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相处的时间
本章 15,209 字 约 38 分钟

早晨,清爽的微风轻抚庭院,花草摇曳歌唱。在那之后过了两个月,我们的生活没有改变。硬要说的话,如果不是我的错觉,我们四目相对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例如。
(那道香煎鱼怎么样?我加了一点印度咖喱粉提味哦。)
老师在厨房里静静吃着我做的饭,我凝视着他。看到他吃下去,我心中「很好很好很好」地点头,这时老师突然抬起头。
我们四目相对。
「……」
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师继续面对盘子。
我把这个动作翻译成「可以」。虽然不知道把这解释成善意是否正确,但既然他总是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我想一定很合他的胃口。
「呵呵。」
我一边摘庭院里的香草,一边想起当时的景象,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一如往常的平静午后来临。我准备了要带去的饮料。咖啡、红茶、香草茶。我举起三个杯子,老师指向香草茶。看来他很喜欢我早上泡的香草茶。
我按照要求泡了香草茶,这时从庭院那边传来了声音。我感到不可思议地看向老师,他微微垂下了眼。我意识到自己有必要揣摩他的想法。
「要假装不在吗?」
「没办法吧。」
面向庭院的玻璃门对面,一位熟悉的男性和一位陌生的少女正看着这边。
「突然打扰真是抱歉。」
「你,你好!」
来的人是青年商工会会长科尔特斯先生,还有一位,年龄大概十四五岁吧。她是个大眼睛,头发扎成两束的可爱少女。
我准备了三人份的茶水,正想回房间,但科尔特斯先生希望我留下,于是我也一起围在了桌子旁。
老师静静地坐在平时的座位上,散发出一种不知他本人是否有自觉的压迫感。科尔特斯先生一脸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起前来的少女也扭扭捏捏的。
「那个,呃。对了,首先介绍一下她。」
科尔特斯先生把手伸向旁边的少女。少女红着脸,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老师。
「我叫蒂蒂!那个,虽然不是初次见面……」
可能是害羞吧,少女的话音越来越小。
(真是青涩可爱。这孩子是来见老师的吗?)
「我记得。你是乔尔达的孙女吧」
(……老师真是的)
我瞪了一眼回答的老师。面对这么可爱的少女竭尽全力的自我介绍,这种回答方式也太冷淡了。这种时候稍微亲切一点也没关系吧。毕竟他其实很温柔。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担心蒂蒂会不会害怕,内心七上八下地看着她。
「真的吗!?我好开心!」
是我多虑了。少女的表情比刚才更开心了。
「小时候您送我的押花书签,我一直很珍惜!花束也做成干燥花了!」
「……」
「……怎么了」
我不由得凝视着老师,结果被他用抗议的视线看着。
(因为!居然把押花书签和花束送给小孩子,这么棒的事情?这个老师居然会做?)
我的想法似乎暴露了。老师厌烦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我发誓,我不是在小看他。虽然确实很意外,但我对他刮目相看了。
「那么,老师。关于正题」科尔特斯先生用奇怪的表情切入正题。看起来就像在吃苦的东西一样。
「蒂蒂在山对面的中学上学,毕业后好像想当女佣」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但是,她的家人反对,说想让她上更好的学校」
(哈哈,和我们家不一样啊)
「然后,她们大吵了一架。所以我想,不如让她实际体验一下……怎么样……」
科尔特斯先生承受不住老师的无言的压力,说话越来越含糊。老师身上散发出「为什么要来我家」的气场。
「露西尔小姐也是从十六岁开始做这份工作,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了我。科尔特斯先生支支吾吾的,而他旁边的蒂蒂则笑眯眯地向僵住的我点了点头。
「……」
我感觉到了奇怪的视线。是老师。这个视线肯定是在问我“是这样吗?”,是对科尔特斯先生刚才说的话的疑问。没错,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做这份工作了。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
但是老师没有等我点头,就转回了正面。感觉就像扑了个空。就算我做出反应,老师也没有看我,让我有点害羞。
(不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他知道?我有说过吗?还是说他觉得无所谓?)
「怎,怎么样……我知道这会给您添麻烦……」
科尔特斯先生向老师寻求答复,老师静静地叹了口气。
「只要她的工作不耽误,我只会在楼上」
老师的回答比我想象的要宽容。听到这句话,科尔特斯先生和蒂蒂都看向了我。
(诶,要由我来决定吗……!?)
少女的眼睛闪闪发光。其中充满了气势,耀眼和希望。
「不,不耽误的话……」
结果,我只能重复老师的话。
「当然了!」
蒂蒂理所当然地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去之后,暴风雨过后的客厅感觉比平时还要安静。我还没从被他们震慑的余韵中缓过来,就向留在客厅的老师问道。
「商工会的会长也会做那种工作吗?」
「那两个人是表兄妹」
「啊,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老师正吃着我端出来的茶点。他嚼着饼干的样子看起来很和蔼。
第二天,蒂蒂一脸干劲十足地来了。虽然我说过“老师七点吃早饭,所以希望你能早点来”,但她来得比我刚起床的时候还要早。干劲就是不一样。
「首先,给田地浇水」
「后院的田对吧!交给我吧!」
充满活力的她意气风发地搬水。我则担心她纤细的手臂会不会折断。
我们俩一起给作物和花浇了水,然后四处看看有没有可以收获的东西。
「这个好像能吃!」
「啊,那个」
「要再等熟一点」我正想这么说,但已经晚了。蒂蒂已经把八成变红的甜椒拿在了手里。
「还没熟吗!?」
蒂蒂看到我的反应,变得垂头丧气。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反而产生了罪恶感,觉得让她难得的干劲白费了。我被责任感驱使,觉得自己必须鼓励她。
「没关系。虽然可能有点早,但就用它来做早饭吧」
「早饭……」
蒂蒂小声嘟囔。
「老师会说好吃吗」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但被风吹走,没有传到我耳中。
「首先老师要吃,所以要准备得来得及」
我们俩一起站在厨房,感觉和平时不一样。怎么办,要让她做什么呢。
「我们不一起吃吗?」
蒂蒂听到我的话,愣住了。这次轮到我愣住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种想法)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佣人是不会和家里的人一起吃饭的」
「诶……是这样吗……」
她明显地失望了。不管佣人和主人关系多好,大多数家庭都会把这种事划分清楚。对于还不熟悉情况的她来说,可能会觉得我冷淡,但如果她想继续当女仆的话,就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不是家人」
「……」
蒂蒂一脸严肃地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似乎勉强接受了,撅着嘴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起削土豆皮。气氛依然很沉重。
「说,说起来,你现在学校放假吗?」
我忍受不了这种窒息感,抛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是的。学期前的假期有两周」
「你平时住在宿舍吗?」
「是的」
不知道她是集中精神还是心情不好,反应很冷淡。看起来也像是在装模作样。
(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来削土豆皮吧」
理所当然的,我的速度远比她快,当我削完自己那份的时候,她才刚刚开始削第二颗土豆。为了节省时间,提高效率,减轻她的负担,我向她剩下的土豆伸出手。
「我的份我自己来削!」
她有些生气地拒绝了我。
(抱歉)
说的也是。她是为了学习才来的,肯定想自己动手。我一边看着她的进度,一边处理其他事情。
顺利削完土豆皮后,我们把土豆煮熟,捣成土豆泥。蒂蒂在一旁凝视着我加入黄油和牛奶,将土豆泥搅拌成顺滑的质地。
「不趁热搅拌的话,黄油就融化不了了」
「这样啊」
「要试试吗?」
她一直盯着我看,我便问她是不是想试试,不出所料,她回答“想”。
「好,好硬!」
「还是太重了,再加点牛奶吧」
「露西尔小姐明明搅拌得那么轻松……!」
「因为我习惯了」
蒂蒂没有把勺子还给我,红着脸继续搅拌土豆泥。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她是个认真努力的孩子。
就这样,当我们把最后的水煮蛋做好时,时间已经快到七点了。我摸了摸自己紧张的胸口。
(还以为会来不及……)
一边教不熟悉的人,一边让她帮忙,很难分配时间。我好几次都想把工作抢过来自己做,我告诫自己不能这样。
(是我太天真了)
「啊,老师!早上好!」
我正暗自叹气,就听到蒂蒂开朗的声音。我抬起头,看到老师正从楼梯上下来。老师看了看时钟和我们,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老位置上。
(他刚才是不是在确认工作有没有延误?)
「露西尔小姐!我来端饭!」
我身旁的蒂蒂意气风发地举起了手。我决定把工作交给她。我把装着汤的碗,还有盛着配菜和沙拉的盘子放到托盘上,说“小心点哦”,然后把托盘递给她。蒂蒂看起来很高兴。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端着摇摇晃晃的托盘走向餐桌。
「老师!请用!我也帮忙了!」
「……是吗」
老师对活泼的她很冷淡。不对,他一直都是这样。再稍微亲切一点也不会遭报应吧。我因为和刚才不同的原因而提心吊胆。
「这是土豆泥,还加了老师喜欢的黑胡椒」
(等,等一下!!)
她把料理放好后也没有离开老师身边,甚至开始介绍料理。糟糕了。我忘记告诉她这是多么危险的行为。我心跳加速,偷偷看向老师。
「……」
老师也看着我。他的视线冰冷得让我以为自己会被射杀。我全身上下都喷出了大量的冷汗。糟糕了,得赶紧让她离开。
「蒂,蒂蒂!麻烦你去准备饮料~」
我努力发出开朗的声音。老师抗议的视线还是很刺人。蒂蒂没有注意到老师的样子,有些遗憾地回答“好——”然后走了回来。太好了。
我把她叫到厨房的角落,弯下腰悄悄地对她说。
「对不起,我忘记告诉你了,老师吃饭的时候希望别人不要打扰他……!」
事关我的饭碗,我拼了命地解释,但蒂蒂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没有听进去。我开始担心她到底有没有听懂。
「老师,好吃吗?」
(啊啊啊啊啊!)
不出所料。十几分钟后,我后悔得要死,应该告诉她“老师是吃饭以外的时间也希望大家不要打扰他的人”。我好不容易挤进两人之间,把老师平安无事地送回二楼,蒂蒂却一脸不满。
「我就是想知道好不好吃嘛」
「只要盘子空了就足够了」
「可是,这样我就完全没法和老师聊天了」
(嗯?)
我歪着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虽然确实有那种把陪聊天也算进工作范围的现场,但那也是在对方要求的时候。我们的工作基本上是家务,所以只要专心做家务就行了。
(老师怎么看都不像是想找人聊天……)
「那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突然绽放出开朗的笑容。这明显的变化让我感到困惑。
(不,这完全不是没什么的样子)
即便如此,她之所以会岔开话题,也是因为她判断不应该解释。我不认为她会信任我这个昨天刚认识的人,所以现在只能配合她。
「我们也去吃早饭吧」
蒂蒂充满活力地回答“好!”同意了我的提议。我还不知道她笑容的背后在想些什么。
吃完早饭,我和蒂蒂重新开始做家务。
首先是洗衣服。仔细洗干净后,把衣服拉平晾干。晾完衣服后开始打扫。从高处开始扫。扫得干干净净。扫完后擦干净。虽然不能去二楼,但至少要把楼梯打扫干净。老师是光着脚走路的。不能放过任何灰尘。打扫到一半时到了准备午饭的时间。打扫暂时中断。
我穿上围裙走进厨房。午饭是加了很多料的烩饭。我从厨房看着老师吃饭。老师吃完后,把装在茶壶里的红茶递给他。
午饭后再次开始打扫。接下来是用水的地方,浴室,玄关。沟,缝隙,角落都要扫,擦,扫,擦。扫完后稍微休息一下。蒂蒂的脸上充满了疲惫。做不习惯的事情当然会累。我委婉地问她“今天就到这里吧”,但她强烈表示“我还要做”,所以我也没再多说什么。
晚饭是加了很多香草的面包粉烤鸡和蔬菜满满的汤。我用了很多田里的蔬菜。我让蒂蒂做些负担不大的工作,一步步准备晚饭。总算赶上了时间。
老师去洗澡的时候,我们也吃完了晚饭。收拾好餐具,准备好老师的饮料,今天的体验就结束了。我拿着提灯穿过森林,送蒂蒂回镇上。来到她家附近的时候,她鞠了一躬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怎么样?」
我问她第一天的感想,蒂蒂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有些为难地对我说“那个”。
「今天做的这些,你每天都做吗?」
我简单地回答“是的”,蒂蒂小声嘀咕着“每天……一个人”。
(啊! 这是告诉她工作价值的机会!)
这是第一天的收尾。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她,为今天画上句号吧。
「我们的工作,是让家里的主人过得舒适」
工作并不只有快乐。也会有讨厌的事情,生气的事情。说实话,要是和雇主合不来,那简直是地狱。但是,我希望她能先知道工作的喜悦。我这么想着,对蒂蒂笑了笑。
「为此,我希望能多做些事情」
蒂蒂眨了眨眼,刚要开口又闭上了嘴。
「……好的」
我开朗地说着,蒂蒂却严肃地回答,甚至有些沉重。
(她没听懂吗……要是她因此失去动力怎么办)
回家路上,我反省着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前辈,决定从明天开始也要努力带她体验。
体验第三天。蒂蒂没有说丧气话,一直在努力。一天结束,她已经很累了,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但今天必须做那个。
「今天必须去买东西」
蒂蒂瞬间瞪大了眼睛。我慌忙补充道「家里打扫就交给我吧」,她却一脸严肃地说「我也要去」。
(果,果然……!?)
我一边佩服她的毅力,一边带着蒂蒂上街。结果。
「你没事吧?」
「我,没事!」
该说是认真还是不服输呢。蒂蒂这么回答,额头上却浮现出汗珠。
「我帮你拿一半吧」
「不,不用!!」
被她狠狠一瞪,我缩回了手。她手上提着两个大袋子,我拿着修补用的材料和油漆,食材则交给她。瓶装食材和装满南瓜的袋子,似乎给她的纤细手臂造成了相当大的负担。我非常反省,这量对她来说太重了。
「哈啊,哈啊……」
就在她的脚步也开始变得不稳的时候,我判断已经超过了看护的范围,从已经使不上力的少女手中抢过一个袋子。
「啊」蒂蒂发出责备的声音,不甘心地看着我。
「那个袋子,你可别弄掉了哦」
「里面装着鸡蛋」我补充道,她沉默地点了点头。我重新抱好增加的行李,穿过森林的入口。
「啊啊,能买到东西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强调着两个人一起去真是太好了,帮大忙了,一边把买来的东西收好。抢走行李之后,蒂蒂就没什么精神了。我心想必须鼓励她一下。
「好,接下来准备午饭吧。啊,蒂蒂你先休息一下」
收拾完之后我看了看表,穿上围裙。已经到了必须开始准备的时间了。
「不!我也……!」
尽管蒂蒂看上去很疲惫,但她还是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厨房。
(哇啊,明明不用的!光是看着也能学到东西的!)
虽然我很想表扬她的努力,但不能让她勉强自己。然而蒂蒂不顾我的犹豫,一脸严肃地握住了菜刀。
蒂蒂来了五天,她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表情。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我其实有空的时候会去拔草,打理田地,但最后还是决定不说了。要是说了的话,她肯定会跟着我一起去的。
她明显已经很累了,但只要我不休息,她就不会休息。就算我再怎么劝说,她也绝对不会听我的。真是令人佩服的毅力。
(啊啊,没问题吧?没问题吧?)
就算这是她本人的希望,但今天终于要让疲惫不堪的她负责上菜了,我非常担心。这几天在旁边看着她努力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就像在养育雏鸟一样,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在心里为她加油。她用颤抖的胳膊和不稳的脚步把所有的料理都端上了餐桌。
(太好了!鼓掌!鼓掌!!)
「请用……老师」
(快夸夸她!快说她很努力!)
我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向老师发送念力。
「……」
(什,什么都没说……)
老师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甚至觉得他是个魔鬼。
蒂蒂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看着她的脸,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她,她脸色好苍白!)
她应该已经耗尽了体力和精力,整个人就像燃烧殆尽一样毫无生气。这可不是十五岁该有的脸色。
「真,真好吃……」
「请用!尽情享用吧!」
老师用难以置信的正常状态吃完饭后,就去洗澡了。我们趁这段时间吃晚饭。蒂蒂大口大口地吃了很多。昨天为止还靠气势撑着的紧张气氛,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
「我吃饱了!真好吃……咦,你在做什么?」
我对着盘子双手合十,蒂蒂一脸不可思议地问我。
「这是老师平时的……」我解释完后,蒂蒂的眉毛垂了下来。她那快哭出来的表情让我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我焦急地探出身子,少女皱起脸后,趴在桌子上。
「我彻底输了……」
「咦?」
「没什么……」
我将老师洗完澡后要喝的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出门送蒂蒂回家。
我提着提灯,走在夜空的微光下,森林里。她看起来很累,脚步沉重。我担心她会不会走不动了。但是更让我在意的是,她一直很沮丧。
第一天的活力似乎已经消失,我感觉自己做了很过分的事。她明明只是来体验的,却非常努力。我是不是让她努力过头了?
不管怎么说,我必须说点什么。
「蒂蒂来了之后,我打扫得比平时更仔细,做饭也省了不少工夫,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
「你很努力,也很认真。有你这样的同事,我觉得很可靠。」
「可是,老师什么都没说……」
其实,最好不要期待雇主会一一夸奖员工。因为无法实现的情况占绝大多数。令人难过的是,现实中有很多雇主认为责备是理所当然,夸奖则是不必要的。
(但是,我感觉她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她可能想要“老师”亲口说出来)
「蒂蒂你和老师之前就认识了吧?我听说老师送过你花」
「……」
脚步声维持着一定的节奏持续了一会,然后停了下来。
「蒂蒂?」
我疑惑她为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于是提着提灯向后照去。提灯的光亮照亮了低着头的她。我正想问她怎么了,她就突然向我跑来,用纤细的手臂抱住了我还能动的那只手臂。
「怎,怎么了?」
我再次问道,蒂蒂就这样挽着我的手臂走了起来。她到底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大概是在五岁左右。我跟着爷爷去了他家。他们谈了很复杂的话题,我无聊得要命,就跑到院子里玩了。院子里种了很多花,很漂亮。我忍不住摘了一朵」
蒂蒂把头靠在我身上,开始讲述往事。她一用平易近人的语气说话,看起来就像个和年龄相符的少女。
「爷爷非常生气,因为那是老师种的花」
「老师生气了吗?」
少女摇了摇头。
(我想也是,老师应该不会生气)
「老师摘了很多花给我,让我带回家」
(老,老师啊啊啊)
我脑中浮现出老师和年幼少女的场景。感觉很温馨,而且很神圣。
「他当时还送了我押花书签,说这个不会枯萎」
「原来如此……」
我附和道,蒂蒂更用力地抱住了我的手臂。感觉她好像在撒娇,让我想起了妹妹。虽然我和妹妹只差两岁。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喜欢老师」
「哦……?」
突然听到这句不能置之不理的告白,我不禁含糊地回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只是十年前的事,老师当时应该也是那种感觉。蒂蒂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姑且问一下,你说的“喜欢”是指……」
「初恋的意思」
(不是……)
我惊讶得大脑跟不上。呃,也就是说,她喜欢老师,是恋爱的那种喜欢吗?既然是初恋,那就是恋爱吧。
也许察觉到我无言的困惑,蒂蒂“啊哈哈”地笑了。那是掩饰害羞的纯真笑声。
「虽然上了学后就很少回来,但我一直想着老师,想着将来要和老师结婚」
「结,结婚」
「但是我们年龄差这么大吧?所以我就想着只要能待在老师身边就好。我说过初中毕业后想当保姆,但并不是哪里都好,我想在老师那里工作。我听说老师偶尔会雇人」
听着听着,我突然觉得有些悲伤。她越是开朗地说着,越是让我觉得那是个淡薄而美丽的,年幼的梦。
「……蒂蒂」
「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我的想法,他们以为我是在反抗」
我大概能理解她父母的心情。明明有余力让她去上学,女儿却不肯走那条路。她自己选择走上艰苦的道路,父母肯定会担心。
「然后,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露西尔小姐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我非常震惊,也非常嫉妒」
蒂蒂看向我。
「蒂蒂……?」
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送蒂蒂回家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那番话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夜行性鸟兽的眼睛闪闪发光,监视着可疑的人类。夜晚的森林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昏暗。
「这五天我明白了,现实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能和老师走得更近,本以为自己能帮上更多的忙」
少女的眼神黯淡下来,悲伤地瞥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前方。
「我要去上高中。虽然会离这个城市更远……但我打算成为出色的大人,然后回来」
少女的侧脸被头顶树枝缝隙间透出的光芒照亮。她看向远方的双眼温柔地眯了起来。
「露西尔小姐,谢谢你」
她笑着说道,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老师真是个罪人……)
夺走年幼少女的心,却还摆出那么冷淡的态度。她明明一直喜欢着老师。
(不过,能喜欢上老师的少女,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太大了吧。我心中涌起些许想要责备雇主的心情,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回来了」
虽然知道一楼没有人,但我还是姑且打了个招呼才进屋。放下提灯,脱下鞋子,头顶突然落下一道阴影。
是老师。我还以为他上二楼了,怎么又下来了?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怎么了?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我以为他肯定是有事找我,于是这样问道。
「今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吧」
「啊……?嗯……?」
我完全没听懂,只能这样回答。老师没有不高兴,只是低头盯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难道)
今天天色比平时更暗,他是在担心我回不回得来吗?老师对蒂蒂那么冷淡,虽然可能是我一厢情愿,但我很清楚老师其实很温柔。
「没什么异常」
「那就好」
老师回了这么一句,就快步走进了客厅。我慌忙追了上去,发现我出门前准备好的茶壶就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旁边还摆着装了茶水的杯子。
他一直待在这里吗?如果只是等我回来,去二楼不就好了。
「让您担心了」
「并没有」
老师那若无其事的表情,让我差点笑出声来。
(好,很好。并没有。这样就好)
老师看着我皱起了眉头,但什么也没说。我绷紧了脸,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我有事要向老师报告。本来想等明天早上再说,但既然老师在这里,那正好。
「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老师正准备收拾好茶具上二楼,听到我这么说,又坐回了沙发上。我理解为他同意了,于是开始说明来意。
「蒂蒂的体验,今天就结束了。她让我转告您,她非常感谢您」
「照顾她的是你吧」
虽然事实如此,但重点不在这里。正因为有老师的许可,我才能照顾她。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没有提及。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谦虚。
「她好像要去上更高的学校」
对于这个最重要的信息,老师却说「我想也是」,仿佛他全都知道。
(老师知道蒂蒂的真心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没有投入不必要的感情也就可以理解了。虽然我本来就知道他是个淡泊的人。他可能也想切断蒂蒂的多余期待吧。这人真是罪孽深重。
正当我擅自想象老师的心情时,老师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是在你身边」。
(……嗯?)
我突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了。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我在欺负她一样。我明明想和她好好相处,难道我有那么严厉吗?
(不,我比不上老师)
我带着不满的心情注视着老师。老师少见地眨了眨眼,看着我。从他不自然的举动中,我理解到老师想说的和我想的不一样,但还是不明白他的真意。
(平时我们只会简单地交流“咖啡?红茶?”之类的事情。如果以为我总是能理解你,那可就麻烦了)
老师微微歪着头,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不认为有很多人能跟上你每天的工作量和质量」
「!」
我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是,是这个意思吗?不,什么意思?这是在夸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只能闭上嘴,感觉脸在慢慢变热。老师丢下我,准备去二楼。好狡猾。他想逃避。好不甘心。
「呜呜呜……」
结果只有捂着脸呆立在原地的我留在了客厅。
「蒂蒂才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放弃的呢!!」
我吐出无处发泄的怨言,为了拿洗澡用具而走向房间。

火车“噗——”地喷出蒸汽。
「赶上了!太好了!」
「露西尔小姐!老师也来了……!?」
从火车的窗户探出头的蒂蒂看到我们后瞪大了眼睛。
今天早上,我说要给准备回山对面学校的蒂蒂送行,结果老师也来了。
我和老师一起站在蒂蒂所在的窗户前,我拿出带来的点心送给她。
「这个,就当是点心吧」
蒂蒂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谢谢!我的家人要工作,所以谁都没法来……诶嘿嘿,我好开心」
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连我看着都笑了起来。
「什么时候出发?」
「应该就快了,啊,列车长上车了」
蒂蒂刚说完汽笛就响了,这是出发的信号。幸好赶上了。
「老师,谢谢您」
(好,好难过……)
我知道她的处境,所以胸口很痛。老师,说点什么吧。
「要保重啊」
蒂蒂一瞬间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抿紧了嘴,然后精神满满地回答“好的!”。
「要再来见我哦」
「露西尔小姐」
我也和她道别,蒂蒂从窗户探出身子抱住了我。
(啊,好危险!)
和慌张的我形成鲜明对比,做出危险行为的少女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她把脸凑到我的耳边。
「爷爷说,他几十年没看到老师使用魔法了」
「诶?什么意思……」
「那边的乘客!要出发了!!」
随着列车长的提醒,我们一下子分开。少女调皮地笑了起来。
车轮开始转动,列车开动了。蒂蒂一边挥手一边消失在了视野中。
「……」
我一言不发地望着远去的列车。
「走了」
列车完全消失在轨道的尽头后,老师喃喃自语道。我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老师。
「走吧」

「好的……」
刚才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胸口隐隐作痛。我抱着这种不明所以的感觉,追上了走向车站检票口的老师的背影。
第二天,科尔特斯先生特地来向我们道谢,感谢我们帮助了蒂蒂。
「啊,不好意思,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一边收下点心礼盒,一边低头致谢。科尔特斯先生也再次低头。我告诉他蒂蒂的努力,科尔特斯先生像是放下心来,又像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深深地叹了口气。
(哥哥真是辛苦啊)
我不禁微笑起来。
话说回来,刚才老师叫我,但到现在还没下来。
「老师可能还没忙完吧。总之请先坐下,喝杯茶吧」
科尔特斯先生虽然很客气,但也不能让他一直站着。我几乎是强迫他坐到椅子上。
「啊,对了。我有件事想趁现在问一下」
老师不在的现在正是好机会,我决定向对商品很了解的科尔特斯先生询问我之前就很在意的老师使用的肥皂。虽然店里没有卖,但我不会放弃。
「与其去杂货店,我觉得去专门店找会更好」
科尔特斯先生听了我的话,「嗯」地一声,大大地歪着头。
「原来如此!专门店!对啊,因为是买抹布的时候顺便买的。原来如此!!」
科尔特斯先生深感佩服,但又含糊其辞地说「不,可是啊」。
「怎么了?」
「不,因为是老师,所以也有可能是自己做的」
「哎」
我瞪大了眼睛。
「啊,您不知道吗?这个香油肥皂,原本的制作者就是老师」
「哎,哎哎……?」
我困惑地叫了出来。老师做的?这个城市的名产?那个有美妙花香的香油肥皂?
看到我无法掩饰的困惑表情,科尔特斯先生笑了。
「那是在我出生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听爷爷说的。当时城市更加贫困,情况很糟糕。人们向老师求助。大概是想让老师用魔法解决吧」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时候的老师是什么样的呢?我呆呆地听着。科尔特斯先生的爷爷小时候的故事中出现的人还健在,而且还是我的雇主。如果老师是更像『魔法师』的人还好,但只看平时的老师,感觉不到她是和我们不同的存在。
(虽然对这个城市的人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现实。但对我来说,这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科尔特斯先生眯起了眼睛。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窥见他的温柔和对老师的尊敬。
「但是,老师给我们的不是不可思议的力量,而是人们可以自己掌握的『知识和技术』。她教我们如何从城里盛开的花中提取精油,以及如何制作肥皂。老师似乎在那之前就自己做过。结果,这座城市以那个为特产,重获新生」
「……还有这样的事」
青年的脸上,柔和地闪耀着。
「所以,城里的人们都称她为『老师』。我们有无法忘怀的恩情。那位老师现在还住在我们的城市里,我们很幸福」
我瞪大了眼睛。
(原来不是因为老师是魔法师,所以才叫她老师啊)
我本来是想打听老师的肥皂信息,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虽然他们说老师很难相处,但他们会带着尊敬之情称她为「老师」是有原因的。而且那份尊敬和感谢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我对城里的人和老师都很佩服,一时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作为外人,我感到有些寂寞。

结果,那天我没能从科尔特斯先生那里得到关于老师使用的肥皂的决定性信息。他说,不看到实物的话,他也不能说什么。如果我能拿到实物的话,就根本没必要找他商量了。
虽然没有找到特定的肥皂,但从那里发展出来的故事太宏大了,每次老师洗完澡后身上散发出的香味,让我在意的同时,也让我对科尔特斯先生话中那个伟大的老师感到感动。
今天老师身上也散发出清爽的香味。
(好香啊。真羡慕。老师就是用这个香味拯救了城市的吧)
「……」
哎呀。我一不小心就分心了,忘了把手从托盘上拿开了。结果变成了我和老师两个人一起拿着托盘的奇怪状态。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老师用眼神向我示意。那是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
「对不起」
和老师对上视线后,她罕见地眼神动摇,移开了视线。
(咦)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她突然转过身去,我就看不出来了。上楼的脚步声和平时一样。
「有点,太近了」
抬起头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靠得意外的近。
(好险。得注意点。要是被当成不知廉耻的家伙,我马上就会被解雇)
鼻尖残留的肥皂香味让我想起了老师刚才的眼神,不知为何,心里痒痒的。
又过了几天。我收到了回到学校的蒂蒂寄来的信。信的内容几乎都是写给我的。想到她对老师的爱慕,我的胸口就一阵难受。
我观察了一下躺在沙发上的老师,觉得应该可以和他说话,于是告诉他「她好像过得很好」。结果他只简单地回了句「是吗」。
(还是这么冷淡。明明是从小就认识的孩子)
「她说等她成为出色的大人后,还会再来见你」
「……」
连回答都没有。
(真是的)
我把信收进信封后,老师依然躺着,迟了片刻才回答「人的成长很快」。果然,看到长大的蒂蒂,他不可能毫无想法。我也想起了自己看着幺妹长大时,那种既高兴又寂寞的心情,于是试着用自以为是的口吻说:「真想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呢」。
「是吗?」
她回以简短的肯定。老师对长久以来守护的城镇居民有什么想法呢?
「……你也一样吗?」
「您说什么?」
我确实听到她说了什么,但老师没有重复,只说了声「没什么。」便换边翘脚。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内容就不得而知了。我察觉到她现在是「希望别人不要管她的时间」,于是静静起身。
「咦?您要跟我一起去吗?」
隔天,老师说要跟我一起去。这吹的是什么风?
「是肥皂店哦?」
老师面无表情地望着远方。
(不行,完全看不出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总之既然她说要来,就只能让她来了。老实说,我的目的是「找到老师用的肥皂」,老师不在场会比较轻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趁这个机会若无其事地从老师口中套出情报吧。
我闷闷不乐地来到街上,一路上没有特别的对话。
「欢迎光……咦!?老师!?」
一进到肥皂店,店员就惊讶过头撞到了身后的架子。架子上的商品摇晃起来。比商品摇晃得更厉害的店员小姐结结巴巴地说着「欢欢欢欢迎光临!您、您来啦!」。
(在肥皂店看来,感觉就像是传说中的人来了!)
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仔细观察店内的陈列。原来如此,正如科尔特斯先生所说,这里摆放的种类比杂货店更多。
我拿起一块写着『洋甘菊』的肥皂,凑近鼻子。朴实的挑选工作开始了。
「好香……」
但不是这个。下一个。『柠檬草』。
就像在风吹拂的草原上沐浴着柠檬水一样清爽。但也不是这个。
「嗯——」
像这样试了几个之后,鼻子渐渐变得奇怪了。我捏住鼻子重置嗅觉,这时在店内自由行动的老师走了过来。
老师看到捏住鼻子的我,像是在忍耐什么一样,表情僵硬。
(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我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老师像是要蒙混过去似地别过脸,拿起放在附近的肥皂凑近鼻子。他那拿着肥皂的骨感手指和动作都很美。
「……做得不错。」
「谢谢您!!」
站在远处柜台的店员小姐听见了老师小声的低语,露出感动至极的表情。老师用更小的声音说:「你听得真清楚。」
我拿起跟老师手上一样的肥皂,再次确认香味。虽然刚才也试过了,但果然跟老师的不一样。
老师察觉到我散发出「不是这个」的氛围,歪着头。
「我想要更不甜的。」
「苦橙花。」
「更清凉的。」
「芍药。」
「呃……」
要是不在这边停手,就会被发现我不是在寻找「哪个比较好」,而是寻找特定的东西。
老师也露出沉思的表情,拿起几个肥皂,但似乎想不到符合我要求的东西。如果店里没有,老师用的肥皂很有可能是他亲手做的。
(非卖品吗……)
我因为各种原因而感到失望,说了句「我下次再来」便离开了。店员小姐不断对老师说「谢谢您光临」。感觉已经超越了尊敬,到达崇拜的领域了。
「呃,对不起。明明是老师陪我来的。」
老师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那么,我们回去吧。咦?老师?」
我朝着森林的方向走去,老师却往别的方向走。今天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我连忙追上老师。总觉得今天跟平常不一样,连街上的景色看起来都不同了。
「是这里吗?」
「是、是的……」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们站在一家我常去的餐厅前。这里是我发薪日时会来吃牛排套餐的店。
(什、什么时候、在哪里被发现的?)
我瞒着老师来吃美食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我受到冲击和内疚感的侵袭,心脏怦怦直跳。
我没想到老师会说「吃过午餐再回去」,更没想到他会说「你有常去的店吧」。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师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店门。
(进、进去了……!)
店里传来「老师……?」的困惑声音。只能进去了。我下定决心,往店里踏出一步。
真是意想不到的状况。我的胃因为紧张而收缩。老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菜单,但至少也该看看我的表情吧。
为什么我非得和老师面对面吃饭不可呢?我若无其事地想坐到别的桌子,却被店员阻止了。真是普通的接待方式。
(不不不,我的立场是佣人啊。)
和雇主一起吃饭,从我开始这份工作以来是不可能的。前几天我才对蒂蒂说这是一般不会发生的事。
(老师是打算做什么?他不讨厌吗?)
我努力把紧皱的眉头推回去,看着坐在对面的老师。
「……」
不行,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菜单。
(呜呜呜,好想吐。)
我垂下头,听到「好了」的声音。什么「好了」啊。我带着怨恨的心情抬起头,和老师对上视线。
「你、你决定好了吗?」
老师点了点头。我用臼齿咬碎各种情绪,叫住等待点餐的店员。
(老师他……)
我用视线传达「您先点吧」,但得到的回应是「你先点」的信号。看到他朝我伸出手掌,店员也优先询问我的点餐。
(我哪知道老师要吃什么啊!)
我半是自暴自弃,不顾胃部的收缩点了平时的牛排套餐。就算点的比老师好,我也不管了。我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等待老师开口。
「和她一样的。」
(呃!)
那刚才看菜单看那么久是为什么?我差点趴到桌上,好不容易才撑住。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我们桌上奏响了两道香喷喷的乐章。平时想见得不得了的肉,今天不知为何看起来不怎么美妙。原因很明显。
老师淡淡地双手合十,低头行礼。接着我也习惯性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
我感觉到老师的视线。
(啊,对了。被发现我模仿他了。)
我突然觉得很难为情,脸颊发烫。老师微微低下头,呼出带着笑意的气息,什么也没说地拿起刀叉。
「——!」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袭来。刚才的半自暴自弃,现在完全自暴自弃了。
(我也要吃!!!!)
我抛开坐在对面的主人带来的尴尬,决定专心吃眼前的牛排。
「……」
清爽的微风拂过老师仰望天空的发丝。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心情不错。头顶上仿佛浮现了「♪」的符号。
(太好了。)
另一方面,我则因为精神疲劳,连喊「好吃!好幸福!」的力气都没有。
我从十六岁起就以家政妇、女仆为业。无论主人对我再好,我都知道自己不会被当成客人,更不会被当成家人。刚才和老师之间的距离感,对我来说相当震撼。如果他把我当成佣人,希望他别再做这种事了。
(会养成依赖心的……)
老师和我一起吃饭,究竟有什么意图呢?他认同我的工作,付我薪水,所以我应该把他当成雇主。再说,他分配给我的房间也太过舒适了。为好条件感到高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
(为什么这种待遇,大家撑不到一周呢?)
我再次回到这个巨大的疑问。我经常思考这件事。
(如果是原本就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应该不会想放弃这种待遇。)
话虽如此,这座城镇很少有宅邸会雇用佣人,被雇用的佣人或许不知道一般待遇如何。在我之前的人,应该也是第一次在老师家当家政妇。
不过,因为不知道这份恩惠,所以撑不到一周就离开了,这也很不可思议。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人只待两天,是在开玩笑。
所以,应该是干涉了不喜欢干涉的老师,或是跟不上老师冷淡的态度。虽然我想象过这些原因,但那终究只是我这个外人从远处看着箱子的外侧。
如今我了解了这座城镇和老师,不敢再自以为是地只分析表面。
我看着老师的背影。
「……」
因为这座城镇的人喜欢老师,所以忍不住会照顾他吧。
从至今为止的相处中,我察觉到要拉近和老师之间的距离,必须等对方主动靠近。
如果我因为焦急而主动缩短距离,老师一定会想保持他所期望的适当距离。那样的话,就无法得到我所期望的距离感,会因为老师和我所抱持的期待、憧憬、理想有所偏差而感到痛苦,老师本人也会感到厌烦。
——不能试图抓住那个背影。
这么想的瞬间,胸口刺痛了一下。
(哎呀……?)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只是一名家政妇。不像镇上的人那样,从一开始就抱持着尊敬和期待。让老师舒适地生活。那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一切。和老师只要进行工作上必要的沟通就好。今后也只要观察老师的动向,在适当的时机提供服务就好。
所以,不能过度接受老师给予的温暖和温柔。因为老师一定只是在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不会做多余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人。
「……」
老师回过头来,像是在问我「还有事吗?」。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老师迎着风,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老师一如往常地走上二楼。我也回到平常的工作中。扫除灰尘,擦拭窗户,擦拭地板。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我努力地动着手。没错。不是动脑。我该动的是手。我这么告诉自己,把洗好的衣服收进来,在家里的后方准备洗澡水,磨菜刀,炖煮炖菜。
这么一来,转眼间就到了晚上。一如往常。
——喀嚓。
老师从浴室回来了。今天的饮料是加了各种香料和牛奶的红茶。今天没有让他等太久。我把饮料放在托盘上,端到老师那里。
「……」
「……?」
老师没有接过托盘,反而朝我递出了什么东西。我应该先接过那个东西吗?我先把托盘放在桌上,朝老师伸出手。咚的一声,一个手掌大小的坚硬物体放在我的手上。
(咦……)
我知道那是什么,整个人僵住了。这股轻柔的香气是——
「老、老师!」
我猛地抬起头,老师已经用空出来的手稳稳地端起了托盘。好快。
「不知道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你试试看吧」老师说着,眼角柔和了下来。虽然只是细微的变化,但我却能清楚地感受到。
老师快步走上楼梯,我勉强对着他的脚后跟道了谢,但还是呆住了。
(他给我了)
「怎,怎么,哎哎哎哎哎!?」
我用楼上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叫了出来。
(哎!?他给我了!?)
我想要的香皂确确实实地在我手中。难道我刚才听起来像在店里强求吗?不,我应该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应该只是在店里装作在挑选香皂而已。
可是。
「我不懂,我不懂老师。他竟然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本以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远,但又觉得刚刚好。可现在我突然搞不懂了。
『爷爷说,他几十年没看到老师用魔法了』
突然,蒂蒂的话在我脑海中浮现。
「——!」
我忍不住蹲了下来。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我们之间的距离吗?
我用手包住香皂,这香气让我想起了老师。胸口好热,我坐立不安,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才好。
(怎么办?)
我突然觉得,我那么想要的香皂,突然变得很难用。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