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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神盾 第2卷 The Song Remains The Same

上一章:ACT.4 Burning Through The Night

ACT.5 永远的诗

本章 26,262 字 约 66 分钟

每走一步,空气就变得沉重一分。仿佛被笼罩遗迹的瘴气压垮一般,飘浮在薰与克劳蒂亚前方的光球,如今只能发出萤火虫般的微弱光芒。

臭味越来越重,不只街道旁的地面,连石板间的缝隙都渗出了不知为何物的粘稠液体。离开石板路就是一片沼泽,吸收腐液的草仿佛食虫植物般蠢动着,试图捕捉猎物。

「你还好吗?」

薰对呛到的克劳蒂亚问道。她并不是被瘴气影响,而是因为持续用防御魔法净化这股仿佛从体内腐蚀身体的空气而感到疲惫。

「只是抽烟抽太多了。比起这个,我好像有点误会了。我还以为这个结界是为了隐藏这里而设的,但其实不是,是为了不让这些东西跑出来……」

听到她这么说,薰不禁看向自己一直刻意不去看的脚边。街道上倒着化为白骨的尸体。不只一具,而是好几具。从服装来看,应该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随着在黑暗中逐渐开始看见城市的建筑物,尸体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你注意到了?」

「这个……就算不想也会注意到。」

尸体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是薰她们现在前进方向的反方向。看起来像是在从城市中心爬着逃走时用尽了力气。克劳蒂亚苦涩地说道:

「是『禁咒』呢。而且是切尔诺贝利发生核灾时的数十倍规模。虽然不知道是哪边用的,但竟然因为不想让对方抢走外道祈祷书就用这种东西……真是疯了。」

「切尔诺贝利是核电厂事故对吧?」

「窜改历史的可不只有教廷而已。在与美国的核武开发竞争中落后的苏联因为焦急而染指了不得了的东西。因为苏联已经瓦解,所以现在是由魔术师协会接手管理。」她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这里应该也会由我们管理到沉静化为止,但不知道要花上几百年……」

「魔术师协会也会做那种事吗?有点意外。」

「反正教廷在世人眼中的形象,不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炼金术师,就是用可疑的魔术把地球环境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伙,不是吗?」

「……对不起。我完全看不出来克劳蒂亚小姐是为世界和平而努力的人。竟然会主动负责这种惊人的地方,真的令人尊敬。」

「我吗?」克劳蒂亚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睛。「别开玩笑了,谁要当这种麻烦地方的管理负责人啊。」

「可是总得有人做。」

「为什么是我啊?我只是来寻找外道祈祷书而已。这种地方,当然是要骗个人来接手啊。」

「是、是这样吗?」

「是啊,因为我是坏人。」

两人抵达了市区。

建筑物虽然变色成黑色,但仍然保有当时的样貌,然而这里已经成了死城。

抱着孩子从家里跑出来,或是趴在餐桌上的模样,原本是城里居民的人类都成了白骨尸体。其中也有穿着长袍的尸体,或是看起来像是长着皮翼的尸体。

两人在克劳蒂亚的带领下前往城市中心。她并不是知道那里有什么,而是前往让城市腐败的禁咒——如果以核武来比喻——残留魔力最强的爆炸中心。

「……就是这里。」

她在一栋宅邸前停下脚步。主宅和旁边的别馆都是两层楼建筑,虽然不是很大,但看起来像是身份高贵的人居住的雅致建筑。宅邸内有庭院,围墙的途中还有喷水池的痕迹。

然而,现在却呈现出地狱般的景象。

过去草木茂盛的庭院,现在看起来像是腐烂的黑色沼泽,围墙像是桥一样浮在上面。宅邸被腐液染黑,喷水池里还留着似乎是为了找水而死的白骨。

两人穿过大门。围墙上有微微残留着显示最近有人来过的脚印。

进入主宅后,克劳蒂亚咏唱咒文又做出一颗光球。

「我们分头找吧。你找楼上,我找楼下。」

「要找什么?」

「就是能用『钥匙』打开的东西。不过就算找到类似的东西也不能碰哦,因为那是魔族来到这里也打不开的门,要是你因此无法维持人类的外型我可不管。」

薰走上楼梯前往二楼。克劳蒂亚为薰做的光球像卫星般在薰的周围转来转去。

(就算她叫我「就算找到类似的东西也不能碰」……)

薰站在走廊上一整排的房门前,露出僵硬的笑容。

(总、总之魔族应该也打开了房门吧,嗯。)

薰鼓励自己,将手伸向附近的房门门把。

◇

薰在第二间房就对窥探房间感到厌烦了。房间似乎已经被翻找过,东西散乱一地,所有家具都被翻了过来。

薰感到厌恶,是因为在那个房间里,似乎已经死去的居民尸体被丢在房间角落,仿佛在妨碍搜索。在六十年前的灾厄中丧命,死后还为了寻找灾厄的间接原因而遭到践踏,然后薰自己也被迫参与其中……薰为被卷入的家人画了十字。

但是自己不能因此就停止搜索。薰走进第三间房间。

那里似乎是少女的房间。可爱的小东西和小小的洋装被粗暴地翻得乱七八糟。然后少女的白骨四分五裂,埋在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钢琴残骸中。

(太过分了……)

薰正想为少女祈祷,却发现了与房间不相称的东西。

是一朵枯萎的花。以六十年前插在花瓶里的东西来说,没有被遗迹的腐液污染,还保留着原本的白色。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薰,你过来一下。」

正当薰思考着这种事时,克劳蒂亚的声音呼唤了薰。薰将枯萎的花放在少女的遗骸旁边,离开了房间。

薰来到一楼,但克劳蒂亚的声音是从更下面的地方传来的。

「克劳蒂亚小姐,你在哪里!?」

「会客室的地板上有隐藏楼梯。别拖拖拉拉的,快点过来。」

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正如克劳蒂亚所说,过去似乎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中央开了个大洞,石制的阶梯向下延伸。原本似乎用大石块盖住,上面还放了张桌子,但那些东西都被炸得粉碎。薰在上面探索时没有听到很大的声音,所以破坏它们的应该不是克劳蒂亚,而是粗暴地将尸体丢在上面的人吧。

(啊……)

这个房间也有骨头。那不是这栋宅邸的人,而是穿着魔术师长袍的人,但附近掉落了一朵花。

(难道是有人为了悼念在这里丧命的人而献花吗……?)

薰将那朵花放在遗骸旁边,走下楼梯。

阶梯很快就走完了。眼前是个用石头打造,约十米见方的小房间,克劳蒂亚蹲在中央。环顾四周,除了包围房间的石墙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看这个。」

薰走到克劳蒂亚身边,她指着脚边说道。那里有个约莫单行本大小的长方形凹槽,似乎是要用来嵌入某种薄薄的板状物。凹槽的正中央画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字母「ZOSO」的奇妙几何学图案。

「这是……」

薰正想伸手去碰凹槽,克劳蒂亚却抓住她的手阻止了她。

「别碰!」她脸色苍白。「刚才为了吓你,我说过『要是你没办法保持人形我可不管』,但这个可不是那么简单的玩意儿。」

「所以这就是『钥匙孔』吗?」

「不会错。我们回村子去吧。」

「咦……不能像刚才打破结界一样,用克劳蒂亚小姐的魔术设法解决吗?外道祈祷书就在前面吧?」

「别开玩笑了。」克劳蒂亚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露出讽刺的笑容。「如果协会的魔术师全体出动,或许不用『钥匙』也能顺利打开。可是……我绝对不会参加那种行动。」

◇

即使走在宅邸的走廊上,艾莉丝依然能听见外头的喧嚣。

她看向窗外。菲金斯的宅邸盖在高处,能够俯瞰都艾勒索村,因此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底下的广场。如果围着篝火的村民们手上拿的是锄头或铁锹,看起来或许会像是每年一次的收获祭,但他们手上拿的是猎枪。

艾莉丝抬头看向走在身旁的人。她是菲金斯的妻子,名叫萝莎蒙。

她把艾莉丝带来这里之后,就在会客室帮艾莉丝治疗刚才的伤。她涂上粘稠的绿色液体,缠上绷带,然后把脸凑近,轻轻吹一口气,伤口的疼痛就神奇地消失了。艾莉丝惊讶地忍不住问:「这是魔法吗?」萝莎蒙笑着回答:「对,你真清楚。」

艾莉丝悄悄观察她的侧脸。在没有点灯的漆黑走廊上,萝莎蒙被窗外照进来的篝火照亮,就连同性的艾莉丝都忍不住屏息。她丰满的身材曲线和自己完全不同,艾莉丝非常羡慕。

其实艾莉丝不太喜欢她。话虽如此,她们甚至没有交谈过,但自从她三个月前嫁到菲金斯家之后,艾莉丝不知为何就很难接近她,每次看到她在村里散步,艾莉丝都会躲起来避开她。

不过,她或许其实是个好人……艾莉丝这么想。每次只要我一提到「咒语」,村里的人都会取笑我,但夫人并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夫人,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艾莉丝战战兢兢地开口。她之所以会跟着自己不喜欢的萝莎蒙来到这里,是因为她有事想拜托菲金斯,而萝莎蒙正好是他的妻子。

「那、那个,是关于薰的事,薰一定是因为某种误会才会被当成杀人犯。所以请您阻止这场搜山行动。」

「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一个外地人?」

「那是因为……」

因为夫人的管家是个怪物……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艾莉丝记得那个管家是萝莎蒙嫁到菲金斯家时,一起从城里过来的人。

「你喜欢那个孩子吗?」

「我、我不讨厌他……可是,什么恋人……反正我也不可能交到男朋友……」

「为什么?你很可爱呀。」

「那种话……是骗人的。我的身体瘦巴巴的,每天下田工作,皮肤都被晒黑了,而且我们家又很穷。村里的人都不会理我……」

「虽然外表对人类来说或许很重要,但内在更重要哦。内在腐烂的话,外表迟早也会跟着腐烂。你之所以会袒护薰,是因为他是个长相帅气的年轻人吗?」

艾莉丝用力摇头。萝莎蒙把手绕到艾莉丝的肩膀上,轻轻将她搂过来。

「我知道了。我马上叫他们住手。」

「真、真的吗!?」

「当然咯,可爱的艾莉丝。不过,我也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和我一起吃饭,陪我聊天就好。虽然我的身体生不出小孩,但其实我很想要像你这样的孩子。对了对了,我也想听听你那位好朋友的事。」

萝莎蒙就像肉食动物面对滴血的猎物般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四周。不过宅邸的柱子正好挡住,爱丽丝没有看见。

「可以吧?我想知道可爱的爱丽丝会交到什么样的男朋友。」

「如果是我知道的事……」爱丽丝红着脸回答。

「那我们去饭厅……」

萝莎蒙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以尖锐的声音说:

「班吉。」

背后传来小小的惨叫声与某人跌倒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慌慌张张地想要爬起来,但似乎吓到腿软,只能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怎么了,班吉?你从刚才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找我有什么事吗?」

萝莎蒙说完也转头看向后方。那个回答「那个、那个……」的声音确实是班吉。不过萝莎蒙是怎么发现的呢……爱丽丝感到不可思议。走廊一片漆黑,爱丽丝现在也什么都看不见。而且萝莎蒙刚才没有回头看就发现是班吉。

「爱丽丝……」班吉终于开口说话。「你要对爱丽丝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你这说法真奇怪。我只是要和她一起吃饭聊天而已。啊,对了,班吉,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不、不用了!」班吉用惨叫般的声音大喊。

「是吗?那你就快点去睡觉吧。」

萝莎蒙严厉地说完,班吉便飞也似地跑走了。

「对不起哦,那孩子真没礼貌。好了,我们走吧。」

萝莎蒙把手搭在爱丽丝的肩膀上。班吉看起来很害怕,难道萝莎蒙的教育方针很严格吗……爱丽丝感到疑惑。这么说来,萝莎蒙嫁过来的时候,爱丽丝问班吉「这次的新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他却只是脸色苍白地摇头……

「……咦?你刚才说什么?」

爱丽丝觉得萝莎蒙好像边走边喃喃自语,于是反问。

「不,没什么。」

是错觉吗?爱丽丝再次感到疑惑。或许真的是错觉。因为那句话的意思她完全听不懂。「那孩子最敏锐了」是什么意思?

◇

被带到餐厅的爱丽丝,看到桌上摆满的豪华料理,不禁瞪大双眼。有只有在海边才能捕到的鱼,还有爱丽丝家一年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几次的牛肉排。另外还有不知道该怎么吃的,装满融化芝士的锅子,以及旁边摆的面包。还有不合季节的水果……这些料理都放在像是国王在用的金光闪闪的餐具上,冒出温暖的热气与香喷喷的味道。

「那、那个……」

爱丽丝交互看着餐桌对面的萝莎蒙与料理。在自己家吃的晚餐,对食欲旺盛的爱丽丝来说,分量完全不够。虽然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但是她觉得吃这么豪华的料理,会遭到报应。

「你不吃吗,爱丽丝?」

「因为……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么好的东西。」

爱丽丝忍耐着说。

「不用客气。这是我家的佣人害你受伤的赔礼。我已经告诉村民,不要对你的朋友动粗,所以你就别在意,好好享用吧……哎呀,你怎么了?」

爱丽丝的眼中渗出泪水。

「哎呀,你有那么饿吗?」

「不、不是的。我之前对夫人没什么好印象,明明连话都没说过。我不知道您是这么温柔的人……对不起。」

「没关系。因为我长年住在都市,所以在这个宁静的村庄里显得格格不入。连班吉都不太亲近我。来,吃饭的时候不要哭,要带着笑容吃。对吧?」

「来。」萝莎蒙再次催促。爱丽丝拿起叉子,将牛排送进嘴里。味道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她本来打算慢慢吃,以免显得没教养,但速度却越来越快。萝莎蒙眯起眼睛,看着爱丽丝吃饭的样子。爱丽丝想起因流行病去世的母亲。

原来也有这么温柔的人啊。爱丽丝心想。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坏人。他们欺负我。只因为我家贫穷,就看不起我。明明有些事情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我想离开这个村子。或许会是薰,或许不会是薰,但要是有一天,有很棒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啊……」

爱丽丝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了?」萝莎蒙疑惑地问。爱丽丝放下搅拌芝士锅的叉子。

「那个……我可以把这些带回去吗?只有我一个人吃太狡猾了。奶奶应该也饿着肚子……」

艾莉丝认为自己一个人吃这么豪华的餐点是件非常不应该的事,不禁哭了出来。她也后悔刚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为什么我会说出那种话呢?明明从来没有想过那种事。不,我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想过。我真是个坏孩子……

「啊啊,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我会把同样的东西送去给你奶奶,所以你可以全部吃掉哦。」

「真的吗?」

「是啊。你有点太瘦了。」洛可希努的视线在艾莉丝身上游移。「我啊,喜欢肉肉的孩子。」

她粘腻的视线让艾莉丝瞬间背脊发凉,但艾莉丝认为一定是自己多心了,于是继续用餐。

当餐桌上的盘子差不多都空了的时候,洛可希努开口说道:

「差不多该告诉我薰的事了吧?我啊,对他非常有兴趣。」

「啊,好的。」

艾莉丝吞下塞满嘴的蛋糕,点了点头。

「我啊,一直在找某个东西。那东西一定在这个村子里的某个地方,但我找了三个月都找不到。我在想,薰说不定有那个东西。」

「为什么薰这个旅人会有应该在这个村子里的东西?」

因为洛可希努说的话实在太奇怪,艾莉丝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洛可希努。但她只是用不变的柔和笑容回看艾莉丝,说道:

「你想想,几天前不是有个地质学家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吗?那个人不是小偷吗?一定是那个人从村子里偷走的。那个人和薰其实是朋友,所以薰说不定有那个人藏起来的东西。」

那不就代表薰也是小偷吗?艾莉丝原本想这么抗议,但看着洛可希努的眼睛,不知为何就接受了「啊,说不定真的是这样」的想法。

洛可希努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长方形。

「是这个大小的板子。大概是金属制的,上面有这种纹章。」

她用某种不知名的外国语言咏唱了些什么,接着她用手指比出的长方形正中央,浮现了由蓝白色光线描绘而成的几何学图样。看起来也像是英文字母的「ZOSO」。呜哇,果然太太会使用魔法……艾莉丝用朦胧的脑袋这么想着。

「啊……那个,我有看过。」

「呵呵,果然在那个小鬼手上吗?」

洛可希努的语气变了。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周围。

「那么你已经没有用处了。妾身虽然喜欢像你这样可爱的女孩,但更喜欢像你这样可怜的女孩。你已经把好吃的东西塞满肚子当作是下黄泉的旅费了,也差不多该让妾身吃饭了吧。真可怜,你就要被妾身吃掉了。像你这样温柔的女孩真是可怜。不过你不用感到寂寞,你喜欢的小鬼马上就会进入妾身的胃袋了。」

洛可希努说出不得了的话,舌头也分成了两条,但艾莉丝并不觉得奇怪。艾莉丝被洛可希努的法术困住了。

不过洛可希努误会了,得解开她的误会才行。

「不,不是的。有那个的人不是薰,而是我奶奶。我知道奶奶床底下藏着魔法道具,那个就在里面。」

「……你说什么?」

啪咻,纹章消失了。洛可希努的语气从妖艳变得像要撕裂空气般锐利,艾莉丝的法术也像在呼应她一样解开了。

「咦……?」

虽然记得刚才的对话,但艾莉丝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不知道那是不是现实。她记得刚才好像说要吃掉自己……

「你的祖母是生病的玛格丽特老婆婆吧?」

「啊,是的。不过夫人,你刚才……」

「不想被活生生吃掉的话,就闭上嘴回答妾身的问题,小丫头。米拉贝利那家伙应该是你祖母的主治医生吧?」

「是、是的……他好几年来都帮奶奶看病。自从奶奶身体变差后,他还会到村里来出诊……那个,比起这个,你说要吃掉……」

「你……」洛可希努颤抖着身体站了起来。「你这野狗,不可原谅!你打算欺骗妾身,独占功劳吗?」

艾莉丝哑口无言。洛可希努抓住的桌子就像蜡制工艺品一样碎裂。她的指甲穿破皮肤伸长,露出的牙齿并排着两根尖牙。

艾莉丝吓到腿软,但因为太过超现实,她反而很客观地分析着。

……这个人和薰杀掉的管家是同一种人。

◇

班哲在森林里奔跑。

搜山行动仍在进行,他偶尔会遇到拿着火把和猎枪的村民。

「少爷,很危险啊。那个外地人肯定带着什么武器,不然不可能把头打成那样。」

「说、说得也是,我马上回去。」班哲这么回答,但还是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为了寻找薰,向她求救。

班哲知道继母和那个管家是怪物。

三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全家人都住在哈汀堡的别墅时,班哲因为担心出门后就没回来的母亲,睡不着觉,于是眺望夜景。这时,他看到有人把另一个人拖进下方的巷弄里。其中一人是后来成为管家,来到班哲家的男人。被拖进去的人是谁呢?正是班哲的亲生母亲——费金斯的第二任妻子。母亲已经瘫软无力。

巷弄深处坐着一个女人。男人把母亲放在女人面前,然后拔下母亲的手臂,递给女人。女人像女王一样高傲地点头后,把手臂送进嘴里。

班哲是从很高的楼层偷看——所以才没被发现吧——但他觉得好像听到了咀嚼声。男人在女人面前解体自己的母亲,就像在分切一道肉料理……班哲只能看到这里。

他以为是作梦。他相信这和母亲没回来,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无关。但隔天早上,父亲介绍那个女人,说「爸爸决定再婚了」时,他觉得永远不能说出那天晚上看到的事。因为要是说了,自己也会被萝丝娜吃掉。

在那之后,班哲一直过着小心不让住在同一间宅邸的两个怪物发现他知道秘密的生活。当他听到附近街道有人被吃掉时,立刻察觉是谁干的,但班哲继续沉默。

……可是不能再逃了。艾莉丝会被杀……

他觉得那个女人随时会从背后的黑暗中出现,但班哲忍住泪水,继续寻找薰。比起自己被杀,他更讨厌艾莉丝被吃掉。

——等一下,我知道那个孩子。

班哲「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他觉得风声听起来像人声。他抱着身体环顾四周,但没看到人。

——那种小鬼别管他。现在不是管迷路小孩的时候吧。

这次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班哲心想,如果「那种小鬼」是指自己,那拜托别管我了。

——不能这样啦。

——你太认真了。会被正在搜山的那些人发现哦。

——这样才正常。总之请先解除这个魔法。

幽灵也会吵架啊……班哲这么想时,女性的声音碎碎念着「真是的,跟哥哥一样顽固。干脆一辈子都当透明人算了……」,然后像唱歌般念出奇妙的咒语。

「呀啊啊啊!」

班哲吓得腿软大叫。他以为空气扭曲了,结果突然出现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红色长袍的金发美女。另一个是……

「对不起,好像又吓到你了。」

站在那里的,是班哲一直在找的青年,薰。

「我想村里的大家应该在找我,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吗?在那之前我会把事情解决,离开村子。」

「什么嘛,明明还有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居然做出这种约定。」

「没问题的,只要有克劳蒂亚小姐帮忙……再见了班哲。虽然要你相信我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不过可以的话,到早上之前都不要回村子。该怎么说呢……可能会看到奇怪的生物。」

名叫克劳蒂亚的女性又用奇妙的语言咏唱,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

「等一下!」

班哲抓住变成透明的薰。薰果然知道那个怪物的存在。

「拜、拜托你,救救爱丽丝。爱丽丝会被那个女人吃掉的。」

◇

薰和克劳蒂亚两人维持隐形状态来到村子附近。

「你打算怎么做?我可不想同时对付两个魔族。」

「先打倒罗克萨努。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米拉贝利或许可以沟通。」

「嗯,我也想要邪恶祈祷书,所以只要自己不会遇到危险,我都会配合你,不过你可别太期待。」

她又开始碎碎念。

村子已经近在眼前。似乎有人在燃烧火焰,针叶树被照得一片橙红。根据班哲所说,村民似乎不打算抓住自己,而是当场射杀。

「克劳蒂亚小姐,这个魔术能同时骗过所有村民吗?」

她的魔术并非真的让身影消失,而是让他人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将『存在感稀薄』这个概念发挥到极致的状态。虽然薰能看见她,不过那似乎是因为她将薰『排除在对象之外』。

「人数不是问题。能否看穿这个魔术,取决于魔力的有无。虽然有资质的人一瞬间会感到『奇怪?』,不过只是通过的话不成问题。不过对魔族不管用。虽然不甘心,不过那些家伙和身为人类的我,天生的魔力容量就差了一大截。」

「只要不被村民看见就没问题。」

薰模仿克劳蒂亚的台词,她轻笑一声,拍了拍薰的肩膀说:「真敢说。」

两人走进村子。村子分为南北两区,费金斯的宅邸在南侧。如同克劳蒂亚所说,聚集在宅邸庭院般广场的村民们,完全没注意到穿越人群的两人。薰压低声音对她说:

「我来阻止露西安,克劳蒂亚小姐就负责艾莉丝……」

薰把话吞了回去,停下脚步。

或许该说他张口结舌比较正确。比篝火更炙热的杀气从前方逼近。那股强烈气息,就算出现一头饥饿的狮子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不过在村民的招呼声中现身的,是身穿胸口大开的礼服的贵妇。

「哎呀。」露西安也在薰他们前方十几米处停下脚步。「居然特地自己送上门来,是怎么了?不过我现在很忙,下次再陪你们玩,这次就放你们一马,快点消失吧。」

「怎么了吗,夫人?」村民对看着其他方向说话的露西安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不过她完全无视。

「艾莉丝呢?」

薰的声音让村民四处张望。克劳蒂亚悄悄对薰说:

「……别这样。出声的话,『直觉』敏锐的人会发现你。」

「啊啊,这样啊。」洛莎露拍了一下手。「班吉去找你求救了对吧。真是坏孩子,居然敢反抗妈妈。之后要好好惩罚他。」

「我在问你艾莉丝怎么了!」

薰对语气依然优雅的洛莎露大喊。似乎有一瞬间看到薰的村民揉了揉眼睛。

「那孩子是今晚的宵夜……」

「什么!!」

「……还是明天的早餐,我还在烦恼要选哪一边呢。」

洛莎露露出邪恶的笑容。那是只有一千年来在这个世界极尽淫荡与暴虐之能事的女人才能露出的表情。村民们也因为洛莎露的异常而开始骚动,聚集在广场的二十人中,虽然只有一两个人,不过也有人表示「感觉好冷」而离开现场。

「还是说,小鬼……」洛莎露改变语气。「你要在妾身吃掉她之前先尝尝那女孩的味道?那女孩好像很喜欢你哦。」

「……正合我意,你这个浓妆女。」

薰说出不像他会说的话,从口袋中拿出那颗宝石。

「哎呀哎呀,你拿着个奇怪的东西呢。妾身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不过这种玩具能满足妾身吗?」

「因为职业的关系,没办法对你说『让你上天国』还真是可惜呢。」

「……原来如此,你是教皇厅的人啊。」

洛莎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看来得先从你开始吃起才行呢。」

洛莎露像是关掉电视的电源般从薰的视野中消失。村民们说着「咦……太太,您到哪里去了!?」并四处张望,薰也一样。

洛莎露所使用的,是克劳蒂亚侵入村子时用来扰乱对方认知的魔术。虽然克劳蒂亚勉强能追上她的身影,但没有魔力的薰若没有得到施术者的『许可』,就无法认知施术者的存在。

「薰,左边!」

克劳蒂亚像是惨叫般对没有转向洛莎露伸出利爪逼近的相反方向的薰大喊。

就在洛莎露的爪子抓到薰的脖子的瞬间,薰像是侧翻般压低上半身躲过对方的爪子。

「什么!」

洛莎露发出惊讶的声音。薰趁势以反击拳瞄准洛莎露的脸。他的嘴里已经叼着宝石,装有铁板的鞋子也缠绕着黑色的气场。

但对方的反射神经不是人类可以比拟的。她以另一只手挡下薰出乎意料的反击,将薰打飞出去。

「……你看得到那家伙?」

克劳蒂亚跑到被击飞数米的薰身边问道。

「她散发出那么强烈的杀气,至少在攻击的瞬间还看得见。」薰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站起身。他的眼睛已经无法认知洛莎露的身影。「克劳蒂亚小姐,这家伙交给我,爱丽丝就拜托你了。」

「别说傻话了!她不是你一个人应付得来的对手!」

「我会想办法的。只要离开村民身边,我也可以……」

「不,那可不行。要是你逃走,你来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洛莎露说完,咻地挥动爪子。附近的村民手臂被深深割开,喷出鲜血。洛莎露掬起那些血,涂在刚才被薰的反击打到而冒烟的手臂上。

「以人类之身能练到这种程度,真是了不起。以汝的身手,只要周围没人,就能靠气息掌握妾身的动向。但很不巧,妾身不想让这美丽的身体受到伤害。所以面对虫子时,妾身会用些肮脏的手段……这样可以吗?」

薰没有回答,而是朝声音的方向摆出架势。

「呵呵,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倒是挺有骨气的。妾身……都快湿了呢。」

明明看不见身影却能听到对话,手臂突然裂开喷出血来,但村民们只是陷入混乱,没有离开现场。

洛莎露穿过人群朝薰走去。薰虽然探查着周围的气息,但混乱的村民的吵闹声与熊熊燃烧的篝火的火焰,让他无法掌握洛莎露的动向。

「从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后面来了!」

克劳蒂亚大叫时,洛莎露已经挥起手臂,打算连同蓝色衣服的男人一起把薰打飞。

薰靠着对方的杀气,像闪光灯亮起般瞬间看到的身影,朝蓝色衣服的男人冲撞过去。虽然勉强没有被直接击中,但洛莎露的爪子还是划过薰的手臂。

薰认为对方会从上方再攻击一次,便使出一百八十度的回旋踢,但杀气已经不在附近了。

「咦……你是?」薰与被他保护的男人对上视线。薰从男人身上跳开。「怎么了,突然倒在地上。」「没事……我刚才好像看到谁……」两人如此对话。

(这下真的不妙了……)

不管是隐藏在村民中战斗,还是保护村民战斗,都已经到极限了。

薰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惊讶地回头。克劳蒂亚正在咏唱咒文。或许是因为她集中精神在咒文上,村民指着她大喊。

「住手,克劳蒂亚!会波及村民的!」

「那就要看怎么做了。」克劳蒂亚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五芒星。黑魔术用的是六芒星,五芒星是精灵魔术。「……真澄,幸好我有配合你的兴趣,学了这种东西。」

克劳蒂亚的精灵魔术瞄准的是篝火。毫无前兆,篝火就像被喷雾罐喷到般炸开。

「呜啊啊啊!」

洛莎露就在那篝火旁边。爆炸的篝火瞬间延烧到洛莎露的礼服。

就算使用了妨碍认知的魔术,也不可能放过被火焰包围的对手。薰一口气拉近距离,朝洛莎露的心脏踢去。

踢断肋骨、贯穿肌肉的讨厌触感传了过来。洛莎露在火焰的包围下发出惨叫。

但脚却停了下来。宝石一次能引出的能量不足以破坏洛莎露的肉体。

(太弱了吗!)

薰以刺进洛莎露胸口的脚为轴心,瞄准脸部踢去,却被轻易地挡下,薰被摔了出去。

「薰,让开。」

克劳蒂亚在背后完成了新的咒文。薰还来不及逃走,这次从纯粹的六芒星中出现的光箭就朝这边飞来。薰「呜哇」一声趴在地上,光箭掠过薰的头发,直接击中洛莎露,引起大爆炸。

卷起沙尘的爆炸气浪从薰的上方通过。在气浪的前方,克劳蒂亚维持着双手举在正面的姿势,深红色的长袍随风飘扬。她露出一副「成功了吧?」的自信表情,对薰眨了眨眼。

「那、那个,克劳蒂亚小姐。虽然你救了我,但我说的『只要不被村里的人看到就没问题』,也包含了不想让与魔族和魔法无关的人们知道的意思!之后要怎么隐瞒这件事啊」

看到这表演,村民们也一溜烟地逃走了。

「那种事我会全部操作记忆,所以没问题的」

「请不要说那么危险的话」

克劳蒂亚的魔法制造的坑里传来喀啦的声音。薰和克劳蒂亚恢复认真的表情,摆出战斗姿势。

洛莎露从沙土中站了起来。衣服全被烧得破破烂烂,全身赤裸。两乳房的中间被薰踢出一个大洞,流出和人类一样的血。她自己称「美丽」的身材确实完美,但现在被克劳蒂亚的魔术刻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洛莎露露出獠牙,朝两人冲了过来。在两人的眼中看来,她只是在愤怒的驱使下胡乱地冲过来。薰将宝石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准备用下一击打倒她……但克劳蒂亚已经准备好下一个魔术了。空中出现一块玻璃板,朝冲过来的洛莎露急速下降。

玻璃板将洛莎露从肩膀到腰部劈成两半,刺入地面。但应该被劈成两半的洛莎露却穿过玻璃板,继续朝两人冲过来。薰摆出架势,但洛莎露却像淡出般消失了。

「幻像!?」

克劳蒂亚大叫。眼前的洛莎露消失,可以看见她背后的景象。另一个洛莎露正冲进菲金斯的宅邸,撞破了大门。

「快追!」

克劳蒂亚朝宅邸跑去,薰也跟在后面。

「刚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做出幻像,让我们攻击幻像。因为刚刚才中过扰乱认知的魔术,所以只顾着应付那个,完全被骗了……」

克劳蒂亚苦涩地说道,但宅邸中传来的惨叫声盖过了她的声音。

◇

当薰开始在山中搜索时,宅邸的主人菲金斯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他感觉在梦中听见了自己溺爱的妻子洛琪莎的声音,「老爷……求求你,快起来……」

宅邸外传来村民们吵闹的声音。寝室的窗户面向山的方向,所以菲金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非常生气。不管是什么小事,只要这个村子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他都会感到不快。

——老爷,快来这里,救救我……

菲金斯又感觉听见了洛琪莎的声音,披上长袍走到走廊上。

有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窗外射进橘色的光芒,让他看见了跑过来的人的脸。

「洛、洛琪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菲金斯看到她的样子,哑口无言。她全身赤裸,而且遍体鳞伤。按住胸口的手下流出大量的血,将她纤细的双腿染成红色。

「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啊啊……我好高兴。」洛琪莎的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也稍微变了。「你爱我吧?」

「当然了,洛琪莎。我向神发誓,我从没爱过你以外的女人。」

「我也爱你。我确实是为了潜入这个村子才成为你的妻子,但在这三个月当中,我爱上了你。虽然你是个下流丑陋又愚蠢的男人,但我比至今睡过的任何人类都还要喜欢你……你看,你看看这个。」

洛琪莎挪开按住胸口的手。菲金斯张大了嘴。他埋过无数次的柔软双峰之间,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大洞。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当场死亡的重伤。而且裂缝内侧还有数十只甲虫般的鲜红肉块在蠢动。

「洛……洛琪莎……这是……」

「我刚才吃了亚蒂埃,但伤口一点都没好。因为我也不爱那孩子,那孩子也只把我当成贪财的妓女。」

洛琪莎将身体靠向菲金斯。她按住菲金斯的双臂,将他钉在墙上。菲金斯想甩开她,但那纤细的手臂却以女人不可能有的惊人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菲金斯的牙齿喀喀作响。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恐惧。然而,下半身却同时变得坚挺。

「啊啊……我爱你,亲爱的。所以让我用你的血肉治好这个伤吧。」

她似乎也十分兴奋。她吐出苦闷的气息,双眼湿润。将乳房压上来,低喃着「亲爱的……亲爱的……」的她,比在床上度过的任何夜晚都要艳丽。

洛琪莎的牙齿刺进菲金斯的脖子,咬碎他的锁骨。她一缩起下巴,肉就被连根拔起。菲金斯还来不及因为剧痛发出惨叫,意识就逐渐模糊。洛琪莎发出猥亵的声音啜饮着血,仿佛一滴血都不想浪费,咀嚼着与自己结为夫妻关系的人的血肉。

每晚与自己上床的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至少感觉她所说的「我爱你」,没有一丝虚假。

◇

两人拨开四处逃窜的佣人进入宅邸。一进玄关就看到一名男子倒在地上,似乎是被洛琪希袭击而丧命。洛琪希似乎打算吃人来治好伤口,只见男子被她吃掉据说能量最多的器官——心脏与生殖器。

薰他们循着洛琪希吃掉的尸体追了上去。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后,就看到亚蒂一脸惊愕地死在那里。他的心脏与胯下果然也被吃掉了。

「可恶,这已经是第四个人了……」薰捂着脸说道:「如果那时候能一击打倒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要后悔等之后再说。」

「可是……」

「后悔这种事说穿了都是为了自己。如果想为别人做些什么,就根本没时间回头。我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

克劳蒂亚说完便跑了起来,薰也点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在二楼没有点灯的走廊上跑了一阵子后,克劳蒂亚停下脚步指着地板。

薰默默地咬紧嘴唇。这是第五个人了。地板上有一滩血迹,还有拖行尸体的痕迹一路延伸到走廊前方的房间。走廊前方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透出光线。

「这次可不会让你逃走。」

「是。」

两人调整呼吸,快步走向深处的房间。走在薰身旁的克劳蒂亚,双手在昏暗的走廊上发出光芒。

薰在门前看向克劳蒂亚,她以眼神示意薰准备就绪。如果洛琪希就在门的另一头,那群家伙敏锐的听觉应该早就察觉到两人接近了。

薰点头回应,用力踹开门。两人摆出架式冲进房间,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哑口无言。

「太慢了……梵蒂冈的小鬼。」

宽敞的餐厅里充满血腥味。全裸的洛琪希坐在细长的餐桌上,姿势就像驱魔的石像。洛琪希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从脖子到下腹部被剖开,洛琪希将手伸进尸体里,把内脏拉出来送进嘴里。

尸体的脸面向这里,是费金斯。

「不过妾身的伤还没痊愈,还无法与那家伙战斗。」

「那家伙……?」

「米莱菲那家伙。区区野狗竟敢抢先妾身一步,企图抢走图罗亚德大人命令妾身回收邪恶祈祷书的功劳。虽然很想亲手杀了他,但就让给你们吧。」

「不用你让,我们也会解决他。不过要先从你开始。」

「不,那可不行。」

洛琪希露出奸笑,将手伸向背后的椅子。

「艾莉丝!」

洛琪希像拎小猫一样把艾莉丝拖了出来。虽然昏了过去,但似乎还活着。洛琪希将她抱到身边,露出自己的尖牙,把脸凑近艾莉丝。

「这女孩的祖母有遗迹入口的钥匙。不,或许已经交给米莱菲了。妾身会在遗迹等你们,杀了那家伙把钥匙抢来。」

「意思是我和米莱菲那家伙,不管谁死都对你有利吗?」

「呵呵……如果你们不和米莱菲战斗,不把钥匙抢来,妾身就用这女孩的血肉疗伤,把你们和米莱菲一起杀掉。不管怎样你都会死,不过只要照妾身说的做,妾身就留这女孩一命。」

「为什么我得相信你?」

「这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洛琪希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拨弄着艾莉丝的浅褐色头发。「你只有这个方法能救这女孩。反正你一定会死,就算只是暂时,但妾身竟然得从人类面前逃走,这份屈辱妾身绝对不会忘记。」

洛琪希抱起内脏几乎被啃食殆尽的菲格斯尸体,一次又一次地吻了上去。或许只是错觉,但菲格斯的遗容看起来似乎带着满足的笑容。

洛琪希抱着艾莉丝跳下桌子,一边牵制薰等人一边退到窗边。

「话说回来,你们有亲近的人吗?」

「有啊。」

薰如此回答。克劳蒂亚则是以轻蔑的表情瞪着洛琪希,什么话也没说。

「妾身绝对不会忘记你们两人的味道。你们最好警告自己的亲兄弟、亲戚,还有所有和你们肌肤相亲的人。妾身会出现在沾染你们味道的人面前,每晚一个一个吃掉他们。那些人会因为和你们有关系而被妾身吃掉。」

「劝你还是别这么做,你会后悔的。第一个就会被你视为『亲近的人』的家伙给反将一军。」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

洛琪希撞破窗户,留下笑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薰等人开始沿着原路回去。

「……呐,虽然问这种问题可能有点坏心,但你第一个视为『亲近的人』,会反将洛琪希一军的家伙,该不会是真澄吧?」

「或许是真澄,也或许是蕾妮。」

「这……」克劳蒂亚露出苦笑。「你绝对会后悔的。」

◇

村子还处于一片喧嚣之中。除了克劳蒂亚的魔术之外,洛琪希在宅邸的虐杀,光靠教廷是无法完全掩盖的。果然还是得借助魔术师协会的力量吗……薰如此想着。

两人用克劳蒂亚的魔术隐藏身影,抵达了爱丽丝的家。从窗户可以看见屋内的灯光。

「呐,克劳蒂亚小姐。既然米拉贝勒已经察觉玛格丽特小姐持有钥匙,为什么不赶快抢走邪恶祈祷书离开呢?」

「你直接去问她本人不就好了?」

「请你认真思考一下。既然洛琪希和米拉贝勒闹翻了,说不定能靠沟通解决。」

「那边就交给你了。我想跟玛格丽特好好聊聊,毕竟好不容易才见到面。」

克劳蒂亚看起来真的很兴奋。

「我说啊,克劳蒂亚小姐。我们接下来可是要跟魔族对决哦。」

「没问题的,对方比那个粘答答的女人还弱吧。有意见的话就赶快解决掉。」

两人就像刚才闯入宅邸时一样,克劳蒂亚在后方准备魔法,薰则打头阵冲进屋内。

然而,没有人袭击他们。不仅如此,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两人没有放松警戒,前往亮着灯的客厅。

三脚椅上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盏灯,旁边留有装饰华丽的金属板和一封信。薰拿起信浏览内容。

「什么?」

「……是米拉贝勒写的。」

两人探头看向信。上面以平淡的文笔,写着跟露克珊堡说的截然不同的内容。

『我和玛格丽特在六十年前的战争中相识,彼此互相吸引。虽然我们住在离得稍远的地方,过着偶尔会见面的平静生活,但那个女人的出现让玛格丽特身陷危险。要是知道玛格丽特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罗克珊肯定会杀了她,然后连我也一起杀掉。我们决定前往远方。虽然管理那个腐败城市的玛格丽特拒绝离开,但现在的她需要的是静静等待死亡的时间。虽然很自私,但那本被诅咒的书和罗克珊就交给你处理了。』

薰读完信后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米拉贝勒的目的不是抢先罗克珊回收邪恶祈祷书,而是想把玛格丽特小姐藏起来不让罗克珊发现吗……」

克劳蒂亚从薰手中抢过信,从头开始阅读。

「怎么了吗?」

「嗯……只是觉得有点难以理解。你口中的米拉贝勒的形象,和那个一看到恐怖的粘糊糊女人就落荒而逃的没用男人实在对不上。不过,魔族之间的力量差距和人类的差距完全不能比,所以被上位者盯上的话,会突然害怕起来也是正常的。」

克劳蒂亚把信和盘子收进长袍的袖子里,迅速离开了房子。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薰一边想着,一边也离开了房子。

两人离开后不久,天花板上传来轻微的声响。通往阁楼的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衣的男人没有走下楼梯,而是轻飘飘地降落下来。是米拉贝勒。他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玛格丽特。

米拉贝勒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像用丝绸包裹宝石一样,用床单盖住她生病的身体。

米拉贝勒凝视着玛格丽特的睡脸一会儿,然后趴在她身上,模仿罗克珊的动作,试着把嘴唇贴上去。他的吻非常笨拙。

以人类身份在哈特贝格的街道上开设诊所的他,每天都会被年轻女性搭讪。不仅是容貌,他对女人毫无兴趣的冷淡态度也令街上的女性们为之着迷。那是以服从强大男人为乐的女性,被沉睡在米拉贝勒体内的魔族本性所吸引。

然而,没有女性成功攻陷他。即使主动示好也完全不被当一回事的女性们,安慰自己他大概有非常美丽的女性恋人,但米拉贝勒甚至没有和女性接吻过。和明明没有生孩子的功能却热衷于和男人肌肤相亲的罗克珊不同,米拉贝勒无法从那种事情中找到任何价值。

米拉贝勒第一次品尝到的女性嘴唇的触感,并没有为他的心带来任何东西。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意并没有因为那个触感而增加或减少。米拉贝勒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喃喃自语道:「果然还是搞不懂啊……」

「那么……」

米拉贝勒脱下白袍。方才在愤怒之下痛殴费金斯的保镖时,六十年来隐藏在医师面具下的本性蠢蠢欲动。破坏脆弱的人类肉体、使其流血,令他感受到近似兽欲的快感。他说「不想被我吃掉就快逃」并非只是威胁,而是真的回想起对人类血肉的渴望。

米拉贝勒在心中向玛格丽特道歉,违背了约定,伸出了可说是魔族象征的獠牙。冷淡的医师脸孔转变为肉食兽的面貌。

「……别怪我啊,小鬼。」

◇

薰和克劳蒂亚两人从那条中断的街道侵入结界。露克蕾丝似乎也从同一个地方侵入,克劳蒂亚形容「结界变得有些松散」。

两人在克劳蒂亚的魔术保护下前往那栋宅邸。即使重新一看,那幅景象依然令人不寒而栗。由于几乎所有遗体都是想逃离爆炸中心而断气,因此无论如何都会和骷髅空洞的眼窝对上眼。遗体仿佛在倾诉痛苦和恐惧。

「……嗯?」

就在接近那栋宅邸时,薰和克劳蒂亚察觉大街上似乎有东西在动,于是躲到看似礼拜堂的建筑物后方。克劳蒂亚熄灭了魔法的照明。

在几米外,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尸山中起身。两人摆出架式。然而,那身体以萝丝的名字来说实在太小了。人影以虚弱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穿过大门进入那栋宅邸的腹地。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人?而且还是个小孩……)

薰追着人影。在穿过宅邸大门的地方,有个穿着眼熟衣服的娇小身躯倒在地上。薰脸色苍白地冲过去,抱起那个孩子。

「费金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薰……」

费金斯虚弱地抬起头。大概是受到遗迹的瘴气影响,他连开口都很困难。

「我在森林里看到妈妈带着爱丽丝跑走,所以跟在后面,结果她们在空间开了个洞,进到这里……」

「我知道了。别再说话了。克劳蒂亚小姐,也对费金斯施加防御魔法。」

「好。」

克劳蒂亚一边咏唱咒文一边靠近。费金斯像是被恶梦缠身般重复说着:「然后啊……然后啊……」

「喂,快点!」薰回头一看,发现克劳蒂亚的表情僵住了。克劳蒂亚越过薰的肩膀,看到费金斯张大嘴巴笑着。那笑容天真无邪,看起来很开心。他的嘴里长着一排尖牙。

「薰,快逃!那孩子已经被咬了!」

费金斯用双手抓住薰的胸口,瞄准薰的脖子扑了过去。被抓住胸口的薰根本逃不了。

完了。就在薰这么想的瞬间,她被人从背后撞飞。克劳蒂亚扑过来撞飞了薰。费金斯的尖牙就这样深深刺进克劳蒂亚的肩膀。鲜血喷出,她发出痛苦的惨叫。

「对不起,薰。我被妈妈咬了。」

费金斯像跳蚤一样跳来跳去,跳到宅邸别馆的屋顶上。新的身影出现,摸了摸跪在脚边的费金斯的头。

「呵呵……妾身只命令她和其中一方同归于尽,没想到这孩子还挺有用的嘛……小鬼,这次要不要试试看不靠女人的帮助和妾身战斗?」

薰冲到克劳蒂亚身边。她流了很多血,虽然她用一只手压着伤口,似乎在使用某种治愈系的魔术,但只让出血稍微减缓了一点。而且因为受伤,围绕在两人身边的防御魔法也消失了,薰直接被一股恶臭袭击。

「艾莉丝怎么了!」

「哦?在这种状况下还担心女人,真是了不起的家伙。放心吧,就算对手是蝼蚁,妾身也会遵守约定。你看。」萝丝奴从脚边捡起一个小小的身影。「不过很可怜的是,这孩子的身体似乎因为这个城市的瘴气变得很虚弱。」

「你这家伙,居然没做任何防御就把艾莉丝带进这里!」

薰的眼中寄宿着强烈的杀意。

「又还没确定会死,说不定还有救。只要你愿意献上贡品给妾身的话。」萝丝奴抚摸着身旁班吉的下巴。「在被妾身的牙咬到之前,这孩子一直哀求妾身『不要杀艾莉丝,我怎样都无所谓,不要杀艾莉丝』。妾身有点被他打动了。」

然而,现在的班吉却沉浸在原本那么害怕的继母的手所带来的快乐中,双手隔着裤子按住胯下。

「薰……」

克劳蒂亚单手按住被咬的脖子,另一只手拿出金属板。

「你治不好伤口吗?克劳蒂亚小姐是天才吧?」

「我不擅长为了世界和人类的魔术,不合我的个性……」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这种人?」

「什么嘛,明明是你救了我……」她勉强挤出笑容。「有什么办法,因为你很像真澄……」

话说到一半,她便开始猛烈吐血。与传说中像传染病一样会不断制造同族的吸血鬼不同,使徒并没有制造使徒的能力。虽然她不会变成黑暗生物,但相反地,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似乎就会死。

「怎么了,小鬼?你还是快逃比较好吧?」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糟了!薰还来不及这么想,就被萝丝奴紧紧抱住。白皙的手,但伸出了利刃般锐利的爪子的手抓住了薰的脖子。另一只手将抓着的艾莉丝扔到垒道上,轻巧地从薰身上夺走金属板。

「小鬼,其实妾身很中意你。」柔软的乳房压在薰的背上,萝丝奴的脚滑进薰的双腿之间。萝丝奴用湿润的声音在薰的耳边低语:「如何,要不要成为妾身的东西?要当使徒或人类都行,只要胯下有根雄壮的家伙就行……」另一只手伸向薰的胯下,猥亵地蠢动着。「只要亲吻妾身的脚,为至今的无礼道歉,妾身就让你成为妾身的东西。如此一来,你就能尽情享受这副肉体。只要你希望,妾身每天晚上都让你品尝。你至今可曾见过像妾身这样的美女?」

「有啊。」

薰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

「老实说,你根本比不上那个人。」

薰感觉到背后的萝丝奴哑口无言。「你、你说什么!」萝丝奴激动地推开薰。方才的妖艳美女已经不复存在。身体被有如坏疽的黑色皮肤覆盖,嘴巴裂开,露出一排牙齿。恢复魔族原本模样的萝丝奴,是连拿来跟蕾妮相比都显得愚蠢的丑陋怪物。

「我要咬死你,小鬼!」

萝丝奴带着充满憎恶的眼神朝薰冲去。薰将那颗宝石含在嘴里。

「妾身不会再被那种寒酸的玩具骗了!」

薰没有回应,而是用臼齿咬碎宝石。接着将化为粉末的宝石碎片朝萝丝奴吹去。深红色的宝石碎片化为一条闪亮的细线。

「你做什么蠢……」

萝丝奴的嘲笑在途中转为惨叫。化为细线的宝石碎片在空中直接化为剑的形状,深深刺入朝薰冲来的萝丝奴体内。

「抱歉,王牌就是要留到最后才用。」

薰抓住剑柄,将刺入萝丝奴胸口的剑横向一挥。伤口喷出鲜血与烧焦的烟雾,萝丝奴发出惨叫。

布拉迪米尔。

拥有那位红发美女之名的妖刀。

薰所使用的宝石是布拉迪玛变化而成的物品……是某位魔术师施加的法术。由于重点放在从魔族的眼线中隐藏布拉迪玛,因此维持宝石的模样只能发挥出数成的力量,但现在不同了。回到持有者手中的漆黑之剑,一边让不祥的气场如海市蜃楼般升起,一边因切开魔族的肉而欢喜地颤抖着。

班哲也在附近降落。他和还是人类时一样,露出害怕的表情不断发抖。

(这孩子已经不是人类了……)

然而薰维持着高举布拉迪玛的姿势僵住了。

失去主人的使徒被称为「流浪者」。虽然血的束缚会消失,但还没有人找到让使徒的肉体恢复原状的方法。如果对人类血肉的渴望总有一天会让这孩子偏离人道的话……

「啊啊啊!」

班哲大叫。并不是因为薰挥下剑,而是因为萝丝奴贯穿班哲的胸口挖出心脏。萝丝奴将心脏送进口中,像蛇一样鼓起喉咙吞了下去。为了治愈伤口,她吃掉了刚变成使徒的自己的义子。

班哲虽然倒在地上,却还是想爬向主人,但萝丝奴却将他打飞。萝丝奴的眼中浮现了两次都让人类受到重伤的屈辱泪水。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我要用外道祈祷书的力量消灭你!」

萝丝奴转身跑向宅邸。

(对了!只要有那本书的力量,就能提升克劳蒂亚小姐的魔术能力!)

「等我,克劳蒂亚小姐!我去拿外道祈祷书,你可别死啊!」

薰留下这句话后便追着萝丝奴而去。克劳蒂亚虽然想对薰的背影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克劳蒂亚轻轻摇了摇头,放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将双手伸向艾莉丝。淡淡的光芒包覆住艾莉丝,相对地克劳蒂亚的出血量也变得更为激烈。

心脏被挖出来的班哲也即将断气,他似乎也说了些什么。

因为大量出血而意识模糊的克劳蒂亚无法听清楚班哲说了什么。虽然这可能是克劳蒂亚的一厢情愿,但她觉得班哲在临死前变回了原本那个胆小又温柔的少年,他最后说的似乎是「艾莉丝……对不起」。

◇

薰在走廊上奔跑,前往地下的那个房间。这时整栋宅邸突然剧烈摇晃,薰差点跌倒。接着地下传来了微弱的震动。

(这是……)

薰抵达地下房间的时候,震动已经停止了。

地板的凹洞里嵌着一块石板,只有这块石板还留在原地,周围则被挖空成一个圆形的洞。薰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靠近,发现螺旋状的阶梯继续通往地下。石板发出光芒,光束从石板延伸到石板间的缝隙,照亮了地板,就像心脏将血液输送到血管一样。

地上有一道沾满鲜血的脚印,薰举起布拉迪梅尔,走下螺旋状的阶梯。虽然空气中飘散着霉味,但没有毒气。看来这里似乎是个特殊的空间。

螺旋阶梯在几十米深的地方结束,狭窄的地下通道往左右两边延伸。右侧留有微弱的脚印,通道一直延伸到远方,途中还分岔了好几次。

薰发现洛可旭的脚印附近有一滩血迹。如果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或许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但那家伙没有理由停下脚步。

薰捡起石头往血迹附近一扔,两侧的墙壁立刻飞出几十把刀刃。薰理解了血迹代表的意义,这里肯定是用来守护外道祈祷书的迷宫。

(……我能躲过陷阱,比那家伙先拿到书吗?)

如果那家伙知道外道祈祷书的所在位置,就算追上去也没用。既然如此,只能赌赌看洛可旭有没有可能先绕到那里了。薰往没有脚印的左侧跑去。

(艾莉丝……克劳蒂亚小姐……拜托你们千万别死……)

◇

(这下糟了……)

克劳蒂亚的意识逐渐模糊。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看着自己在石板上留下的血迹,克劳蒂亚事不关己似地喃喃自语:「看来是没救了……」

克劳蒂亚爬到艾莉丝身边,摇晃她的肩膀。

「快起来……靠自己的力量逃出这里……这里大概……」

艾莉丝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被腐败的街道毒侵蚀,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吧。如果用尽剩下的魔力,即使是不擅长治愈魔术的克劳蒂亚,或许也能让艾莉丝恢复意识。

但是她发现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就算赌上自己的性命,让艾莉丝恢复到能够独自行走,艾莉丝也无法打破包围这座遗迹的结界。所以克劳蒂亚把希望赌在薰身上,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

克劳蒂亚从长袍的袖子里拿出米拉贝利留下的信,用沾满鲜血的手打开。

她有件事没有告诉薰。她之所以会读这封信,不是因为在意米拉贝利被萝丝驱逐出境的事。她原本认为这只是假设,等确认过这里之后再看也不迟,没想到现在却左右了自己的性命。

(剩下的就是可能性的问题了。如果这里还留有邪恶祈祷书,我们就能得救,但要是没有的话……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克劳蒂亚听见了脚步声。是从薰离开的反方向,通往遗迹外头的方向传来的。咦……克劳蒂亚歪着头感到疑惑。

她看见远处有个人影,正踩着轻巧的脚步朝这里接近。克劳蒂亚那双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见了那个人的模样。

「你是……」

◇

「呵呵……啊哈哈哈!」

萝丝奴的哄笑声响彻了小房间。她的身上除了被薰打伤的地方之外,还有好几处伤痕。那是她在四层楼的地下迷宫中,被陷阱所伤的。那些陷阱残忍到若是人类,恐怕早就被轻易夺去性命了,但萝丝奴却靠着魔族的肉体能力强行突破。

位于最深处的这个房间大约有十米见方,中央放着一个石造的棺材,或者说是祭坛般的物体。从地面延伸出好几条锁链,像是要封印它一般地围住它。

「活该,臭小子。看我怎么杀了你。我要花上一千年的时间慢慢折磨你,直到我所受的痛苦与屈辱都得到发泄为止!」

盟主杜劳伍兹命令萝丝奴,如果找到邪恶祈祷书,就不要用手碰,直接呼唤自己。萝丝奴在接到命令时,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要采取这种看似不合理的方法。说起来,萝丝奴根本不知道邪恶祈祷书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杜劳伍兹为何会从数百年前就以惊人的热情追求它。不只是她,几乎所有部下都不知道这件事。或许身为亲信中的亲信的迪泽萨德知道,不过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只要全部收集起来,就能获得匹敌魔王的力量……杜劳伍兹的部下之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萝丝奴认为如果是这样,杜劳伍兹会不愿意交给别人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她从未想过要违逆可怕的杜劳伍兹,得到书本的力量。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杜劳伍兹的命令是绝对的,只要能回应他的期待,就能获得最高的荣誉——说不定在门再度开启时,还能获准谒见伟大的君主——而如果违背杜劳伍兹的命令,就会毫不留情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然而,因憎恨薰而发狂的萝丝奴,甚至忘了杜劳伍兹的命令,将包围棺材的锁链扯断。

「……给我站住,你这怪物。」

背后传来青年的声音。

「小鬼……」

薰手持退魔妖刀布拉迪米鲁。他气喘吁吁,身上似乎和萝丝奴一样中了陷阱而受了伤,不过伤势比自己轻多了。

「你果然不愧是本宫看上的男人……不过很可惜,是本宫赢了!」

萝丝奴单手将棺材上重达数百公斤的石盖弹飞,石盖撞上墙壁发出轰然巨响后碎裂四散。接着萝丝奴将手伸进棺材中,她看见了一张纸片。从背后将布拉迪梅尔高举过头的薰冲了过来,不过萝丝奴在抓住纸片的同时跳了起来。她的脚传来一阵痛楚,似乎是没能完全躲过攻击,小腿附近被砍伤了,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去死吧,小鬼!」

萝丝奴将纸片朝薰丢去,薰为了保护自己而缩起身体,将布拉迪梅尔挡在身前。

不过,萝丝奴的表情瞬间冻结。

「这、这是什么!」

萝丝奴哑口无言,她手上的古旧纸片只是张白纸,感受不到任何魔导的力量。她将纸片翻面,上面什么也没写。

「小鬼,你该不会……」

不过薰也维持着举着布拉迪梅尔的姿势,一脸困惑地盯着萝丝奴手上的纸片。

脚步声传来。

萝丝奴和薰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从房间外传来「喀、喀」的脚步声,正缓缓地朝这里接近。

「米拉贝利……」

薰喃喃说道。

出现在眼前的是潜伏在都艾勒村的另一位魔族米拉贝利。和萝丝奴以及薰不同,他的衣服上没有半点伤痕。

◇

「米拉贝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萝丝奴穿过薰的身边,来到米拉贝利面前。薰因为拯救爱丽丝和克劳蒂亚的唯一手段消失而呆站在原地,甚至忘了要砍向萝丝奴。

萝丝奴一脸困惑,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怜,她将白纸的羊皮纸拿给米拉贝利看。

「这下该怎么办?妾身什么也没做,和妾身一起向杜拉罕大人解释吧。打从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什么邪道祈祷书,早在六十年前的战争时就被魔术师们拿走了。」

「……不,不对。那东西还在村子里。」

「你找到那个了吗?」

米拉贝利点头。

「干得好啊米拉贝利,那就把那东西带回去让杜拉汉大人夸奖我们吧。我们可是会被赋予相当于领主的地位哦。你瞒着妾身的事就原谅你吧,杀了那个教皇厅的小鬼头后就离开这个令人不愉快的地方吧。那家伙是布拉迪米鲁的剑士,哦哦,这样不就能得到杀死那家伙的功劳了吗?」

萝丝奴兴奋不已,但米拉贝利却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缠着自己的萝丝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没想到他是布拉迪米鲁的剑士……看他拿着奇怪的宝石当武器,还以为是魔术师的同伙呢。」

「……为什么你会知道?」

薰问道。薰并没有在米拉贝利面前展现过宝石的力量。

不,不对。他曾经对森林里的袭击者使用过。

「……是你要那些腐液狗袭击我们的吗?」

「没错。」

「一开始来到这个村子的魔术师也是你杀的吗?」

米拉贝利点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米拉贝利?那个魔术师不是自己摔下悬崖的吗?」

完全陷入混乱的萝丝奴交互看着薰和米拉贝利问道。

「那个魔术师察觉到玛格丽特的真实身份,开始在她周围打探,所以只能杀了他。然后,小子,我以为你也是他的继承者,所以打算杀了你,没想到你是教皇厅的人,真是失策。如果我做得更巧妙一点,就不会惹玛格丽特生气了……」

「你在说什么啊,米拉贝利?你到底……」

萝丝奴的话在这里中断了。米拉贝利抓住她的脸,将她压在墙上。墙壁出现龟裂,萝丝奴的头盖骨被压得歪斜。「你、你要做什么……」萝丝奴用指甲抓着米拉贝利的手臂抵抗,但米拉贝利纹风不动。

「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外道祈祷书了。教皇厅的人杀了你,把书带走了……你应该高兴,萝丝奴。你将作为与布拉迪梅尔的剑士同归于尽的悲剧英雄,永远被传颂下去。」

米拉贝利抓住萝丝奴头部的手染上了铁锈般的颜色。萝丝奴发出惨叫。房间里充满了肉被烧焦的味道,薰捂住了口鼻。

萝丝奴的惨叫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头被烧焦并压碎,当场死亡。在临死的瞬间,萝丝奴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比不上自己的米拉贝利,其实拥有自己望尘莫及的力量。

「那么……」

米拉贝利一脸嫌脏地擦拭沾满萝丝奴体液的手,同时盯着薰。

「只要杀了你,就能完成让特洛瓦努大人接受的剧本。这个村子也不会再被探索了。不好意思,你就去死吧。」

◇

「这是怎么回事!」薰一边勉强躲过米拉贝利的拳头,一边大喊:「你到底想隐瞒什么!」

米拉贝利没有回答,继续攻击薰。

薰已经察觉到米拉贝利来到这里时身上没有半点伤痕的意义。他曾经来过这里,所以才没有触动迷宫里的陷阱。

(他在这里拿到外道祈祷书,然后放了白纸进去。如果留在这里的信上所写的是真的,他拿到外道祈祷书是在六十年前。那为什么没有把书带回特洛瓦努身边?)

米拉贝利的动作犀利到和萝丝奴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薰一边用布拉迪梅尔牵制,一边勉强躲开攻击,但只要被击中一下就会轻易丧命。薰只能一味防守,连转守为攻的机会都没有。

「六十年前的战争,你和玛格丽特到底做了什么?玛格丽特使用禁咒毁灭了这个地方,到底是为了隐瞒什么?」

米拉贝利的动作停了下来。两人隔着棺材互瞪。

「玛格丽特没有使用禁咒。这个地方的惨剧是外道祈祷书失控造成的。」

「……咦?」

「虽然没必要对即将死去的你说这些,但我无法忍受玛格丽特被误解而死。」米拉贝利不屑地说,他的眼神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焦躁。「我和玛格丽特就像你和那个荡妇一样,在这座迷宫中为了争夺外道祈祷书而争斗。先到的是我,我打开棺材取出书,但封印解开后书的力量失控了。书让这片大地腐烂,杀死了所有住在这里的人,连在地面上争斗的魔族和魔术师也不例外。活下来的只有待在这个房间的我和玛格丽特。之后玛格丽特将这片土地封在结界中,以这里的管理者身份生活。然而那个荡妇和魔术师们却接二连三地出现,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米拉贝利停顿了一下。

「……不过这下子也结束了。」

这句话不是来自薰面前的米拉贝利,而是从背后传来。

(糟……)

薰还来不及想「糟了,被摆了一道」,米拉贝利就从背后架住薰,将布拉迪梅尔从薰手中打落。这是在费金斯宅邸前,萝丝薇恩用来逃亡的法术。

薰感觉到米拉贝利张开嘴露出獠牙。在死亡的预感中,薰领悟到自己在战斗的等级上远远不及这个魔族。

然而獠牙并没有咬下。

「米拉贝利,不可以说谎哦。」

房间外传来女性的声音。那是被病魔侵蚀的虚弱声音……却也是高雅凛然的声音。米拉贝利的手失去了力气。

「玛格丽特……」

从房间外传来两道脚步声。玛格丽特拖着身体走进房间,克劳蒂亚抱着失去意识的艾莉丝跟在她身后。克劳蒂亚脖子上的伤已经完全治愈了。

「米拉贝利,你还在逞强什么呢?」玛格丽特笑着说:「六十年前的竞争中获胜的是我吧?为了得到与你战斗的力量而解开外道祈祷书封印的人是我,让书失控,将这片土地上无辜的人们全部杀死的人也是我。」

◇

米拉贝利放开了薰。薰捡起布拉迪梅尔,但米拉贝利似乎已经没有战斗的意志了。

薰走到玛格丽特身边。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别问!」米拉贝利以尖锐的声音说。

「闭嘴,米拉贝利。我给这孩子添了麻烦,她有知道的权利。话虽如此,刚才说的几乎就是全部了。」

玛格丽特以不稳的步伐走向棺材。米拉贝利轻轻扶着她坐下。

「六十年前的战斗中,我和米拉贝利发现了这座遗迹,两人争先恐后地前往外道祈祷书。先到的是我。米拉贝利真是的,中了一堆陷阱,到的时候已经遍体鳞伤了。那副模样真是丢脸。对吧?」

米拉贝利微微歪着嘴唇点头。

「这座迷宫似乎是过去的伟大魔术师所建。那个人知道外道祈祷书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为了不让它外流而封印起来。当时还年轻的我对此一无所知,为了和追来的米拉贝利战斗而取出了书。」

「那么外道祈祷书现在在玛格丽特小姐手上吗?」

「嗯,要说的话,是在我手上。」

「……应该是在无法与你分离的地方吧,大前辈?」

克劳蒂亚一说完,玛格丽特便露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连治愈魔法都不会用的半吊子小姑娘?」

「这个嘛……我也有我的苦衷,所以正在研究。」

克劳蒂亚嘟起嘴。薰觉得这两个人有点像。

「你也很辛苦呢。」

玛格丽特说着,敞开衣服的胸口。薰哑口无言。那里就像印在皮肤上一样,排列着好几列不知是什么的活字。是书的书页。书页就像讨厌光一样,倏地消失在衣服的阴影中。

(还活着吗!)

薰正想窥视她的衣服深处,米拉贝利便清了清嗓子。玛格丽特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开玩笑地说:「怎么啦,你吃醋了吗?」米拉贝利没有回答,把脸转向一边。

「……外法祈祷书潜入了我的身体。我试过很多方法,但除非我死,否则它恐怕不会离开我的身体……战争时,我用这股力量痛殴米拉贝利,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知道了。我感觉到体内有股巨大的魔力,就像要爆炸一样,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醒来,暂时停止争斗,来到外面。然后就看到城镇变成那样……」

玛格丽特露出沉痛的表情,闭上了嘴。

「不是你的错。那本书是人类,不,是连魔族都不能碰的东西。」

「谢谢你,米拉贝利。可是……毫无疑问是我引起的。所以我将这块土地封闭在结界中,为了不让外法祈祷书落入任何人手中,一直在这个村子里生活。米拉贝利也同意了,他混在哈特贝格的人类中生活。我跟村里的男人结婚生子,但偶尔也会跟米拉贝利见面喝茶……我们的关系很奇怪吧?」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恋人。」

「真敢说,明明连跟女人接吻的经验都没有。」

「真遗憾,刚才你昏倒的时候我吻过了。虽然我不太懂那有什么好的。」

玛格丽特红着脸露出愤怒的表情,但那表情立刻就消失在笑容中。

「当伪装成地质学家的魔术师来到这里时,我以为这个任务结束了。我以为可以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交给魔术师协会管理,自己可以轻松了,但米拉贝利他……」

「那个男人打算从你体内夺走那本书!那边的淫妇也是,如果她发现你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做吧。就算杀了你,她也会从你体内取出那本书。」

「或许是吧……不过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玛格丽特苦笑。「这么说来,我小时候也曾经很憧憬呢……」

「别说得那么轻松!那本书可是勉强维持着你被病魔侵蚀的身体啊!」

薰「咦」了一声,注视着玛格丽特。她微微一笑,隔着衣服抚摸着书逃进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米拉贝利才不想把邪恶祈祷书交给任何人……)

「不过痛苦也到此为止了。」

玛格丽特站起身,将挂在脖子上的坠饰交给克劳蒂亚。

「这是我为了让自己获得解放而精炼的物品,可以封印邪恶祈祷书。等我死了之后,你就将它和空白的羊皮纸一起举到我上方。我体内的书页就托付给你了。你需要书对吧?」

「谢谢你。」克劳蒂亚接过坠饰。

玛格丽特大方地点了点头,米拉贝利在一旁大声说道:

「你在说什么啊玛格丽特!我不会让你死的!这个淫妇也死了,之后只要杀了那个女人和小鬼,就能将邪恶祈祷书藏起来不让撒旦叶大人发现。请你和我在一起直到生命结束!」

「你也会杀了我的孙女吗?」

米拉贝利和薰的视线都集中在克劳蒂亚怀中的艾莉丝身上。她的肌肤变得漆黑,呼吸急促,身体剧烈颤抖。她的治疗还没结束。

「如果用上我所有的魔力,应该就能治好这孩子,但我想我大概会死吧……」

「不行!不可以!」

「呐……让我解脱吧。身为魔族的你或许无法理解,但生病是非常痛苦的。」

「我怎么可能无法理解!我就是为了找出治疗你病痛的方法,才成为医师学习人类的身体构造!」

「谢谢你,米拉贝利。我最喜欢你了。可是……虽然我非常喜欢你,但也同样喜欢这孩子。你看,她这么痛苦。之所以延后这孩子的治疗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向你道别。」

米拉贝利掩面蹲在地上。玛格丽特走近他,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接着吩咐克劳蒂亚将艾莉丝带过来。克劳蒂亚点点头,让艾莉丝躺在房间的地板上。

「这孩子就拜托你了,不成熟的小姐。」

「好的,大前辈。还有,再见了。」

玛格丽特站在艾莉丝身旁,开始咏唱咒语。风卷起,她的衣服随之飘扬。

玛格丽特朝艾莉丝举起的双臂上,有某种像黑蛇的物体在蠢动着。那是外道祈祷书的文字列。文字列在她的手臂上描绘出复杂的图案,辅助她的魔术。

玛格丽特的身体被光芒包围,接着光芒沿着她的手臂进入艾莉丝体内。艾莉丝因中毒而发黑的肌肤恢复成原本的颜色,相对地,玛格丽特的肌肤则失去血色。

当光芒全部进入艾莉丝体内时,玛格丽特瘫倒在地。薰和克劳蒂亚正要冲过去,但米拉贝利制止了他们,抱起玛格丽特。

「像这样近距离一看,你真的是个好男人呢……」

玛格丽特的声音像老旧的唱片一样断断续续。

「你也很美。」

「少骗人了……我可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觉得你很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的心就被你夺走了。」

「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高兴。」

玛格丽特一边抵抗痛苦,一边勉强露出笑容。这时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血沫飞溅到自己的嘴边和米拉贝利的脸上。她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欸,米拉贝利,告诉我一件事。在我还年轻美丽,还没被病魔侵蚀的时候,你没有想过要让我成为使徒吗?这样一来,你就能让我待在你身边更久的时间了不是吗?」

「我不太懂人类所说的爱或恋是什么。但是,我不认为自己会对成为使徒、只能服从自己的女人抱持任何感情。虽然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

「你真是个笨男人……」玛格丽特对米拉贝利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这不就是恋爱吗?」

玛格丽特用完全使不上力的双臂环住米拉贝利的头,用尽身体里残存的生命之火,将自己的唇贴上米拉贝利的唇。薰第一次看到魔族的眼里流下泪水。

生命之火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玛格丽特的衣服下有什么东西开始蠢动。外道祈祷书的书页得知了宿主的死。

「让开。」克劳蒂亚拿着白纸羊皮纸,用压抑感情的声音说道:「这次会进入你体内。使用魔族的力量,那家伙可能会失控得更严重。」

米拉贝利默默地离开玛格丽特的遗体。克劳蒂亚将羊皮纸放在玛格丽特的胸口上。

书上的文字潜入羊皮纸中,像一条蛇一样在纸中暴动。克劳蒂亚将项链举向书,项链碎裂,书被夹在两片透明的板子之间。不久后,书上的文字停止抵抗,恢复成原本的形状。克劳蒂亚捡起书,低声说:「……什么嘛,这不是挺厉害的吗?大前辈。」

「……年轻的玛格丽特的继承者啊,你体内也有书吗?」

「不是我。该怎么说呢……算是熟人的熟人的熟人吧?」

「你是为了那家伙才来的吗?」

「怎么可能。谁会为了那种小鬼头来啊。我要用这个征服世界。」

「加油吧。」米拉贝利苦笑着说:「艾莉丝就拜托你了。那孩子对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好。我会以个人名义收养她,把她培养成厉害的魔术师……」

就在克劳蒂亚说到这里的时候,「这里……是哪里?」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艾莉丝醒来了。她环顾四周,一脸不可思议地问:「薰和米拉贝利老师……还有你是谁?」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克劳蒂亚走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玛格丽特的遗体,站在艾莉丝面前。

「你好,初次见面,小姑娘。我叫克劳蒂亚。从今以后,我会成为你的姐姐……」

「奶奶!」

但是艾莉丝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玛格丽特。她推开克劳蒂亚,跑到玛格丽特身边,蹲下来摇晃玛格丽特的身体。

「呐、呐,奶奶。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睡觉!?不是奶奶说一定要在床上睡吗?」

艾莉丝又试图欺骗自己。她已经察觉到祖母的死。米拉贝利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摇了摇头。

「我不要这样!我还没跟奶奶道歉!米拉贝利老师,救救奶奶!我必须向奶奶道歉!」

「她的寿命已经到了尽头。让她安息吧。」

米拉贝利用医生的口吻说道。但是艾莉丝大喊「不要!」,环顾四周。没有人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发现了祖母脸颊上的红色血液,然后用指尖沾起血液,像口红一样涂在祖母的嘴唇上。

「慈悲且无情,司掌生死的女神啊。虽然一位女性即将被您召唤,但是奶奶的身体里还流淌着鲜红的血液。请允许奶奶的灵魂暂时留在这个身体里……」

这是她为了让倒在路边的薰复活而使用的「咒语」。艾莉丝一边哭,一边无数次地把血液涂在玛格丽特的嘴唇上。

「奶奶,快活过来吧,求求你……」

但是玛格丽特的身体一动也不动。飞溅在脸颊上的血液已经没有了,艾莉丝咬破自己的指尖,让血液流出。

「咚」的一声,米拉贝利轻轻地让艾莉丝昏了过去。米拉贝利用眼神向薰示意。薰点点头,抱起艾莉丝。

米拉贝利在玛格丽特身边坐下,仿佛要把恋人逐渐消失的体温烙印在肌肤上,将脸颊贴了上去。

「呐。」克劳蒂亚对米拉贝利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们把邪恶祈祷书拿走的话,你就回不去杜鹃城了吧?」

「我没有回去的必要。我要和玛格丽特一起留在这里。帮我破坏掉这个地下迷宫的钥匙金属板。等你们的同伴找到不靠金属板也能打开门的方法时,我的肉体应该已经腐朽了吧。」

克劳蒂亚轻声一笑,说:「我知道了。」

米拉贝利抬起头,有些不高兴,又有些困扰地问:

「我想永远和玛格丽特待在这里。人类觉得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谁知道呢。」克劳蒂亚背对着永远的恋人。「没有恋爱过的我怎么会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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