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夜 在分别的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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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別れ路で
「我借走了。」
紫苑从正要跨上马的艾修雷脚下拿起布。这是第几次了呢,艾修雷又感到一阵晕眩。艾修雷睡在法王厅的军旗上。如果不是国葬的英雄,这是不被允许的。
不仅如此,紫苑竟然还打算把那条布当成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的包装布。
艾修雷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紫苑熟练地打包好,夹在维特莱恩的武器架上。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艾修雷感到焦躁。而且除了熟悉的人以外,极度讨厌被他人触碰的维特莱恩,竟然顺从地听从紫苑的话。
你这家伙,艾修雷心想。
「对美女很温柔……和饲主一样呢。」
不知何时收拾了占卜道具,伊兹玛朝着别的方向挖苦。
羊依旧保持沉默。
「来来,行李放好后,公主请往这边。」
伊兹玛朝紫苑伸出手,仿佛无花果糖煮般融化。紫苑没注意到那只手,朝艾修雷伸出手。艾修雷反射性地协助紫苑骑上马。
裙摆轻飘飘地翻动,露出里面的蕾丝。
「怎么了?」
紫苑环视因为突发事件而动摇的艾修雷,以及在应该细细品味的幸福与嫉妒的夹缝中懊恼的伊兹玛,大声喝斥。
你们在发什么呆。
「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骑着两匹马的三人开始在荒野上奔驰。
◇ ◇ ◇
简直就像抱着一束玫瑰花。浓郁的芳香让艾修雷几乎要晕眩。
回想起来,自从为了夺回神圣护手:光荣之手而潜入法王厅,被她推倒以来,就因为那个暗夜的事件,像这样投身于战斗,对艾修雷来说,这股香味与自己缘分匪浅。
而且,身体贴得这么近,因为浓厚的余香,尤尼斯会无谓地嫉妒吧。
如果只是生气还好,但尤尼斯一哭,艾修雷就招架不住。平时比男人还要坚强,但这种时候尤尼斯的哭脸却十分脆弱,艾修雷会因为罪恶感而睡不着。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吗?——看到她用快要崩溃的眼神这样问我,我实在无法忍受。
「你在想心上人吗?」
为什么女性对这方面这么敏感呢。艾修雷老实地回答。
「我只是在想,和尤尼斯再会的时候,我可没法解释了」
大概是艾修雷为难的样子太有趣了,紫苑开朗地笑了。
「你挺会开玩笑的嘛」
艾修雷不由得有些不高兴。紫苑笑了一会儿,向他道歉。
「抱歉……很臭吗?」
「正好相反……她绝对会怀疑我出轨的」
「不是讨厌的味道吗?」
「不如说太香了,反而让人头疼」
啊,我在说什么啊。艾修雷一边被芳香熏得头晕目眩,一边拼命地控制着缰绳。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紫苑回头时,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你喜欢吗?」
艾修雷支支吾吾,紫苑用脖子蹭了蹭他的左臂。艾修雷不由得缰绳一歪,马车开始蛇行。
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凉意。紫苑似乎也一样,两人面面相觑,露出紧张的表情。然后,他们相视一笑。
「只要让你的女人看看你有出息的地方就好。」
如果这点程度就会让你的女人对你心灰意冷,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你的爱也一样。紫苑这番话让艾修雷不禁苦笑。没错,紫苑回应。
「笑吧。带着阴沉的心情行事,一定会招来不好的结果。」
艾修雷对这位夜魔公主的慈爱之深深受感动。她察觉到了。她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要他冷静。
「谢谢。」
「我只是现学现卖。不只是人类,所有生物都只能将别人给予的东西再给予别人。所以,如果我的行为能拯救你,就代表过去有人拯救了我。」
路基吗?艾修雷问不出口。他忘不了紫苑在那座荆棘山丘上露出的表情。
「请你们注意安全驾驶!绝对!不可以!骑马时打情骂俏!」
伊兹玛并排骑马说道。他双眼充血,或许是在哭。
羊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假设两个圣遗物:萝丝・阿布索利特和光荣之手,以及紫苑的总重量为五十基洛斯。即便现在又多了新的负重,但维特莱恩是赛马的后代,普通的羊不可能跟得上它的速度。
艾修雷对此表示赞赏,
「它是长腿羊」
伊兹玛不知为何自豪地挺起胸膛。
「骑手就差了点」紫苑小声说道。
「它的体毛摸起来很舒服,真棒」
艾修雷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自然地笑了出来,他很惊讶。他现在相信尤尼斯平安无事。
「为什么您要和我同行呢?」
艾修雷一边让马疾驰,一边向紫苑问道。他把耳朵凑近紫苑,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说情话的姿势。伊兹玛的视线扎得他生疼。
「事情不是只发生在你身上」
紫苑说,所以你不用在意。
艾修雷似乎无法接受,
「我不是说过,我和一个死灵法师打了个平手吗?」
紫苑回答。
艾修雷这才明白,为什么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会变成荆棘丛。但紫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谜团与冲击之中。
「那家伙和格兰与我有因缘,就是这样……我也有责任」
艾修雷好不容易才听清了紫苑那仿佛被风带走的话语,这时伊兹玛发出了警告。
「公主,现在可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
「谁在卿卿我我了」
「生气的时候就可疑了」
「那我就卿卿我我给你看」
紫苑把头埋在艾修雷的脖子里,陶醉地闭上眼睛,露出挑衅的表情。艾修雷希望这是对伊兹玛的讽刺,是故意做给他看的。
伊兹玛见状,发出无声的怒吼,指向了西方。
「不可原谅——!」
「不是这个!那边好像在燃烧!不,伊兹玛觉得无所谓。不管人类的村庄还是城镇烧起来,都和伊兹玛没关系」
伊兹玛似乎生活在充满背叛的世界,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火焰在燃烧。在低垂的黑云下,如火把般熊熊燃烧的肯定是民宅。可以看到亡者们聚集在一起,火势蔓延到了由树木组成的屏障上。
艾修雷停下马。这是个岔路口。
「怎么办?圣骑士?」
伊兹玛建议装作没看见。救出尤尼斯才是最重要的。它若无其事地说道。
「有时能变得无情,也是成为好国王的条件之一」
伊兹玛用着莫名其妙的理论抬举自己。
艾修雷咬紧牙关。风的呼啸声听起来就像悲鸣。
「伊兹玛的话也有道理。但是,无情的国王毁灭的国家也数不胜数。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
紫苑低着头,眯起眼睛说道。既然握着缰绳的是你,那决定权也在你。
艾修雷一瞬间闭上眼睛,然后断言道。
「去救他们吧」
人只能给予别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是这样吧?艾修雷对紫苑说道。
「我不相信对眼前的人命见死不救的人,能够拯救别人」
与严厉的话语相反,紫苑用灿烂的表情抬头看向艾修雷。
「说不定会赶不上」
「我会赶上的」
艾修雷如此断言道,但不知为何,紫苑的表情却阴沉了下来。
艾修雷想,为什么她会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呢。说不定,自己所说的话改变了艾修雷和尤尼斯的命运——艾修雷注意到紫苑在这么想,是在那之后的事了。
但是,下一瞬间,紫苑就将阴霾从表情中抹去,变回了冷静沉着的夜魔公主。
「放下武器。伊兹玛,让出位置」
紫苑一边迅速放下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一边传达了换乘的意思。
「太好了,终于能和公主的胸部亲密接触了。这种不成熟的感觉真不错」
「小心别被碰到。这把剑对非人之物来说是剧毒」
被缠着布的剑刃擦过脖子,伊兹玛咽了口唾沫。
「在混战中最危险的是什么?」
「敌,敌人的刀刃和箭矢」
「知道就好。还有……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胸部不成熟?」
「不,那个,怎么说呢,就是希望性的推测,或者说是主观臆断」
梦? 这男人似乎有着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给自己挖坑的特技。
「艾修雷达乌,待会儿你和你的心上人比比看,如何?」
紫苑提出了格外刺激的提议,似乎是为了煽动伊兹玛的焦虑。她把手放在被黑衣包裹的胸部上,恶作剧般地笑道:「我觉得形状还不错」。
「公主,这可不行」伊兹玛大喊道,紫苑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脑门上。
「不行的是你的脑子」
艾修雷笑了。
明明接下来就要赌上性命战斗,他们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紧张。他仿佛看到了身经百战的勇士们胆识过人的风采。
「那么,我来打头阵。我会冲入敌阵,后方就拜托了」
「交给我吧。听好了,伊兹玛,不要因为害怕而改变路线。要正面突击」
「噫,噫噫噫噫」
艾修雷踢了踢爱马的腹部,头盔的面罩也放了下来。骑士的工作开始了。
◇ ◇ ◇
虽然紫苑说要正面突击,但艾修雷却选择了作为伏兵从侧面突破敌阵的突击骑兵战术,这是最有效的运用方法。
本来这是通过横向突击来破坏敌方战线的战术,但骑兵只有两骑,而且只有一骑装备了长枪。这会对战局造成多大的影响,恐怕连学院的模范解答都很难给出答案。
不过,前提是长枪只是普通的骑兵枪。
他们却是例外中的例外。
首先,艾修雷手中的枪是古代的超兵器,龙枪:西文尼尔。而且西文尼尔的特性就是在冲入敌阵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艾修雷在有效射程的边缘射出了第一枪。
轰鸣与闪光灼烧着世界,笔直延伸的光条撕裂了敌阵的腹部。迟了一瞬,冲击波追着光条将亡者大军吹飞。超音速的空气之壁将腐烂的肉,抽搐的骨头,生锈的铁打成碎片,打得体无完肤。
紧接着,缠绕着阳光般光芒的骑兵冲了过去。
带着光芒的枪尖刺入由多种动物的骨头组合而成的阴惨攻城兵器的侧腹,将其贯穿。
嘎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撕裂空气的闪光——屠龙十字冲。攻城兵器发出大树倒下的声音,倒在地上。
「怎么样!」
艾修雷从喉咙中迸发出呐喊,其中包含着对夺走部下们性命的不净之物们的愤怒。
这时蔷薇香韵的龙卷风降临了。
伊兹玛双眼充血脸颊抽搐,追着艾修雷。紫苑从他背后跳起,仰望天空。谁能相信这是剑技动作的一部分呢?她用让人联想到舞姬的优雅动作解开裹布。
「歼灭他们。化为灰烬吧。」
紫苑如歌咏般宣告。瞬间,白银与赤红在世界中绽放。

轰隆,大气发出低鸣。紫苑解放了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的《力量》。辉煌的光岚。从剑柄飞出的剑刃摧毁了敌阵中央。
被电磁网连接的白银剑刃化为风暴,如同强力的低气压般将敌人拖入其中。被拖入效果范围内的亡者们被圣剑碾碎。连再生的时间都不给,一个接一个化为蓝色火柱。
尽管如此,敌人还是压倒性的多。恐怕总数轻易就超过了一千吧。
艾修雷也受了不少伤,正确来说,连紫苑应该也是。只不过,紫苑身为夜魔的贵种,拥有几乎所有的伤都能在瞬间再生的力量。
伊兹玛似乎在中途被从坐骑上甩了下来,但奇迹般地滚进树丛里,毫发无伤。
最严重的是维特莱恩。两支箭紧追不舍,刺入了右臀部。所幸伤势没有危及性命。但是,暂时无法全速奔驰了。而且,在这种局面下,速度是生死的关键。
艾修雷虽然没有落马,却陷入了困境。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救了人马都负伤进退两难的艾修雷的,竟然是被留在熊熊燃烧的民宅里的人们。
「我来助阵。」
随着这句话,一个男人从木造的堡垒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男人独自跳到艾修雷背后,保护着下马挥舞长枪保护坐骑:维特莱恩的艾修雷。
男人自称是伊克斯教・格蕾特派的修道僧。他以覆盖到双臂甚至肩膀的异形护手为武器战斗。那动作看起来像是东方教会一部分僧侣使用的体术。
在个人技巧几乎毫无意义的混战中,男人的技巧却展现出惊人的犀利。艾修雷认为,是彻底的求生执着让他办到的。他用护手的甲面将十字弓从极近距离射出的攻击弹开,那技巧明显是师范级,甚至更高。
然后,将因此而逐渐被逼入守势的他们救出困境的,是伊兹玛的异能。
「大家,快让开!」
伊兹玛不知何时占据了位置,站在村子的瞭望台屋顶上。
「不让开的话,会死哦!」
平时对伊兹玛的话不屑一顾的紫苑,此时却干脆地放弃了作为立足点的高台,艾修雷这才明白伊兹玛不是在开玩笑。
紫苑与他们会合,以保护负伤的维特莱恩的形式开始登上村子入口的坡道时。
「啊啊啊,来了来了,来了」
公主,要来了,快点——伊兹玛发出羞耻的声音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
随着伊兹玛的尖叫,从下面传来咚的一声冲击。然后轰炎在后退的艾修雷等人面前喷涌而出。时机真是千钧一发。
「快点,那可是地下世界最底层:地狱之火。用普通手段是无法熄灭的!」
伊兹玛一个人得意洋洋。
「扫荡吧!亡者们,这是在即将到来之日,应该用来净化你们罪孽的业火。时刻,迅速地流转,为现在有幸得到净化而流泪吧!」
他装成军师,吼着胡乱编造的台词,不知从哪里拿出羽毛扇子扇着。
「这是攻城战中使用的大型攻击。地狱之火。哎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幸好有准备。因为是从地下直接召唤,所以需要时间引导,而且地脉不畅通就无法使用,这是难点,但只要我伊兹玛大人出马,就如探囊取物。命中精度也很完美吧?因为只能用基特列单位进行调整,所以很难哦。还有啊,其实如果不先在区域里挖个洞,里面就会缺氧,很危险。不过,这个战术的关键,本来就是将原本用于攻城的异能用于防御,这种转换思维的哥白尼……」
没有人听他滔滔不绝的讲解。眼下展开的景象就足以说明一切。包围村庄的亡者们被业火焚烧的样子,简直就是地狱。
仔细一看,一起战斗的修道士们双手合十,献上祈祷。
「话说回来……持续时间有多久?」
紫苑看着已经结束的战场,问道。她将武器插在地上,俯视战场。吹起的灼热上升气流,让紫苑看起来就像常胜的公主将军。
「啊,只要按照程序进行,也可以延长两三天哦。献上活祭品,建造祭坛,焚烧护摩?」
「不能缩短吗?」
「嗯,这次只是召唤尖端,所以两刻钟左右就会熄灭。毕竟是攻城战用的,所以很耐打哦。和我一样。」
「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伊兹玛露出「啊」的表情。紫苑长叹一口气。
「——转移门呢?」
「到下次新月之前都不能用。」
「——影渡的话会手无寸铁。」
「毕竟地狱之火连影子都会烧。」
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紫苑恼羞成怒地责备伊兹玛。伊兹玛立刻像被撒了盐的青菜一样,垂头丧气。
「抱歉。」
紫苑似乎对自己失去理智感到羞耻,重新面向艾修雷。艾修雷见她深深低头道歉,反而回以感谢。
「这不是伊兹玛的错。如果没有这次攻击,我们确实很危险。这是必要的攻击。我们得救了。谢谢你。」
被道谢的伊兹玛露出呆滞的表情。然后转眼间恢复平时的样子。
「对吧,很棒吧,很精彩吧?」
你,艾修雷,还挺有前途的。虽然萎得快,但恢复得也快,真不愧是男人。艾修雷想象着幼儿用的玩具。还有,还有一件事情。他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你倒是挺会看的嘛」
但是,面对转眼间就恢复原状的伊兹玛,艾修雷的笑容僵住了。说实话,他现在就想立刻冲出去。一想到尤尼斯,他的胸口就仿佛要裂开一般。
他明白,选择这个选项的是自己。伊兹玛事先就明确表示过,自己不应该去救村民。这是为了达成目的而做出的取舍。
决定无视他的意见,前往救助村民的是艾修雷自己。
战斗的兴奋感冷却下来后,后悔的念头便涌上心头。他自责地想,自己竟然把廉价的正义感和尤尼斯放在天平上衡量。
「我该怎么向你们道谢才好呢。我代替村民向你们表示感谢。虽然很简单,但我们会准备餐点。你们也得治疗伤口。请好好休息一下」
修道士诺曼恭敬地表示感谢,并提出建议。
毕竟还有维特莱恩的事情。反正有两刻钟的时间不能动。
没有选择的余地。艾修雷决定接受对方的提议。
◇ ◇ ◇
据说伊戈村过去是守墓人的聚落。
他们隐瞒自己的工作,以普通农村的身份生活,但拥有强大的自卫能力。为了与企图进入国王谷的盗墓者暗斗,他们悄悄训练战斗方式,是精通陷阱与解法的一种密探。其中也包含极少数具备微弱「轴心」能力的人。
实际上,他们过去在革命战争期间也效忠王家,暗中协助王党派。当王国遭遇灾厄时,保护并照顾周边村庄的村民到最后的就是伊戈村的人们。
当然,之所以能够办到,也是因为亡者们的活动随着年月逐渐沉静化,再加上查明活动期等模式的背景。
然而,从几天前开始,那个周期产生混乱。据说突然变得活跃。
这与艾修雷他们前往伊格纳修的时期完全重叠。只能说这是一致的奇妙符号。
但是,伊戈村在如此绝望的环境下还能持续自卫,还有别的理由。
伊戈村从以前就有温泉涌出,是王国的温泉疗养地。因此不必依靠外部就能获得水源,而且亡者们也无法渡过灵泉。
「在治疗前请先用温泉清洗身体」诺曼说道。
虽然觉得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艾修雷也无计可施,于是他决定去温泉疗养地稍微冲洗一下身体。
从帕罗村出发时,他身上就只穿着一套衣服,而且已经三天了。确实,身上很臭。一想到自己一直和紫苑紧贴在一起,就感到羞耻。
“你真脏啊”对于伊兹玛的这句话,艾修雷也无法反驳。
沿着村子后方往下走,温泉疗养地就在山丘的缝隙中。
他屏住了呼吸。古代遗迹直接变成了浴场。消失在温泉中的台阶,是过去建筑物的屋顶。一座石造城市沉入了水中。
他陶醉其中,无意识地脱下衣服。
艾修雷在体弱多病的幼年时期,被当作少女养育。他那时的梦想是成为考古学家。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长子,他应该已经实现了这个梦想。他之所以在履行巴勒杰家的长子兼当主的职责,成为圣骑士之后,又从事与圣遗物相关的工作,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烙印在自己心中的,对古代的憧憬。
「这里真是风光明媚啊。虽然来过伊格纳修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知道」
艾修雷背后传来声音。他转过身来,然后后悔了。
紫苑和伊兹玛站在岸边。
伊兹玛的打扮很奇特。紧身的上衣和及膝的紧身裤搭配在一起,上面有鲜艳的蓝色横条纹,简直就像小丑一样。
然后,紫苑就在他旁边。
纯白的薄布勉强遮住了她的身体,让人误以为是睡衣。即使从远处看,她的美也十分突出,让人怀疑是不是名匠创造的美术品。伊兹玛几乎要扑上去用脸蹭她。但是,艾修雷能理解他的心情。
艾修雷不禁看得入迷。然后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全裸的。
他把头埋进水里。
「啊,没事没事。我知道在不同的文化里,入浴时的礼仪是不一样的」
而且,她确实是个男孩子。紫苑用平坦的声音说道,这反而让艾修雷更加慌张。
「抱歉。我看到了」
紫苑慌慌张张地用古语道歉,艾修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假装在参观古代的遗产。其实他本来想在宝山的正中央泡澡,好好享受一番,但情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黑云和火焰,以及从裂缝中透出的蓝天和光柱。光与暗,两股势力在头顶上互相争斗。
那里有着混沌之美。黄昏。艾修雷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失去了时间感。
艾修雷坐在泡在水里的雕像上。紫苑在几梅特尔外停下脚步。水深应该超过她的身高了吧。她用紫色的眼睛恨恨地瞪着艾修雷。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也许这位美丽的夜魔公主并不擅长游泳。于是艾修雷伸出了手。
紫苑环顾四周,犹豫片刻后,下定决心扑向艾修雷的手。
紫苑闭着眼睛,带着决死的表情扑过来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艾修雷不禁笑了。
「你、你究竟是勇敢还是鲁莽,真是难以分辨」
也许是对于脚够不着底的地方感到不安,紫苑罕见地连珠炮般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艾修雷低头看向脚下,这才理解了她的意思。艾修雷所坐的雕像旁边,屋顶已经崩塌了。艾修雷只是运气好,沿着边缘走到了这里。
眼前漆黑的深渊张开大口,可以看到水流在其中翻腾。
「抱歉……我现在才开始发抖」
两人颤抖着靠在一起,伊兹玛和羊缓缓从他们眼前漂过。
「想要抵抗才会沉没。随波逐流,顺其自然」
「呸」
就像一幅宗教画一样,饲主和家畜漂向了更深的地方。
艾修雷只能苦笑。紫苑似乎也有同感,紧紧抱着他笑了。这时艾修雷突然皱起眉头,因为紫苑的指尖碰到了他的伤口。
「抱歉。」紫苑道歉。
「没关系。我身上到处都是伤,泡进热水里才发现。原来重装铠甲是混战用的防具。轻装虽然能保存体力,也能一击脱离,但刀刃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刺过来。」
艾修雷想起直到最后都保护他们,壮烈牺牲的索拉斯。
「而且……那个叫诺曼的修士很懂。先用灵泉洗净亡者们肮脏的刀刃上会传染的疾病。唔,虽然很痛,但他说得没错。没有反驳的余地。」
说到这里,艾修雷突然想到紫苑。
「对了,你,这里的热水……」
「你问我泡灵泉会不会有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吧?」紫苑得意地转向艾修雷。仔细一看,布料透出各种部位,让艾修雷差点从雕像上滑下来。
「这是什么原理?」艾修雷清了清喉咙掩饰尴尬,这么问道。
紫苑对此毫不在意,冷静沉着地回答道。
「和亡者们相比,这水正好。我来给你上一课吧。被诅咒之人=不死者,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你就错了,圣骑士。严格来说,亡者们是被束缚在那片土地上的。也就是说,诅咒的源泉是被污染的国土。操纵亡者的丝线来自那片土地。被诅咒的是土地。所以,除非将肉体破坏到无法再生的程度,或是净化土地,否则他们可以无数次复活。因为这个原因,只要用灵泉切断他们的丝线,他们就只能迎来真正的死亡。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
紫苑做出操纵人偶剧的木偶的动作,然后将手指引向自己的胸口。
「但是,我们夜魔不同。不死性寄宿在血液中。我们是活着的。你看,很温暖吧?从你们人类的角度来看,我们可能被诅咒了,但性质是不同的」
原来如此,而且,看来这个灵泉只对没死透的人有效。紫苑喃喃道。
「然后,那个……也是同样的道理」
紫苑的手指指向伊兹玛,他正半睁着眼睛漂浮在水面上。那副一动不动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溺水了。或许也可以说他进入了顿悟的境界。羊在远处明显没有立足之地的深水处探出头来,悠闲地游着。看来它们并没有受到灵泉的影响。
艾修雷感觉自己又接触到了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
抬头望去,卷起漩涡的黑烟与火焰,夕阳西下的天空,倾斜的阳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眼前是一片异世界的景象。那景象是如此的鲜艳,如此的美丽。
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某个人的梦里呢?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感伤。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不禁问自己,为什么?
紫苑的樱唇像刚才艾修雷做的那样,沿着脸颊上的泪痕吻了上去。
「这是……怎么回事……」
紫苑深紫色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表情,让艾修雷大受打击。自己的脸就像玻璃工艺品一样,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他不敢相信。因为直到刚才为止,他都还觉得自己没有屈服。
「绝望不是作用于意志,而是作用于潜意识。意志是否坚强,与是否会绝望,其实完全无关」
紫苑告诉他。
艾修雷想说「我没事」,但并不是逞强。然而,他却止不住泪水。
「你一次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
连沉浸在悲伤中的时间都没有。紫苑的嘴唇温柔地吸吮着艾修雷的眼角。
「尽情地哭吧,直到泪水枯竭为止。我会全部接受的」
他知道没有时间哭泣。但是,无法自觉的悲伤却在艾修雷的身体里发挥作用。帕雷特,米蕾,索拉斯,仆人们。艾修雷的脑海中闪过他们生前的模样和死状。
回忆被美化得无比鲜明,更加残酷地折磨着艾修雷。
死掉的都是好人——伊兹玛肯定会这样讽刺吧。能够沉浸在回忆中,是那些活下来的「不是好人」的特权。
但是,接受着艾修雷悲伤的紫苑却一言不发。
「我……太天真了。那时候,在国境的村庄,我应该用武力把他们赶回去的。他们死得太过残酷,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判断失误」
没错,是我的错。我太高兴他们的好意,觉得他们一起来会很可靠。我盲目地相信自己能保护好他们。艾修雷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空空如也,声音在其中回荡。
紫苑对艾修雷说,即便如此。
「人的善意和选择是否正确,直到你迎来最后一天都不会知道。这世上没有人能对人的死亡负责,这是真的。但是,如果你觉得你还是有责任的话,那就是……」
夜之公主比艾修雷多活了几倍,几十倍的岁月,她的话很有分量。
「尤尼斯的事吧」
我明白的。紫苑感受到艾修雷话语中蕴含的《力量》,松开了嘴唇。
泪水止住了。眼眶恢复了光亮。
「你要我拯救活着的人,对吧」
紫苑点头,眯起眼睛。她看着艾修雷,他虽然察觉到自己内心的空虚,却用意志的《力量》压制了绝望。
「我必须去」
紫苑再次点头。
「你突然变得像个男人了」
紫苑毫不掩饰自己的佩服,艾修雷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变得像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艾修雷的嘴唇呈一条直线,笑着反问。
「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是女人。第二次见面时,我以为你是小孩。你还记得在法王厅的晚上吗?就是你用小剑砍我的时候。你明明擅长防御,却因为我的挑衅而砍过来,被我压制住时还差点哭出来。而且你追过来时,还像被海浪卷走的小羊一样咩咩叫」
你的泪水,尝起来没有一丝虚假。紫苑在耳边妖艳地低语,艾修雷的脸红得像要喷火。他意识到自己被紫苑看到的泪水。
夜魔的眷族们无一例外,夜视能力都很强。紫苑身为真祖的女儿,更是不在话下。艾修雷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恼火。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抱起紫苑,把她扔进了浴池。伴随着不成声的尖叫,少女般惹人怜爱的身体被热水吞没,激起高高的水柱。虽然知道这是在迁怒,但自己也无可奈何。
这就是所谓的狗急跳墙。不过,自己是狗吗?艾修雷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变得复杂。
说到底,紫苑在心理和肉体上都太擅长跨越障碍了。回过神来,她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让艾修雷慌了手脚。他觉得应该冷静地重新思考一下彼此的距离。毕竟他们原本就属于敌对的势力。为此——必须让她的脑袋冷静下来。
在艾修雷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冷静思考」这种矛盾的借口时,就已经相当奇怪了,但此时的他完全陷入了恐慌。
然而,随着兴奋逐渐平息,这次他却陷入了恐慌。
因为紫苑一直没有浮出水面。是撞到哪里了吗?还是被藏在水中的建筑物弄伤了?如果不是的话——就是不会游泳吧。
艾修雷想起刚才紫苑在自己鲁莽地站到浴池边缘时露出的恐惧表情,脸色变得苍白。他一直以为那是对浴池深度的恐惧……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他扑通一声跳进紫苑落水的位置,伤口的疼痛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把脸浸入水中,看到紫苑的身体漂浮在水深三梅特尔左右的位置。她掉进了浴池的深水区,似乎已经昏了过去,身体缓缓下沉。
「好!」
艾修雷学着渔夫们的做法,用手抓起一块大小适中的岩石,从水面跳起,然后顺势潜入水中。
他的潜入方式似乎很恰当,转眼间就游到了紫苑身边。
然而,这时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一件白色的东西从紫苑的胸部剥落,是那件薄绢。
咕噜,大量空气从艾修雷的口中冒出。他只能感谢水中的视野模糊不清,只看得出那是一件樱色的什么东西。要是连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可能会当场喷鼻血。
他松开岩石,慌忙抓住薄绢,然后抱起紫苑。时间不多了,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变成溺水的尸体了。
他抱着紫苑的身体,游到了距离水面只剩半梅特尔的位置,就在这时。
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有什么东西勒住了艾修雷的脖子。是白皙的脚!手!什么!?事态的急变让艾修雷慌了。
然后,那白皙的手脚的真面目,除了紫苑以外,还能是谁。
咧嘴一笑,即使在水中也能看出她笑得很大。露出漂亮的犬齿,表情像小孩子一样。再怎么说,艾修雷也明白自己被算计了。
「被女人的美色所迷惑!你这不成熟的人!」
紫苑用着不知是哪个时代的英雄传说中会出现的,过于古典的师傅的语气,坐在艾修雷的肩膀上。
柔软的脚勒住艾修雷的脖子,从他手中抢走那件薄绢。光滑的大腿压在两颊上!脸抬不起来!
头顶上传来紫苑快活的笑声。艾修雷心想,这是女王在自己的计谋顺利进行时的声音。
「差点就死了。」
「差点就死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艾修雷说了两次。
「你不会这么简单就死的」
艾修雷呆呆地嘟囔着,紫苑回应道。她应该是担心艾修雷才这么说的。
确实,如果肉体陷入极限状态的话,就没有时间绝望了。但即便如此,这也太乱来了。
「再,再说,把自己的性命和裸体作为诱饵,这种做法太恶劣了。很危险的。无论是性命,还是其他方面」
紫苑保证道,没问题。
「我有严格挑选过诱饵」
「……总感觉,我的人生总是被算计」
「怎么,你想被算计吗?那早点说不就好了」
感觉话题好像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艾修雷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就要泡晕了。
最重要的是,尤尼斯的事情在心中萦绕,让他无法平静。他觉得和紫苑嬉戏的自己,从结果上来说是在严重地背叛尤尼斯。即使他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抱歉,我要出去了」
紫苑抓住了艾修雷的手。
「我明白你着急的心情。你是在担心心上人吧」
被说中了。艾修雷坦率地点了点头。然而,不知为何,紫苑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艾修雷一时无法理解紫苑的意图。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紫苑说道。
「抱歉,我玩过头了。没有体谅你的心情,利用了你的温柔。我向你道歉。但是,你再等一下。人都是从失败中学习的」
「紫苑看起来是不会失败的」
艾修雷自然地脱口而出小小的讽刺和爱称。紫苑。啊,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紫苑面无表情到令人害怕。
艾修雷心想,糟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是用爱称互相称呼的关系。
虽然尤尼斯的事情让他有所保留,但艾修雷并没有放弃夺回神圣护手:光荣之手。围绕着这件事,他和紫苑总有一天会成为敌人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不,考虑到紫苑对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这把剑所抱有的感情,以及艾修雷本人对法王厅圣骑士的执着,他们两人迟早会刀刃相向。
太过接近彼此,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艾修雷从紫苑的表情中感受到了一股冲击,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他感觉命运的女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然而,这只是杞人忧天。名为紫苑的另一位女神,早已超脱了命运的掌控。
紫苑露出了如花绽放般的微笑,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艾修雷,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紫苑对艾修雷的小小讽刺毫不在意,羞涩地向他询问。艾修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可以把你当作朋友吗?」
艾修雷一时没反应过来,再次愣住了。
紫苑的意思是,他们两人是否能成为对等的存在。人类的圣骑士和夜魔大公的女儿,是否能成为对等的关系。
「可以……吗?」
艾修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同时为自己愚蠢的回答感到羞愧。
然而,紫苑却红着脸回握了他的手。能成为朋友,似乎让紫苑感到格外高兴,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艾修雷心想,真是敌不过她。
所以,当紫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艾修雷便明白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么重要。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不能告诉朋友以外的人的事」
正因如此,现在,能和艾修雷成为朋友真是太好了。紫苑郑重地说道。
「但是,等我说完之后,艾修雷可能会恨我,可能会憎恶我。一想到这些,我就害怕得浑身颤抖」
紫苑一边说着,一边确实害怕了起来。
「但是,正因如此,我希望你能听我说。我会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这是很重要的事」
这是,关于我的失败的故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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