们所在的车厢里没有其他人,只听得见车轮喀哒喀哒的声音。

「……」

「…………」

我们面对面坐着,一言不发。虽然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但就是一直沉默着。

我感受着震动,看着流逝的风景。老师明明就在旁边,我却莫名地无法冷静。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我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我偷看坐在对面的老师。老师把手肘撑在窗框上,托着腮帮子。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直静静地望着窗外。

紫色的眼睛突然转向我,我心跳加速。

「啊,呃,那个……」

被发现我在看他,让我感到内疚,我为了掩饰而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要、要不要吃点心或喝茶!?」

我猛地站起来,想拿装着那些东西的行李。

「不用。」

「是……」

我再次乖乖坐下。在我内心沮丧的时候,对面传来尖锐的话语。

「不需要招待。」

老师一针见血的指摘刺穿了我。我不由得发出“呜”的一声。知道自己的介绍完全失败,羞耻感向我袭来。确实,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明显过度的关心。所以老师才会对我的可疑言行皱起眉头。

(搞砸了……)

我在心中垂头丧气,大叹一口气。火车才刚刚驶出科特迪欧。我带着脚不着地的不安心情眺望窗外。

刚过中午,肚子饿的时候。火车到达了我们预定转乘的地点利达戈特。我们拿着行李下了火车。车站内人山人海。走散了会很危险。

(虽然想吃午饭,但首先要带老师去下一班火车。)

我一边时不时地回头,一边走在老师前面。老师好好地跟在我后面。是“没问题”的意思吗,每次我确认的时候,老师都会轻轻点头回应。

(很好很好。)

我以写着“布拉梅尔行”的看板为目标,好不容易到达了乘车处,终于脱离了人群。从窒息感中解放出来,我“噗哈”地吐出一口气。

「老师,您没事吧?」

我向走在我旁边的老师询问,老师小声地回答了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老师没有表现出疲劳的样子,而是饶有兴趣地眺望着停着的火车。

「接下来是这个吗?」

「是的」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旁边的时钟确认时间。距离出发还有三十分钟。把行李放在包厢里,然后赶紧去买午饭吧。

「包厢是B12……」

我拿着车票,走向目标车厢。我正想说“这边”给老师带路,老师却在后面悠闲地走着。人少,走起来也方便,所以老师看起来很轻松。

(这样看起来,就像个帅气的叔叔一样)

老师和周围的人一样,拿着行李站在车站里,看起来不像魔法师,感觉很奇怪。不仅如此,平时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也变淡了。也许是因为那件紧身的上衣。

「那个,不好意思。去帕西尔的月台在哪里?」

(哎呀……?)

也许是因为老师看起来太像一个可靠的绅士,一位路过的优雅的老太太向老师搭话了。老师应该也是第一次来。我得帮帮他。

「老、老师!」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那边有站务员。」

我停下跑过去的脚步。

「哎呀,真的呢。不好意思打扰了。」

妇人点头致意后离开。老师朝我轻轻举手,示意我「没事」。

看到老师那副模样,我反省自己不该过度干涉,毕竟老师不是小孩子。同时,我有种把高贵人士带到人世间的错觉,感觉很惶恐。

站务员站在车厢的乘车口,确认车票。我出示两人份的车票,请站务员带我们到包厢。

「那么请慢坐,祝您旅途愉快。」

我们被分配到的包厢是双人房,比想象中还要宽敞。看到房间里的双层床时,我一瞬间思考「要让老师睡哪边」,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老师,请进!」

「好。」

「行李先放那边!我等一下再整理。老师请坐下来休息。我去买午餐。」

「你……」

我对老师说完想说的话,背起包包,喊着「快点!」冲出包厢。

「呵……真可靠。」

车站里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我立刻被喧嚣声吞没。

(呃,商店在……找到了!)

我再次在人潮中穿梭,好不容易才抵达商店,这里当然也挤满了人。我在都市生活时学到,这种时候要稍微厚脸皮一点,太客气的话永远轮不到自己。我抓准周围的人点餐的空档,大声喊道:「麻烦了!」

「——让您久等了。」

「欢迎回来。」

我调整呼吸,双手拿着食物回到包厢,老师坐在单人沙发上读书。我往旁边看,刚才慌忙丢下的行李已经集中到一处,看来是老师在我离开时帮我整理好的。

「我来拿。」老师说着站起身,把塞满我双手的三明治袋子和咖啡杯放到小圆桌上。把买来的东西摆好后,老师突然把手伸向我的头,轻轻梳理我散乱的一缕头发。

「抱歉,让你跑来跑去。」

我突然感到难为情,用手梳了梳浏海。刚才在那么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头发一定乱七八糟的。

「脸也很红。」

「我想,那应该和跑步没有关系……」

我吞吞吐吐地找借口时,铃声叮铃铃地响起。距离出发还有五分钟,赶上了。

我们开始吃比平常晚的午餐。我买的是夹了鸡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套餐,上面大大地写着「最受欢迎」。正如宣传标语,商品在我点餐时不断卖出去,店员也不断补充。

(既然卖得那么好,应该不会错。)

打开盖子,里面装满简单的三明治,还附了一张写着「祝旅途愉快!」的卡片,很适合正在旅行的我们。

我双手合十,拿出鸡蛋三明治。老师也一样先吃鸡蛋三明治。我满怀期待地咬了一口,鸡蛋和蛋黄酱的调味恰到好处。

(嗯嗯,朴素的美味。)

我偷偷瞄了一眼隔壁默默吃着鸡蛋三明治的老师,确认合不合他的胃口。

(好新鲜的景象!)

老师坐在单人沙发上,大口吃着三明治。吃完一个,又拿出另一个。他旁边的盒子里也有一张和我一样的「祝旅途愉快!」卡片。

(哇啊啊,好奇怪的感觉!)

老师被陌生的事物包围,让我觉得自己正在目睹珍贵的景象。尤其是那张给不特定多数人的卡片,特别有趣。大口咬着三明治的样子也很可爱。明明刚才还觉得惶恐,我真是现实。

老师注意到我露骨的视线,转头看我。我们对上眼,老师咀嚼了一会儿。老师嘴里有东西时不会说话。和老师一起吃饭时,经常会出现这种状态。他用「我吃完再说」的表情看着我,我只能做好准备等他。就算他那副模样很可爱,我也只能忍住涌上心头的感情,等他吃完。

嘴里没有东西后,老师终于开口。

「你不吃吗?」

「我、我要吃。」

听到这句极为中肯的意见,我终于开始吃自己的午餐。被先吃完的老师盯着看,我一面与不自在的感觉战斗,一面拼命吃三明治。

收拾完空的盒子和杯子后,我们开始探索房间。有小小的洗脸台,也有小小的浴室。设备比想象中还要齐全。我对第一次使用的火车包厢充满兴趣,把包含衣柜在内的所有门都打开,把所有抽屉都打开。

「你要睡哪边?」

我吓了一跳。当我拉开床下的抽屉时,老师靠在床柱上问我。

「呃……」我狼狈起来。如果是双层床,该让出哪边才对?

(以上下来说,是上面?应该让出上面吗?可是爬上去很麻烦。可是下面也有下面的问题,如果上面的人睡相不好,应该会很痛苦。)

我烦恼到最后,提出「可以让我睡下铺吗?」的请求。睡在老师的上面让我很犹豫,而且我怕我的动作和震动会传到老师身上。不能否认我今天有可能睡相很差。

(我不想被老师嫌吵……!)

「虽然这样会麻烦老师每次都要爬上去……」

「你觉得好就好。」

不愧是对自己的睡相很有自信的老师,一副「不管哪边都好」的态度。他的睡相一定很好吧。

(那么……)

床铺问题也解决了,房间也探索完毕,接下来就只剩在火车上摇晃了。虽然也可以去车厢内探险,但我觉得有点累了。

(晚餐时会去餐车,到时候再到处看看吧。)

老师坐在小小的沙发上,戴上眼镜拿出书本。看得出来他打算悠闲地度过这段时间。

「我来泡红茶。这里有好几种茶叶。」

房间里有装了热水的保温瓶和好几种茶叶。我向老师展示容器,老师默默指了一种。是「阿萨姆」。

「没有牛奶,可以吗?」

老师点头回应。原来如此,看来他不一定要喝奶茶。我在家泡的时候大多是奶茶,不过他可能也喜欢喝纯红茶。在我因为新发现而感到兴奋时,红茶的香气在狭窄的室内飘散。

「……」

好了,真的无事可做了。老师在看书,而且我们也没有多话,不至于在旅途中一直聊天。安静的空间里只有车轮的声音。

我呆呆地眺望着窗外。景色不断向后飞逝。穿过森林,经过村落。不断重复着。离老家越来越近了。已经没有能让我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了。我的大脑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起老家的事情。

(大家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虽然并不是说自从我离家工作后就一次都没有回去过,但果然隔了这么久,就算是回老家也会有点紧张。我想起了朵儿媞在信里提到的“绝望般悲怆的家人”。因为我很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所以很难想象,这让我更加担心了。

(爸爸的脚怎么样了呢)

父亲也不年轻了,希望他不要勉强自己。就在我想着“毕竟年纪也不小了”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要带去的人比爸爸还要年长……)

如果要提年龄的话可能会有点麻烦。不,比起这个。

(我能好好介绍吗)

第一次做这种事让我很紧张。如果出了什么差错,就太对不起特意过来的老师了。同时我也很在意家人的反应。他们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后悔“要是写在信里就好了”,但已经晚了。

(如果,如果他们表现出否定的反应该怎么办)

我肯定会生气,然后非常失落。光是想象一下,我就担心自己是否还能像以前一样重视家人。老师和老家。两者都太沉重了,无法放在天平上比较。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露西尔」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我好像发呆了好一会儿。

「是,老师。怎么了?」

老师微微皱眉看着我。放在桌上的杯子已经空了。

「我再给您泡一杯吧」

「……如果你觉得动动手能让你分心的话」

听到这句话,我眨了眨眼。老师看穿了一切。还是说,我太好懂了?不管怎么说,我让他担心了。我本想反射性地说“我没事”,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就是因为看起来不像没事,他才会跟我说话。

「虽然我不能随便说“别担心”」

老师站起身,蹲在我旁边。我的视野被老师填满了。

「但你可以依靠我」

那深沉的声音,让我的胸口紧紧地揪了起来。

「……」

我张开嘴,又立刻闭上。老师没有漏看我犹豫的样子。虽然他没有叫我「说吧」,但他在等我再次开口。我的视线四处游移,最后在还没整理好该说什么的情况下,开始说道:

「我当然很在意家人,那个,我能不能好好介绍老师……」

老师听到「介绍」这个词,小声地「啊」了一声。

「我有打算去打招呼。毕竟你很照顾我。」

「咦?」

老师看到我的表情,回了句「只是这样吗」。看来我直接把想法表现在脸上了。

(奇、奇怪?感觉不太一样?我的想法和老师的计划可能不一样……)

他似乎打算去打招呼,但和我想的有点不同。老师沉默地催促着沉默的我。我下定决心,现在必须问清楚。

「那个,我还没跟家人说被解雇了,所以,我想说老师是很重要的人……」

老师眨了眨眼,一脸意外地点了点头。我才觉得他会有这种反应很意外。到底是怎么回事?

「失礼了。」

「…………」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能不能再说得清楚一点?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他看向远方。

「我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意思?)

「我本来打算去你老家。」「也打算去打招呼。」「但没想到会被介绍成重要的人。」他都穿得这么正式了,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老师似乎非常理解。他再次看向我,突然露出温柔的笑容。毫无防备的我心跳加速。

「我很荣幸。」

「!」

我的脸瞬间发烫。

(怎、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这、这是当然的!」

我忍住涌上心头的感情,继续说下去。既然如此,干脆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所、所以我才担心家人会有什么反应。」

「意思是?」

「和老师一起生活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幸福。所以,一想到如果家人否定了这一点,我就会感到非常不快……」

想见家人的心情,想让老师和家人见面的心情,以及害怕家人反应的心情。复杂的想法形成一个循环,将我团团包围。

老师的味道轻轻靠近,接着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耳边传来「你的心情很复杂吧」的声音。我把额头靠在老师的肩膀上。

「我知道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

「是啊」

被老师明确地肯定,我趁他看不到我的脸,摆出一张苦瓜脸。在心中发出「呜呜呜」的呻吟。

「正因为家人在你心中占了很大的分量,你才会这么想吧」

「……是这样吗?」

老师轻易地忽视了我不可爱的逞强。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无所谓」

「我会在意……」

我靠在老师的肩膀上摇了摇头。这样简直就像个孩子。我感觉到老师在笑。

车轮的震动让床摇晃着。菲莉斯望着沉入夜色的窗外景色,心想这就是铁路之旅吗?

晚餐是在餐车吃的。露西尔对香煎鱼露出了笑容,但费利斯和白天吃三明治时一样,更喜欢露西尔做的菜。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露西尔就红着脸说「是,是吗」,勺子都掉地上了。

想起她那副样子,费利斯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她现在怎么样了呢?他将注意力转向床下铺。

她还醒着。

从呼吸就能听出来。她似乎正静静地躺在床上。

又在想事情了啊。

平时坚强的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有事可做的时候还能转移注意力,但一静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睡前还好,现在又开始想了吗?还是说又有了新的不安?不管怎样,她似乎睡不着。她在想什么呢?先不说担心家人,她肯定想不到费利斯为了介绍自己煞费苦心。这么说是不是太事不关己了?

当然,费利斯想帮她消除忧虑。该跟她搭话吗?

——不。

虽然钻牛角尖不是好事,但也不该妨碍她的思考。她现在正深入思考,面对自己的心情。既然如此。

至少,直到你睡着之前,我也要度过同样的时间。

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星光照耀的夜晚。费利斯擅长睡觉,也擅长保持清醒,他听着运送自己的声音,反复呼吸。直到深夜,疲惫的露西尔失去意识为止。

第二天早上。我睡在与平时不同的枕头上醒来。我猛地抬起头,天花板比我想象的要近,我惊讶地清醒了。

(对了!我睡在双层床上!)

我用梳子整理睡乱的头发,轻轻地从床上下来。我偷偷地看了看睡在上铺的老师。虽然感觉她好像已经醒了,但还不能确定。

我本来想小声地跟她说“早上好”,但看了看时间,现在还早。如果快到老师吃早饭的时间,也就是七点,她还没起床的话,再叫她吧。就算她现在醒了,她可能也想在半梦半醒中再睡一会儿。

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换衣服,整理仪容。窗外开始被朝阳照亮,与昨天不同的风景在窗外流逝。是田地与平原绵延的景色。我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按照预定,我们会在中午左右抵达。

(好。)

我深呼吸一口气。

虽然是自己的事,但我觉得昨天烦恼太多了。反省自己因为第一次经历的事太多,变得有点胆小。

(只是因为一次想太多事,才会觉得太勉强而已。)

首先,我要去探望家人。如果他们有困难,我必须帮助他们。如果人手不够,我就去帮忙。如果他们真的没有精神,我就鼓励他们,一起烦恼。

然后,老师的事也是。只要好好告诉家人和老师本人,她是我重要的人就好了。我很久以前就离开家,自己的事都是自己决定。虽然在意家人的反应,但我有我的生活。关于这部分,她一定也明白。

(没问题,没问题。)

我握拳说服自己,老师突然翻了个身。那个声音让我抬起头。我从床栏的缝隙间看到老师的脸。

我与枕着手臂的老师对上视线。她果然醒着。我不禁露出笑容。

「早上好」

我小声地向她问好,老师眯起眼睛,回了句“早上好”。或许是因为刚睡醒,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贯穿我的胸口,让我僵在了原地。

车轮停止转动的声音响起,列车大幅度地摇晃起来。车长大声地告知我们已经到达终点站布拉梅尔。

我和老师各自拿着行李走下列车。这个不逊于科特迪欧的乡下小镇,还是一如既往地人烟稀少。现在走下列车的,包括我们在内也只有几个人。

(这条线路的经营没问题吗?下次来的时候不会已经停运了吧?)

我一边对线路的存续感到一丝不安,一边走出荒废的车站。布拉梅尔的街道比我记忆中还要萧条。路上的行人比科特迪欧还要少。倒不如说,科特迪欧那边因为有精油肥皂这个特产,所以比这里更有活力。我甚至觉得拿这里和那里比都显得失礼。

虽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但看到如此寂寥的景象,我感到心痛,同时走在煞风景的街道上,对老师说“这边”,带她走向公共马车的停靠站。

「马车吗……好久没坐了」

「是,是啊」

顺带一提,我家的位置令人难以置信,它坐落在比这个萧条的小镇还要偏僻的地方。周围只有大自然。交通手段也是最原始的马车。小时候连公共马车都没有,只能和路人交涉,让他们载我们一程。

(好,好乡下……)

我再次感受到自己是来自一个完全不能小看科特迪欧的乡下。老师看着公共马车的时刻表,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慌忙回应,老师指着时刻表,淡淡地说。

「今天已经没有了」

「哎」

(现在才刚过中午啊!)

我们走在没有铺装的道路上。老师走在前面。他看起来并不累,也不讨厌走路,但我还是感到非常抱歉。也许是因为失望,我感觉双手提着的行李箱更重了。老师说要帮我提一个,但我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他。

(要是能拦到去我家方向的马车就好了)

就算想交涉,没有对象也没办法。老师不知道是顾虑到绝望而茫然的我,还是真的不在意,对我说「走吧」。

走了一会儿,走在前面的老师回过头。

「我没事。」

我在老师开口前回答,老师又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约一个小时,我们在树荫下休息。幸好附近有很多树荫。我用手帕擦汗,用水壶补充水分。老师坐在放在地上的行李箱上,好奇地环视四周。

微风吹拂,老师的头发随之摇曳。白皙的细发闪闪发光。老师身后的乡间小路,一直都没有改变。

「十六岁离开城镇的那一天,父亲和哥哥送我离开时也是徒步。因为马车借给别人了。」

头上的树叶发出声音摇晃。「这样啊。」老师看着远方回应。

「不觉得不安吗?」

「不会寂寞。因为对新环境的期待比较大。」

「真是坚强的孩子。」

「是这样吗?」

被老师说「孩子」,感觉全身发痒。我不常对老师说自己的事。老师也没问过,也没机会特地提起。

(而且我跟科尔特斯先生说的话,好像都被猫和鸟给听到了)

他到底对我了解到什么程度呢。我既想问,又不想问。一想到要是他连不想被他知道的羞耻事都知道了,我反而不想知道老师到底知道多少了。

「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呢」

老师毫无征兆地开口了。我回过神来,对老师点了点头。

「是的。总共有十七人」

「详细说来」老师问道,我便「那个」地按年龄顺序开始数。

「长男,长女,次男,三男,次女,三女,四女,五女,四男,六女,五男……六女?」

「六女刚才已经说过了」

「对不起」

「是不在家里的六女吧」

「是,是的」

老师竟然记得我前几天只说过一次,登场人物又特别多的故事,让我很惊讶。就连说故事的本人都没什么自信了。

「那个……五男,六男,七男,八男,九男,我……八女朵儿媞」

「九个哥哥六个姐姐一个妹妹吗」

「是的,而且……」

我正准备继续补充,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农田对面的道路,一辆马车正从那里经过。

我猛然站了起来,凝神注视。我打算叫住对方,让他载我一程。

(嗯?那是?)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啊!”地叫了出来。然后我跑向农田,大声喊道。

「喂!诺埃尔哥哥!诺——尔——哥——哥——!」

我的声音似乎被马车的声音盖住了,马没有停下。我鼓足干劲,大声喊道。

「诺埃尔哥哥!等,猩……!猩猩!!猩猩!!」

我听到老师在背后咳嗽的声音。然后。

「谁是猩猩啊!!」

载着我亲爱的长兄的马车,穿过没有作物的农田,朝我这边驶来。

马车在田间道路上奔驰——正确来说,是我和老师在马拖的货车上摇晃。我尊敬的长兄骑在马上,朝着老家快马加鞭。这就是所谓的破风而行。由于正好是逆风,正面迎风的我呼吸困难。坐起来相当不舒服。而且每当车轮辗过小石头,货台就会剧烈摇晃。货台上姑且铺了块布,算是粗枝大叶的哥哥最大的体贴了吧。

坐在我身旁的老师,从刚才开始就眺望着没什么变化的周围风景。从她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哥哥在身边的时候,不知为何会不好意思和老师说话,我也乖乖地看向四周景色。脑中反复浮现刚才和哥哥的对话。

我大声喊「猩猩」,哥哥就说着「谁是猩猩啊」,用完全就是猩猩的身躯穿过田地,来到我们这边。兄弟称呼他为猩猩的时候,他一定会对我使出头部固定技。以小小的玩笑来说,每次力道都太强了。所以才会被叫成猩猩。

「哥、哥哥……!老师在!老师在旁边……!」

我一边被勒紧一边向哥哥求救。猩,不对,哥哥说着“我知道了”放开了我。

「妹妹受您照顾了」

哥哥无视了咳嗽不止的我,非常有礼貌地向老师鞠了一躬。不愧是十七兄弟姐妹中的长兄,经常有机会说“兄弟受您照顾了”。打招呼是他擅长的技能之一。

「受照顾的是我」

老师一本正经地回答。听到这不像是玩笑的语气,我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哥哥似乎认为老师是在谦虚,摇了摇头说“不不不”。

「……她真的很麻烦吧」

哥哥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重新面向老师。

「我是长兄诺埃尔。感谢您远道而来。抱歉来晚了」

「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我叫费利斯」

「称呼您“老师”可以吗?」

诺埃尔哥哥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听到哥哥的话,老师把视线转向我,似乎在确认“是你这么告诉他的吧”。我故意把眼睛看向别处,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老师就是老师……而且我也没在信上写费,费费,费费费利斯大人……)

「随便你怎么称呼」

「……啊,好的」

老师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回答后,哥哥露出了“咦?”的表情,有些僵硬地回答道。他向我眨了眨眼,脸上写着“?”的符号,但我并不清楚他的意图。他用“可恶”的表情向我抱怨,但发现我无法理解后,他便匆匆忙忙地招呼我们上车。

(哥哥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一边思考一边在货架上摇晃,然后我注意到后面的田里什么都没种。

(诶,什么都没有……?)

我心中泛起了一股奇妙的不祥预感。这附近已经是我们的田地了,然而眼前却不是田地,而是一片荒野。不仅是田地,连田埂也缺乏绿色。

「那,那个,我们的田里什么都没种吗?」

说起来,我们被捡到的那一带也没有种植任何作物。我本以为是因为季节不对,但自家田地的规律我还是很清楚的。这个季节是这种状态很奇怪。

我想起了朵儿媞在信上写的“歉收中的歉收”。但实际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这已经不是收获量少的问题了。因为根本就没有种植任何作物。

诺埃尔哥哥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很落寞。

「播种和浇水都和往常一样,但就是长不出来」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种事情真的会发生吗?以前也有过歉收的年份。但是,从来没有这么明显地结不出果实,不对,是长不出来。

(只有我们家?还是说,这一带都是这样?怎么可能,什么都没长出来?)

「你去问问尼古拉吧。那家伙正在努力思考。你看,已经到家了」

正如哥哥所说,前方可以看到建筑物。是久违的家。

(怀念……?)

我本想说“好怀念啊”,但房子的样子很陌生。我把话咽了回去,凝神细看。虽然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但和记忆中的样子大不相同。

「嗯?」我歪着头,老师问我「怎么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不,那个」。问眼前骑着马的人应该更快吧。

「诺埃尔哥哥。那个,家又……」

「扩建了!没办法啊,因为家人变多了,房间不够用!」

「我已经记不住了!」

听到好像又增加了新成员,我抱头苦恼。每次都是这样。每次回来都是这样。有人结婚,有人生孩子。家人变多真的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这是两码事。

对于平时不在家的我来说,要正确记住新面孔他们是很辛苦的。叫错名字,或者不小心忘记名字的时候,我都会因为罪恶感而沮丧。如果对方也露出受伤的表情,那就更不用说了。

哥哥回头看着发出没出息声音的我,爽朗地笑了。

「没关系。我也是」

(那算什么啊)

就算是开玩笑,也完全算不上鼓励。就在我无言以对的时候,变得陌生的老家越来越近。看到比记忆中更加气派的家,我目瞪口呆。

马在房子前停了下来。我家就矗立在周围空无一物的广阔土地上。走近一看,发现是以前的房子为中心向左右扩建的。我感叹着他们居然能扩建到这个地步。这已经超越了业余木工的范畴。说不定有人去正式地学习了木工。

在我观察着家的时候,马车和马分开了。我和老师站了起来,准备从马车上下来。

「老师辛苦了。请注意脚下」

老师刚开口说「你也是」,家门就砰地一声猛地打开。然后人从里面像雪崩一样涌了出来。「来了!」「欢迎回来!」,一下子变得吵闹起来。

「露西尔!土特产呢!?」

「呐呐,在这个包里吗?」

小孩子军团吵吵闹闹地爬上马车,盯上了我的行李箱。对孩子们来说,土特产比我的归来和老师的登场更重要。他们是诺埃尔哥哥和长女吉娜姐的孩子。

(哇,长大了!之前明明那么小!)

不对。现在不是感慨孩子成长的时候。

(喂喂喂喂)

我懂,我懂你们的心情,但再怎么说也不能随便打开。里面装着我的睡衣和内衣,所以请务必不要打开。

就在我准备出声阻止孩子们的暴动时,诺埃尔哥哥发出了让周围空气都为之震动的吼声:「你们几个!给我住手!」孩子们吓得浑身一颤,僵在原地。诺埃尔哥哥趁机抓住他们的后颈,轻而易举地把他们从货架上拽了下来。所有人都露出了“这种时候不能反抗”的表情。

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又响起了慌张的脚步声。

「小露西尔!!」

「唔!」

助跑后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人是——

「朵儿媞,我回来了……!」

「真是的!你居然这么久都没回来!」

我最小的妹妹。她扑过来的势头过猛,导致我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倒去。

「哇」

就在我即将倒下的时候,老师伸出手臂扶住了我。他支撑着我和朵儿媞两人的体重,用力地将我扶了起来。我被朵儿媞抱着,慌忙抬头看向老师。

「对不起,老师」

老师无言地摇了摇头。我小声催促着抱着我的妹妹「朵儿媞,你也快点道歉」。朵儿媞似乎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了,她恭敬地向老师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那个,我一不小心就」

「…………」

老师依旧沉默不语,但他的样子似乎是在说“没关系”。我松了口气,催促老师从货架上下来。诺埃尔哥哥走到我身边,提议道:「因为人数众多,自我介绍就等之后再一起做吧,现在先去父亲那里如何?」

我同意了,然后带老师去家里。

「老师,请往这边走。朵儿媞,待会儿见」

「啊,好……嗯……」

诺埃尔哥哥走在我们前面。我们一边听着他说“因为父亲不能动了,所以把房间移到了一楼”,一边鱼贯进入家中。

「我,我说……『老师』生气了吗?」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他连笑都没笑」

「露西尔的信里不是说他是『温柔的老师』吗!?他看起来很可怕啊!」

朵儿媞和其他奥尼巴斯家族的成员都缩成一团,小声地交头接耳着「和听说的不一样」。黑色上衣配上黑色裤子,一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有些驼背的白发「老师」的背影。

「医生怎么说?」

「他只说要静养」

「不是,这不用你说」

「就是说啊」

我跟着诺埃尔哥哥在走廊上前进。这里还是我以前熟悉的家中。老师跟在我身后走着。我跟他说「你先请」,他却摇了摇头。

我担心地向哥哥询问各种事情,但听说医生自初诊以来就没再来过,不清楚父亲的病情和恢复情况,我皱起了眉头。

到达父亲的房间前,诺埃尔哥哥敲了敲门。

「请,请进」

听到父亲明显紧张的声音,我和大哥面面相觑。

「为什么那么紧张啊」

「那是因为……他肯定在想女儿的家主怎么也一起来了」

确实。突然一起过来的是「女儿的家主」,肯定会想为什么・来做什么吧。我只顾着忙,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老师已经不是雇主了,所以疏忽了。

(对哦对哦。是这样没错。我真是的,满脑子都在想“介绍”)

哥哥没有理会自顾自理解的我,径直打开了门。

「爸爸,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父亲坐在房间窗边的椅子上。脚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从绷带的位置来看,应该是骨折了。他本人并没有像刚才紧张的声音那么严肃,看到我之后,开心地喊了我的名字。

「露西尔,你过得还好吗。吓了我一跳,你突然就回来了。而且」

父亲说到一半,看向了老师。

「连“老师”都来了。哎呀,真亏你能跟着女儿来这种乡下……疼疼疼」

父亲似乎下意识想要站起来,稍微抬起腰之后,疼得表情都扭曲了。哥哥在一旁无奈地嘀咕了一句“又来了”,然后扶住了父亲。父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

「我经常这样。一不小心就忘了」

父亲一边揉着脚一边说,我和哥哥都吐槽了一句“这怎么能忘”。他本人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说“是啊,为什么呢”。

「你的伤还没好?」

我担心地问了一句,但父亲的反应却不太乐观,只是“嗯”了一声。他没有说“没事没事”,或许他自己也有些不安。

就在我想着“真的能好起来吗”的时候,一直静静站在我身后的老师向前走了几步。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老师身上,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老师走到父亲身边,弯下腰。

「不介意的话,我来帮您看看吧」

「哎」

包括我在内的奥尼巴斯家族的每个人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父亲又想站起来,他突然抓住椅子的扶手,然后探出身子说:“您,您是医生吗!”

「不是」

「哎」

老师立刻否认,父亲和哥哥都愣住了。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人体的构造我还是知道的”,然后瞥了一眼父亲的脚。他冷静的态度和少言寡语,营造出一种专家的氛围,父亲瞬间露出患者的表情说:“那就拜托您了”。

老师直接观察和触摸父亲的脚,开始诊断。他突然指出“腓骨和中足骨”,我和哥哥和父亲都不明白他到底在说哪里,只能一脸严肃地嘀咕着“原来如此”。

「虽然已经固定了,但疼痛一直持续着」

「韧带也受伤了。」

听到新的受伤部位,父亲惊讶得目瞪口呆。不过父亲因此完全信任老师,开始诉说各种在意的事,最后甚至说「最近视力变差了」,连和骨折无关的事都找老师商量。看来他已经忘记老师说自己不是医生了。

话虽如此,对这个状况感到高兴的不只父亲。始终在旁边看着的哥哥也露出安心的表情。

(啊,我也松了一口气……)

我自然地叹气。脚受伤很遗憾,我也知道不会马上痊愈。不过,因为不清楚状况而一直抱持的不安逐渐淡去。老师说的话很可靠。我和哥哥四目相交,用眼神沟通「太好了」。

(虽然老师说「如果能派上用场」,但马上就派上用场了……!)

我因为感激而颤抖时,老师突然站起来,用「结束了」的表情看我。

「谢谢您!我放心了,非常……!」

我鞠躬道谢,哥哥也用力低头。

「谢谢您!因为不知道情况如何,我一直很不安。您不用谦虚,您对这方面很了解吧」

「我不是专家。平时研究的是植物」

老师极其普通地这么说道,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次男喊着“您说植物!?”冲了进来。他还是老样子,戴着一副书呆子味十足的眼镜。

「您路上有看到我们家的田地吗!」

书呆子,不对,次男尼古拉哥哥登场,诺埃尔哥哥察觉到气氛会变得吵闹,说着“好了好了,等等”制止了次男。

「你在磨蹭什么!难得有了解这方面的人!露西尔,干得好!」

尼古拉哥哥竖起大拇指,用力向我点了点头。

「就算这样,你也是。刚到就一直这样。刚刚才给父亲的脚诊断完」

「至少先了解情况!」

尼古拉哥哥想要突破在体格上绝对敌不过的长兄时,入口处又出现了新的人影。

「茶泡好了。真是的,你们几个。在刚来的客人面前」

母亲出现了。登场人物越来越多,但还只是开始。被母亲责备后,尼古拉哥哥回过神来,说着“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推了推眼镜,变得老实起来。母亲满意地微笑着。

「大家都在食堂了。来,喝茶吧」

终于到了紧张的介绍时间。我手心冒汗。

「再次介绍~我是母亲希艾拉。爸爸,你报上名字了吗?」

「对哦。不好意思,刚才谢谢你了。我是父亲霍兰德。女儿平时受你照顾了」

老师果然还是摇头说“受照顾的是我”。看来老师在这方面是不肯退让的。

奥尼巴斯家族的人们围着桌子,一齐看向老师。粗略一数将近二十人。真是壮观的景象。近处是兄弟们和他们的伴侣,远处是孩子们,最边上的是没见过的孩子。应该是我不在的时候增加的家族新面孔吧。感觉他们被莫名其妙地安排坐在那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费利斯”。

「费利斯医生!非常感谢您特意前来我们家」

(嗯?)

父亲的话让我皱起了眉头。

「没想到露西尔在医生的宅邸里工作」

父亲误会了,我正想大喊“不是的!”的时候。

「父亲,您不是说他精通医学吗?」

次子用中指推了推眼镜,一脸得意地说道。我疑惑地“诶”了一声。

「这位是植物学家。请务必和他商量一下我们家的歉收问题」

书呆子不知为何骄傲地向大家介绍着老师。为什么是他?而且老师既没说过“精通医学”,也没说过自己是“植物学家”。看来是因为来了个可靠的人,太高兴了,所以就擅自解释了老师的来历。

(好,好自信啊……)

不,现在不是被挫了锐气而不知所措的时候。必须赶紧订正。老师既不是医生也不是学者,我已经解雇了,这位是我重要的意中人。虽然很久没回家了,但我突然想起,在家里说话的时候如果不努力表达自己的意见,事情就会擅自发展下去。

「尼古拉哥哥,那也不对」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猩猩盖过我的声音。我狠狠瞪了大哥一眼。什么「什么嘛」。不能在这里退缩。根据经验,我知道声音大的人发言的影响力很强。也就是说,大家会听信他的话。我吸了口气,准备大声说话。然而,我却发出「咳!」的呻吟声。因为——

「哎呀,太可靠了!我们家现在真的糟到只能笑了。」

猩猩「哈哈」笑着,用力拍打我的背。他本人虽然很轻松,但粗壮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打在肺部后方。在我痛苦地咳嗽时,围在桌边的人们开始说「太好了」、「原来是这样」。

(糟糕。)

人手不够阻止他们说话。我有不好的预感。当我拼命抵抗,但哥哥的攻击毫不留情地停止时,大家已经各自开始随意说话,房里吵吵闹闹。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我领悟到自己完全错失了时机。

(啊、啊啊啊……糟了……)

我满怀歉意地看向老师,发现老师也露出了前所未见的嫌弃表情。

老师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背上,我刚才被长男以几乎算是暴力的力道拍打的背部,现在正隐隐作痛。老师的眼神像是在看可怜人。

「得自我介绍一下才行。」早已习惯长男无心的蛮力的家人,开始从年长者依序自我介绍。

「我是长男诺埃尔。」

「我是他的妻子希拉。」

「我是长女吉娜。」

「我是她的丈夫戈德。」

「我是次男尼古拉。」

「三女跳过,四女和五女是双胞胎泽娜和……」

「爱丽丝。」

他们滔滔不绝地自我介绍,流畅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事先排练过。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阻止他们了。我靠在桌子上,垂头丧气。背部还在隐隐作痛,心情也郁闷不已。

或许是因为觉得我没办法一次记住所有人的名字,他们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与长男的关系。人数众多,再加上有双胞胎和三胞胎,更是让人难以分辨。

「呃,我是……」

介绍完自己的兄弟姐妹后,轮到介绍小孩子们了。虽然我是他们的亲戚,但还是担心自己记不住所有人的长相和名字,所以认真地听他们报上自己的名字。有些孩子我是第一次见,而且我对分辨长大的孩子也没有自信。虽然我哭诉着「已经记不住了」,但因为不想被讨厌,所以还是拼命地记。

老师听完所有人的自我介绍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大家虽然都露出「你肯定不知道」的表情,但老师不是那种人。既然他说「我知道了」,就真的「知道了」。就算突然问他坐在对角线上的是谁,他肯定也能正确地说出名字。

「就算记错也没关系,毕竟我们的人数太多了。不过,还是非常感谢您为我父亲看病。」

长女吉娜姐恭敬地低头致谢。一段时间不见,她胆子好像变大了。

「听说您还愿意制作新的添木。哎呀,真是太厉害了。」

「咦!?太好了,爸爸!好厉害,老师好厉害!」

兄弟姐妹们异口同声地称赞老师。

「没什么。」

(啊。)

「没什么。不厉害。」

「…………」

老师毫无感情的否定,让房间的气氛急速冷却,原本热闹的家人瞬间沉默。大家脸上都露出「惹他生气了?」的尴尬表情,但我觉得自己说「不要紧」也不对,于是仿效大家闭上嘴巴。

「那、那我带老师去客房……」

大家就在有些僵硬、尴尬的气氛下吃完晚餐,今天就此解散。大家似乎都不晓得该怎么和老师相处,试探性地搭话,但对话总是被老师非常简单的一句话结束,不断重复。

「老师有什么兴趣?」

「没有。」

老师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但对平常会开些无意义的玩笑,或是突然想到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就说的人而言,这种投球后不被接住,直接放在地上的对话肯定非常痛苦。不对,这能称为对话吗?根本只是单纯的问答。

我重新体认到,要和老师闲话家常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因为气氛变得很奇怪,我无法再次向大家说明我和老师的关系。我很后悔,非常后悔。我闷闷不乐地打开客房的门。

「请进,虽然很窄,但请别见怪。」

这是个只有床的简朴小房间,只是个徒有客房之名的房间。虽然很不想让老师住进这个比老师家给我的房间还要差的房间,但也没有其他房间能给老师住了。

我关上门,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老师似乎在问「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到!非常抱歉!家人们也都很任性!」

没用,这句话就能形容我。

(我明明那么有干劲……!)

「你的家人真有精神。」

我默默点头,老师果然很敏锐。

「要我来说吗?」

「咦?」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抬起头。

(老、老师吗?老师要说什么?老师打算在大家面前说什么?)

——不,老实说,这个提议非常吸引我,让我心跳加速。但关于这件事,我不能轻易改变心意,说「那就麻烦您了」,把事情交给老师。这样我当初的决心就会变得非常薄弱。而且我忘不了老师说「我很荣幸」时的表情。我端正坐姿,小声说「不用」。

「由我来说。说您是我重要的人。」

「……这样啊。」

老师温柔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老师环视房间,用「那么」的气氛看着房内唯一一张床,说:

「你要睡哪里?」

「我和妹妹睡同一个房间,所以我会去那边睡。」

老师用「我知道了」的表情点头。接着把行李放在房间角落,坐在床上,立刻脱掉鞋子,接着把手伸向袜子。这个举动让我吓了一跳。平常在家里整天打赤脚的老师,今天一直穿着鞋子。

(啊、啊啊啊,一定很不舒服吧……!)

得赶快让老师休息才行。我简单说明房间的摆设,低头说「今天非常谢谢您」。老师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晚安。」

我急忙道晚安,离开房间。

「晚安。」

轻轻关上门,我从门缝中看到老师轻轻挥手。这幅光景虽然不讨厌,但感觉非常奇妙。

(老师在家里)

离开客厅,我伸着懒腰走向房间,途中被喊了声「啊,露西尔」。是双胞胎姐姐泽娜姐和爱丽丝姐。她们连黑痣的位置都一样,简直一模一样,两人以同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她们招手说「欢迎」,我走进她们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美容用品,很有她们注重美容的风格。听说她们几年前开始做起了美容用品的生意。

「谢谢你的礼物」

「我一直想用用看科特迪欧的肥皂」

两人手上拿着熟悉的包裹。她们应该是看到食堂的桌子上贴着『每人只能拿一个礼物』的便条,然后打开行李箱拿的吧。大人拿肥皂,小孩拿点心当礼物。

「好香~真亏你能带回来」

「机会难得嘛」

姐姐们笑着说「真是个好孩子~」,但老师看到行李箱里装满肥皂时却吓了一跳。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明显很惊讶。是啊,很重的。

「那个,是老师教城里的人做的」

我就是想展示这个才带肥皂回来的。姐姐们「嘿——」地一声,看着肥皂。

「什么?『老师』是医生,学者,还是社长吗?」

(唔。不,不是)

虽然老师的头衔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是对的。

「因为老师教城里的人做了肥皂,所以城里的人就叫他老师了」

我姑且说明了一下,但她们的反应很冷淡。她们的兴趣中心永远是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呢。但是惹她们不高兴的话会非常麻烦,所以我也没敢问「你们有在听吗?」。

「那我也回房间了。姐姐们也该睡了吧」

为了皮肤,她们总是按时睡觉。「嗯」她们点了点头。她们似乎很喜欢肥皂,一直微笑着说「好香」。她们喜欢就好,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朵儿媞所在的房间。

我突然看向为了换气而一直开着的窗户外面。今天月亮被云遮住,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吸进来的气味和我所知的有些不同。是单纯心情的问题,还是……我再次深吸一口气。干燥的土味。窗框上积着沙子。

「啊,对了。」泽娜抬起头。但露西尔已经不在那里了。虽然有听到她说「我去房间了」,但没看到她出去。泽娜眨了眨眼,爱丽丝问她「怎么了」。

「嗯,我只是想说大家好像都和『温柔的老师』想的不一样。」

「啊啊。」爱丽丝笑了。

「那个,吃饭前的场景,很有趣呢。」

「呵呵,对啊对啊。」

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一起发出觉得好笑的笑声。久违地有发生有趣事情的预感,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你不觉得露西尔变漂亮了吗?」

「啊,那个。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呢?」

「呵呵。是啊,为什么呢?」

零星亮起灯光的聚落。夜晚的寂静被毫不客气的脚步声所污染。

「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

「嗨,怎么了?」

黑暗中,提灯照亮一名男子。蹲在地上的男子爽朗地回答,缓缓起身。

「今晚是宴会的日子。老师不在就没办法开始了。」

被称为老师的男子笑着回答「你们还真喜欢我呢。」向前迈步。

「因为是老师救了这个村子的田地!」

男子嘴角悄悄勾出一道弧线,说出他喜欢的那句话。

「『有能力的人要帮助没有能力的人』。」

「咦?」

「没什么。遇到有困难的人,当然要帮忙啊。」

看到宴会上的豪华料理,被称为「老师」的男子满足地低语「丰收了。」人们开心地将「老师」请到宴会中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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