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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胖贵族在迷宫里跳华尔兹 第3卷

上一章:序章

第一幕 肥仔贵族与银色小鸟重逢

本章 27,931 字 约 70 分钟

1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惊讶得几乎要晕倒,但不管是什么事情,人总是会习惯的。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进入地下十一层——第三层后,看到了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冒险者队伍,他们正仰望着天花板,吵吵嚷嚷的。在通往地下的迷宫中,这个第三层充满了夕阳般的红色光芒。这是因为墙壁上生长着茂密的特殊迷宫苔。

米特罗夫他们也曾经像那样,他不禁微微一笑。

到达第三层后,初学者就毕业了。作为证明,公会卡上会被盖上“羽印”,可以使用大型升降机。这个巨大的装置可以在一瞬间将冒险者从地上移动到各个楼层,就像是给冒险者们插上翅膀一样。但是,这个翅膀需要金钱作为代价。

米特罗夫他们也曾经以缩短探索移动时间为目标,使用大型升降机,但现实总是无法如人所愿。

随着楼层的深入,从魔物身上采集到的东西的收购价格也会逐渐提高。虽然收入会增加,但大型升降机的费用也会增加,而且危险也会增加。

虽然知道在某个阶段必须做出用金钱换取时间的判断,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也是因为背负着治疗费这个沉重的负担。

「卡努蕾,你累了吗?」米特罗夫回头问道。

「不,没有问题。」

「使用起来没问题吗?」

「没有问题。」

跟在米特罗夫身后的是,从脸到脚踝都被黑色外套覆盖的少女卡努蕾。她因为迷宫产出的咒具,变成了骸骨的模样。作为代价,她得到了如同魔物般的强大臂力。在紧急情况下,她会挥舞铁盾,展现出勇猛果敢的战斗姿态,但在像这样只是一味移动的时候,她会负责搬运行李。

卡努蕾的背上有一个大背包。那是最近用队伍的共同资金新买的。

用和帆船上的帆布相同的材料编织而成的背包既坚固又耐脏,最重要的是容量很大。只要对因为布料厚实而显得沉重的缺点视而不见,对冒险者来说就是最棒的材料。

随着探索时间的延长,需要的物资和带回来的素材也增加了。这是在卡努蕾的提议下新买的,虽然花费不小,但便利性远胜于花费,两人每天都在点头称赞这是个好买卖。

通过地下十二层,十三层已经习惯了,两人毫无危险地前进着。

不着急,不勉强,但还是稍微加快脚步前往地下十四层,是因为听说那里有米特罗夫他们想要的东西。

「真的有吗?」

对于卡努蕾突然冒出的疑问,米特罗夫点头回应。他一边警戒着周围一边回答。

「我也很担心。但是有资料,有情报。虽然在亲眼看到之前无法相信,但应该可以采集到药草。」

「在这种地下居然有植物生长,真是不可思议。」

「我有同感。不过,毕竟是迷宫嘛……」

在迷宫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这是冒险者的共识。

虽说是超越人类智慧的深不可测的迷宫,但毫无疑问是通往地下深处的洞穴。既然阳光无法照射到底部,就无法想象那是植物生长的环境。

「不管是什么理由,有药草丛生的话就值得高兴。这是赚钱的绝佳机会」

「毕竟软膏和药水都需要药草,需求量很大」

「施疗院甚至说可以用药草来代替金钱偿还。在这里采集一堆药草,就能早点还清债务了」

两人越靠近目的地,脚步就越快,但依然没有放松警惕,稳扎稳打地填满了地图。最近几天,他们一直压抑着想要尽快还清债务的心情,终于在今天走下了通往地下十四层的楼梯。

2

在迷宫中,如何保存体力和精神力与探索时间息息相关。

楼梯前都是些小广场,被冒险者们当作休息室使用。在那里,冒险者们分为两种,一种是坐姿端正的冒险者,另一种是懒散地休息的冒险者。而这种区分方式,大致上可以分为新手和老手。

虽然懒散的冒险者在旁人看来是毫不在意众目睽睽,毫无干劲的散漫之人,但实际上他们才是理解迷宫探索的人。

能休息的时候就尽情休息,恢复身心后再继续挑战。这就是减少受伤并取得成果的诀窍,米特罗夫通过观察得到了这样的见解。

所以,他才能尽情享受卡努蕾做的大盘料理。

绝对不是因为贪吃。

米特罗夫一边说着自言自语的借口,一边吃完了最后一块肉,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

「真好吃。无花果酱太棒了」

「是的。我在市场看到了早摘的无花果。因为果子还很硬,所以就用来做酱了」

「这样啊,已经到无花果的季节了啊」

卡努蕾的大包容量的一部分,被携带用的烹饪器具和带来的食材填满了。

通常情况下,因为很重所以会省略这些道具,但卡努蕾喜欢做菜,米特罗夫则对吃很挑剔。

两人理念一致的结果,就是每次休息时卡努蕾都会拿出烹饪器具,米特罗夫则把纸巾塞进领口,迷宫内上演着餐厅一般的景象。

第一次看到两人的冒险者会瞪大眼睛,但已经看惯的人也很多。即使没有交谈过,但彼此都认识对方的情况也在增加。

把用过的餐具用布包好,分成小袋。卡努蕾把红茶倒进茶杯里。米特罗夫接过茶杯的时候,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哟哟,两位,哎呀,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情报商。怎么样,要不要买点情报啊」

米特罗夫单手拿着茶杯看向男人,男人露出了讨人喜欢的明朗笑容。

他的脸看起来介于年轻人和成年人之间,耳朵上夹着铅笔。没有武器也没有防具,氛围上和冒险者不太相称。

「情报商?在这种地方卖情报吗?」

「啧啧啧。迷宫的情报要在迷宫里收集。这样才能收集到最新鲜美味的情报。情报和料理都是刚做好的最好。你不这么认为吗,米特罗夫君」

被轻松地叫出名字,米特罗夫皱起了眉头。

「……我的名字是哪里卖的?」

「我的客户遍布各处。不过你不用担心。虽说是情报,但我是专门收集传闻的——我的工作是让冒险者无聊的休息时间变得有趣」

「也就是迷宫的小丑吗?」

「不愧是贵族。理解得真快。迷宫的小丑听起来不错,就用这个吧」

男人取下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在记事本上做笔记。

看来连自己的出身也被知道了,米特罗夫眯起了眼睛。

在王宫工作的丑角的工作,就是让无聊的掌权者开心。有时表演才艺,有时说些有趣的笑话,收集街头巷尾的刺激话题,然后悄悄地告诉他们。

「好,这样就行了……那么,米特罗夫君,你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情报呢?」

「这个茶叶的香味很青涩呢」

米特罗夫没有看过去,而是缓缓地闭上眼睛,享受着红茶的香味。

「听说这是街头巷尾流行的茶叶」

「哦,城里流行这种风味吗?」

米特罗夫啜了一口红茶,然后把杯子放了下来。

「……嗯,真是沉着冷静。这就是贵族的举止吗」

「比如说,你打算怎么让我开心呢?」

对于推销东西的人,首先要享受红茶,然后带着极其无所谓的态度继续谈话。这是贵族的基本态度。

男人对米特罗夫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着态度露出苦笑,翻开了记事本。

「最近的推荐情报……公会的柜台小姐的人气排名……啊,不行? 那么地下七层出现的女性亡灵……这个也不行? 大斧使罗索的面试失败连续记录更新……这个也不感兴趣? 不不不,还有呢……这个怎么样,魔剑的传闻……哦,好像有兴趣了呢」

米特罗夫自认为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表情,但对方似乎也习惯了。事实上,米特罗夫确实有点被吸引了。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再逞强也没用。

「……这个情报要多少钱?」

「第一次使用,给你特别优惠」

他说的价格确实很便宜。米特罗夫心想,这点小钱就买个安心吧。男人收下铜币,确认后放进口袋。

「那么,我确认一下,你知道魔剑是什么吗?」

「是剑形的『迷宫的遗物』吧?」

「准确的说明。是古代人制作的,寄宿着魔力的不可思议的剑。其制作方法和材料至今仍不明。连矮人都不知道,所以已经没有人能搞清楚了」

「据说至今为止发现了五把魔剑」

卡努蕾向米特罗夫补充道。

「您知道的真多。准确来说,是『报告中的魔剑』有五把。其中三把由各国管理,一把在魔术师之塔,一把在教会的神殿」

「那么,第六把魔剑是在这里发现的吗?」

「有这样的传闻」

男人蹲下身,与米特罗夫视线相交,突然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周围的人不能听到的秘密。

「那个冒险者在地下十四层……没错,就是在这个楼层探索时,突然被从岔路出现的『水晶蜥蜴』袭击了。这家伙本来是栖息在更下面的棘手魔物。好像是通过『小路』迷路到上面来了。正如其名,它的身体被水晶覆盖,绝对砍不断。为了打倒这家伙,冒险者们会带着锤矛去」

男人像是在确认米特罗夫的兴趣有多深一样,注视着他的眼睛。米特罗夫听得有些入迷。

「冒险者只有一个人。而且武器只有剑。虽然知道必须逃跑,但被袭击的时候脚受伤了。即使应战,剑也会被弹开,就在他觉得不行了,要放弃的时候」

「……发生了什么?」

米特罗夫忍不住问到停顿下来的男子。

「——被夕阳闪到了眼睛」

「夕阳?」

米特罗夫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据说夕阳般的红光突然射入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水晶蜥蜴』已经被砍成了两半。也就是说,本应砍不断的水晶被砍断了」

「哦?」

「哦,你在怀疑吗?别急别急,先听到最后。冒险者说,因为光线刺眼,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他看到了一个拿着剑的人站在那里」

「那就是魔剑吗?」

「令人目眩的光芒,以及被切断的水晶。这只能是魔剑了吧?」

男人自己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似乎很兴奋,但米特罗夫还是有些怀疑。

「不是魔法吗?」

「你是说魔法剑吗?就是那种在剑身上缠绕魔法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经过长期修炼的一部分骑士吧」

听到骑士这个词,米特罗夫突然看向卡努蕾。她把兜帽拉得很低,没有反应。

「那个冒险者坚信,那绝对是『魔剑使』。有人发现了新的魔剑,正在保密」

魔剑。这个词不知为何触动了男人的心。

「但那终究只是传闻吧。魔剑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的」

虽然规模有大有小,但整个大陆上都存在着迷宫。几十年来,冒险者们一直在迷宫里探索,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五把。这就是目前发现的全部魔剑。

看到米特罗夫怀疑的眼神,男人突然把肩膀靠了过来。他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把手伸进了怀里。

「这是我出于个人兴趣得到的东西」

他一边说着意味深长的话,一边拿出了一个东西。

「男人从水晶蜥蜴的尸体上把水晶弄碎带了回来。他觉得如果没有证据的话,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水晶。它由美丽的断面构成,让人无法想象是自然形成的。但是,它的一面却有着不自然的广阔面。切口是斜的,而且留下了像是融化过的不自然痕迹。

「这是被魔剑砍过的痕迹」

米特罗夫被夺去了目光。当然,水晶是可以加工的。通过切割,分割,整修来装饰。虽然他知道真正的水晶装饰品,但一眼就能看出眼前的水晶断面与加工过的不同。

「你想想看。就算报告发现了魔剑,也只会被教会或者魔术师之塔强行带走。既然如此,还是保密吧……不管是谁都会这么想吧?没有上报的魔剑被发现了好几把……这种事从以前开始就层出不穷」

男人把水晶放回怀里,笑着说了句“再见”就离开了。米特罗夫用目光追着他,发现他又向别的冒险者搭话,然后蹲下偷偷地把水晶给对方看。

他到底是在卖情报,还是单纯想跟别人说,米特罗夫对此感到好奇。

「……魔剑啊。简直就像故事一样。如果传闻是真的,我还真想看看」

但是传闻这种东西是不可信的。米特罗夫喝着红茶,心想“说不定只是个谣言”,卡努蕾则苦笑着说道。

「如果这是真的,我也想看看。但应该也有很多人不想跟魔剑扯上关系吧」

魔剑有一个非常有名的传闻,那个男人甚至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魔剑会带来死亡和不幸,是吗?这反而会让人想亲眼看看呢。为了自身安全,还是不要随便插手比较好」

米特罗夫心想,如果传闻中的魔剑真的存在,那它已经被某人使用了。如果持有者是好人还好,如果是坏人,那毫无疑问是个危险人物。

「魔剑会夺取人格的传闻,是真的吗?」

「不知道。魔剑的传闻总是伴随着胡言乱语」

虽然有魔剑的传说,但每个传说都像是被夸大了一样。现在魔剑都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安置在神龛里。

魔剑拥有强大的力量……就连这个传闻,也可能是厌倦了无聊生活的人们为了打发时间而传播的。

米特罗夫喝完了变温的红茶,从怀里拿出记事本,翻到某一页,用铅笔写下数字。

「米特罗夫大人,那是什么?」

「我付了钱,得记下来。科目就写情报费吧」他用流丽的笔记体写下数字,然后夹着铅笔合上记事本,放回怀里。「魔剑确实很吸引人,但比起幻想,一枚银币更能打动人心。我们去找药草吧」

看到米特罗夫已经习惯了平民的生活,卡努蕾微微一笑。

3

就算地下十四层长着药草,那也得先找到它。

虽然也有可能是这一层的土壤特别肥沃,但实际来到这里后,发现这里还是和之前一样,是个充满暗红色的洞窟。看来只有这一层的某个地方,是药草生长的特殊场所。

「果然能赚钱啊。药草的情报非常昂贵……如果能自己找到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即使不依靠情报商,迷宫的大部分问题都可以在公会得到解决。因为公会本身会从冒险者那里购买情报,然后仔细调查后再卖给其他冒险者。

虽然也有从公会购买情报后转卖的自称情报商,但这种人很快就会被以奖金为目标的冒险者告发,然后受到惩罚。

但是,即使价格合理,如果从公会购买所有情报,光是这样就会破产,而且在公会派人调查并出售情报的期间,情报也会逐渐失去新鲜度。

因此,情报商是一种不会消失,一直被需求的职业之一。

自己能探索到什么程度,从哪里开始购买情报。这种判断力也是冒险者所必须的素养。

这次,米特罗夫没有购买情报就来了。首先自己尝试一下。如果不行的话,就算贵一点也买。他这样决定了。

「这一层会出现蛇型的魔物」

「蛇吗。和野猪不一样吧」

地上也能看到蛇,但都是很小的蛇。虽然听说南方的森林里有被称为野猪的巨蛇,但两人都只有传闻中的知识。

「好像是一种被称为槌蛇的粗短蛇。画很奇怪」

「名字也很奇怪。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呢」

「谁知道呢。魔物的命名权好像在发现者手上。大概是某个异国的人发现的吧」

洞窟的道路变成平缓的斜坡。是稍微的上坡。虽然每一步都不算什么,但持续的话也会给身体带来负担。米特罗夫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真奇怪,体重应该比以前轻了……昨天还为了节约而忍住不添饭……身体很重真是不可思议……这也是迷宫的影响吗……。

在歪着头前进的坡道上,突然有个小小的影子滚了过来。像马车的车轮一样圆,但宽度很宽,像被地面吸住一样,朝这边滚来。

米特罗夫眯起眼睛。虽然对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感到困惑,但这种经验已经有过好几次了。那是什么,刚这么想,答案就出来了。

「卡努蕾!是槌蛇!」

米特罗夫立刻拔出刺突剑。虽然他稳住腰等待着,但随着滚动的槌蛇势头越来越猛,他的脸颊也抽搐起来。

卡努蕾把大包放在通道的边缘,拿起盾牌,回到米特罗夫的面前,摆好架势的时候,槌蛇已经逼近眼前。从长长的坡道上滚下来,速度明显变得非常猛烈。

「米特罗夫大人,请离远一点。我来阻止它」

「……没问题吗?这可是像马车一样哦」

「下次也试试马车吧」

卡努蕾轻快地回答,确认着立足点。她用黑色皮靴敲击地面,固定好立足点,以前倾的姿势举着圆盾。

米特罗夫带着些许的担心,靠在墙边。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才刚听到声音,槌蛇就撞上了卡努蕾的圆盾。

「――」

发出了像是用水袋狠狠砸在东西上的沉闷声音。

卡努蕾的力气超越了人类,这是因为迷宫的遗物寄宿了诅咒。连巨魔的强韧一击都能挡住的卡努蕾像铁块一样挡在前面,微微倾斜盾牌,让冲击逃走。

槌蛇被弹到空中,撞在墙上。

米特罗夫单手拿着出鞘的剑跑过去。

当槌蛇掉到地上时,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圆的了。确实有蛇头,也有尾巴。但是身体却扁平而宽,像一个圆筒。它蜷曲着身体,化为车轮,从坡道上滚下来。

在米特罗夫观察的时候,槌蛇把头转向了米特罗夫。

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槌蛇的身体越来越短,最后看起来就像头和尾巴直接连在一起一样。

这时,米特罗夫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在公会调查的资料内容。虽然只是冒险者们随手写下的东西,但他想起了上面写着「和剑角兔一样」。

在槌蛇跳起来的同时,米特罗夫立刻往旁边跳开。

暴风从侧面吹过。从风声可以知道它的重量。紧绷的风声,比剑角兔更让人胆寒。

米特罗夫一边滑行一边改变方向。回头一看,卡努蕾正把槌蛇打落在地。

但是,槌蛇并没有因为被击落而显得虚弱。它用跳动和滑动交织在一起的奇妙动作逐渐远离。那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再次使出刚才的冲撞。

米特罗夫跑着追上去。咚咚咚地跑着。

没有滚动的槌蛇很慢。但是奔跑的米特罗夫也很慢。

在米特罗夫气喘吁吁地追赶的前方,槌蛇转身,把头朝向米特罗夫。身体再次缩成一团。

这下不妙了,米特罗夫更加鼓起干劲奔跑,在槌蛇跳起来的同时刺出刺突剑。

米特罗夫的右臂受到强烈的冲击,剑被弹飞了。米特罗夫反射性地往左侧躲开。

强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右眼也闭上了。米特罗夫一边失去平衡一边回头,看到自己的剑在地面上滚动。槌蛇被刺穿了。

米特罗夫走到剑撞到墙壁停下来的地方,卡努蕾也过来会合。

「……看来是用剑迎击了槌蛇的冲撞」

「不愧是米特罗夫大人」

「当然是偶然」

米特罗夫晃了晃右手。剑被弹飞的冲击,米特罗夫根本承受不住。

「像剑角兔那样背靠墙壁躲避吗?」

「可能会跳起来」

「……是啊。动作不会停止吗?」

黄土猪和剑角兔一样会冲过来,但撞到墙壁就会停止动作。但是这个槌蛇撞到墙壁会跳起来。不能等待它停下来。

「卡努蕾怎么样?能挡住吗?」

「如果在坡道上助跑,可能很难巧妙地应对。虽然挡下来没有问题,但果然会跳起来」

「跳起来吗」

从上面看,槌蛇从背到头的皮很厚。蜷缩着身体滚动的话,就是背撞过来,缩起来冲过来的话,就是头撞过来。

「与其说硬,不如说有弹性吧」

米特罗夫蹲下,用手指按了按槌蛇的头和背。

「……软软的。好像硬,又好像软……不可思议的感觉」

「如果像甲壳一样硬的话,应该会裂开,所以是用弹性来抵消冲击吧。米特罗夫大人的剑能刺进去也是因为这个。锐利可能是对策的关键」

「既然知道攻击能奏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阻止这家伙了」

软软的。

「……米特罗夫大人?」

「这个触感,真是让人上瘾啊。卡努蕾也摸摸看」

「哈……既然您这么说」

卡努蕾蹲在米特罗夫旁边,同样用指尖按了按槌蛇的背。

软软的。软软的。

「确实……这个不可思议的……」

「是吧」

软软的。软软的。

「要怎么阻止槌蛇呢」

「怎么办呢」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4

米特罗夫仰望着天花板。

冉冉上升的水蒸气在天花板上形成白色的雾霭。风从墙壁上的通风口吹进来,雾霭便一下子被吹散。然后水蒸气又冉冉上升,风又吹散。米特罗夫呆呆地望着这幅景象。

在公共浴场洗澡,已经完全成了米特罗夫的习惯。浴场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大浴池,因为是研钵状的深浴池,所以即使站在中央也能浸泡到肩膀。这个可以容纳大量人洗澡的浴池是最受欢迎的,总是充满了人声。米特罗夫没有熟人,所以不会靠近中央,总是选择边缘。

虽然因为太过宽敞,所以只有那里特别显眼,但浴场也往左右延伸,有好几个小浴池,各自放着具有特色的热水。

米特罗夫找到了每天轮流浸泡在不同浴池的乐趣。

今天是药浴。这是一种将迷宫产出的一种药草溶解在热水中的浴池,据说对伤口和跌打损伤很有效。

虽然浴池小到十个人就挤满了,但里面只有米特罗夫和两个老人。热水染成了深绿色,感觉就像泡在被藻类污染的小池子里一样。鼻子也闻到了独特的臭味,与其说是让身心休息,不如说更接近修行。

米特罗夫低下头,试着捞起热水。

被切碎的绿色碎片,大概是被切碎的药草吧。这正是米特罗夫所追求的东西。

他试着把捞起来的药草混在热水里,涂在右手上。

白天,他刺穿了三只槌蛇。第一次是偶然,但第二次是故意的。

在墙壁上等待,卡努蕾弹开,米特罗夫追赶,即使反复尝试错误,结果还是用剑刺穿朝自己冲过来的槌蛇是最有效率的。

因为体型较大,所以比剑角兔更容易瞄准。看清对方冲过来的地方,把剑放在那里,这个动作和以前学过的小盾使用方法有共通之处。

从头刺穿的话,槌蛇就会立刻死亡。但是,有一个问题。米特罗夫的腕力无法承受。刺穿后无法卸力,握着的剑就像被拔掉一样松开。

「……不管怎么说,那样下去剑会坏掉的」他喃喃自语。

米特罗夫使用的刺突剑,是被制作成能与魔物战斗的坚固武器。但是,它无疑是一种专为突刺而设计的形状,剑身细长而锐利。

如果多次承受槌蛇的突进,最终可能会折断。剑身被弹飞撞到地板或墙壁上也不好。

米特罗夫抱着胳膊,思考着该怎么办,右臂传来的疼痛让他发出了小声的悲鸣。

如果能打倒槌蛇的话,那就没办法了。他连续两次等待着被刺穿,结果手臂的肌肉比剑先痛了起来。即使揉搓浸泡在药汤中的右臂,从手肘到手腕的疼痛和不适感也无法消除。

米特罗夫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浴池里爬了出来。

他在更衣室穿上衣服后,走向休息室。并排的木制长椅上坐着刚泡完澡的男人们。虽然在浴池里谈笑声很大,但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们却很平静。

有人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像是在让刚泡完澡的身体冷却下来,也有人躺在长椅上。

在他们旁边经常能看到木制的酒杯。米特罗夫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走向墙边的商店,点了一杯牛奶麦芽酒。泡完澡后在这里休息喝牛奶麦芽酒。这就是米特罗夫每天的例行公事。

柜台后面有一个巨大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冰水,漂浮着几个小桶。柜台的老人拿起一个拔掉塞子,往酒杯里倒满了酒。一个桶可以倒满一杯酒。

米特罗夫接过酒杯,选择了一个人少的长椅坐下。

休息室里到处都是男仆,他们用大扇子扇着风。其中一个人很机灵,把风扇向米特罗夫。即使吹在泡完澡后发热的身体上的风很温热,但感觉很舒服。

冒着白色泡沫的牛奶麦芽酒,光是看着就觉得凉爽。米特罗夫把酒杯凑到嘴边。

咕,咕,咕……。

他一边发出声音,一边把冰凉的牛奶麦芽酒灌进胃里。因为太冷了,米特罗夫用力闭上眼睛。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停下来。从喉咙到胸口再到腹部,都响起了冰冷的声音。

迷宫中的疲劳,泡澡后的干渴喉咙和身体,这一切都被这一杯填满了。

「——噗哈!」

一口气喝掉半杯,米特罗夫终于把酒杯从嘴边移开。

「……哈啊啊,活过来了」

发热的身体,冰凉的腹部,吹来的风虽然缓慢但很凉爽,这一切都让人感到幸福。

米特罗夫坐在长椅上,呆呆地放松了视线。他没有在看什么,也没有在想什么。

正因为有这种完全放松的时间,才能度过在迷宫中的紧张时间。

米特罗夫小口小口地舔着牛奶麦芽酒。

不久后,酒变温了,原本清凉的香气变得迟钝,开始散发出奶腥味。变温的牛奶麦芽酒已经不能喝了,所以要趁还美味的时候喝完。

「……回去吧」

米特罗夫站起来,把酒杯还给小卖部后离开了休息室。探索迷宫的疲劳和泡完澡的倦怠感,以及残留在身体上的疲劳感,让他切实感受到今天也活下来了。

虽然有令人烦恼的问题,但今天也有所成就。米特罗夫把这种充实感收在肚子里,一边哼着歌,一边踏上回廉价旅馆的归途。

5

如果只是轻微的擦伤和割伤,只要止血并包扎好就不会影响行动。

以前在上层和小刀兔苦战的时候,米特罗夫也是带着几处伤口潜入迷宫的。

用迷宫产出的药草制作的软膏效果很好。但是胳膊肌肉拉伤的疼痛却迟迟没有消退。比起外伤,看不见的伤势更麻烦。

即使休息了一天,米特罗夫的右臂也没有恢复原状。但也不是每次活动都会引起剧痛。米特罗夫觉得休息很浪费,最后决定在不勉强自己的程度下进行探索。

和卡努蕾汇合后,今天也踏进了迷宫。这是冒险者的工作,也是米特罗夫现在应该做的事。

「米特罗夫大人,请不要勉强自己」

虽然卡努蕾的话听起来既担心又像是在提醒,但也不能一直躲避魔物。在不得不战斗的时候,米特罗夫拔出了剑。

至今为止,米特罗夫已经往返地上和地下无数次了,对上层的魔物已经完全习惯了。就连曾经苦战过的小刀兔,现在的米特罗夫也能轻松躲开,在空中将其斩落。

但是无论是斩击还是突刺,只要用力就会伴随着手臂的疼痛。

如果对手很小那还好,但对手变大就麻烦了。在通过地下七层后,米特罗夫的手臂终于迎来了极限。突然就使不上力了。他握不住刺突剑,剑从手中滑落。

「……这下,不妙啊」

「撤退吧」

卡努蕾立刻保护米特罗夫,两人小心翼翼地返回了迷宫。

幸运的是,他们刚下楼梯不久,很快就到达了休息室。两人放下行李,卡努蕾开始触诊米特罗夫的手臂。

「你懂医术吗?」

「只是应急处理的程度。因为训练时经常受伤」

卡努蕾在米特罗夫的手臂上涂上止痛软膏,从大包里拿出绷带。在肘关节的上下方,以8字形缠绕。动作很熟练。

「这样应该会轻松一些」

米特罗夫反复弯曲和伸直手臂。感觉绷带紧紧地缠绕在肌肉上,加强了手臂的活动。

「真的。这样的话,不管多少次都能战斗了」

「别开玩笑了。回到地上后,要去施疗院检查哦」

虽然语气很温柔,但能感受到不容反驳的强烈决心。她的声音让人害怕,但也很高兴她这么关心自己。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拿起行李站了起来。既然米特罗夫不能挥剑,今天的探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米特罗夫一边让卡努蕾战斗,一边回到了地上。虽然他说了有绷带和药草,睡一觉就能治好,但性格谨慎的卡努蕾却很少见地强硬,让米特罗夫去了施疗院。

虽然又增加了支出,但比起几天不能潜入迷宫的无所事事,还是赶紧治好比较好。

施疗院规定重伤者优先。这是为了无论何时有急症患者从迷宫被抬进来,都能立即应对。

因此,快要痊愈和轻伤的人要等很久。只是手臂肌肉疼痛的米特罗夫,也坐在椅子上看着时钟的指针转了很久。

卡努蕾也坚持要陪他,坐在他旁边。明明在迷宫里能正常对话,但像这样换了环境并排坐着,对话却不可思议地不热络。

米特罗夫非常紧张,不断重复在脑中寻找话题然后自己驳回的行为。

虽然他记住了在社交场合与淑女交谈时不会失礼的对话技巧,以及在餐桌上能触动人心的固定夸奖方式,但没有人教过他在施疗院的等候室里和人并排时该说什么话题。

米特罗夫虽然有知识,但经验完全不足。终于轮到他时,米特罗夫的背已经汗流浃背了。

负责的是一位灰发中夹杂着白发的初老女性医生。女性医生一听到米特罗夫手臂疼痛的原因和症状,就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绷带,揉捏米特罗夫丰满的手臂确认后,开始用手指用力按压上臂和关节的连接处。

以按摩来说力道太强,以拷问来说有手下留情,以治疗来说疼痛过头。

即使米特罗夫的嘴角漏出微弱的悲鸣,她也毫不留情地用拇指尖用力按压着附着在骨头上的肌腱和肌肉。

每次按压,肩膀到脖子,然后到后脑勺都会像被雷劈到一样疼痛。

米特罗夫的额头渗出汗珠,鼻涕开始流到下巴,女性医生终于松开了手。她一改之前的态度,用温柔的手势触诊手臂,仿佛要缓解紧张的气氛一样,然后拍了拍他的上臂。

「这样就行了。我帮你把肌腱弹回去了。对了,你一周内不要握剑。只要不勉强自己,不适感很快就会消失的。」

「这、这样就行了……?这样怎么可能治得好……咦?」

突然,他注意到右臂的疼痛感消失了。

米特罗夫瞪大眼睛活动手臂,抬起肩膀。不痛了。动得很顺畅。

「治、治好了!」他猛地做出挥剑的动作,结果手肘内侧传来一阵疼痛。「好痛!」

「人类的身体可没那么方便。勉强自己只会让症状拖得更久。」

女性医生的表情和声音都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着。她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反而让米特罗夫感到心痛。

「……我知道了。」

米特罗夫缩着肩膀,老实地点头,离开了诊察室。卡努蕾挺直腰板坐在等候室里等着他。

「怎么样了?」

「轻松了不少。不过,医生说一周内不要握剑」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请好好休息吧」

「我前阵子才休息过……」

「您之前一直都在勉强自己吧。突然潜入迷宫,挥舞不习惯的剑,之前您能一直保持健康才更让人惊讶」

嗯……?米特罗夫歪了歪头。

「挥剑需要身体的力量,潜入迷宫需要心灵的力量。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吧?米特罗夫大人您的精神力已经足够了,身体方面,那个……前途一片光明」

「你太顾虑我了,这已经是贵族式的挖苦了。你就直说我的锻炼不够吧」

卡努蕾沉默着点了点头,米特罗夫回以苦笑。

「确实,我的锻炼不够。之前也因为疲劳而撤退过好几次」

因为有卡努蕾这个可靠的盾牌,米特罗夫的负担大幅减少。尽管如此,随着探索时间的延长,米特罗夫因为体力问题而放弃探索的情况越来越多。

米特罗夫使用的细剑是专为突刺而设计的,比冒险者们一般喜欢的剑要轻得多。尽管如此,对于赘肉比肌肉多的米特罗夫来说,无论是带着还是挥舞着,都还是太重了。

「精神应该也同样疲劳了才对……但我感觉不到。也许是多亏了“升华”」

在探索迷宫的过程中,精神总是会绷得很紧。未知的黑暗,洞窟般的压迫感,袭来的魔物……所有因素都会消耗冒险者的心。

米特罗夫虽然过着安宁而堕落的生活,但从未有过这种精神消耗的感觉。

米特罗夫通过“升华”获得的精神力强化效果不仅在战斗中,在探索的间隙也支持着米特罗夫。

「“升华”吗。虽然经常听说,但真是不可思议呢」

「是啊。我和格拉西耶是通过打倒地精得到的……但从那以后,无论打倒什么魔物都没有发生。我和卡努蕾应该都打倒了不少魔物」

「我可能是个例外」

卡努蕾苦笑般的声音中,带着对期待的犹豫和放弃的色彩。

卡努蕾因为迷宫的另一种神秘……从古代残留至今的“诅咒”,变成了骸骨的模样。既然她已经变质为接近魔物的存在,那么是否会发生“升华”现象就不得而知了。

「没事的,你也会得到的。要是能得到“升华”,探索会轻松很多」

要是有得到“升华”的方法,谁都会去尝试吧。

但是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方法,大家只是在随意谈论着类似迷信的方法。

米特罗夫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但每种方法的可信度都很低,但也没有否定的依据。目前,是否会发生“升华”只能看运气。

正因如此,许多冒险者才会心神不宁。这是任何人都可能遇到的现象,只要得到一两个,迷宫探索就有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是有免费抽奖,而且能中大奖,谁都会怀着梦想去尝试。

「就算这个肉消失了,也不会发生“升华”吧」

米特罗夫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

6

第二天早上,米特罗夫躺在平时住的便宜旅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木板上浮现出污渍。就在刚才,米特罗夫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块污渍,简直就像哥布林的侧脸」

米特罗夫沉吟着。

据说圣灵曾经在圣女的背上刻下了启示。也就是说,这是启示在告诉自己也去迷宫吗?

米特罗夫捏着下巴的肉,严肃地弯着嘴唇。

好闲啊。

如果是以前的休息日,米特罗夫的身体会累得不行。他会休息身心,填饱肚子补充营养,有必要的话还会保养武器防具。然后就是无所事事地睡觉。

就这样为第二天的探索做准备,一天转眼就过去了。虽然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但也很惬意。

有要做的事,而且自己也想做。这样的每一天,给米特罗夫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但是现在,米特罗夫的明天却远去了。

因为右臂受伤,他被要求暂时休息。

反正也没事做,稍微去迷宫一下也没关系吧……如果米特罗夫是一个人的话,肯定会这么想,但卡努蕾可没那么好说话。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一起向银骑士发起决斗是上个月的事。那是为了守护卡努蕾的自由,为了和她一起挑战迷宫。在勉强赢得决斗后,卡努蕾不知为何,将盾牌献给了米特罗夫。

虽然米特罗夫一直强调自己只是同伴,但卡努蕾从那以后,比以前更加支持米特罗夫了。她的本质是骑士,再加上她那认真的性格,对米特罗夫的保护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这次,米特罗夫并不打算休息太久。毕竟他还背负着治疗费的债务。他还必须赚取生活费。米特罗夫说他没有时间悠闲地睡觉。

卡努蕾仔细听了米特罗夫的主张。然后,

「我明白了。那么我会更加努力,现在请好好休息。」她如此断言。在那之后,无论米特罗夫说什么,卡努蕾的态度都没有改变。

在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不是同伴吗,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力量吧……。

因为卡努蕾搬出了米特罗夫以前对她说过的话,所以他也无法反驳。

米特罗夫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不行。我不能休息」

米特罗夫坐了起来。作为支撑的右臂肘部传来一阵刺痛。

如果拜托负责治愈奇迹的神官,应该很快就能治好。虽然需要加上一句,如果他有增加债务的觉悟的话。

不能马上治好,但又不能好好休息。最近这段时间,作为冒险者似乎过于勤奋了。习惯真是可怕,即使是曾经那么懒惰的米特罗夫,现在也觉得无聊得不得了。

在狭窄的房间里一个人睡觉也觉得无所事事,米特罗夫决定离开房间。

虽然穿着便服,但腰上挂着剑带,上面挂着刺剑。即使知道没有必要,但腰上挂着剑的重量让他感到安心。

白天的街道上,有着与夜晚不同的热闹。马车在大街上行驶。为了驱散来往的人群,车夫敲响了钟声。卖报纸的少年大声叫卖着,对面的街道上,街头艺人正在表演。就连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也逐渐融入了街道的活力中。

米特罗夫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没有要去的地方,也没有要拜访的朋友,只有廉价旅馆是他的归宿。即使混在人潮中,米特罗夫也觉得自己很孤独。

他突然离开人潮,走向一条小巷。虽然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他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就这样拐了两个弯,三个弯,人烟逐渐稀少,他走在被建筑物夹在中间的小巷里。

虽然是大白天,却有一片昏暗的阴影。头上挂着褪色的破布遮阳,坐在路边的瘦削男人们抽着烟。

再往前走一点,男人们围着一个放着木板的木桶,正在玩牌。男人看着米特罗夫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来错地方了。

米特罗夫觉得还是早点回头比较好,刚停下脚步,就看到道路前方并排的木门中的一扇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影。是个娇小的身影。

从头上挂着的天幕缝隙中漏出的光亮白皙,照亮了戴着兜帽的身影。流到脖子的银发反射着闪闪发光的光粒。

视线突然对上了。毫无疑问,彼此都认出了对方的脸。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那是他认识的脸。

「——格拉西耶?」

那是米特罗夫第一次潜入迷宫时遇到的精灵少女。是教米特罗夫冒险者入门知识,一起与“红眼”巨魔战斗的战友,也是为了解决故乡村子的问题而离开的同伴。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对方似乎也对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的奇遇再会,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瞪大眼睛,张开小嘴的表情,果然是格拉西耶没错。

下一瞬间。在米特罗夫举起手跑过去之前,格拉西耶就一边把兜帽压低,一边跑了起来。

「格,格拉西耶!?」

米特罗夫慌了。他想不到对方看到自己的脸就逃跑的理由。看到对方突然跑起来,米特罗夫也只好追上去。

虽然米特罗夫很困惑,但格拉西耶的敏捷程度不是他能比的。转眼间就拉开了距离,然后拐进了交叉的小路。

米特罗夫好不容易拐进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她的背影了。

「怎么回事……?」

米特罗夫喘着粗气,手扶着墙盯着街道。

被左右夹着的细道虽然还是白天,但很昏暗,是个平缓的下坡。没有人的气息。昏暗的破窗和连门都没有的入口并排着。

米特罗夫呆呆地站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耳饰。这个以鸟为造型的银饰,是格拉西耶在分别时交给他的。

她说,这只是借给我的。

这是约定再会的东西。

但是不知为何,她似乎不希望和自己再会,米特罗夫叹了口气。

7

「那真的是格拉西耶大人吗?」

听了米特罗夫的话,卡努蕾用冷静的声音确认道。

在格拉西耶以前经常住的旅馆一楼的昏暗食堂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米特罗夫在跟丢格拉西耶后立刻就来找卡努蕾了。他觉得如果那个人是格拉西耶的话,应该会再次住进这家旅馆,但并没有格拉西耶在这里的迹象。

米特罗夫用带着香气的涩涩红葡萄酒润了润嘴唇后开口道。

「应该不是看错。对方好像也注意到了我」

「有确认过吗?比如交谈过,或者仔细看过容貌之类的」

「……不,没有听到声音。当时很暗,距离有点远,而且对方还戴着兜帽」

「那么也有可能是看错」

「即便如此,我觉得那就是格拉西耶」

虽然米特罗夫自信满满地断言,但语气却越来越弱。当时确实感觉就是格拉西耶。视线交汇,一瞬间彼此都认识到了对方。

但是正如卡努蕾所说,也有可能是看错。街道很暗,对方还戴着兜帽。最重要的是,如果是格拉西耶的话,逃跑就太奇怪了。

「也有可能是跟什么黑暗的事情有关的人,被米特罗夫大人看到了不妙的场面,所以才匆忙逃走。您确认过那个人出来的门里面了吗?」

「嗯,确认过了。但是好像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跟丢了格拉西耶,米特罗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他试着从她出来的门里寻找线索,发现那里是一间小酒馆。

虽然是白天,却像夜晚一样昏暗,挂在墙上的提灯也没有点着足够的火。烟草的烟和灰尘的味道扑鼻而来,地板上散落着潮湿的木屑。亚人店主看着米特罗夫的眼神,表明了他并不欢迎米特罗夫。

尽管如此,米特罗夫还是试着询问了关于刚才离开店的客人的情况,但无法说是友好的店主并没有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米特罗夫只能留下谢辞离开了酒馆。

「如果是我认错人就好了。只是我认错人了而已。但是,如果真的是格拉西耶的话,为什么要逃走呢?」

米特罗夫弯着腰,垂着肩膀,凝视着玻璃杯,陷入了沉思。

卡努蕾看着他的样子,不知所措地烦恼着该说什么。

「就算是格拉西耶大人,也一定是有什么原因的」

「是吗……也有可能是不想看到我的脸之类的吧」

「不是约好了要再会的吗?而且您还给了她耳饰」

告诉米特罗夫,精灵族的女性会将耳饰托付给希望再会的人的,正是卡努蕾。

「会不会是虽然收到了耳饰,但事到如今已经不想再会了,所以见面了会很尴尬呢?」

「这个……」

卡努蕾之所以没有回答“有可能”,是出于她的温柔。但是米特罗夫那理解贵族特有的言外之意的敏锐,让卡努蕾的温柔化为了徒劳。

「——噗噫」米特罗夫用鼻子吸了吸鼻涕,自暴自弃地将红酒一饮而尽。「我要再去找一次!这样下去我晚上也睡不着!」

米特罗夫散发出自暴自弃的氛围,卡努蕾无法放着他不管,于是提出要一起去。

两人离开了旅馆。照亮街道的太阳正高高挂着,刚从昏暗的旅馆出来,炫目的阳光让眼睛一时适应不了。

连接城市各个区域的大道很宽,人和马车络绎不绝。热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旦进入人流,就会变得拥挤到连擦肩而过都需要小心翼翼。

但是,随着他们拐进一条又一条的小路,喧嚣也逐渐远去。周围变得像进入森林一样昏暗,空气沉闷,道路也越来越窄。路上的行人都沉默着低着头,隐藏着自己的脸。每个人都用全身主张着不想惹上麻烦。

偶尔会看到有人在交谈。他们有的是人类,有的是兽人,有的是亚人。米特罗夫和卡努蕾经过时,他们就会停止对话,侧目观察着不合时宜的两人。

米特罗夫并没有鲁莽到去向他们打听自己要找的人。

结果,他们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徘徊。小路错综复杂,以为是往那边走,结果却往这边拐,方向感被搞得乱七八糟。米特罗夫心想,这里比迷宫更像迷宫。

在交叉路口的正中央停下脚步。正当米特罗夫烦恼着没有线索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听到了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两个孩子从米特罗夫右侧的道路跑过来。两人都用兜帽遮住了脸。

小巷里也有小孩子吗?不,既然有人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米特罗夫没有多想,往后退了一步让路,这时,跑在前面的孩子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哇」地叫了一声,指着前方。米特罗夫肩膀一跳,反射性地把脸转向那边。

第二个孩子正要撞上米特罗夫的肩膀。手敏捷地瞄准了米特罗夫的怀里。但是那只手被黑色皮革手套弹开了。进入小巷后,卡努蕾一直专心警戒着米特罗夫,没有疏忽地缩短了距离。

啊,微弱的声音。

卡努蕾的迅速动作和作为魔物的力量似乎让孩子的姿势崩溃了。才刚看到他踉踉跄跄地踩了几步,就撞上了墙壁,就这样摔倒了。

「阿浩!」跑在前面的孩子停下脚步,立刻跑过去。

他警惕着米特罗夫和卡努蕾,慌慌张张地想扶他起来。

「好痛,好痛!脚!脚踝!」

「没、没事吧?来,站起来!」

看着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米特罗夫终于意识到他们差点被偷了。真是顽强啊,他不禁按住自己的胸口。

「卡努蕾,谢谢你的帮助」

「不,这是我的职责」

卡努蕾偶尔会表现出骑士般的言行。自从宣誓成为米特罗夫的盾牌以来,卡努蕾一直忠实地保护着米特罗夫。

「喂,你们没事吧?」米特罗夫问道,孩子们抬起头。

「吵死了!明明是个胖子!」

回嘴的是一个脚好像扭伤了的少年。虽然声音很勇敢,但还是变声前的清澈声音。

「那、那个,对不起,我们差点撞到你了」

米特罗夫捏了捏下巴的肉。如果自己是受害者,他可能会想质问他们,但既然卡努蕾已经防患于未然,米特罗夫就没有理由生气。

虽然也可以选择以世间的伦理为标准,劝导他们改正错误的行为,但米特罗夫觉得这是多管闲事。

「这样啊。那你们以后要小心点」

米特罗夫正要离开孩子们,就在这时——

「——什么嘛,明明带着魔物」

米特罗夫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迅速转过身,蹲在被称为阿浩的少年面前。

「我有理由生气了。我不能原谅你刚才的发言,你能收回吗?」

「啊啊啊啊!对不起!阿浩对不起!这家伙,那个,真的很笨!」

一个孩子像是要保护阿浩一样站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个少女。她慌慌张张地挥着手,似乎想一个人收回刚才的发言。

「我才不笨!我看到了!后面那个黑家伙!脸是骨头!」

「是啊。是骨头。但她不是魔物。你的发言是错误的」

米特罗夫冷静地承认,并要求他更正。

「那个,米特罗夫大人,我并不在意……」卡努蕾战战兢兢地插嘴。

「不,我在意。重要的伙伴被贬低了,我当然会生气」

「什么伙伴啊!明明是有钱人,怎么可能和魔物是伙伴!」

「是伙伴。顺便说一下,我不是有钱人」

「骗人!穷人怎么可能带着那种短剑!」

米特罗夫感叹了一声。米特罗夫的腰上除了刺剑之外,还挂着一把短剑。那是卡努蕾的哥哥,银铠骑士让给他的。虽然没有华丽的装饰,但却是上等货。

「对不起!我替阿浩的失礼发言道歉!」

「喂,阿海你别自作主张!我才不道歉!她是魔物是事实啊!」

「啊啊真是的!阿浩你能不能闭嘴啊!?你总是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是你总是那么没用吧!」

突然,两人像是被点燃了火一样,开始争吵起来。似乎完全不把米特罗夫和卡努蕾放在眼里。

卡努蕾一言不发,站在那里以便发生任何事情都能保护米特罗夫。

米特罗夫观察着两个少年的样子,推测这应该是演技。虽然两人吵得厉害,但感觉他们似乎也在观察米特罗夫的反应。

米特罗夫不禁感到佩服。虽然没有得到道歉,但也没有责备他们的意思,米特罗夫决定配合两人的作战。

他叹了口气,故意移开视线,看向卡努蕾。

「就是现在!」两人同时站起来,跑了出去。「呀!你这个无能的家伙!」

那是什么独特的骂人方式啊,米特罗夫一边感到惊讶一边把视线转回来。

阿浩拖着脚,脸朝着这边跑走了。虽然不想接受他的挑衅,但米特罗夫还是目送他离开。然而,似乎还是有运气这种东西。

「吵死了!这样我怎么睡啊!」被吵醒的居民打开了门。

没有看前面的阿浩反应慢了,脸正好撞了上去,被弹飞出去。

「阿,阿浩!?」

先走一步的阿海回到阿浩身边,摇晃他的身体,但他没有醒来。似乎是撞到了头。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面面相觑。卡努蕾摇了摇头。

没办法,米特罗夫叹了口气,走向少年们。

8

阿浩模模糊糊地想,自己在摇晃。

身体被温暖,柔软的什么东西搬运着。有汗臭味,还有深邃的森林和花一般的香味。阿浩知道,这是肥皂的味道。

脚轻飘飘的,明明没有在走路却在前进。很久以前,好像也有人对自己做过同样的事。意识渐渐清醒。还想再睡一会儿。想沉浸在怀念之中。比起现实,那边要好得多……。

「爸爸——」

「我还没结婚呢。太心急了」

米特罗夫对背上的少年开玩笑道,他发出了「唔唔」的呻吟声。不久后他开始扭动身体,米特罗夫感觉到他醒来了。

「……这圆圆的脑袋是什么」

「我可是在背你。醒了就下来」

「……为什么我会被背着?」

惊讶的声音中带着稚气。只有现在,他看起来很可爱,米特罗夫苦笑着。

「阿浩!你醒了!?头不痛吗?」

「头?怎么可能痛……好痛!」

他揉了揉额头,似乎刺激到了肿包。阿浩的额头肿了起来,看来是狠狠地撞到了门上。

「怎,怎么回事?我被绑架了吗!?」

「会绑架你的人,一定是没有眼光的绑架犯吧」

「你,你!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阿浩,冷静点!这些人是把晕倒的你背到院里去的」

「啊!?笨蛋!不是说不能把不认识的人带到院里去吗!」

「没办法啊!总不能把你丢在那种地方吧!」

米特罗夫看着刚醒来就吵吵嚷嚷的两个孩子,嘴唇弯成了へ字形。他也是出于无奈。卡努蕾轻声笑了起来。

虽说不知道,但也不能把失去意识的孩子丢在小巷子里。问了哪里有安全的地方,阿海说出了“院”这个地方。

趁着阿浩没有意识,米特罗夫他们和阿海稍微聊了聊。据阿海所说,院里有“老师”,孩子们聚集在一起生活。

「……所以,还要多久?」

「啊,马上就到了。拐过那个拐角就到了」

拐过阿海所指的拐角,米特罗夫瞪大了眼睛。明明之前一直是一条狭窄昏暗的道路,只有那里洒满了阳光。

那是一座仿佛废弃教堂的建筑。木栅栏围住了空地,修剪过的树木上开着花。透过树木可以看到院子里挂着好几根晾衣杆,上面晾满了床单和儿童用的小衣服。

孩子们的嬉闹声和键盘乐器的清脆音色传了过来。米特罗夫知道,那一定音量稳定,没有拖长的音色,是古钢琴特有的音色。这里是个与小巷子不相称的明朗场所。

「我去叫老师!」阿海跑了出去。他推开铁门,走进了里面。

米特罗夫一边缓缓地走过去,一边倾听着古钢琴的音色。那是首有名的童谣。有几个音是走调的,不是演奏者的技术问题,而是古钢琴本身的调律有问题吧。

米特罗夫和卡努蕾走到门前的时候,阿海带着一个大人出来了。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初老男性。虽然衣服很旧,但那无疑是祭司服。

男性看了看米特罗夫和他背上的阿浩,以沉稳的动作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家的孩子好像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老师,对不起」阿浩沮丧地坦率道歉。

被称为老师的男性抬起头,温柔地注视着阿浩。

「你道歉的对象不对吧。明白吗?」

「……胖子,对不起」

老师斥责了他,但对米特罗夫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这孩子不仅扭伤了脚,还重重地撞到了头。我觉得还是让他休息一下比较好」

「那真是太感谢了……那我就收下了」

米特罗夫把背靠向了靠近他的男性。阿浩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老师的脖子。刚才还那么强势地吵闹着,但在像父母一样的人面前却变得很老实。

「我把他送到床上去,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不,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就此告辞」

「可是,我还没好好道谢和道歉——」

「米特罗夫!?」

突然被叫到名字,米特罗夫当然吓了一跳。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有人从建筑物的侧面,晾着洗好的衣服的院子里走了过来。她的怀里抱着装有洗好的衣服的篮子。

这次毫无疑问,是格拉西耶。

「——格拉西耶,果然是你啊」

米特罗夫露出了笑容。明明才过了不到半年,却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

但是格拉西耶的表情,并不只有喜悦。还有困惑,尴尬,以及某种困扰……。

「……格拉西耶,这样啊,你找到了啊」

米特罗夫是贵族。自幼就经常读书看戏,对故事很熟悉。因此他从格拉西耶的表情和态度中,立刻就看穿了真相。

「不,没关系。不用在意我……我们之间约定的再会,现在已经实现了。这样我就满足了。没有比无法实现的约定更空虚的东西了。就算约定之后没有后续」

米特罗夫忧郁地叹了口气,用手扶着额头。

「……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误会,你不是找到了吗,真正的爱」

「笨蛋」

格拉西耶简短地否定了,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用白皙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挑起眉毛瞪着米特罗夫。那如同雕刻般端庄的面容毫不客气地表现出不愉快,仿佛神像在俯视着自己一样,米特罗夫感到背脊一阵发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说来听听」

「……昨天,你一看到我就逃走了吧」

「嗯,逃走了。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你,我动摇了」

「刚才见面的时候,你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不能说是纯粹的喜悦」

「是啊。我也很惊讶。做梦也没想到你们两个会来这里」

「女性对男性表现出冷淡的反应。这往往是因为找到了真正的爱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格拉西耶眯起眼睛,用无奈的声音问道。

「……因为戏剧就是这样」

「戏剧?你连创作和现实的区别都分不清吗!」

「但、但是,强调现实人类个性的人物们交织而成的戏剧,也就是将现实中可能发生的各种悲喜交集浓缩在一起,我就是从那里学习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你才这么纯粹,或者说不谙世事。不知道是好是坏……」格拉西耶虽然很无奈,但突然放松下来,眼神变得柔和。「我不知道戏剧里的女人怎么样。但我是我,不要和某个剧中的女人相提并论」

「嗯、嗯……是啊,你说得对」米特罗夫连连点头。

那么,是有什么隐情吗?米特罗夫问道。格拉西耶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遇到了一点问题。如果告诉你的话,你一定会帮忙的吧。所以我以为在解决之前见不到你。我已经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必须先还清才行。再麻烦你照顾的话就太不好意思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让我来帮你解决问题吧」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真的理解了吗?」

格拉西耶一脸无奈,而米特罗夫挺起胸膛。

「我只听了我想听的」

「……笨蛋」

格拉西耶呼出一口气,笑了出来。

9

格拉西耶向在一旁默默守望的祭司说明了情况。米特罗夫和卡努蕾在格拉西耶的带领下走进了教会。

长方形的教会礼拜堂,阳光和阴影分明。高处的长方形窗户等间距排列,从那里射入的阳光在墙壁上拉出斜线。

礼拜堂的正中央是通道,左右两边是使用已久而褪色的长椅。其中有些长椅的靠背已经缺失,或是腐朽脱落。原本洁白的墙壁如今也褪色了,到处都能看到无法靠保养解决的老化痕迹。

米特罗夫跟着格拉西耶走,抬头看向天花板。在阳光的照耀下,飞舞于空中的尘埃和沙砾闪闪发光。天花板上的画透着光,吸引了米特罗夫的注意。

「——好美的画」

「啊啊,你是在说天花板上的画吗。很壮观吧」

格拉西耶似乎不怎么关心,而米特罗夫则一直抬头看着覆盖了天花板的画。

教会的中心画着一个正圆形,里面描绘着圣女,骑士和众神。为了杀死龙,众神将圣剑托付给骑士,圣女则给予祝福……这是圣经中很有名的一个场景。

柔和的笔触和淡雅的色彩是宗教画常见的特征,但米特罗夫觉得这幅天花板画比其他宗教画更吸引人。是因为素描的准确,构图的巧妙,还是因为这里是废弃的教会呢。

米特罗夫自己并不是虔诚的信徒。虽然他曾在教会祈祷,也认真听过祭司和神官的讲道,但他从未感受到神的存在,也没有因此端正自己的行为。然而现在,米特罗夫却有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觉。

他并没有在画中看到神,也没有像被雷击中一样得到启示。只是,他能切身感受到自己正面对着神圣的事物。

美丽的事物,有着让人严肃起来的力量。人类真的能创造出这样的东西吗,画笔的每一笔,是否都寄宿着神的意志。

在教会这个场所,无数的人们跪在地上,真挚地祈祷,点燃蜡烛……注视着这些身影的几千天,几十年,时间的重量。教会并不是单纯的建筑物,米特罗夫理解了这一点。在这幅画的下面,人们会端正自己的行为吧。仰望的现在,他甚至觉得不是被画,而是被神注视着。

「米特罗夫大人?」

「……啊啊,抱歉。感觉很舒服」

听到卡努蕾的呼唤,米特罗夫转过脸来,露出苦笑。

至今为止,自己从未认真祈祷过。现在却突然有了虔诚的信徒一样的想法。自己这种说变就变的现实,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格拉西耶穿过长椅,走进了旁边的通道。两人跟在她后面。里面有一扇门,门的里面是狭小的会客室。

格拉西耶打开房间的窗户,风随着光一起吹了进来。房间中间有一张矮桌,周围有四把椅子。米特罗夫坐在格拉西耶对面,卡努蕾站在他的斜后方。

「怎么了,卡努蕾。你也坐吧」

「不,我……」

「只有你站着的话我会在意的」

「既然米特罗夫大人这么说,那我就失礼了」

看到卡努蕾老实地坐在米特罗夫旁边,格拉西耶露出了微笑。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相处得不错啊」

「是啊,卡努蕾帮了我很多。要是没有她,我可能就当不了冒险者了」

「……您过奖了」

「你好像很照顾米特罗夫啊」

「不,这是我的职责」

卡努蕾郑重其事的态度,让格拉西耶有些疑惑。

阳光从窗边的座位洒落。格拉西耶肩上的银发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摇晃,发丝上反射着闪闪发亮的光点。格拉西耶的瞳孔是清澈的蓝色,与现在的天空颜色相同。

真是个美丽的人,卡努蕾心想。

身为骑士的卡努蕾,经常跟随主人前往社交界。在那里,她见过许多精心打扮的贵族夫人和少女。她们从小就在身心两方面都经过了彻底的磨练,确实拥有与“花”这一称呼相称的美丽。但与精灵这一种族相比,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不同。就像银和铁虽然相似,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们继续说吧」卡努蕾罕见地改变了话题。

「……是啊。事已至此,吾也不打算逃避了。吾就告诉你们吾的状况吧。说实话,吾觉得这可能是圣树的旨意。在这个宛如熔炉的城市里,吾和你们在没有事先商量好的情况下重逢了。这或许意味着吾不该独自烦恼,而是应该说出来」

格拉西耶闭上眼睛,露出苦涩的笑容,然后睁开眼睛仰望教会的墙壁。

「如你们所见,这里是教会。也可以说是已经被遗弃的废墟」

「你住在这里吗?」

格拉西耶点头回答米特罗夫的问题。

「虽然不到半个月,但吾因为一些缘由在这里生活……对了,吾忘记报告了,圣树已经顺利克服了疾病。多亏了你们的帮助,吾想再次向你们道谢」

格拉西耶深深地低下了头。她原本是精灵村的猎人。由于村里严格管理的圣树被枯萎病所侵袭,她为了寻找治疗药的材料而挑战了迷宫。三人合作取得了目标材料,格拉西耶回到村里是几个月前的事。

「顺利治好了吗。那我就放心了」

「村里的人们也对你们俩感激不尽。因为不能公开,所以吾又被派来了。为了给你们送上感谢的证明」格拉西耶有些支支吾吾。她清了清嗓子。

「感谢的证明?能收到礼物我很高兴」

「……是吗。你这么想的话,吾也轻松了」

「之后我会慎重地收下,但为什么格拉西耶会在这里?」

「郑重地收下!?啊啊,不……对了,接下来要说的话和问题有关」格拉西耶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下声音,然后交替看着两人的脸。「——话说,你们见过阿海和阿浩的脸了吗?」

「——见过了」

米特罗夫直率地回答,卡努蕾也点了点头。

格拉西耶呼了口气,然后耸了耸肩,说“那就好说了”。

「这里是“烙印之子”居住的孤儿院」

「……这样啊。我有这种感觉」

背着昏迷的阿浩时,米特罗夫看到了他兜帽下的脸。应该说是半兽吧。阿浩虽然有着人的脸,但只有鼻尖像狗一样尖,还有着兽类的嘴。

「“烙印之子”是指被迷宫产出的遗物诅咒,或是受到魔法影响的人」

「就像我一样,对吧」

「是啊。但自古以来的意思并非如此。非人者……许多人都会把自己和他们区分开来,而他们被统称为烙印之子」

「原来如此,是奇种之人吗」

「喂,米特罗夫。别用那种称呼」

「只是区分用的名称吧?我从书上看到的……」

「无味的文字,由人说出来就会有含义。奇种这个词在这附近不受欢迎。烙印之子还比较好听」

「是吗。是我无知了。感谢你的提醒」

米特罗夫微微低头。他坦率地接受,认为自己应该反省自己的不谙世事。

格拉西耶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直率的态度。

「总之,继承了迷宫的诅咒,疾病,混种,受伤……因为各自不得不背负的包袱而被推入黑暗的孩子们,由这里的司祭大人照顾着」

「……了不起」米特罗夫郑重地说。

「不不,我只是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刚才的男人从房间深处的门里出现,端着放着茶杯和茶壶的托盘。米特罗夫推测,门的对面似乎连接着厨房等生活空间。虽说是教会,也需要祭司和修女等居住生活的设备。

「抱歉,萨弗兰阁下。让你费心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招待好客人也是我的乐趣」

萨弗兰一边催促起身准备接过托盘的格拉西耶坐下,一边把茶杯摆在桌上。

「话虽如此,能招待的也只有这个庭院里采的香草茶,和一些小饼干而已」

「能吃喝就足够了。如你所见,我总是饿着肚子」

米特罗夫落落大方地回答,萨弗兰见状,眼角浮现出了皱纹。

「这种香草很珍贵。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准备红茶吧」

「吾很喜欢这种茶。米特罗夫……啊,失礼了。萨弗兰阁下,吾重新介绍。这是米特罗夫,这是卡努蕾。两位,这位是萨弗兰阁下。是运营这个教会的司祭大人」

我从格拉西耶小姐那里听说了,萨弗兰平静地笑着。掌管教会的司祭应该是有随从跟随的地位,但从他从茶壶倒茶的动作来看,他似乎很习惯。

「格拉西耶正在告诉我介绍我们的经过」

米特罗夫接过萨弗兰递来的茶杯。在贵族的茶会上,有谁先喝茶这种有点麻烦的规矩。为了表示没有下毒,有时是招待方先喝,有时是为了表示没有怀疑的意思,有时是被招待方先喝。

米特罗夫用至今仍根深蒂固的贵族习惯察觉到气氛,决定先喝。

这是在听到萨弗兰说这是他竭尽全力的招待,以及这是用稀有的香草泡的茶之后的行动。他判断,作为客人,自己先喝,表示自己完全满意,没有不满,这样比较好。

米特罗夫微微垂下眼睛,窥视杯中。说到红茶,就是红色或茶色,有时是黄色,但香草茶却像溶入了夏天的新绿芽一样,颜色鲜艳。

把鼻子凑近,香味很淡。但不是不好的味道。有种清爽的感觉。

含一口,相当温。成为祭司,教养应该很深吧。不可能不知道泡茶的方法。相对于红茶使用沸腾的热水,这似乎是故意冷却的。不会烫伤,茶在舌头上残留了很久。

首先感觉到的是,让眉头皱起来的涩味和独特的苦味。但是咽下去之后,发现了深邃的甘甜。

原来如此,这个温的比较好,米特罗夫点了点头。用和红茶一样的温度喝的话,苦味和涩味会减少,但这种细腻的甘甜也会消失。

「第一次喝到这种味道的茶。这味道很有趣」

萨弗兰对坦率地说出感想的米特罗夫,露出柔和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是在遥远的东方国家喝的茶。虽然在这里不普及,但我很喜欢」

请慢用,萨弗兰留下这句话,又回到了里面的房间。

米特罗夫和格拉西耶用绿茶润喉,卡努蕾兴致勃勃地把脸凑近绿色的茶,稍作休息。

「继续说吧」

格拉西耶重新开始说话的声音,被从窗外传来的粗犷的男性声音盖住了。

「萨弗兰小姐,你在吗?」

低沉而拖长的声音。格拉西耶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不用问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客人,米特罗夫察觉到。

「……省去说明的功夫,或许也不错。吾在这里的理由,正是那个声音」

格拉西耶无奈地站了起来。米特罗夫和卡努蕾也跟着她,三人一起走向教会的大门。萨弗兰已经在那里了。她面前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看起来很健壮的熊脸男人,另一个是身材矮小但眼神锐利的人类男人。

「很抱歉让你们来这么多次,但我的回答不会变。我不打算卖掉这所教会」

「可是啊,萨弗兰小姐。我们也是受人之托啊。有人来投诉了。说你们这种人在这里生活,让他们害怕得不得了。你懂吧?我们有义务维护城市的治安」

「我当然懂。给居民们添麻烦,我也很不愿意。但是只要好好沟通,让他们了解这个地方,应该就能互相理解了。能不能给我和那些居民们对话的机会呢?」

「你也很烦人啊,不管你说多少次,我们的回答都不会变。居民们都说不想看到你们的脸」

虽然语气很礼貌,但内容却十分粗暴。米特罗夫皱起了眉头。很明显,这人是个粗鲁的家伙。格拉西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大步走到萨弗兰旁边,抱起双臂。

「……怎么又是你啊」熊脸男用无奈的声音嘟囔道。

「你一脸厌烦的表情呢。放心吧,吾的心情也和你一样」

「这和你没关系吧。你是教会的人吗?还是这男人的女儿?都不是吧?那就老实点,好吗?」

「吾不是小孩子。是凭自己的意志站在这里的。只要吾还在这里,就不会允许你们提出不正当的搬迁要求」

「都说了不是不正当的。这一带的土地都是我们正当买下来的。如果想住在这里,当然要付相应的钱吧?如果付不起钱,那就只能请你们离开了」

「买下了教会的土地?这里可是神的住所。你们有得到正式的许可吗?」

格拉西耶毅然的态度,让熊脸男的眉毛垂成了八字。虽然格拉西耶身材娇小,但端正的容貌和锐利的眼神,让她看起来很有气势。熊脸男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巨大的身体,把脸转向身后。

「……大哥,怎么办?」

被称为大哥的矮小男人,一脸无聊地看着格拉西耶。然后他把视线转向萨弗兰,米特罗夫,卡努蕾,打了个哈欠。

「回去吧。今天客人很多,打扰他们就不好了」

「诶,大,大哥!?」

男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熊脸男的视线在男人的背影和格拉西耶之间来回游移,留下一句「我,我们还会来的!」就跑走了。

目送着那对看起来像坏人,却又有些奇怪的二人组离开后,米特罗夫站到了格拉西耶的身边。

「这所孤儿院是土地收购的对象吗?」

「嗯。那些家伙是这一带的恶霸」

「我听说有个非法集团在管理后街……为什么你要和他们对抗?」

米特罗夫把脸转向格拉西耶。正好这时,有人插话了。

「萨弗兰大人,刚才,是不是有谁来了?」

从教会侧面,连接庭院的小路里出现的,是一位身披黑色长袍的修女。女性用手扶着墙壁看向这边,但眼睛被黑布遮住了。

米特罗夫推测,她可能是弱视或者盲人。同时,他注意到那位女性的耳朵很长。

「格拉西耶,你在那边吗?」

「嗯。刚才来了些麻烦的客人,不过他们刚走」格拉西耶回答道,然后和瞪大眼睛的米特罗夫对上视线,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米特罗夫,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姐姐」

10

「喂,米特罗夫!你吃太多了!」

额头上肿了个包的阿浩拍着桌子。坐在他旁边的幼童也模仿着说「吃太多了」。

「我身体大,食量大也是当然的」

米特罗夫一脸认真地回答,然后又从大盘子里夹了一盘炒肉和蔬菜。

「啊啊——!」同样围着桌子的孩子们叫了起来。

「米特罗夫又夹了一盘!好狡猾!」脸上缠着绷带的少年指着他说。

「我也要再来一盘!」脖子上浮现出黑蛇鳞片的少女探出身子。

中庭里摆着长桌,孩子们和几名修女聚集在那里。教会的所有人正围着餐桌吃晚餐。

「才一会儿不见,你们的感情就变得这么好啊。」格拉西耶瞪大了眼睛。

米特罗夫在格拉西耶和卡努蕾帮忙准备晚餐的期间,无意间和孩子们有了交流。

阿浩和阿海溜下床,拿着棍子袭击发呆坐着的米特罗夫,结果被反将一军,孩子们似乎把这当成游戏。

米特罗夫的陌生和贵族般的举止,让孩子们原本害怕地远远围观,但看到以阿浩和阿海为首的年长孩子上前挑战,而且米特罗夫还笑着应对,孩子们似乎理解到他不是危险的生物。

他认真地扮演少女们过家家里的国王,被抱着书的少女拜托念绘本,用单手的棍子打掉男孩们的剑,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傍晚,餐桌上摆满了料理。

「不好意思,米特罗夫。陪我们家的孩子们很辛苦吧。」萨弗兰一脸歉疚地说道。

米特罗夫用左手挡开幼子的拳头,用右手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辛苦是指什么?」

「什么是指……你被他们折腾了吧?我家的孩子们可精神了」

萨弗兰苦笑着说道,米特罗夫歪了歪头。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参加了他们邀请我的游戏而已」

突然,被撕成一口大小的面包从旁边飞来,打中了米特罗夫的脸颊,然后掉在了桌子上。米特罗夫轻轻捡起面包,放进了嘴里。

「……你可能要好好教教他们餐桌礼仪了」

「餐桌礼仪!」

「没错,你很清楚嘛。首先从学习面包和手球的区别开始吧」

听到米特罗夫的话,站在他背后待命的卡努蕾捂着嘴笑了起来。

「你很擅长照顾孩子呢……」

「格拉西耶不擅长吗?」

米特罗夫歪着头,阿浩从旁边凑近他的脸,悄悄地告诉他。

「格拉西耶超可怕的,动不动就生气。说话方式也像老奶奶一样」

「阿浩,我听到了。你这么想让我生气的话,我也可以照做哦?」

格拉西耶笑着说道,米特罗夫被她的魄力吓得不禁后退了几步。但阿浩不知是习惯了这种表情,还是因为年轻而有勇无谋,他哼了一声,堂堂正正地对格拉西耶说道。

「老太婆」

「——很好。你可别动哦」

格拉西耶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同时,阿浩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鬼抓人游戏突然开始了,舞台是眼前的宽阔庭院。孩子们对有趣的事情没有抵抗力。他们扔下餐具和面包,转眼间就加入了鬼抓人。

「真热闹啊」

米特罗夫看着到处跑的孩子们和格拉西耶,大方地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装在篮子里的圆面包。

昏暗的环境中,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声音。

萨弗兰从座位上站起来,点燃了桌子上的烛台,然后收拾起空的餐具。

「米特罗夫先生」,格拉西耶的姐姐拉蒂耶平静地向他搭话。

她把手放在并排的椅子背上,走到米特罗夫的身边。在蜡烛的灯火照耀下,她那细长的脸显得很白,皮肤像陶器一样光滑。虽然她身上散发着比格拉西耶更成熟的氛围,但遮住眼睛的黑布却很显眼。

「拉蒂耶小姐,把手放上来」,米特罗夫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了弯曲的手臂。

「那我就不客气了」

拉蒂耶轻轻地将手指放在米特罗夫的手臂上。在她谨慎的举止中,有着一种优雅。米特罗夫配合着拉蒂耶的动作,将她引导到空着的旁边座位。

「你坐下来就有椅子了。刚才只是打了个招呼,不过我受了令妹不少照顾」

「我才应该道歉,没有及时向您打招呼。我经常听妹妹提起您的事情」

她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挺直了腰板,米特罗夫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与格拉西耶不同的凛然气质。同时,她那白皙通透的肌肤和纤细的轮廓,也让她像玻璃工艺品一样,给人一种连触碰都会犹豫的虚幻感。

米特罗夫坐在旁边,拿起一个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从水壶里倒了水。

「我把杯子放在右手两点钟方向的位置。是伸直手臂就能碰到的距离」

「谢谢您的关心。您似乎很习惯呢?」

被这么一说,米特罗夫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并不普通。

「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似乎会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米特罗夫苦笑道。他的语气中混杂着对过去的怀念。「以前照顾我的老奶奶眼睛不好,我曾经像这样帮过她一段时间」

「她一定很高兴吧」

「谁知道呢。我也有不少做得不好的地方,感觉反而让她费心了」米特罗夫回忆起儿时的往事,然后将意识拉回现实。「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拉蒂耶的声音中混杂着肯定和犹豫。

孩子们在庭院里奔跑的笑声传了过来。拉蒂耶转过头,嘴角露出了笑容。虽然眼睛被布遮住,但她的瞳孔中映出了孩子们和格拉西耶。

「……格拉西耶从小就很照顾我。住在这里之后,她每次来城里都会来看我。听说她因为村里的命令要去做类似冒险者的事情时,我非常担心」

「说起来,格拉西耶好像住在旅馆里」

「她应该是不想让孩子们和我担心吧。那孩子作为冒险者潜入迷宫的期间,几乎没怎么露面。听说在迷宫里受伤,甚至丧命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应该回来的人没有回来……那几个孩子已经有过太多这样的经验了」

「那不就等于格拉西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觉悟吗?」

「那孩子很认真。她大概不认为事情一定会顺利吧。为了在自己不在了之后,孩子们也不会受伤,所以才一个人住旅馆」

米特罗夫想象着格拉西耶在旅馆的房间里,一边想着姐姐和村里的事,一边下定决心挑战迷宫的样子。有着等待的人,有着想回去的地方,却潜入地下洞穴,她的心境究竟是怎样的呢。

米特罗夫现在才察觉到,他刚认识格拉西耶时,从未想过她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格拉西耶虽然开朗,可靠,对身为新手的米特罗夫也很亲切,但不可能没有恐惧和纠结。或许是因为在城里孤独地挑战迷宫的恐惧,才寻求米特罗夫成为同伴的。

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格拉西耶,抓住身边的孩子抱紧。发出“呀”的声音的孩子满脸笑容。格拉西耶也像孩子一样透明地笑着。

「看起来很开心」

「嗯,真的。因为父亲早逝,那孩子拿起弓成为了猎人。狩猎野兽,赶走夜贼,最后甚至到了迷宫。现在为了守护这所教会,又投身于争斗……其实,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拉蒂耶看向米特罗夫。不可思议的是,只有现在,感觉她的焦点清晰地捕捉到了米特罗夫的眼睛。

「那孩子说,她欠了你很大的人情。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等这件事平静下来后,她打算再和你一起去迷宫」

米特罗夫烦恼着该如何回答。不能说“没那回事”。最重要的是,米特罗夫自己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格拉西耶会回来。

和卡努蕾她们三人一起再次挑战迷宫。感觉那样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但是对格拉西耶来说,前往迷宫并不是“恢复原状”。她有她的人生,有她的归宿。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才清楚地明白。

「这种说法,是我的任性。可以请你不要带我妹妹去迷宫吗?」

拉蒂耶的话,让米特罗夫睁大了眼睛。心脏的跳动加快了。

「……我不会强迫格拉西耶」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因为格拉西耶总是夸奖你。正因为如此,那孩子会为了你去迷宫吧。用“欠你人情”作为理由」

「然后可能会死在迷宫里。你是在担心这个吗?」

「她是我重要的妹妹。我希望她远离危险,健康地生活。这是理所当然的愿望」

拉蒂耶的身材纤细,眼神柔和。但是她为格拉西耶着想的心情,以及为了保护她而说的话,有着米特罗夫无法轻易反驳的强度。

「你帮助了格拉西耶,我对此感激不尽。你帮助了村子,我也要向你道谢。但是,那孩子可能会因为责任感而继续挑战迷宫……我对此非常担心」

所以让格拉西耶自由……即使没有化为声音,米特罗夫也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我,背负了责任。

帮助格拉西耶的时候,米特罗夫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帮助遇到困难的她,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当时是这样的心情。

米特罗夫帮助了格拉西耶。他不认为这是欠债,也不打算像金钱交易那样要求偿还。但是格拉西耶会怎么想呢。

她的性格很认真。即使米特罗夫不在意,她也会在意。即使米特罗夫说不需要,她也不会接受。

因为单方面接受帮助,就不是对等的关系。格拉西耶的高洁让她在回报米特罗夫同等的恩情之前无法接受。所以,她会去迷宫吧。

最初是为了保护村子。现在是为了偿还米特罗夫的恩情。

格拉西耶成为冒险者,是因为迷宫中有她想要的东西。事到如今,格拉西耶挑战迷宫的理由,就只是因为米特罗夫在那里。

如果她在迷宫中丧命,责任就在米特罗夫身上。

米特罗夫帮助了格拉西耶,又给格拉西耶套上了另一条锁链。那条锁链系在迷宫上。拉蒂耶的意思是,想要解开那条锁链。

「哎呀,你们两个在亲密地密谈吗?」

格拉西耶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听到她揶揄的语气,米特罗夫露出苦笑。

「我正在听拉蒂耶小姐说话。她好像夸了我不少呢」

「……姐姐,你都说了什么?」

格拉西耶眯起眼睛问道,拉蒂耶微微一笑。

「就是你平时跟我说的那些。米特罗夫先生是个可靠的好人」

「不是的,米特罗夫。姐姐有夸大其词的坏习惯。你可别误会了」

「嗯,我明白的」

「你真的明白吗?我当然认同你,但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啊,鬼婆婆脸红了」

阿浩只是把看到的直接说出来。格拉西耶猛地把脸转向阿浩,眼角吊了起来。她的脸颊确实看起来有点红。

「是因为刚才跑来跑去的!」

「都一把年纪了别害羞啊,又不是小孩子」阿浩把脸扭向一边笑道。

「阿浩,这可不妙……啊」

阿海刚提出忠告,看到格拉西耶的表情后就立刻离开了。

「居然敢挑衅我,看来你还没跑够啊」

「……糟了」

「来,你逃给我看看!」

格拉西耶又跑了起来,追赶着阿浩。孩子们也分成了参加者,累得在椅子上打盹的人,以及伸手去拿餐桌上剩下的食物的人。

气氛既热闹又平静。在庭院里奔跑的格拉西耶,没有在迷宫里常见的那种紧张感。

米特罗夫心想,那才是格拉西耶本来的性情吧。这里对格拉西耶来说是应该回去的地方。有珍惜她的姐妹家人,还有仰慕格拉西耶的孩子们。

和因为懒惰和无精打采而被赶出家门,被父亲断绝关系的自己不同。她正走在正经的人生道路上。

米特罗夫从衣领上取下餐巾,整齐地叠好,放进了怀里。

萨弗兰和修女们抱起已经睡着的孩子,开始收拾餐具。听到人们开始行动的声音,拉提耶察觉了状况。

「虽然话才说到一半,但很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

「晚饭都让你请了,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如果有机会再聊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拉提耶深深鞠了一躬,回到了教会里。米特罗夫知道,即使眼睛看不见,只要是在熟悉的地方,她就能不借助他人的手自己走。

跑来跑去的孩子们也在萨弗兰的招呼下开始帮忙收拾。这里有自己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规则。格拉西耶看起来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圈子。而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果然还是客人,是局外人。

米特罗夫把手伸进怀里,从钱包里找出银币,夹在玻璃杯下。

萨弗兰她们今晚肯定是为了招待米特罗夫和卡努蕾,而拿出了储备的食材。招待就是这么回事。

米特罗夫感谢着她们的用心,毫不客气地享用了晚餐,但这些本来应该是孩子们的晚餐。他一个人找着借口,说这是对教会的捐献,然后离开了座位。

米特罗夫带着卡努蕾,向萨弗兰和格拉西耶告别。这并不是离别,没有那么沉重。他知道了格拉西耶就在这座教会。明天也好,后天也好,米特罗夫都可以来这里。

约好了再会,他离开了教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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