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前往失落的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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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夜 失われた王国へ
「艾修雷,艾修雷!」
当意识到危险时已经晚了,睡魔瞬间夺走了艾修雷的意识,差点就落马了。要不是有随从尤尼斯的救助,他肯定会落马。连日连夜不眠不休的强行军,终于让他的肉体屈服了。
「果然还是得休息一下才行,全队停止行军!」
为了防止指挥系统混乱,艾修雷以追认尤尼斯命令的形式举起了手。
艾修雷的随从尤妮丝芙劳・帕达纳乌——尤尼斯理所当然地一同参加了这次的追踪行动。虽然劝说过她很危险,但反而起了反效果。
「侍奉自己的主人,骑士:艾修雷达乌直到天涯海角,是我的使命。没错吧?」
艾修雷输给了尤尼斯的决心。而且实际上,刚才差点落马的场面,要不是有尤尼斯在就危险了。
艾修雷彻底败北。
稍微偏离街道,到处都是广阔的草原,这就是这个地区的特征。历史教科书上说这里以前是茂密的原生林,但在史前文明的伟大统一王朝:阿甘提利斯扩大版图的过程中被开拓了。现在与荒野只有一线之隔的草原,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命令部队用餐休息后,艾修雷被尤尼斯拖着进入了遗迹。荒废的遗迹群与草原一样,是这个地区随处可见的景观。
「脱掉胸甲。来,我帮你。快点。对,转过去。看不见固定铠甲的皮带吧。喂,快点把手举起来」
简直就像个小小的母亲。虽然不太情愿,但错在自己让她看到了丑态。在利用弱点这方面,艾修雷从以前开始就没赢过她。
「我们俩独处,不会很糟糕吗?不会被误会吗?」
「误会什么?」
艾修雷正想说两人的关系,却红了脸。
与巴勒杰家携手共度时代浪潮的帕达纳乌家的女儿:尤尼斯,与艾修雷有着非同寻常的因缘。
尤尼斯的祖父巴顿,是长年担任巴勒杰家管家的男人,同时也是作为高超密探的父亲的心腹。艾修雷也很依赖他,期待他能一同参加这次的探索。
但是,巴顿以年事已高为由,推举了尤尼斯。
枪术,骑马技术,烹饪技术,细心体贴,教养。尤尼斯在各方面都十分优秀。
但是,艾修雷却对她感到自卑。
因为尤尼斯是艾修雷的第一个女人。
无论再怎么低微,贵族男性在十五岁成年前都不会没有性经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玩弄女人,而是因为在这个时代,贵族的婚姻以及随之而来的行为,比起政治策略,更与无法逃避的现实紧密相连。也就是《轴心能力》的继承。
《轴心》是超常的《力量》,人们相信它会通过血脉继承。实际上,古老的贵族血统,从统计学上来看,也确实辈出许多《轴心能力者》。
因此,战斗被视作贵族的工作。
只要偏离街道,就会有可怕的人外之物横行霸道的世界。这就是世界末日,也是黄道带大陆的现实。无法抹去的黑暗,铁的摩擦声和流淌的鲜血,至今仍浓重地勾勒着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为了应对人类的天敌和威胁,确保《轴心能力者》成为决定性的王牌,不难想象这是所有国家都认真讨论过的问题。
在这种形势下,贵族们必须在男女之间进行一定程度的行为,理由很容易理解。
必须留下确实能显现《轴心》的血统。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贵族们的义务。
王族甚至会在新婚夫妇的房间里,让父母和圣职者同席,见证是否顺利——完成行为。
这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政治联姻自不必说,王侯贵族们为了确保血统的继承,是多么煞费苦心。这就是一个例子。
也因为这样,在贵族阶级中,父亲让被称为宫廷夫人的高级娼妇为儿子破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因此,当父亲命令他前往巴勒杰家那座历史悠久但领地狭小的湖畔小屋时,艾修雷也以为这是通过仪式,于是老老实实地遵从了。
因为那座被称作菖蒲之家的小屋,就是巴勒杰家专门用来进行这种教育的设施。
然后,等待着他的女性,让他震惊到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当太阳下山,整个世界只剩下暖炉的火光时,她出现在艾修雷的面前。亚麻色的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睛注视着艾修雷。她将惊慌失措的艾修雷带到床上,然后锁上了房门。
然后,她向艾修雷表白了爱意。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爱意。
「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艾修雷无法拒绝,因为他明白尤尼斯的悲壮决心。
贵族巴勒杰家和仆人帕达纳乌家,即使能成为主人和仆人的关系,也无法结婚。
惯例不允许。《轴心能力者》辈出的古老贵族血脉:巴勒杰家,至少也要有名家的,理所当然地要求《轴心》的血统。
也就是说,尤尼斯对艾修雷的爱,是禁忌之爱。如果双方都抛弃家族的话,那倒另当别论,但两人对彼此的家族都太过热爱,而且艾修雷是个无法抛下自身责任的男人。
贵族的责任和义务,血统,家名。这些东西是显而易见的,是支撑社会基础的时代。
所以,即便只是肉体上的关系,除此之外,两人也没有其他结合的方法。
然后,应该说是理所当然吧,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在一夜之间结束。肌肤相亲之后,艾修雷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他也爱着尤尼斯。
当艾修雷坦白了这件事后,尤尼斯哭了。
艾修雷没有忘记那眼泪。
两人约定,绝不会将这种关系带到菖蒲之家以外的地方。想见面的时候,就在带有菖蒲印记的书简上写下时间,然后在那个家里等待。
「又在发呆了。艾修雷,稍微睡一会儿吧」
尤尼斯打断了艾修雷甜蜜而苦涩的回忆。不得不说,尤尼斯在菖蒲之家时,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她一心一意为艾修雷奉献的气质。
「过来,艾修雷,House」
只是,她表达的方式……让艾修雷有些难为情。
尤尼斯迅速脱下腿甲光着脚,铺好毛毯向艾修雷招手。
什么时候你的大腿枕成了我的House。尤尼斯就像叫狗一样随意地招手,但艾修雷却无法违抗。
他按照命令把头枕在了尤尼斯的大腿上。尤尼斯身上散发着优质干草的气味。安心的味道,尤尼斯的味道。
在那股气味的引导下,艾修雷进入了梦乡。
◇ ◇ ◇
不知不觉间,艾修雷做了一个梦。
一个可怕的梦。
「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趴着?」
头顶上传来了声音。艾修雷心想,这是父亲的声音。
硫磺的气味和难以忍受的热量从身体靠的岩石上传来。明明知道是梦,但无法醒来的恐惧却让艾修雷全身起鸡皮疙瘩。
「心爱的女人濒临死亡的时候,你却打算睡觉吗?」
严厉,但并非冷酷的话语击打着艾修雷。他依靠着那股疼痛唤起的思念,用意志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名女子在热浪和煤烟的对面。她赤身裸体,被戴上手铐吊着。一个在骨头外面披着人皮的怪物,用手抚摸着她的下巴。
即使是梦,也无法原谅。
艾修雷的体内轰然响起连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他大喊着,别碰那个人。然而,与那股雄壮气势相反,艾修雷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我应该告诉过你。这里《闭锁回廊》是敌人的领地,是封土本身。没有《力量》的人,没有《闭锁回廊》之王的许可,连逃脱都不被允许。」
仿佛在证明男人的话,无论他怎么用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突然传来踩在岩石上的声音,野兽的脚出现在艾修雷的视野中。不是马蹄。看起来很柔软的三根脚趾。他将无法动弹的身体中唯一能动的眼球移动到极限,抬头一看,只见在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羊毛对面,有一个黑衣男人。
不是父亲。但是,那声音让人感受到与父亲相同,甚至更深的威严和睿智。
「我该怎么做?」
尤尼斯正面临危机。艾修雷发出求助的声音。如果能救她,就算要交出自己的《灵魂》也在所不惜。
然而,男人却一口否决了艾修雷的请求。
「别撒娇了……小子」
艾修雷被野兽的脚踢飞,仰面朝天。男人的身影也跟着显现出来。
男人头上戴着王冠。他毫不在意地戴着那顶没有任何装饰的黄金王冠。他将身为王的重责如空气般轻松地扛在肩上,眼睛直视着前方。
「人没有《灵魂》。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像你这样的小子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可以接近《灵魂》」
首先,要想象《轴心》。男人说道。
「那是螺旋,是变化的《力量》。是只有拥有《意志》之人才能打破《闭锁回廊》的《力量》之名。小子,你也是吧?」
朗朗的声音再次敲击艾修雷的耳朵。
「你要躺到什么时候——站起来」
严厉但温和的声音催促着艾修雷。艾修雷回应着,从岩石上站了起来。身体能动了。他知道附近有不可见的《力量》在旋转。
那正是《轴心》。
艾修雷感受到了它的存在。至少有六个,就在伸手可及之处。虽然看不见,但确实有发出低吟的《力量》在那里。
然后,男人一言不发地将艾修雷的武器——龙枪:西文尼尔递到他眼前。艾修雷这才终于能仔细观察男人的面容。
他美丽但与人类不同。长耳朵和透明的白皮肤,修长的手脚。火焰般鲜红的眼睛里,有着强烈的《意志》《力量》——炯炯燃烧着。
那是王者的面容。
艾修雷对轻松给予六个《轴心》托尔克的男人的力量感到敬佩。
异貌的王对艾修雷预言般地说道:
「如果你要选择连阿甘提利斯的始皇帝:弗拉姆・乌尔・卡恩都无法抵达的『魂纺者』之路,那么你千万不要忘记——与你敌对的,必定全都是王,或是世界的规矩本身。」
艾修雷还来不及咀嚼这句话的意思,就拿起了龙枪:西文尼尔。
拯救那个人。除了这个决心,其他的一切都从他脑中消失了。
梦境在此切换场景。
也许是因为发出低吟的《轴心》能量奔流,与艾修雷的记忆连结,才让场景转变。
艾修雷在十二岁生日时,从父亲口中得知了总有一天会与之敌对的敌人。
当时艾修雷因持续一个月的高烧而卧病在床,父亲前来探望。在此之前一直辛勤照料他的母亲、雷达玛莉亚和尤妮丝芙劳都离开了房间。
艾修雷不明白,就连他因流行病而濒死时都以公务为由不露面的父亲,为何事到如今才来探望自己。
不,他心中隐约有种预感。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会死?正因为如此,父亲才想来见艾修雷最后一面。
疑问化为言语。
「父亲大人,我会死吗?」
对于少年艾修雷的问题,父亲给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回答。
「不,你会重生。」
也就是成为《轴心能力者》。
艾修雷一时之间无法理解父亲在说什么。
然而,父亲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有境界。一个是充满光明与风,妈妈,雷达玛莉亚和尤尼斯所在的世界。然后,还有一个。是仿佛漫步于永劫黄昏的非官方世界。你现在正要渡过隔开这两个世界的暗河」
你明白吗,父亲说道。不明白,艾修雷回答。
「我的意思是,你正要来到我这边」
在朦胧的意识中,艾修雷看着父亲的脸。在那里的是艾修雷所熟知的父亲。是与永劫黄昏持续战斗的一位骑士的脸。
「我不希望你来到这边。不希望你变得像我一样」
父亲的声音中有着仿佛诅咒命运的悲痛。
但是,这句话在艾修雷的胸中点燃了什么。他不是用语言,而是用心理解了自己被爱着。
仅仅如此,眼泪就溢了出来。艾修雷无法阻止滂沱的泪水。占据头盖,在肺中轰隆隆地卷起漩涡的热量,仿佛找到了去处一般开始流动。
然后,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胸口上产生了某种旋转的《力量》。
「《轴心》」
父亲告诉了他这种《力量》的名字。
「这是为了与扎根于世界规律的敌人对抗的《力量》。是为了改变无法改变之物,由人类的《意志》所唤起的奇迹的碎片」
你已经渡过了吗,父亲说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不知该祝福还是该叹息的犹豫。
「你一定会后悔不该来的吧。我们的敌人是寄生在世界规律上,拥有自身领土的怪物们。它们傲慢地在自己的领土内以王自居。在它们的领土内,不是《轴心能力者》的人们,都是它们所描绘的故事的俘虏。你接下来要前往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但是,既然来了就无法回头。父亲平静而严肃地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轴心能力者》了。你成为了在阳光下行走于世界黑暗中的人」
那么我就将一切告诉你吧。知识,技术,所有的技能。只有一样,心要由你自己决定。父亲说道。
这就是艾修雷的幼年期的结束。
◇ ◇ ◇
艾修雷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尤尼斯那张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少女脸庞,也是让他这么想的原因之一。
「你做了恶梦吗?」
「你叫了好几次我的名字呢。」
艾修雷在冲动之下抱住了尤尼斯,甚至来不及用理性阻止自己。他只是想要感受尤尼斯就在自己身边的实感。
「我做了可能会失去你的梦。」
「你害怕吗?」
「我打从心底明白,我不想失去你。」
「我不是失物,我会自己回来的。」
尤尼斯虽然嘴上开着玩笑,但语尾却因为泪水而颤抖。然后艾修雷的手臂被强行拉开。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打扰……到你们了吗?」
部下的骑士从遗迹旁边探出头来。
「请叫我索拉斯。」年约三十五岁的胡子骑士以表里如一的表情报上名字。
索拉斯纳拉斯・比多。他并非《轴心能力者》,所以不是圣骑士,但纯粹的战斗技能却远在艾修雷之上。他是艾克斯特拉姆圣堂骑士团的精锐。性格公正,待人温和,不分年龄,性别,官位,是能够平等对待他人,十分难得的人才。
他是这次探索行动的副官,也是实质上的队长。
「哎呀,刚才真是失礼了。因为集合时间已经过了」
虽然态度温和,但该劝谏的时候还是会劝谏。而且索拉斯还是个能根据对象灵活应对的男人。
「真是丢人,总是让你看到丢脸的一面」
「圣骑士就任后的第一次任务就是这样。而且与重要之人共度的时间,会让人变得强大。战场上最后能起作用的,就是对重要之物的执着」
被说成是重要之人,尤尼斯也只能脸红。面对压倒性的人生经验差距,毒舌的尤尼斯也无计可施。
「太过重视也不太好吧,骑士:索拉斯?这次结团式之前,我家佣人好像看到一个大胡子男人从某个贵族寡妇的宅邸窗户逃出来」
并排骑马的女骑士:米蕾插话进来。她抛出的话题让人联想到漂亮的突刺,现场气氛一下子缓和下来。
看到索拉斯被逼得无言以对,艾修雷一脸困惑,尤尼斯则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那是因为你姐姐看起来太寂寞了」
「你小时候给我的情书,我还留着哦?」
「又在夫妻吵架了吗」
帕雷特用戏谑的口吻插嘴,让和乐的气氛更上一层楼。虽然他是刚被任命为骑士的年轻人,但因为头脑灵活,理解得快,所以在这次的队伍中担任智囊。
艾修雷对年长的他们如此关心自己深表感谢。
父亲曾对艾修雷说过,这是条永无止境的黄昏之路。
但是,神明却给予了他这么多的同伴。
艾修雷想到他们的帮助,再次下定决心。
◇ ◇ ◇
在国境的村庄:帕洛,艾修雷遇到了城墙。
据说这是利用古代遗迹建造的,从街道开始宽十梅特尔,长数基特列,知道它至今仍在服役,艾修雷感到惊讶。
沿着城墙的村庄里常驻着两百名士兵。两百名士兵的战力,足以匹敌人口两万的都市国家勉强能凑出的军队。如果把这当成是常驻战力,那应该是一笔相当大的开销。
「这道城墙的对面,旧伊格纳修领地,一言以蔽之就是地狱。」
帕雷特在房间的桌子上摊开地图,如此说道。
艾修雷等人正在决定今后方针的会议上。因为疑似夺取了圣遗物的马车,甩开士兵的制止进入了旧伊格纳修领地。
当时,数名上前制止的士兵惨遭杀害。完全是强行突破。士兵们在步哨用的简易胸甲上,被连同骨头一起砍成两半。虽说是简易,但装甲是钢铁制的,一个人身上有好几个地方被砍断。
令人战栗的刚剑。剑技。把钢铁铠甲砍成两半,如果不是在童话世界里是不可能的。普通的刀剑连要砍进钢铁制的甲胄都很困难——不,如果是《轴心能力者》或魔之十一氏族的高手,或许有可能。艾修雷一边观察着断面一边想着。
话说回来,身体、头部、手脚……每一处都是致命的一击。也就是说,士兵们受到了好几次致命伤。
在战场上失去手脚的人很容易死。如果来不及止血,那实在太过简单。然而,明明对手已经受伤,已经奄奄一息,有必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杀害吗?
这跟给予致命一击不同。其中没有慈悲,完全感受不到。艾修雷与帕洛的神父一同验尸,感到愤怒。
而且尸体的碎片全都变成了紫色。除了如此强大的杀伤力,犯人还使用了毒。超乎常人的剑技与残忍。
他心想,不可原谅。必须为士兵们报仇雪恨。
然而,看到如此凄惨的死状,他越发觉得那一晚遇到的夜魔之女,与这种残忍的手段之间有股不协调感。他甚至抱持确信,这种手段不是她做的。
「圣骑士:巴勒杰?怎么了吗?」
不知不觉间,他似乎沉浸在思考之中。索拉斯对他说道。
「啊,啊啊,抱歉……我在想事情……类似推理。」
「要等之后再谈吗?」
「不,我务必想听听。是关于旧伊格纳修领地的事吧?」
艾修雷催促道,索拉斯也心领神会地继续说下去。
司令官心不在焉会影响全体士气。艾修雷暂时中断沉浸在回忆中的思考,侧耳倾听。
「旧伊格纳修领地曾经是伊达雷亚半岛屈指可数的谷仓地带。然而,如今人祸加上天灾,只能说是受到了神的惩罚。」
索拉斯补充道,那里是瘴气盘旋,疫病、饥饿、贫困与无秩序践踏着人们的肉体,甚至心灵的土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失去伟大的国王,就是一切的开端。」
米蕾目不转睛地盯着艾修雷的脸说道。
「格兰・巴拉札・伊格纳修。他是名君,甚至被当时的法王称为降临王。」
艾修雷也熟知这个名字。
他施行善政,受到人民爱戴;他公正的裁决,受到恶人畏惧;他甚至对敌对的诸国采取果断的处置,是救国的英雄。尽管不是《轴心能力者》,却为了祖国不断战斗的男人。笃信伊克斯教徒,深受法王信任的男人。仿佛从小时候在床边听过的古代英雄传说中走出来的存在。
这就是艾修雷眼中的格兰。
「既然他如此伟大,那他的继承人应该也拥有相应的品德吧。」
索拉斯一脸沉痛地表示同意。
「这就是所谓的讽刺吧。格兰王的两个儿子都继承了他相应的品德,甚至在那之上。然后,格兰王托付了国家未来的两个兄弟开始争夺王位。格什温王兄殿下和贝尔库特王弟殿下。」
艾修雷感觉心脏仿佛被揪住了一般。艾修雷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独生子,对他来说,兄弟相争这种想法本身就无法想象。
为什么应该相亲相爱的家人之间会产生如此激烈的争端呢?艾修雷无法理解。
「以血洗血的斗争持续了两年。最后是格什温殿下获胜。但是,格什温殿下在那时已经变了一个人。」
「这也难怪。毕竟他亲手杀死了亲弟弟。」
是的,索拉斯表示同意,继续说道:
「成为国王的格什温大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脱离了常轨。暴政之后又是暴政。然后,有一天,人民起义了。史书上记载着叛乱。」
对于生活在专制君主制与法王统治下的艾修雷来说,人民推翻国王的起义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失去了执政者与代表国家的国王,国家体制要如何维持?谁来领导国家?索拉斯的话对艾修雷来说就像童话故事一样。
「那么王国后来怎么样了?」
艾修雷直率的提问让索拉斯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似乎在犹豫是否该说出事实。
「发生了革命。」
革命。艾修雷不知道这个词汇。反叛的话他倒是知道。索拉斯表示理解,说这也难怪。
「民主主义、自由、革命。这些是一种思想上的疾病。」索拉斯如此断言。
「人民要反抗神所赐予的王权吗?那是对治世的暴动吗?不是敌对国家的侵略或贵族之间的内斗?」
简直是疯了,艾修雷不禁呻吟。
「这种想法认为,人本来就是自由且平等的,国家与政治应该由从人民当中选举出来的人来执行。也就是将权力委让给国民。」
索拉斯用冷静的口吻阐述革命的宗旨。对于在专制君主国家接受教育,实际上也赌上性命守护国家的他们来说,这种概念实在是难以接受。这想法太脱离常识了。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艾修雷无法理解。
「这不只会让国家陷入混乱吗?谁来领导人民和国家,谁来庇护人民,教育人民……你们不知道吗?」
对于艾修雷的提问,米蕾表示您说得对。
「自由……是什么?」
一直保持沉默的尤尼斯,此时插嘴问道。
原本作为随从的尤尼斯,本来是不能参与这种处理机密的军事会议的,但由于尤尼斯在骑士们的日常生活中,特别是在饮食方面有着出类拔萃的本领,所以才被允许参与。
骑士们一齐转过头来。尤尼斯沐浴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身体僵硬起来。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这种想法……好像是说,人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从事任何职业,可以和任何人结婚」
索拉斯回答道。
「那种荒唐的事情……怎么可能实现。也就是说,那只是荒诞无稽的空谈吗?」
尤尼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洞。
「为了那种空谈,让国家陷入危机,这就是革命的实质」
「但是,即便如此,革命还是成功了……吗?」
艾修雷感慨颇深地说道。即便那是疯狂的举动,但艾修雷还是对那些成功颠覆天地的人们感到敬畏。
然而,帕雷特接下来的话,却给他的感慨泼了一盆冷水。
「然后,恐怖政治开始了」
「恐怖政治?」
「革命军是由几个派系组成的集团。实际上,如果格什温公的军队没有因为内战而疲惫,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旦掌握了政权,他们就意识到,如果政权不被自己和自己的支持者独占,总有一天,自己会走上和格什温公一样的命运」
「那么,实际上他们是怎么做的?」
「整肃。断头台登场了」
因为必须杀死的人数太多,所以他们制作了断头台。帕雷特说道。
米蕾接着不屑地说道:「真是愚蠢」。
骑士的工作是战斗,其中包含名誉与骄傲。他们要从他国的侵略,或是更加狰狞的非人者蹂躏中守护百姓与国土。
但是,只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机械,不可能有心。
「密告与背叛蛊惑人心,当疲惫达到顶点时,蝗虫与瘟疫袭击了国家。无尽的饥饿与疾病让国土死绝,最后因为天地异变而成为瘴气翻腾的地狱。」
多亏帕雷特与索拉斯互相补充,艾修雷对伊格纳修王国有了相当具体的印象。
「抢夺圣遗物的贼人前往那里……这下麻烦了。」
帕雷特说出感想,艾修雷也同意。
接着他看向众人,询问「那我们的行动是……」
「今晚就在这里逗留。我派了使者前往法王厅,应该会有快马送来消息。等收到情报,再决定明天的行军方针吧。」
他如此回答。
「还有其他问题吗?」
「如果可以的话。」
米蕾举手发问。艾修雷请她发言。
「我想知道圣遗物的外观特征以及隐藏的《力量》。既然要前往彼此丧命也不奇怪的地方,为了在最后的一个人也要完成圣务,我想知道这些」
艾修雷与索拉斯交换了视线。关于概要,他已经告诉了副官索拉斯和直属的随从尤尼斯。
基本上关于圣遗物的一切都是法王厅的机密,没有法王本人或者直属的圣遗物管理课长的许可,是禁止外传的事项。
米蕾应该也充分理解这一点,但她还是特意询问,想必是有什么想法吧。
所以,艾修雷判断这是一种团结的仪式。
「我知道了。我相信大家。就由我来说明吧」
索拉斯默默点头。他那胡子深处的笑容,表示他明白艾修雷能成为一个好指挥官。如果指挥官把僵化的纪律和明哲保身带到战场上,现场的部下是绝对不会信任他的。
人首先会信任相信自己的人。虽然年纪轻轻,但艾修雷自然地领会了这一点。
索拉斯佩服地想,真是了不起。
桌上排列着图解。
手甲型的:光荣之手。以及,同样是圣遗物的:德克斯特拉丝。
骑士们在只有圣遗物管理课的职员才能借阅的图鉴前屏住了呼吸。仿佛实物一般上色的两个圣遗物,确实让他们着迷了。
「这就是神圣手甲:光荣之手」
艾修雷指着图示,哦哦,骑士们发出一阵喧哗。
凹凸交织的装甲表面,是惊人高水平锻造技术的产物,同时兼具女性的曲线,却也明显是战时的道具,让人感受到其骨气。
但是,让光荣之手成为真正圣遗物的,并不是其美妙的外观。
从表面无法窥见的内部素材,才是其证据。从指尖到手肘的皮革素材中隐藏着秘密。那正是被烙上异端的烙印,却依然与夜魔战斗的男人,圣人:路基・拉迪乌斯・帕尔迪尼的肉体。
用其肉体制作的这个圣遗物,被认为是使用路基的佩刀,那把异形大剑:萝丝・阿布索利特所必须的武具。但是现在,关键的剑已经遗失,人类世界处于缺少对抗夜魔的王牌的状态。
此外,这正是艾修雷的父亲从夜魔的公女手中夺回的圣遗物。也就是从夜魔大公:斯卡贝里的女儿,席翁札菲鲁・伊欧堤・贝里欧尼・盖泽尔隆的手中。
席翁札菲鲁的详细素描作为参考资料被保留了下来。美丽的夜魔公主,也是这次的第一嫌疑人。
令人惊讶的是,画素描的人是艾修雷的父亲:格雷。这是艾修雷在看到这本图鉴之前都不知道的事情。
没想到在阿尔玛房间的读书会上看到的禁书,画在上面的存在和父亲遭遇过。而且居然还参与了光荣之手的夺回,艾修雷完全无法想象。这肯定是即使在父子关系上也必须保密的特务。
然后,另一个圣遗物:德克斯特拉丝,乍一看像是枪的枪尖。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记号。如果按照第一印象,将其看作是刻着如今已经失传的文字的枪尖,那么被这个德克斯特拉丝刺中的人,不就会「被插入文字的意义本身」吗?艾修雷对这个物品产生了如此可怕的想象。
再加上,这正是降临王:格兰的遗物。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力量》呢?为了解开这个谜团,如今这个物品已经和王国一起消失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就像神圣护手:光荣之手和圣剑:萝丝・阿布索利特的关系一样,圣遗物:德克斯特拉丝也有着成对的物品。
只有名字是明确的。《祈愿》之器:帕拉格拉姆。
古老森林的祭司们用语言表示『分散』——也就是意味着「存在于所有地方」的物品,艾修雷无法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东西。
只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夺回这两样物品。然后,嫌疑人中有一个是夜魔的公女。艾修雷向所有人坦白了这些事情。
「那么,您是知道的吧。」
帕雷特挠了挠头。
「是的,其实……」
艾修雷也如实回答。
「我们是在向您说教啊。」
「非常抱歉。」
他直接道歉。为了不泄露圣务相关事项,他装作无知,为此向对方谢罪。
「但是关于革命、民主主义和自由的概念,我真的不知道。」
骑士们面面相觑,然后笑了起来。他们并没有因为被骗而生气,反而觉得他是个必要时可以装作无知的可靠男人。
「小小年纪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哎呀,真是令人佩服。」
看来艾修雷的评价,已经达到了足以信任的指挥官及格线。
◇ ◇ ◇
尤尼斯的祖父兼密探巴顿,是在深夜过后才来拜访艾修雷。
「抱歉让你跑一趟,因为没时间事先调查。」
「麻烦事是常有的。虽然少爷的直觉不太讨喜,但看来是猜中了。」
「是阿尔玛的事吧。」
因为口头说明太长,巴顿递出一份简洁整理好的资料。
艾修雷在出发前,指示巴顿去调查这次事件的内幕。他忠实遵守父亲的教诲,面对事件时要尽可能正确把握事实关系,否则就会判断失误。
艾修雷在阅读资料的过程中,手开始颤抖起来。他粗暴地将水壶里的葡萄酒倒入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可以喝吗?」
巴顿用平淡的声音说道,似乎把没有回答当作同意,开始自斟自饮。
「阿玛斯特拉・奥特・伊格纳修……阿尔玛是格什温的女儿?格兰的孙女?」
艾修雷把手放在太阳穴上呻吟。他明白调查同事的过去是小偷才会做的事,而且还是那个阿尔玛。
但是,保管圣遗物的圣骑士的直觉命令艾修雷,如果相信阿尔玛还活着,就要随时假设例外的情况。而他的直觉似乎抽中了残酷的真相。
「法王厅呢?」
「恐怕没有得到这个情报吧。因为关系被彻底切断了。在史实上,她是个已经死去的女儿。阿尔玛这个名字到处都有,所以我想应该不会吧。」
然后,巴顿说道。
「在这三个月里,阿尔玛和男人见过几次面。在做慈善活动的时候,还有在居酒屋,以及在她自己的房间里。」
虽说身为尼僧,但圣遗物管理课的职员还是有私人时间的。和以礼拜为最优先的普通僧侣不同。她们是某种特务机关,因此拥有特权。虽然有义务提交外出申请,但她们被允许在夜间外出。
在自己房间里,再怎么说也是男人主动过来的吧。即便如此,这里可是法王厅的领地内。再大胆也该有个限度。那是艾修雷他们用来开学习会的房间。这么一想,不知为何艾修雷的内心就躁动起来。
不……说不定,阿尔玛在学习会那天的态度,就是求救的信号。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求救之心,以那样的行动表现出来。他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这样的推测。
即便如此,事实就是事实。必须正视它。
「男人的身份呢?」
真的开始有当小偷的感觉了。艾修雷感叹道。
「暗影翼龙・帕罗。旧伊格纳修王国的骑士。不过,这似乎不太可信。」
「很可疑吗?」
「要说他是个落魄的骑士,又有些不对劲……他选择据点的方式太过熟练了。硬要说的话,他和我应该是同行。另外,我查阅了伊格纳修王家的家谱和纹章图谱,虽然有帕罗家,但那似乎是很久以前就断绝的血脉」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他是恐怖分子。而且还是高举民主主义这种胡言乱语的活动家一派『群狼士团』的成员」
那一瞬间,艾修雷的脑海中响起了啪的一声。那是拼图组合起来的声音吗?感觉就像脑袋里火花四溅一样。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阿尔玛还活着。而且带走圣遗物:德克斯特拉丝的,是阿玛斯特拉本人」
「哦。为什么你能断言?」
「我作为圣遗物见过德克斯特拉丝的实物。那天晚上,阿尔玛夹在圣经里的那把纸刀就是德克斯特拉丝。因为那东西太光明正大了,我甚至忘了怀疑。而且,因为是机密资料,就连目录也是直到执行任务前才让我看,所以见过实物的人应该能分辨出来。更何况是王家的秘宝」
真是敏锐的直觉,巴顿说道。他是在讽刺艾修雷,怎么看到实物才发现的。
「还有,少爷,最重要的是,阿玛斯特拉和暗影翼龙两人逃亡的地方:旧伊格纳修领地,已经变成了《闭锁回廊》——祝您武运昌隆」
说完这些,巴顿便如风一般离开了。
在巴顿离开后的房间里,艾修雷自问。
阿玛斯特拉和暗影翼龙,如果这两人是夺走德克斯特拉丝的嫌疑人,那么那个夜魔:紫苑萨非尔又是为何与他们共同战斗呢?
无论如何,他都找不到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最重要的是,艾修雷无法想象那个拥有清爽紫色眼眸的人,会同意夺取圣遗物和随之而来的杀人,也就是夜贼和强盗的行为。
白天看到的士兵们的尸体在脑海中闪过。但是,即便如此,也没有否定他参与的材料。
「这个构图……真奇怪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巴顿所说的《闭锁回廊》这个词,刺痛着艾修雷的内心。那里是强大且与人类敌对的死灵大魔法师的领地。是连命运都能扭曲的魔境,魔界。
父亲骑士:格雷说过,挑战那里的人要独自战斗。他想起了在街道旁的遗迹,尤尼斯的膝盖上做的梦。
「独自战斗,吗」
当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无意识地紧紧握住的拳头,颤抖了一下。
然后,几乎就在艾修雷自言自语的同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谁?」
「是我,圣骑士。我是来照顾您的生活起居的」
虽然语气很恭敬,但声音却很熟悉。
打开木制的坚固门扉,出现在那里的是披着外套的尤尼斯。粗糙的烛台上,蜡烛的火苗微弱地摇曳着。在那火光中,尤尼斯的影子不安地摇曳着,是错觉吗?
「谢谢你,尤尼斯。不过,今天已经可以了。和其他仆从一起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艾修雷立刻露出微笑,慰劳尤尼斯。
阿玛斯特拉的真实身份,和自称伊格纳修骑士的男人:暗夜的关系。夜魔公主的谜团。还有《闭锁回廊》。为了不让巴顿带来的信息在心中产生的动摇被发现。
然而,尤尼斯却说道:
「您的脸上写着需要照顾」
尤尼斯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要撞到艾修雷的胸口一样走进房间。言行不一,艾修雷只能苦笑。结果还是被尤尼斯强行闯入了房间。
「两个杯子……有谁在吗?」
「是我的“眼睛和耳朵”」
「“眼睛和耳朵”……爷爷吗?什么嘛,既然都来了,见见孙女不就好了」
尤尼斯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态度突然一变。而且还很敏锐。不过对艾修雷来说,一直保持那种态度的话,心情也会变得很微妙,所以尤尼斯能来,也算是帮了大忙。
「所以,怎么了?」
艾修雷再次询问用指尖捻灭蜡烛的尤尼斯。房间里,大蛾在灯罩上飞舞,投下不可思议的影子。
「我说了吧?你的表情看起来需要照顾」
尤尼斯微笑着回头断言。艾修雷不由得把手放在脸上。
「你知道吗?你比想象中更容易把心里想的事情表现在脸上哦?」
尤尼斯看着艾修雷惊讶的表情,呵呵地笑了。艾修雷心想,真是敌不过她。
「爷爷会来,是因为知道了什么吧……关于事件」
艾修雷这时终于明白了尤尼斯突然来访的意义。她想和自己分享。关于这个事件的一切。
她说了,要和自己商量。
即使不是在战场上,指挥官也是孤独的。不能轻易地表明自己的烦恼。因为这关乎士气。士兵不会服从变得软弱的指挥官。
所以,能够安心吐露心声的对象,真的很少。艾修雷感觉到尤尼斯的关心,让自己的内心变得温暖。
「谢谢」
所以,他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没,没什么。这,这是作为随从的职责!很普通!而且……我也想知道」
尤尼斯嘴上说着职责,普通,但不知为何却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阿尔玛的事情」
听到她补充的这句话,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
「她曾经是……灭亡的伊格纳修的王女。而且,盗走圣遗物:德克斯特拉丝的,就是阿尔玛」
艾修雷坦白了。
「王女……大人」
披着外套坐在长椅上的尤尼斯瞪大了眼睛。这也难怪。艾修雷自己也动摇到手都在颤抖。
「那为什么,她会在圣遗物管理课。不对,为什么会成为尼姑……」
尤尼斯说到一半就停下了。不管是什么理由,灭亡国家的王族会受到怎样的对待,不对,阿尔玛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
在这个时代,修道院也作为那些女性的居所和避难所发挥着作用。
背负着那样的过去,才能得到认可,被提拔到艾克斯特拉姆教皇厅的精英集团圣遗物管理课,对阿尔玛来说一定是人生中的一线光明吧。
尤尼斯也是,如果能得到认可的话,也想加入那里,然后一直待在艾修雷的身边……所以很羡慕她。
正因如此,为什么——。
「为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不对,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呢」
「尤尼斯……你和阿尔玛是?」
「虽然没有告诉艾修雷……我们是熟人——不对,是好朋友」
两个女性之间意外的联系,这次轮到艾修雷瞪大了眼睛。
「下雪天,她总是邀请我进屋,说没必要在外面等艾修雷」
我们聊了很多。古代的事,历史的事,这个国家和世界的事。还有艾修雷的事。
「我都不知道」
艾修雷对自己在被告知之前都没有注意到的迟钝感到羞愧,如此说道。
「女人都是有秘密的」
尤尼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所以,虽然阿尔玛一直在否认,但我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
面对艾修雷的提问,尤尼斯罕见地目光游离。然后,她像是要打消后续的话语一般,改变了话题的方向。
「所以,学习会那天,我可能做了多余的事情」
「???」
艾修雷跟不上话题的展开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尤尼斯强行改变了话题的方向。
但是,尤尼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接受。因为那和艾修雷自己所抱持的想法和预测是一样的。
「那天,阿尔玛可能想和艾修雷商量。只和艾修雷商量。然后……希望艾修雷能阻止她」
艾修雷也能预测到,也能理解。
只是,他也有不明白的地方,那就是——
「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没能注意到。艾修雷带着这个想法喃喃自语。
「笨蛋」
差劲,愚蠢,迟钝。尤尼斯把能想到的恶评都说了出来。
「为什么阿尔玛会背叛我们,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相。但是,为什么是艾修雷,这你知道的吧?」
不知为何,尤尼斯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艾修雷动摇了。
「阿尔玛——是不应该的人。她知道不能站在艾修雷这边。但是,正因如此!」
大颗的泪珠从尤尼斯的脸颊上滑落。
「我明白,我明白的!她希望得到帮助!希望艾修雷能帮她!」
艾修雷突然想起了傍晚的军事会议上,尤尼斯问的「自由是什么」这个问题。
不应该的人——这句话像荆棘一样刺痛着他的内心。
然后,尤尼斯的呐喊也告诉他,如果阿尔玛是这样,那么尤尼斯也同样属于「不应该」的那一方。
「是……这样吗」
艾修雷为自己的不明感到羞耻。但是,如果阿尔玛向他求助,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阿尔玛所期望的理想骑士。
某种意义上,艾修雷也是“不能站在阿尔玛和尤尼斯那边”的人。
他有作为贵族的责任。作为《轴心能力者》,作为巴勒杰家的长子。不,现在艾修雷已经是巴勒杰家的当主了。与之相关的所有责任都落在了艾修雷的肩上。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抛开这一切去帮助她们——他不知道。
「对不起。明明不是艾修雷的错」
不知为何,尤尼斯向他道歉。或许,自己的想法又表现在脸上了。
「阿尔玛想要传达的真正想法——或许,我那天跟着艾修雷,可能就错过了这个机会」
或许确实是这样。但或许不是这样。哪边才是真的,有什么改变了,人类是无法真正看透命运的。
艾修雷不忍心看到尤尼斯因此而自责。
「尤尼斯……没关系的。谢谢你。不过,如果刚才的话是真的,那我就确信还有可能性了」
「可能性?」
艾修雷努力地用开朗的语气说道。尤尼斯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视线。
「在迎来决定性的毁灭之前,如果能追上阿尔玛,或许就能说服她了。感谢神明吧。我已经在这里了。能改变阿尔玛命运的男人就是我吧?我会试试的。既然还有可能性」
「艾修雷」
尤尼斯再次瞪大了眼睛,虽然同样惊讶,但这次是带着希望的。
「谢谢你告诉我。听了你的话,我明白了,或许还有可能」
这次,艾修雷露出了微笑。
尤尼斯不得不承认,自己迷上了艾修雷在绝望的状况中找到希望的《力量》。
艾修雷所拥有的资质,那就是不屈不挠的精神。虽然也可以换个说法,说他是个乐天派。
恢复笑容的艾修雷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尤尼斯……你外套下面……为什么只穿着内衣?」

「哇——哇——这下糟了!」
尤尼斯被艾修雷这么一说,立刻从长椅上跳了起来,但为时已晚。
隔天早上,艾修雷整装来到大厅,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到齐。现在还是黎明前,没有一个人迟到。
法王厅在不久前派来了使者。使者提到了阿玛斯特拉和暗影翼龙的名字。法王厅也不是一群无能之辈。
不过他们并没有提到阿玛斯特拉的血统。艾修雷自豪的密探巴顿的能力非同小可。即使如此,从暗影翼龙和伊格纳修王室这条线索追查到真相,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艾修雷心想,必须加快脚步才行。因为他知道队员们心中都充满了各种臆测。
不过他刻意不提起这个话题。他主张夺回圣遗物才是第一要务。比起这个,他先公布了巴顿带来的情报中最重要的一项。
「『封闭回廊』?」
包含索拉斯在内的所有人都重复了这个词汇。
艾修雷开始说明。他说,那正是敌人的封土,是属于这个世界,却以敌人的法则优先的土地。
「伊格纳修领地现在不受这个世界的法则所约束。」
艾修雷淡然地说明。《封闭回廊》是除了《轴心》和《轴心能力者》以外,其他人都无法进入的异界。以及,盘踞在那里的绝对敌对者:超载者们。
「在那里,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剑技,多么强壮的肉体,就连信仰都没有意义。那是一个没有《轴心》的托尔克,就无法让任何事情向前推进的世界」
艾修雷一边说明,一边为心中的苦闷而困惑。因为这无异于在说,艾修雷自己也是非人之物。
如果说有人能够与非人之物对峙,那么那个人也已经不是人了。艾修雷似乎明白了,父亲当时为什么会说,不希望他来到这边。
圣堂骑士们应该也听说过《封闭回廊》这个名字。
但是,对于大多数没有《轴心》的人来说,那里是只有在英雄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异境、魔境,是一种没有实感的童话。即使知道这个知识,也无法具体思考和应对。那是被放置在认知之外的地方。
正因如此,那里是异能者《轴心能力者》的战场,也就是以圣骑士为首的异能者们的战场。
一切都是秘密,同时也是禁忌。
所以艾修雷的发言,等同于说要跳进故事之中。等同于断言要进攻虚构的领域。
那也是诀别的话语。与充满阳光的世界诀别,与这边的世界诀别,前往永劫黄昏的领域。
「接下来,我一个人去。」
艾修雷深深低下头。一个人去。这是艾修雷的决断。这是父亲的教诲。想要守护重要的东西,就一个人战斗。
「我无法立刻接受。」
用坚决的声音这么说的人,意外地是索拉斯。其他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艾修雷看着索拉斯的眼睛。一眼就能看出他在担心艾修雷。艾修雷差点哭出来。
「你不相信我吗?」
「在亲眼看到之前。」
「有些事情等到亲眼看到就太迟了。」
艾修雷伸出右手,像是在请求握手。重情重义的索拉斯特地站起来回握他的手。
就在那个瞬间。索拉斯的巨体飞到空中。
高大且肌肉发达的索拉斯体重将近一百基洛斯。相对的,艾修雷顶多六十基洛斯。用一只右手把他扔飞,照理说是不可能的。
岂止如此,艾修雷还展现了更可怕的绝技。索拉斯翻了一圈。侧翻。他眨了眨其实很可爱的眼睛。
「这就是《轴心》。仅仅一个就能发挥如此强大的《力量》。」
艾修雷再次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被碰到的索拉斯知道。那里聚集了惊人的能量。就算看不见,也确实存在。
「我不是想说各位会碍手碍脚。只是希望大家明白,这边的道理在那边并不管用。」
平淡的话语让众人陷入沉默。看来是决定了呢,艾修雷喃喃自语。
「我一个人去见伊格纳修。」
请各位返回法王厅。这么说完,艾修雷独自开始用餐。
在邻座的人们悄悄离去时,他默默地吃着。
◇ ◇ ◇
「这是怎么回事!」
用完餐的艾修雷整备好装备,和爱马维特莱恩一起前往国境,发现部队已经在城墙前等候。
尤尼斯不在其中。全队一个不缺,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艾修雷慌张失措,只能像笼中的熊一样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
「我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要和队长同行。」
「这是违反军规!」
「这是现场的判断。」
「要上军法会议的!」
「全员都做好觉悟了!」
……这对话简直像喜剧一样。艾修雷眼眶一热,用拳头按住眼睛。
「你们是笨蛋吗?」
「没有队长那么……」
「侮辱长官罪!」
艾修雷一边说,一边抱紧了前排的索拉斯和米蕾。
这些人愿意和几天前才认识的自己同行。明知是通往地狱的路,却说不能让像自己这样的年轻人独自前往。
艾修雷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父亲独自战斗的理由。因为他知道有这样的人跟在自己身后。
「你们所有人,都由我来保护。」
艾修雷哭着放话。所有人都笑了。
「啊——啊——你是女孩子吗?」
尤尼斯毫不留情地吐槽。帕雷特也表示同意。
「不过圣骑士:巴勒杰,有时候确实是个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女呢」
帕雷特的附和丝毫没有身份的隔阂,艾修雷不由得暴露了过去令人震惊的事实。
「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体弱多病,有一段时间是作为女孩子养大的」
「什么,那可真是……太萌了」
「喂,你干嘛说出去啊!」
艾修雷真的哭了出来,开始大闹,但大家还是笑个不停。
不过艾修雷在那之后,直到死都后悔着当时的事。
后悔自己的判断太过天真,缺乏严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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