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妖怪」们的阴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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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不起,织人同学……」
少女・遥奈原初雪那双大眼睛里盈满透明的泪水,凝视着我。如果要正确形容她的身份——
「难得的假日,却变成这样……」
或许这么说会比较好。
——有时是「宛如班上一朵百合花的千金小姐」。
「联络是由『砂御门大社』那边传到你家,我想你一定吓了一跳……」
——有时是「在神明居所工作的现任女高中生巫女」。
「能够让那个『妖怪』安分下来的,我只想得到织人同学,所以才会在这种时间找你过来……」
——然而,她的真正身份是……「隶属于关东守护『砂御门家』的首席阴阳师」。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寄宿着虚幻却坚强的光芒,如墨汁般清流的长发缠绕着微弱气焰的她缓缓开口:
「可以……拜托你吗?」
她轻轻将手放在我的双臂上。
「在、在这之前,初雪同学!?不可以握我的手!不然——!!」
「如……如果,织人同学不接受的话,我就只能,去、去阻止那个『凭狗模神』了!可、可是……三天前才刚被保护下来的,还、还不太了解人类的『医疗器具的凭狗模神』,她、她完全不理会我的心情,为了听心脏的跳动,要我『把前面打开』,最、最一开始,从、从胸口下面,像这样,把听诊器,慢慢地,像这样,贴过来……!」
——订正。
遥奈原初雪的真正身份是……「有点危险的妄想高中女生阴阳师」。
从巫女服袖口伸出的黑手套包覆的双手,流进来的正是她本人的「灵力」,也就是过于强大的妄想。
「当、当然,那个时候,我的手脚,被、被封住了……用魔鬼毡!然……然后,她说我的心脏有点奇怪,就直接……要我躺在床上,为了做音波检查,把渗透凝胶,一直……涂在皮肤上…………」
初雪同学的妄想强制传达到我的脑髓,化为远超过她解说的「影像」,成为过于真实的白日梦向我袭来。
正如初雪同学所说。
在我的脑中,穿着巫女服的她躺在诊疗台上,某人戴着橡胶手套,为了方便超音波渗透,将透明的高分子凝胶涂在她身上。
因为这是初雪同学想象的,所以应该没有半点虚假。每当橡胶手套移动,她光滑白皙的腹部就会抽动、颤抖,初雪同学露出不知是痛苦、羞耻,还是因为痒而忍着不出声的表情,忍耐着这一切。任谁都会觉得,她干脆扭动身体,发出声音会比较轻松,但是她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拼命地忍耐着。这样的影像持续涂抹在我的脑中深处,因为不是透过眼球看见,所以就算闭上眼睛也不会消失,初雪同学躺在诊疗台上,气若游丝地颤抖着身体。我无法继续在没有得到她许可的情况下,「看见」她这样的姿态,
「等,这种事情……!既,既然这样,抱歉初雪同学!」
我从口袋里拿出勒天小姐在曼一的时候托付给我的『哭泣的红鬼』迷你绘本,尽可能流畅地开始朗读。
「『因为想要被人类信任,就,就变成这种样子,出现在村,村人面前,啊啊……!我真是个红鬼!』『红,红鬼!?』『这个声音,是,是蓝鬼吗!?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红鬼会变成,那种样子……!?』『啊!不,不要看!不要看啊蓝鬼!我最不希望被你看到这副模样!!』『等等!不要走红鬼!很适合你!你这副模样非常适合你……!』——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这,这根本不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样红鬼太可怜了!红鬼好不容易才对自己诚实…………——啊!这,这里是……」
巫女服初雪同学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光彩,环顾四周。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不过我和初雪同学此时正藏身在将『吝华高中』后山整个包覆的广大『遥奈原宅邸』中,纵横交错的『客房』走廊某处。
「冷静下来了吗?初雪同学?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会尽力帮忙。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会帮你的。」
为了让初雪同学冷静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我会协助她打破现状。
「不过我是个超级路痴……完全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初雪同学知道怎么回去吗?」
「呃,这个……」
她用双手的食指抵着太阳穴,似乎开始搜寻记忆。看着这样的初雪同学,我不禁重新思考。
用『特异体质』来解释,她的宿命未免太过因果。
即使想尽可能低调地过着日常生活,却因为比任何人都温柔,以及那美丽的容貌而受到众人注目的这名少女,拥有『思考会泄漏给碰触到的人』的《能力》。
「对、对不起……」
初雪同学缓缓摇头,抬头看着我。
「从小勒天小姐就教育我『不可以去客房的深处』,直到现在,我仍然摆脱不了这种想法……真的,很抱歉……」
我的脑中『勒天小姐』的项目翻了面。那里画着一位啜饮着茶的娇小金发巫女。她是初雪同学的奶妈,也是负责教育初雪同学的人物——更正,是『式神』。
「这、这样啊。那么,我们先从窗户出去,再绕到外面……」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总之,只要能和勒天小姐会合,我想那孩子应该就会冷静下来——」
正当我准备说出打破僵局的策略时——
「欸,你们在哪里呀……?」
听见的声音,让我吓出一身冷汗。
「「嗯!?嗯!?」」
初雪同学和我吓得靠在一起,彼此对望。
传来的,像是玩具钢琴的琴声,是迷路的孩子从喉咙发出,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援手的女孩子声音。
「从、从哪边传来的!?初雪同学,是从哪边传来的!?」
「大概,是从这边传来的。」
我们之所以会像这样在广大的宅邸中迷路,全都是因为『这个』的关系。
我们两人现在正被追赶着。
前几天,初雪同学保护的『凭狗模神』幼童,现在正追着我们跑。
当然,我们正朝着初雪同学指示的反方向前进,为了逃离凭狗模神。但是,
「什么!?」
我们前进的方向——我并没有看错——马上就是死路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点难以置信。在T字路口转弯后,走廊就到尽头了。而且,唯一可以称为出口的窗户,被粗壮的木制格子牢牢地封住。
「已经,逃不掉了!?」
我喀嚓喀嚓地打开上掀式的窗户。窗框本身,大小足以让人通过。但是果然还是被格子挡住,没办法通过。
「为、为什么,偏偏那孩子是『凭狗模神』……」
不管怎么推拉格子,都只能感受到格子的坚固。因为涌上来的焦躁感,我忍不住,
「……如果不是『浣肠器』的话……!!」
叹气。
几天前我们保护的『妖怪』,是只要看到受伤的人类,就一定要治疗的『凭狗模神』。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会帮忙治疗,那不是很好吗?
那么,我希望你们能被那孩子治疗一次看看。她可以治疗任何伤势。
用那个巨大浣肠器的正确使用方法。
而且那个『妖怪』,连一点擦伤都不放过。
……明明是这样,啊啊,怎么会这样。
「我去看『凭狗模神』现在在哪里!」
「啊,等一下,初雪同——」
我伸出手,想要留住突然跑出去的巫女少女,就在我眼前——
「呀!」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在空无一物的走廊上。
「初雪同学!?等等,你没事吧!?」
也许是因为太慌张,巫女少女脚滑了一下,跪倒在地。
我慌张地伸出手。
「有没有哪里受伤,或是哪里会痛!?」
「是、是的,只是膝盖稍微擦伤而已……」
「不,那样很不妙!!这、这样下去,初雪同学会!!」
「在这里吗?」
我感觉冰冷的手紧紧地压住心脏。
「糟了!?」
我转向凭狗模神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背后,「妖怪」的气息就在附近。
「织人同学,那是……!」
「喵喵?」
咚咚咚,轻快的脚步声和我们并排。
「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嗅嗅、嗅嗅……」
然后,「凭狗模神」就这样哒哒哒哒……地沿着原路回去,逐渐远去——
「……没事吧?」
我问初雪同学。
「是、是的……」
我和初雪同学,迅速躲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关上门,藏起身体。
「看来,她好像去那边了……」
我们彼此大大地吐出憋住的气。我和初雪同学都充分理解那个凭狗模神的恐怖。
「暂时在这里等风头过去,看准时机再出去——」
应该就没问题了,我和初雪同学很快就达成共识。
在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我感觉到因为无氧运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
「……嗯?」
这时我注意到。
我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脉动,从原本以为已经平静下来的那一刻起,又开始像被跳针的唱片机播放一样,以极快的节奏跳动。
「啊……」
我有所自觉。
我现在非常非常紧张。
因为这个状况。
和遥奈原初雪这个女孩子,一起躲在狭窄的房间里屏住呼吸。
我和初雪同学第一次见面,是在今年的新学期,已经是超过一个月前的事了。可是就某种意义来说,我到现在还是完全无法习惯初雪同学的存在。
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要在她身边,我就会变得不像平常的自己。
现在也是一样。
因为初雪同学和我现在,正处于彼此的呼吸会落在对方身上的极近距离。而且她大概没有注意到我所察觉的这个状况。
初雪同学的脑中,现在大概充满了总算从「凭狗模神」手中逃走的安心感,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让她安分下来的使命感吧。
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正在紧张,渐渐地开始觉得难为情。脸开始发烫,脑袋也变得混乱,甚至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呼吸的。不会被发现吧?我不会被初雪同学发现,自己因为她的关系,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吧?
「呼、呼……」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不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迟早会被她发现。
我硬是搅动思绪,试图思考其他事情。必须整理一下。
「(好……)」
我决定重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
——正如初雪同学所说,今天是假日,我原本在自己房间睡觉,却被妹妹叫醒,说『有奇怪的人打电话给哥哥!』。我接过电话,话筒另一端传来女性的声音,她说『我是砂御门神社的黛西』,原来是那位穿围裙的巫女。她说希望我尽快到遥奈原家一趟。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急迫,我连东西都没拿就骑着自行车赶来这里。在那扇巨大的门前面,初雪同学抓住我的袖子,拉着我参加这场与『灌肠器的凭狗模神』有关的逃亡剧。
「………嗯……」
我试着整理事情经过,感觉好像更混乱了。总之,我将意识拉回这个狭窄的房间,确认眼前这扇紧紧关上的横拉式木门,同时决定向初雪同学坦白。
「那个……初雪同学,你找我来这里,果然是因为——」
我转头一看,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初雪同学不见了。
「咦?奇、奇怪?怎么了吗?」
沿着初雪同学的轮廓,我看见了虚线框,而她就站在虚线框的另一侧。巫女服少女在有点霉味的昏暗三坪房间深处,面对墙壁正襟危坐。
「初雪同学?」
然后我注意到,背对着我的初雪同学肩膀正微微颤抖着。我跪着靠近初雪同学,然后战战兢兢地从她背后窥视。
「那、那个,那是?」
仔细一看,她用被黑色皮革覆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握着某个东西。
「这、这是——」
初雪同学回答时,手中握着的恐怕是橡胶制品,看起来像是黄色的人偶。
「——这是,我七岁的时候,被勒天小姐禁止的……」
然后,黑发少女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
「在『托切芝斯・阿比沃尼克斯研究所』诞生的融化芝士人,『融化芝士浴男』。」
「初、初雪同学?你突然在说什么啊?振作一点!」
「不行不行停不下来!这个!这个触感……!」
现在初雪同学开始揉捏手中奇怪的人偶,一开始很温柔,但渐渐变得激烈。
「这……这触感是怎么回事……这样?这样就可以了吗?这样?还是说,这样……?(揉揉揉揉揉)」
「等、等一下初雪同学,你到底怎么了?你眼睛的颜色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哦?」
「这个人偶,据说将融化的芝士的柔软度,以及烤焦的酥脆感,都真实重现出来了。」
「你振作一点!」
但是初雪同学像是挣脱了枷锁,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不停揉捏着人偶。
就在这瞬间,我背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声响。
「唔?」
被发现了!我瞬间做好觉悟。同时,我不得不确认。
我转过头,出现在我视线中央的是——
『终于找到你了!』
右眼有着一条纵向伤痕的小动物。
『雷基先生?』
『我,除了森口织人以外,谁都看不见、听不到,这种过于方便的限定《隐行术》』,使用这招式并对我发出低语的「式神」,就是蒟蒻狐雷基。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那个护士娘手中逃出来!织人,你趁现在带着大小姐快逃!』
『式神』一边抖动着身体部分的蒟蒻,一边小跑步地靠近我。
『我也想这么做,但请你听我说,雷基先生。初雪同学的样子好像不太对劲!』
『唔唔唔?大小姐手上拿着的,不正是在「融芝士・阿比翁尼克斯研究所」诞生的融化芝士人偶,「融化芝士浴男」吗!怎么会这样!』
『这个恶心的人偶到底是什么?是诅咒人偶吗?』
『我必须说明一下。大小姐小时候,被这个人偶所拥有的魅惑触感所迷惑,陷入不吃不喝,只是一直玩弄人偶的状态。但是,大小姐的奶妈勒天并没有袖手旁观。勒天担心大小姐的身心,将所有的「融化芝士人偶」封印在这间宅邸的最深处,没错,就是这个房间!』
『那种危险的东西不要封印起来,应该全部处理掉才对!初雪同学有能够沉迷的东西,我完全不介意!对我来说,与其让她陷入奇怪的妄想,不如让她沉迷在那东西里还比较开心。但是,现在时机太不凑巧了!在这种状况下,初雪同学的身心要是陷入丧失状态的话——』
『织人?喂,到底怎么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从『式神狐』身上移开,然后就看到了那个。
雷基打开的门,从门缝中窥视着这边的视线。
我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人类不可能会有那么鲜艳的紫色瞳孔。
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和小尾花枪乌贼差不多大的玻璃制圆筒式灌肠器。
穿着复古风护士服的小孩,正看着这边。
「被、被发现了?」
刹那间,我做好了觉悟。
「雷基先生,失礼了!」
我突然把手指伸进雷基被切成装饰用的蒟蒻身体的洞里。
「哦哇啊啊啊!你在做什么,织人!」
『神经集中的部分=身体的蒟蒻附近被碰到的式神』,因为我的手突然摸到那种地方,所以反射性地用爪子抓了我一下。
「咿咕!」
也就是说,我的右手背被雷基的爪子抓出一道伤口,鲜血喷了出来。
「来、来这边!这边有人受伤了哦哦哦哦!」
我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高高举起伤口给「凭狗模神」看。
「啊!让我来帮你治疗吧!」
不出所料,恶作剧护士开心地蹦蹦跳跳,准备开门进到房间里。
「喂,这边这边!」
「等、等我一下!」
我必须尽可能地让初雪同学远离这个「灌肠器凭狗模神」,于是我轻巧地闪过个子矮小的凭狗模神,从充满霉味的三坪房间逃了出去。
『织、织人……?』
『雷基先生,初雪同学就拜托你了!』
我丢下这句话,用左手压住右手背的伤口,开始逃跑。我没办法从尽头的窗户逃出去,只好赶紧回到命运的T字路口,往屋子深处跑去。
背后传来——
「啊啊——!不用逃走也没关系的!我一定会帮你治疗的!」
凭狗模神追了上来。
「还没!我得再离她远一点!」
我原本以为前方又是死路,没想到走廊却往左转。我尽可能地不放慢速度,用手撑住墙壁,以侧步的方式将身体的重心往前进方向移动,继续逃跑。
「好!」
我看着眼前出现的景象,摆出胜利姿势。原本以为是尽头的走廊右侧,竟然是一条外廊,从敞开的玻璃门向外看去,是一片明亮宽广的庭院。
「喝啊——!」
我毫不犹豫地穿着袜子冲到外头。
「啊啊——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凭狗模神双手高举着和她身高差不多高的玻璃制灌肠器,也跟着跳到庭院里,距离又拉近了。
「可恶,这样下去的话……咦?啊啊!」
我重新面向前方,此时一股难以忍受的悲叹窜过全身。
「怎、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然后大叫。
「是谁!是谁在这种地方挖了这么大的池子啊啊啊啊!」
「没关系的!我会全部帮你治疗的!」
小不点护士朝被逼到绝境的我飞扑过来。
「等一下!」
要接住那颗子弹般的物体,首先得要有立足点。
我为了站稳而向后伸出的右脚,立刻就湿透了,当然无法支撑我的体重。
「呜啊啊啊——!等、等、等一下!怎么会这样,骗人的吧!」
就算我挥舞着手臂,也什么都抓不到,重心也不可能往前移动。
我就这样抱着凭狗模神,整个人向后倒下。
当然,噗通一声,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绿色的水柱在假日的遥奈原宅邸高高升起,大概还出现了彩虹。
真希望大家都能看到那道彩虹。
●
「没想到假日一大早……」
我脱下湿透的衣服,站在淋浴间前。
「竟然会借初雪同学家的浴室……」
——我和「凭狗模神」一起跳进庭院池塘后。
「这次我家的『凭狗模神』真的非常失礼,森口先生。」
对着从水里爬出来的我深深低头致歉的,是有着一头闪亮金发的巫女,勒天舞耶小姐。
「说起来,那个『凭狗模神』之所以会到处乱跑,是有原因的。」
勒天小姐和我是第一次见面,我们打过招呼后,她用平静的语气向我说明,仿佛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
「因为它还没有名字。」
「名字……?」
「对『妖怪』、『凭狗模神』和『式神』来说,『固有名』和『自我』是相等的关系。如果没有『阿菊』、『砾』或『维摩』等名字,『式神』就只是顺从本能行动的人偶。」
勒天小姐继续对我说,她的语气就像浓雾森林深处的平静湖面,深邃而缓慢。
「可是,前几天保护的『那孩子』,不愿意轻易拥有自己的名字。我问了原因,它说希望森口先生帮它取名,除此之外它都不接受。」
「我、我吗!?」隔了一拍后,我忍不住反问,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勒天小姐点点头,撩起编得整整齐齐、纯度高达99・99%的黄金发丝。
「我不会强求您立刻取名。那个『凭狗模神』和森口先生重逢后,似乎也平静了许多。请您总有一天,一定要给它一个适合的名字。」
勒天小姐再次向我低头致谢,然后——
「我为您准备了替换的衣服。请您先暖暖身子——」
——于是,我现在站在毛玻璃前。
顺带一提,虽然我不太想说,但勒天小姐造成的伤已经痊愈了。
「哎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体有点冷了。要是感冒了,说不定又会变成那孩子的饵食。
我被从微小缝隙中缓缓冒出的热气吸引,打开拉门,往浴室踏出一步。瞬间,白色的热气包围了我。
「……嗯、嗯嗯嗯?」
我的眉头现在一定皱成一团。
「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我左顾右盼也无济于事。恐怕整个浴室都被设定成高级的蒸气浴场了吧。视野完全被温暖的雾气包围,眼前一片白茫茫。
「虽然不至于遇难……但到底该往哪边走……」
而且这应该是热水流动的声音吧。从浴池里溢出的热水演奏出α波的声响,从声音的回响程度来看,天花板似乎相当高,面积大概和小一点的体育馆差不多。也就是说,我猜得到这是超级钱汤等级的浴室。
「我听说的是淋浴间……」
以前,我曾经在遥奈原家的某处泡过『露天温泉』。
「没想到家里也有这么豪华的浴室……」
要我把它和只有两坪大的自家浴室相提并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初雪同学家,已经不是单纯有钱人家的等级了……」
我踩在潮湿的磁砖上,深切感受到彼此的差距。
「说真的,初雪同学是属于我无法靠近的世界的人吧。」
或许是因为周围一片白茫茫的关系,我缓缓走着,脑海里浮现了初雪同学在教室里的模样。我们所就读的『吝华高中』的制服,简直就像是为了初雪同学——为了那双黑色手套和长发——所设计的,制服完美地贴合她的身体,衬托出她原本就有的魅力。我曾经好几次目击到,和初雪同学在走廊擦身而过的某人,忍不住回头再看一次她那黑色长发的背影,然后不管对方是异性还是同性,都会张大嘴巴,做出『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咦?刚才那是遥奈原初雪同学?』的反应。
在我的记忆中,身穿深茄子色制服的她,总是一副害羞的样子度过校园生活。联想又引发联想,不知不觉间,我的周围充满了初雪同学的各种模样。在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中,我似乎有点陷入作梦的状态。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浴室里总是伴随着危险,一切都是因为我在发呆,没有注意周遭状况。
「呜哇啊啊!?」
出乎意料的事情一口气发生,大脑的回路都短路了。不过,我大概可以确定,一开始发生的事情,应该是我绊到了某个柔软的东西。
我全身上下还残留着掉进池子里的恐惧,对冲击的反应过度。我差点往前倒,连忙用手撑住地板。
「——!?」
我碰到了非常柔软的东西。我着地了。陷进去了。
那东西恐怕比初雪同学玩的『淋上融化的芝士的男人』娃娃还要柔软,而且富有弹性。
我的右手掌心,以及满溢而出的指缝之间,就是那东西。
非常温暖——不对,越往内部越热,婀娜多姿,从内侧将我推回来的弹力,就在我的手中。
在感受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触感的同时,我注意到在白雾中,渐渐看见了什么。
接近肤色的白。轮廓是人的形状。黑色长发整齐地盘起。
我将那样的东西,推倒在磁砖地板上。
一开始我以为是幻觉。我将班上的女同学投影在白雾中,她就像残影一样出现在那里。我真蠢,这触感是真实的,所以不可能是残影或幻觉。
证据就是对方也注意到我了。
毕竟我的手掌正放在她的胸部上。
「织、织人同学……?」
我听见了声音。
我已经明白了。请什么都不要说,我已经充分掌握状况了。也就是说,我绊到脚,跌倒后压在上面的人是——
「初、初雪同学!?为、为为为为、为什么……!?」
「我、在那之后、被勒天同学、救出来……因为全身都是灰尘,所以想、冲个澡……」
简直就像和平时相反,初雪同学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红着脸稍微移开视线。然后——
「那个,织人同学,手……好、好难受……」
她对我这么说。初雪同学就这样看着我,仿佛下定某种决心,闭上嘴巴。
「啊、唔、唔唔!?」
我从喉咙发出的不是话语,而是呻吟声。我只能先撑起上半身,然后——
「对、对不起,初雪同学!那个、这个、我好像搞错了!!」
心理上,我周围恐怕已经形成超越亚音速时产生的音爆,将周围的白雾吹散了。我瞬间抵达更衣室。
「什、什么!?骗人!?这、这里是女澡堂吗!?要是被告的话我绝对会输!!我这个笨蛋!!」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挂在入口的门帘上,确实用红色染成的『女』字。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啊!!真是的!!」
我狼狈不堪地抱着换洗衣物,连滚带爬地逃出女澡堂,然后终于放弃挣扎。
虽然我和初雪同学是朋友,但这件事实在无法辩解。
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原谅自己。既然都得切腹谢罪了,至少在那之前先把身体洗干净吧。我用前滚翻的姿势滚进隔壁的男澡堂,把换洗衣物丢进置物篮,打开和女澡堂一样的横开毛玻璃门,进入浴室。
我呈大字型躺在湿答答的磁砖上,脑袋当然还是一片混乱。
「我、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滚过头,即使停下来了,视野还是在旋转。天花板转来转去的,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缓缓撑起上半身,男澡堂的雾气似乎比女澡堂还薄,从天窗洒落的晨光,照亮了宽敞的浴室。
「呃,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哇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景象,让我发出仿佛变声前的高音,惊愕地大叫。或许我是想大叫,破坏眼前的现实吧。
「干嘛叫那么大声啊。」
然而索拉拉却丝毫不为所动,用有点不高兴的声音瞪着我。
在男澡堂里,全身都是泡沫的人是——
「一、一之濑同学……!?」
——又是同班的女生。二年G班教室里坐在我前面,裙子底下总是穿着条纹内搭裤,和我同年的熟人,现在穿着学校泳装,也就是腰部以下脱了一半的状态,上半身满是泡沫。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希望你遵守澡堂的礼仪。」
还有另一个人,头上长着黑色的兽耳,腰部以下长着分岔的尾巴——和一之濑同学相比——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正往我这边偷瞄。
「野上、同学、也!?为、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在这里!?因、因为……」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退,已经退到墙边,心理上也无路可退,我挤出声音。
「你们两个不是已经被初雪同学好好调伏了吗……!?」
那个时候,我亲眼看见了。被「河童」附身的一之濑同学,还有被「猫又」迷惑的野上同学,被「阴阳师」遥奈原初雪同学的力量调伏的场面。
「可是,为什么——」
面对不断呻吟的我。
「被调伏了啊?所以现在我和绫才会像这样在『砂御门』的保护下啊。」
「河童」一之濑同学用双手玩弄着像奶油一样的白色泡沫,陶醉地扭动身体。
「咦!?那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是一之濑同学和野上同学吗!?」
我混乱至极地问。
「……——感觉像是借用了身体吧。」
野上同学的兽耳一抖一抖的,歪着头回答。
「比起这个,森口你到底在干嘛?早上洗澡?快点进来啊。」
「不、不是!那个……!!」
我就像在刺激野狗一样,背靠着墙壁,开始往右边移动,往刚才进来的出入口移动。
「嗯?啊——难道说?你怕我们吗?」
就算真的是这样,现在的我也不会点头。
「也是啦。不过放心吧?我们已经不会对你做坏事了。」
我的想法似乎完全被看穿了。尽管如此,半脱学校泳装的「河童」还是像在伸展运动一样高举双手,摆出好像在炫耀光滑腋下的姿势,对我说:
「也就是说,被『阴阳师』『调伏』就是这么回事哦?」
老实说,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我隐约明白她现在并没有打算立刻对我做什么。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就这样接受她的说法,然后突然和她和乐融融地相处。而且——
「……——欸,霞。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个人该不会是因为我们没穿衣服,所以才吓一跳的吧?」
野上同学抖动着兽耳,耸了耸肩,盯着手上柔软的泡泡,一语中的,让我哑口无言。
「啊哈?真的假的?」
一之濑同学开心地拉高语尾,连眼尾都往上吊。
「……——我先说清楚,我们就算被区区人类看到身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哦?」
「等、啊、欸、可、可是……!!因为,你们是一之濑同学和野上同学……!」
「哈~哈?你还不明白吗?」
那一瞬间,半脱衣服的「妖怪」・一之濑同学的表情,变成了在教室里绝对不会展现的模样。她扬起嘴角,然后表情立刻变得柔和。
「放心吧~?『妖怪』时的记忆,在人类的时候,不会留下来~」
她将满是泡沫的身体朝我这边伸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我。
「咿、啊、啊啊?可、可是!」
我很清楚,这个「河童」・一之濑霞,拥有能够轻易折弯钢筋、自由自在地操纵水流,甚至化为瀑布的力量。我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她。
等我回过神来,那个半穿着学校泳装的女孩,已经来到我面前了。
「你可别误会了。我啊,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会给人类『一之濑霞』本体添麻烦的事情哦?……是真的哦?」
啊啊,现在的情况和刚才完全相反,她正压在我身上。
「所以——」
她的眼瞳深处摇曳着「妖怪」的气焰,对我呢喃着咒语。
「你想……做什么?」

然后,从「河童」・一之濑霞身上滴落的白色泡沫,正要洒落在我身上的瞬间——
「织人同学?」
砰!冲进男浴池的是——
「初、初雪同学!」
「怎么了吗,织人同学……呃,为、为为、为什么织人同学会光着身子呢?」
是身穿巫女服的「阴阳师」少女。
「因为这里是澡堂啊!刚才不也是这样吗!」
然后,戏剧性的反应,接连发生。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喵啊啊啊……!」
总之,这阵惨叫,是来自于两位「妖怪」。
「等、唔、呜哇!?」
有人来救我了,我得救了!我安心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一之濑同学就抓住我的后颈,粗暴地把我拉起来,然后直接把我当成「盾牌」,转眼间就和初雪同学拉开距离,而且——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一、一、一之濑同学!?」
她还紧紧贴在我的背上。
而且,连「猫又」野上绫同学都逃到我这个路障后面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等、一之濑同学!?野上同学!?你们到底怎么了!?我记得你们不是说,就算被看到裸体,也无所谓吗……」
「那、那个『阴阳师』,另当别论……!!」
「……——不、不要看……拜托你,不要看!!」
「妖怪」们的变化实在太过戏剧性。她们是真的感到害怕,应该说,她们害羞到连肌肤都红透了。
「咦,那个,也就是说,虽然被人类看见没什么大不了,但被『阴阳师』初雪同学看见,就会觉得害羞……?」
「闭嘴闭嘴!你这个人类!」
「……——拜托你不要管我们!」
另一方面,身为「阴阳师」的初雪同学,或许是因为全裸的我被当成人质,所以无法直视我们。
「快、快点离开织人同学!」
「不、不行!现在、现在不行!」
「河童」也无法正面直视「阴阳师」,只能想办法四处逃窜。
这时我心想,「妖怪」与「阴阳师」的攻防战,将会一进一退地持续下去。
但是——我后来才知道——这场对峙,似乎很快就结束了。
之所以说「似乎」,是因为我无法承受下一秒袭来的冲击,失去了意识。
根据我后来听到的说法,「猫又」野上绫同学抢先一步跳上浴室天花板,打开天窗,接着一之濑同学就抓着我的后颈,跳了上去。那时我似乎承受了与航天飞机发射时差不多的重力,意识从脑浆中掉落。
我逐渐淡薄的意识,无法认知到自己的意识,但还是勉强在意识的角落,记录下初雪同学「等、等一下——!」的叫声。我是在那天晚餐吃筑前煮的笋子时,才发现这件事。虽然写到这里感觉有点画蛇添足。

「既然如此,你可要负起责任哦……」
「妖怪」的羞耻心灼热地燃烧着,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全部烧焦,而我此时正承受着这股灼热。
「啊啊,这下该怎么办才好?这种事、这种事……!」
「河童」一之濑葻咬着拇指指甲喃喃自语,她现在已全副武装。
她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学校泳装,泳装上滴滴答答地滴着散发氯味的透明水珠,将她所坐的椅子椅垫上所铺的浮板染得湿答答的。
「……——我是不是该说明一下比较好?」
一之濑葻(虽然很失礼,但「妖怪」状态的她就省略敬称了)的这番话,我听来像是别人的事一样。这时,「猫又」野上绫悄悄地对我耳语。
「……——对『妖怪』而言,没有比被『阴阳师』看到裸体更丢脸的事了哦。」
身穿吸收光线的黑底和服,上头开着大朵曼珠沙华的兽耳、双尾「妖怪」,对我耳语的声音中,也带着无法压抑的恨意。
野上绫斜斜地坐在椅子上,一之濑葻则盘腿坐在浮板上,而我被夹在她们两人之间,无法跟上状况的变化。这里是位于客房一角,面向庭院的西式房间。
敞开的窗外有成排的树木,凉爽柔和的阳光随着绿意洒进室内。
首先,这个房间要和「妖怪」两人一起待着,未免太过清爽了。
「阴阳师」和「妖怪」,以及「式神」和「凭狗模神」横行的土地,岩沓木市,昭沙山。
『这里是守护关东灵能的「阴阳师集团」「砂御门」统治的深处。对所有状况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以前勒天小姐在某个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现在这个状况,以及勒天小姐所说的「万全」基准到哪里,我只能重新思考。
老实说,我现在是不是和相当危险的状况相邻呢?我这么想着。
实际上,我就是从那间大浴室被掳来这里。
当然,我也和那两位「妖怪」一样,不是一直裸着身子。我换上了放在更衣室的洋装——不知为何,那件洋装和我身上穿的学校制服尺寸完全相同——
「要不是你跑进浴室,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仔细一看,「河童」像是要甩开精神上的冲击,气呼呼地瞪着我。
接着,她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你今天一整天都要听我们的,好好工作!」
「咦咦咦……」
「你那是什么不情愿的表情!不然你再脱光光,直接在这里变回人类状态也可以哦!」
「什么,那、那可不行!」
我忍不住大叫。就算只是开玩笑,要是她们在这里这么做,我恐怕又得经历一次「转学」事件了。
这太不讲理了。首先,我应该已经完成在这间「遥奈原宅邸」的任务——安抚那个「凭狗模神」的壮举——才对,现在应该是自由之身了。如果是被偷看浴室的初雪同学这么说也就算了,为什么我得被这两个「妖怪」威胁啊?所以我开口反驳。
「那……那个,该怎么说,看到你们两个裸体,还有被初雪同学目击到……是我的责任……?可是,等一下,进男汤的你们两个也有责任吧……」
我有点怯懦地这么说,结果——
「所——以——说——那跟我们没关系啦,只要没被那个『阴阳师』看到就好。」
一之濑一羽傻眼地张开修长的双臂。
「呜呜呜……这在理论上算是我被驳倒了吗……?」
说起来,人类和「妖怪」之间真的能对话吗?现状对我太不利了。如果「河童」一之濑一羽说得没错,「同班同学」一之濑一羽真的出现,我再怎么解释,最后都会连带让初雪同学的秘密曝光(而且就算只是误会,我也会被当成目击两人裸体的变态)。
「那么,交涉成立?」
「……——你今天一整天都要乖乖听我们的话哦。」
虽然这是在被威胁的情况下订下的契约,但我现在也只能先顺从她们,再伺机而动了。
毕竟在大浴场的骚动之后,初雪同学就被勒天小姐叫走,不在这里。只要能和「河童」与「猫又」这两个「妖怪」抗衡的「阴阳师」不在,我就无计可施了。
「对、对啊……」
她们的外表看起来毫无危机感,让我也跟着松懈了,但事实上在我眼前的这两个女孩,都是拥有超级地震、雷、天灾级破坏力的存在。我回想起她们随心所欲地大肆破坏的过去,那瞬间就让我的背脊窜起一阵寒意。我抖着肩膀,渐渐地感到害怕。
……话说回来,人类和「妖怪」的意识共用一个身体,她们是怎么让两边的意识协调的呢?一之濑表示『身为人类的时候,不记得身为「妖怪」时的事情』,但本人应该会发现这段期间没有记忆才对。身为同班同学,一之濑和野上都是很欢乐的女孩子,这让我有点担心。我甚至觉得,我应该为了她们的同班同学,和这两个「妖怪」好好谈谈。
我重新看向一之濑和野上。
两个妖怪少女现在正斜眼看着我,窃窃私语地讲着悄悄话。
她们互相依偎着在耳边交谈,时而皱眉,时而微笑,两人正在商量的内容,恐怕是关于要怎么使唤我吧。
而我猜得非常正确。
「好,决定了。」
过了一会儿,一之濑胡桃歪着嘴,对我露出笑容。
「听好了,仔细听好,我不会再说一遍。」
穿着学校泳装的妖怪盘腿坐在铺在椅子上的白色浮板上,从齿缝间发出嘻嘻的笑声。
「……——在那之前,先帮我倒杯茶。」
我回应了「猫又」野上绫的试探性要求,简单地帮她们两人倒了杯绿茶。
「我想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
一之濑胡桃双手捧着热茶,开始说道。
「——『妖怪』和『阴阳师』的关系,该怎么说呢,嗯——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一直展现力量的一方就会获胜,就是这么单纯。」
这时,「河童」一之濑胡桃的眼睛突然睁大。
「啊,对了!只有这件事我要特别强调,所以再说一次!话虽如此,我们两个已经没有要反抗那个遥奈原初雪『阴阳师』,或是想要报复她……这种想法,连一丁点都没有哦?只有这点希望你不要误会,要记清楚!」
为什么一之濑胡桃和野上绫会在这时候脸红,感觉像是把视线移向其他地方呢……
「而且,那、那个遥奈原初雪是特别的!说起来,她也不是你这种普通人类可以随便叫名字的存在!」
就算对我这么说,我也很困扰——而且总觉得有点不爽——看来这两个妖怪,不知道因为什么理由,非常憧憬那个初雪同学。
不对,这种说法可能还没说到她们的核心。
如果不用修饰,直接说重点,「河童」和「猫又」自从被初雪同学降伏之后,与其说是改过向善,不如说是被她这个存在深深吸引。看来是这样。
「(原、原来如此……?)」
然后我在这个阶段,非常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对她们两个的想法,已经完全理解了。如果以这个前提来看,她们两个的行动就完全说得通了。
简直就像对喜欢的女孩子无法坦率的小学男生一样,(主要是在浴室里的)行为举止。她们的表情和动作,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对初雪同学的憎恨,不如说是害羞到失控了。
但是,我不能现在指出这一点(大概,如果在这种气势下指出的话,会被杀个半死),我只能轻轻点头。
「所以!对吧!?那个遥奈原初雪,现在,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还很轻视我们两个!虽然说,我们认真对决,然后输了,所以也没办法……没办法啊……?因为是来者不拒的关系。」
「……——可是,那个『阴阳师』却没有让我们两个入灭。」
「入、入灭?」
听到这个不熟悉的词汇,我插嘴问道。
「我们『妖怪』的死,阴阳师们称之为『入灭』。遥奈原初雪不会杀妖怪。」
一之濑雾香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回答了我的疑问。
「……——那个力量,真的是太神了。」
野上绫把两条尾巴卷成螺旋状,好像在叹气一样,连『河童』也跟着仰望天空,好像在陶醉的样子。
我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身体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我立刻明白原因。一之濑雾香在浴室里说过,『我们没有做出任何会给人类的一之濑雾香添麻烦的事情』。我直到刚才为止,都不相信她的话。因为那个时候的她,好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威胁我一样。不过,看来她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是被『阴阳师』,遥奈原初雪同学降伏的『妖怪』,一定会遵守这个约定。
「也就是说……」
然后我不禁脱口而出。
「……你们两个,想要让初雪同学认同你们吗?」
瞬间,两个妖怪狠狠地瞪着我,但她们的脸却红通通的,还冒出热气。
「但是,要怎么做……?」
因为她们的样子实在太明显了,我察觉到她们的意图,继续说道。
——然后下一瞬间,我原本以为她们会做出相当激烈的反抗,但她们的反应却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感到背脊发凉。
不知何时,『猫又』和『河童』,用像是在看我身后的视线,端正了姿势。她们挺直了背,好像要表明什么意志。
我也跟着端正了姿势。
「我们要在这个阴阳集团『砂御门』中,出人头地。」
『河童』一之濑雾香说道。
「咦,也就是说,你们……?」
「……——就算是『妖怪』,也能成为『阴阳师』。」
●
两个『妖怪』想说的事情,就是『所以你要帮我们,让那个勒天小姐认同我们!』。
身为『妖怪』的她们,为了成为『砂御门』的『阴阳师』。
顺带一提,其实我在这个时候,已经充满要帮她们的干劲了。
所以,一之濑雾香在那之后,也一直说着『如果我也成为「阴阳师」的话,就算在这里被谁看到裸体,也不会觉得害羞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借口,但我只是随便听听。
而且,如果她们两人成为『阴阳师』的话——虽然一开始会很辛苦——但我想,她们一定会成为初雪同学的强力帮手。如果她们两人能弥补我一个人无法顾及的地方……虽然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太超前,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项。
而且——虽然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就算两个『妖怪』发誓『不会给身为人类的一之濑雾香和野上绫添麻烦』,但她们的身体和意识暂时会以『妖怪』的身份活动,所以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不,一定会出现什么问题吧。但是,如果她们两人是『阴阳师』的话,我觉得到时候,应该能将事情导向好的方向。
也就是说,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既然如此,我便立刻开始行动。
我像是被赶出『妖怪』们所在的西式房间一样,急忙去找勒天小姐。我在外廊发现和黛西小姐一起晒太阳,拥有九九・九九%金发的巫女,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成功将两位『妖怪』的信息传达给她。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分钟。
我们一行人来到一个像是某间公司会议室的房间。
无机质的白色油毡地板和装有百叶窗的窗户。天花板上排列着毫无个性的萤光灯,墙壁也统一为浅白色。房间角落还准备了移动式白板。
然后在房间中央,平常应该排列着长桌的空间被清空,室内现在被布置成像是新进员工的面试会场,或是偶像候补的试镜会场(……顺带一提,这个房间当然是遥奈原家『客房』内部的房间。我觉得这间宅邸真的不容小觑)。
在这样的室内,勒天舞耶小姐似乎站在审查委员长的立场。
在细长,学校里也有这种会议桌的前方,坐在『金发巫女』面前的我——
坐在两张并排的折叠椅上的『河童』和『猫又』,不知为何显得非常紧张。
「也就是说——」
勒天小姐用圆珠笔敲着两人放在桌上的履历表,眯起眼睛。那两张履历表不知何时准备好的。
「——你们不想只是在『砂御门』的保护下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而是想为了世人,以『阴阳师』的身份工作。你们是这个意思吧?」
「是、是的!」
一之濑一华坐在折叠椅上,回答得莫名拘谨。她身旁的野上绫也点头如捣蒜。
……两人不管打扮如何,姑且都拥有女高中生的外表。
相对地,注视着她们的勒天小姐,夸张一点来说,外表和刚才追着我们跑的『凭狗模神』站在一起的话,会让人觉得『她们是同学吗?』。
也就是说,她很娇小。
坐在折叠椅上的脚也晃来晃去。但是她的威严,以及仿佛能扭曲周围空气的气魄,不是灌肠器能比的,震慑了两名妖怪。
「但是,就算有『妖怪』也能成为『阴阳师』的『前例』……那终究是特例。不是所有『妖怪』都能成为『阴阳师』。」
即使面对两名新来的『妖怪』,勒天小姐的声音依然如平静无波的湖面般柔和。
然后,到目前为止,两人应该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一之濑一华和野上绫没有表现出动摇。
「大小姐认为这两人有成为『阴阳师』的资格吗?」
这时,学校泳装的『河童』和黑和服的『猫又』的表情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勒天小姐所坐的长桌,坐在入口左手边的黑发黑手套的巫女・初雪小姐,静静地开口:
「身为保护两人的『阴阳师』,我有话要说。」
她一反常态,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认为两人完全不适合成为『阴阳师』。」
瞬间,两名『妖怪』的眼中燃起深红的火焰。从旁看来,那只是对『阴阳师』的愤怒表现吧。但我明白。正因为我在前室的西式房间与『妖怪』们交谈过,所以才能理解。她们眼中燃烧的火焰,是羞耻与悔恨,以及恐怕是对初雪小姐的渴爱,还有从中产生的自我鼓舞。
初雪小姐不知是否察觉到那灼热的视线,毅然地面对『妖怪』,如柳树般四两拨千斤。如果她知道其中含有『对遥奈原初雪的强烈憧憬』,会有什么反应呢?
另一方面,初雪小姐身旁的勒天小姐——
「我也和大小姐意见相同。要让两位『妖怪』成为『阴阳师』,实在有困难。」
勒天小姐点头,泳帽与兽耳的两人屏息。
这时我立刻举手。
因为——
『快帮腔!还在发什么呆!?契约就是契约哦!?』
『……——你明白这时候不行动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吗?』
两名『妖怪』对我投以严厉的视线。没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正坐在勒天小姐对面的初雪小姐的另一侧,也就是桌子的右侧——也就是以审查员的身份坐在那里。
为了两名『妖怪』,以及一之濑同学与野上同学,我开口发言。
「那、那个……」
当我这个像是面试官之一的人开口后,勒天小姐与初雪小姐有些惊讶地看向我。
「但是,那个,我觉得她们看起来非常有干劲……比起游手好闲,又做坏事,我觉得有『想成为「阴阳师」』这种目标,或者该说是憧憬,类似指针的东西,应该也不错……」
这样讲可以吗?虽然我觉得自己讲得非常薄弱,但勒天小姐仔细地回答。
「就算有干劲与实力,光是这样也无法胜任『阴阳师』。」
两名『妖怪』的表情变得严肃。
一之濑华与野上绫仿佛双胞胎般,散发出相同的氛围。
现在河童与猫又,对初雪小姐使用装出强势态度的害羞念头,对勒天小姐使用畏缩与退缩的感情,对我则是使用烦躁与愤怒的情绪,她们正驱使着这种高等技术。
「看来你们无法接受呢。」
勒天小姐的这句话,让坐在折叠椅上的『妖怪』找不到接话的时机。
我忍不住将视线从体现『遗憾遗憾……』的两人身上移开,开始思考。
如果是我,如果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们的请求,就不会准备这么费工的场所。只要在那个时候,在外廊上说『那种事不行』就好了。
没错,所以这里应该有什么意图才对。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勒天小姐,观察她的表情。
「什……」
金发巫女已经将头转向我。
下一个瞬间。
她露出浅浅的微笑。
「那么,就这么办吧。」
我怀疑自己看到幻觉而眨了眨眼,勒天小姐已经将头转向两名『妖怪』。
「就让我来测试两位是否适合成为『阴阳师』。」
『河童』与『猫又』惊讶地抬起头。
「但是,如果无法通过测试,就再也不能成为『阴阳师』。不仅如此,如果无法成为『阴阳师』,就要以『砂御门』的『式神』身份工作。这就是条件。」
然后『妖怪』们的表情瞬间蒙上阴影。
「即使如此,两位还是有接受测试的觉悟吗?」

「被讲成那样,你觉得我们有办法在那个『阴阳师』面前说『那我们不考了』吗?」
「河童」一之濑河童,穿着深蓝色学校泳装,头戴泳帽,把蛙镜挂在额头上,腋下夹着白色浮板。
「……——我们怎么可能退缩。」
「猫又」野上绫,穿着黑色和服,上头散布着红色曼珠沙华,耳朵一抖一抖地窥探四周,单手拿着铁扇搧个不停。
两人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
顺带一提,站在两人背后的我,森口织人,「没想到居然要在这里考试……」的低语太小声,根本听不见。
「请两位潜入『昭沙山地下城』,把某样东西拿回来。」
这就是勒天小姐告诉两位「妖怪」的「砂御门」阴阳师考试内容。
我们从面试室鱼贯而出,最后来到广大庭院的一角——应该说山腰。目的地在蓊郁山林的阴影中,是一间小巧玲珑,但维护得很好的神社。
我们心想「哇,难道要在这栋建筑物里打坐吗?」,打开门进入内部,原本应该有神明坐镇的房间中央,却出现一个张开大口的洞门,周围布满结界。
接着,〈呼呼〉在黑暗中,空气在洞窟入口前发出低鸣,一之濑河童与野上绫站在那里。
「请把和这个一样的符拿回来。」
金发巫女拿出一张金属制的符。
一之濑河童与野上绫心想「没想到好像能顺利过关」,接过符后,彼此松了口气,互相点头。
成为「阴阳师」的考试内容,是所谓一般所说的「跑腿任务」,我也稍微松了口气。
比起这个——
「织、织人同学也要去吗!?」
初雪同学挽留我的举动,是我现在最开心的记忆。
不过,身为人类的我,最后还是来到「两个『妖怪』成为『阴阳师』」的洞窟内部。
我们从张设结界的入口,已经潜入数十米。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条路,没有岔路。
洞窟的宽度大约是学校走廊的两倍,高度也有两倍。当然,墙壁是凹凸不平又潮湿的岩石表面,我完全不想靠在上面或躺在上面。
走在前面的,是对于「阴阳师」遥奈原初雪在面试会场的态度,表示不满的两个「妖怪」。
虽然她们因为初雪同学当时的言行而受伤,但她们附身的那具身体,是对我这个转学生非常亲切的同班同学。
而且,既然我(虽然力量微薄)为她们的愿望做了这么多准备,之后的发展当然不能全部交给「妖怪」,就这样放着不管。
我向初雪同学说明这个理由后,她表示「那、那我也……!」,结果又和「妖怪」们起了争执,这部分就容我割爱不提了。
一之濑河童和野上绫两人,当然不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那个叫遥奈原初雪的『阴阳师』是怎么回事!虽、虽然,她说要跟着我们,我、我是很高兴啦……!?可是,让她跟来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这样我们不就变成遥奈原初雪的『式神』之类的了?那样不行啦!!我们不想被她使唤,而是想和她站在对等的立场!!」
一之濑河童说,这是个惊奇连连的世界。她继续在迷宫内喷洒着带有氯味的水滴,极力主张自己的想法。野上绫也点头同意,偶尔插个话,让对话继续下去。
「……——?」
然后,最先注意到那个的是,拿着铁扇搧风的和服「猫又」。
我注意到她黑色毛发的双螺旋尾巴无力地垂下,兽耳也往中间靠拢。
「绫?」
一之濑河童也停下脚步,然后眯起眼睛,看向「猫又」视线前方的东西。
接着,我也注意到了。
「啊,这好像没有路?」
虽然在洞窟内说没有路有点奇怪,但学校泳装「河童」说得没错。
前方有天花板和左右的墙壁。
可是,地板却整个不见了。
我站在变成绝壁的路的尽头,和「妖怪」们并排,战战兢兢地往下方窥探。
「呜哇,这看不到底耶……」
我的毛孔收缩,双腿无力地颤抖着。一片漆黑的虚空在我脚边展开。我心想,今晚绝对会梦到这个。梦到自己不小心绊倒,掉进这个洞里。这片地底的深渊,阻挡在我们面前。
另一方面——
「……——我看到了。路好像在对面那边继续延伸。」
「猫又」野上绫这么说道,然后啪地一声阖起铁扇,收进怀里。
「这个,该怎么说呢,是对我们『妖怪』的『考验』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们被瞧不起了呢。」
瞬间,两名「妖怪」的身体冒出一股像是油滴进水里般的气焰。
「咦?」
原本应该站在我身旁的两人,身体瞬间变得模糊。
「什……」
咻砰!嘶砰!一之濑河童和野上绫发出拍打空气般的声音,同时蹬地往前方跳跃。转眼间就到达了对岸。

「等……」
被留下来的,只有我。
「好,那我们前进吧。」
只有声音从黑暗的另一端微微传来。
「……喂,喂喂喂喂!」
我只能大叫。
「干嘛啦,吵死了——!」
「河童」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不是啦,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朝两人伸出双手,当成大声公喊道。
「跳过来啊——!」
「从哪里!?」
「跳啊跳啊!」
「这不可能吧!跳过去能到的地方,是更高的地方耶!?」
「……——也就是天国?」
「你以为你讲得很妙吗!?想办法过来这边啦!」
「就算你这么说——」
我环顾四周,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啊啊啊啊……」
那在右手边的墙壁上。
如果看那种像是NHK【世界特别险峻的山岳】之类的节目,就会遇到『哇!要在那种断崖绝壁上,那种宽度不到十公分的落脚处前进吗!?咿、咿——!』的场面,让观众在电视机前捏一把冷汗,而那个——
就在那里。
要是没有就好了。
「好,加油!!」
对面的两个『妖怪』似乎也发现了那条路,进入了看戏模式。
「骗、骗人……」
「快点过来吧?拜托你了——」
她刚才说,这里是惊奇世界。
「呜、呜咕……」
「……——你不会丢下碍手碍脚的人类不管吧?」
『猫又』小声地对我说。
没错,如果我在这里不走的话——如果我折返,或是原地踏步的话——那才真的是……
「没问题,有地方可以抓,而且就算只有十公分宽,如果是平地的话,绝对不会踩空!没错,重点是心态!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虽然我鼓起干劲,但还是拖着比想象中更沉重的脚,朝岩壁伸出手。
「啊,不行不行不行,这不行。」
我踏出一步后领悟了。
「这样会死。」
我的背后,有一片压倒性地漆黑,将一切吸入的虚无张开了大口,从那里伸出看不见的舌头舔着我的背。然后我动弹不得了。
「不,所以说,这样才不行……!不能停下脚步!!要改变自己!只要自己改变,世界就会改变!!一切都会随着自己改变!」
想象,妄想吧。我甩了甩头。
然后,我全力祈求『初雪同学,借我力量吧!』
我刚才自己也说了,只要想成是平地,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里,对!是斑马线!我现在,走在斑马线的白色部分!如果从这里掉下去,下面有一大堆鲨鱼!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的,我可以的……!」
然后,我的身体终于开始动了。虽然说斑马线根本不会在这种悬崖边,宽度也不会这么窄,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用手抓住墙壁的突起处支撑身体,根本不会往背后掉下去,但这种斑马线应该存在于某处,我只能把自己带到那个领域。
「可以的可以的!已经走了一半了!这个,可以的哦,初雪同学!」
这是夜晚的大型斑马线。初雪同学在对面挥着手喊着我的名字。啊,是!我现在就过去!请再等我一下!!啊,等一下,不用了!不用脱衣服!为什么!?不可以毫无脉络地突然脱衣服!大家都在看!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妄想!?我也变成有强烈妄想癖的人了吗!?
但是,我的妄想PLAY还太嫩了。
「呜、呜哇……?」
我太专注于脑内的妄想,手上的动作却疏忽了。
「咿!?」
突然,我抓住的岩石突起部分,突然松脱了。
「哦、等一下!!」
我原本打算完全靠在上面的手臂扑空,被拖着失去平衡的左脚也踢空。看不见的舌头缠绕着身体,我一瞬间陷入恐慌。
「哇、哇啊啊!?」
现在,可以说只有僵硬的右手,支撑着我悬在空中。
但是,
「咿、咿、咿咿咿!?」
没有任何伏笔,也没有任何纠葛和犹豫,我抓住的岩石从墙壁上剥离了。
下一个瞬间,我的身体被不可思议的解放感包围。
「哇啊啊!?」
视野瞬间变暗,是因为我掉进没有任何光线能照进来的地狱。
全身被绝望吞噬,走马灯开始播放的瞬间,我听见「啧」的咂嘴声。
有什么东西打中我的左手。
我的体重突然回到身上,我这才发现。
「谢、谢……谢谢你。」
一之濑雾香把浮板刺进墙壁,当成踏脚处把我拉上去。
她低头看着抬头仰望的我,露出邪恶的笑容说道:
「可以不要让我多费工夫吗?人类。」
●
「……——好像又有什么东西了。」
我以失魂落魄的状态,有气无力地跟在两人后面,听见她们这么说。
「那么那么——?接下来是什么样的试炼?」
从那个『陷阱』掉下去后,应该还不到五分钟吧。我们走在洞窟里的脚步再度停下。
跟在野上绫后面,穿着『学校泳装』的一之濑雾香单手遮住阳光,另一只手扠在腰上,哼了一声。
「哼哼,原来如此?」
我大概也得面对同样的状况,所以有五〇%的视线是不想看,但又有五〇%的视线是好奇,于是我凝神细看。
洞窟在几米前方,似乎铺上了人工的磁砖。
明显很可疑。
三十公分×三十公分左右的石板,延续了很长一段距离。
「那是什么……」
「哎,只要这么做,应该就会知道了吧?」
湿答答的学校泳装河童,把夹在腋下的浮板,像丢飞盘一样丢到前方的磁砖区。
在三人的注视下,发出咻咻声画出抛物线的发泡板,平安无事地着地,碰到地板。
下一瞬间,从左右飞来的箭矢深深刺进浮板,因为力道过猛,浮板转了几圈后,啪哒一声倒下。
「唉——这是怎样,什么游乐设施吗?」
根本来不及阻止。
「啊,等……!」
即使我伸出手,「河童」一之濑雾香也毫不在意地踏进磁砖区。
「嘿,唷。」
每当她挥动手臂,手上就会出现飞来的箭矢。她徒手抓住了箭矢。简直像是金牌选手在表演新体操的垫上运动一样。她就像在移动后,将抛高的球或体操棒接在手中一样,转眼间就将飞来的箭矢收进手中。
「用这种事情来测试『阴阳师』,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吧——那个勒天大人,说不定也没什么了不起……?」
一之濑雾香轻松地通过磁砖区,然后叹了一口气,将箭矢丢在地上。
她身上留下从泳装滴下来的水滴痕迹,抵达了另一头,从目测来看,这个区域大约有二十~三十米。
我明白这里就是所谓的「危机四伏」的世界。
但是,应该要先保住性命。
如果我用冲的跑过去,抵达另一头时肯定已经变成刺猬,而且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在那种状态下存活。
「……——那我要过去了。」
可是「猫又」野上绫却毫不犹豫地走向磁砖区。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叫住她。
「……——怎么了?」
和服「妖怪」不耐烦地抖动着兽耳,转头看向我。既然如此,我只能堂堂正正地说了。
「这次,我没办法。」
「……——这次也一样,对吧?」
此时「猫又」野上绫的表情明显地变化了。她的表情从『明明是春假,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要写这么多作业!?』的不平不满,变成『既然如此,我就在第一天全部写完!』的奇怪决心,她耸了耸肩。
「……——因为小霞刚才的动作,让我知道弹道了。所以才要这么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重新面向我,抓住我的双手。
「啊,咦……?」
「……——配合我的动作。」
「这、这是——」
从旁人看来,我和野上绫现在看起来应该像是正要开始跳华尔滋。
实际上,我们正手牵着手,身体面对面。
黑色兽耳在我眼前抖动,野上绫的眼睛正仰望着我。
但是实际上——
「咿、咿、咿、痛痛痛!?等、等一下,这、这是、哇!?」
「……——来,要开始咯?」
我的双手完全被「猫又」握住,不知道是基于什么原理,我的双手手腕、手肘、肩膀,以及全身的关节都被她固定住了。
「哦、咕、哇、哇哇哇!?」
因为剧痛,我完全被「猫又」操控了。
「等、咦!?就这样跳进箭雨里吗!?」
这和被「式神」雷基用《蒟蒻术》操控身体的状态完全不同。「猫又」操控我的方法,就是疼痛本身。
她只要稍微在手指上施力,就会有一股仿佛筋脉断裂般的剧痛传遍全身,身体会本能地想要逃离疼痛,而那动作,就是「猫又」的诱导。
野上绫用她那十根纤细的手指,操控着我,然后,我和「猫又」一起用华尔滋的舞步,闪躲着飞来的箭矢。
「等、哦哦哦哦!?咿咿咿!!好痛好痛!再温柔一点!!」
箭矢咻咻咻地掠过我的脖子、腰侧、眼前。
我真的以为我会被杀掉。
「这、这该不会是『人类』要成为『阴阳师』的考试吧!?」
「……——喂,你别说话,把身体放松。」
随着「猫又」的舞步,景色不断旋转,脚底确实地踩着某种开关。野上绫用她的十根手指,控制着我那仿佛要被离心力甩飞的身体,用剧痛操控着我。
「绫,已经够了吧?」
在逐渐远去的意识角落,我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真的耶。」
回过神来,我已经被释放了,但已经过了相当长的磁砖区,真是过分。即使过了磁砖区,「猫又」不知为何似乎还是没有停止舞步。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猫又」野上绫,看着跪在地上,擦拭着汗水的我。
「啊、啊……」
各种各样的感情涌上心头,但我必须说的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
于是,「猫又」把新品种的糖果含在嘴里,露出像是在记忆味道的表情,就这样默默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别处。
「……——你拖拖拉拉的,会让我很烦躁。」
她丢下这句话。
「对、对不起!?」
我下意识地道歉,但两位「妖怪」已经先往前走了。
在那之后,考试也没有停止,不断袭击我们——不,主要是袭击我。
在『会降下酸雨的区域』,『河童』一之濑胡桃从岩壁的缝隙间叫出激流,将我冲走以避开陷阱;在『巨大齿轮高速旋转的区域』,我被『猫又』野上绫再次操纵,用以前的《逗猫棒套装》和铁扇成功穿越。
我已经筋疲力尽了。
明明如此,接受考试的一之濑胡桃和野上绫却轻易地突破了考试。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连一滴汗都没有流,甚至没有喘气。然后两位「妖怪」一边不情愿地帮助我,一边不断往洞窟深处前进。另一方面,身为人类的我,全身擦伤是理所当然的,借来的制服背部被割破,甚至到处都有溶解的痕迹。鼻水也流了一点出来。
虽然刚才也说过,但我甚至觉得,说不定真的是勒天小姐搞错考试地点了。这样下去,我觉醒为「阴阳师」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想说清楚,我想回家。
但是,既然都来到这里了,我一个人也回不去。
只能走到最后了。
洞窟里,有一条坡道。
坡道→滚→滚下来的铁球→但是,铁球的梗已经在别的地方用过了……我用朦胧的头脑,拖着沉重的脚往前走。
「好像终于到了?」
一之濑胡桃的声音传入耳中,她似乎早一步爬完了坡道。我依靠着她的声音,用尽力气跟在她后面。
抬起头,空气的流动停止了。
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也就是放置着金属板的迷宫尽头。然后——
「……祭坛?」
看到到达地点的景色,我的大脑瞬间联想到了这个词汇。
洞窟的最深处,简直就像一座祠堂,似乎在祭祀着什么。
「嗯嗯!?」
然后,我对中央的某个东西产生了反应。
「吓、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有人……」
在细长的古老注连绳的正中央,有一套和式甲胄。
我原以为是有人穿着铠甲坐在那里,一直在等着我们。
「嘿——里面放着很帅气的东西呢」
一之濑胡桃摸了摸盔甲武士的头盔。
「……——那么,和这个一样的符在哪里呢?」
正如野上绫所说,乍一看,这里似乎没有和“猫又”从怀里取出的金属板一样的东西。
「到这里为止都是单行道,那么……?」
「……——胡桃」
“猫又”叫住了在注连绳周围走来走去观察的学校泳装“河童”。
「怎么了,绫?」
在回过头的深蓝色泳装女孩的同时,我也注意到了。
野上绫拿着的符,像呼吸一样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白色光芒。
「原来如此,在这里面……」
然后,中央的盔甲像在呼应猫又的金属板一样,从头盔的内侧,像面具一样的面罩内部,也漏出了同样的白光。
一之濑胡桃在没有靠背的导演椅上弯下腰,仔细观察着装饰在正面的漆黑相间的战甲胄。
我甚至觉得,这副盔甲说不定真的是战国时代的总大将所穿的。细节的做工很精致,装饰不会过于华丽,全身都体现出质朴刚健的风格。腰上还挂着大小刀。
她们两个要找的符,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一之濑胡桃把手放在日式甲胄的头盔上。
然后,某人抓住了“河童”女孩湿润的白手。
「哈?」
黑色的露指手套和红色的手甲。抓住“河童”手臂的,正是盔甲武士本人。
「!?」
一之濑胡桃注意到这个事实,恐怕是在同一瞬间。她的身影就像电影跳帧一样消失了。
她被砸到了天花板上。巨石撞击地面的声音从头顶上向我们落下。
「……——胡桃!」
野上绫的叫声停止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盔甲武士,无声无息,毫无预兆地靠近了“猫又”的背后。
「……——怎么会」
玉钢出鞘,盔甲武士拔出的长刀化为银线,将“猫又”舞动的铁扇一刀两断,弹飞了出去。
「这家伙是“砂御门”的“式神”吗!?」
一之濑胡桃从岩盘中拔出自己的身体,蹬着天花板从盔甲武士的头顶发动攻击。在“河童”周围已经出现了好几个浮板,化为盾牌覆盖在一之濑胡桃身上,地上的“猫又”野上绫则与那群盾牌的动作同步。
我感到不寒而栗。
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甚至对盔甲武士产生了同情。
我早就知道“河童”和“猫又”的力量。
超级台风和大地震,以完美的组合搭配上恶意,袭向盔甲武士。我连闭上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一拍之后,
被吹飞的是两个“妖怪”。
「咕!?」
「……——!!」
“河童”散落的浮板应该确实遮住了视野,而且“猫又”的《隐业》应该也趁机发动了,难道他有办法看穿吗?
本应击碎盔甲的“河童”浮板,以及本应撕裂盔甲的“猫又”铁扇,都被仿佛看穿一切的武士,用可说是随意挥出的两把刀扫开了。
「这家伙与其说是“式神”,不如说是“武神”吧!?」
一之濑胡桃滚落在地,顺势一拍地面站起身来。
「最后的最后来这招!?绫,至今为止的战斗到底算什么啊?」
「……——不就是为了在此时扳回一城吗?」
如今,从两个“妖怪”身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气焰如同挥发性油一般升起,化为火焰熊熊燃烧。
两人使出浑身解数的配合,却被盔甲武士的一个动作,变成了拙劣而虚幻的攻击。比起身体的伤,两个“妖怪”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而被两个“妖怪”夹在中间的盔甲武士,却丝毫没有动摇。
「原来如此,要是被“式神”小瞧了,就当不了“阴阳师”了呢!!」
「……——不过,这样就简单明了了」
“河童”和“猫又”动了起来。
盔甲武士用双刀回应了她们。
令人惊讶的是,我打心底里为两个“妖怪”加油。
盔甲武士的存在感就是如此压倒性。刚才看起来甚至很优美的“河童”和“猫又”的动作,在体内抱着符纸的盔甲武士面前,却变成了单纯的蛮力猛攻。
虽说是在加油,但我能做的也只有手心捏一把汗。
也就是说,我什么也做不到。
而就在下一秒,我明白了,盔甲武士并没有无视我的存在。
「呜、呜哇啊啊啊!?!?」?」
盔甲武士突然朝暴风圈外侧的我冲了过来。
一之濑胡桃和野上绫也愣住了。盔甲武士就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时机,朝我冲了过来。
不知何时,大小双刀已经收回了刀鞘。我似乎因此而松了一口气,就在这个瞬间,我被盔甲武士抓住了。
「啊?」
我瞬间被盔甲武士扛在肩上。
盔甲武士没有停下脚步。
甚至可以说是逃走了。
就结论而言,我被掳走了。
而且——
「我是女主角吗!?」
这次我被掳走的概率异常到让我想吐槽。
「……——符咒逃走了!」
「站住!你这混蛋——!」
多亏我被扛在前面,我才能看到追过来的两人。
「也担心一下我啊!!」
就算我大喊也没用。别说缩短距离了,距离反而越拉越远。
盔甲武士穿过被当作检查点的『齿轮区』、『酸雨区』和『飞箭陷阱』,不断朝入口后退。
「再、再这样下去,我会被带到入口外面!?」
不过,我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扛着我的盔甲武士,轻松地跳过了『陷坑陷阱』。
他站在入口方向的悬崖边,隔着我差点掉下去的大洞,肩上扛着男配角,转头看向背后。
「什……这是……?」
「……——你到底想做什么?」
盔甲武士与在洞穴另一侧的断崖绝壁上停下脚步的两个『妖怪』对峙。
——盔甲武士一开始行动时就是这样。
这个盔甲武士的动作,完全没有前兆。
不知不觉间,盔甲武士右手中的金属板开始发光。
一之濑胡桃和野上绫下意识地交互看着盔甲武士左肩上的我,以及他右手中的符咒。
盔甲式神在下一瞬间,同时将『我』和『符咒』丢进了洞里。
一之濑胡桃和野上绫的叫声,在黑暗中回荡。
「绫!?」
「……——我没办法同时救两个人!!」
今天第二次的坠落,让我的心麻痹了。
或许是我的脑内防御机制启动了,我变得没有情绪起伏。
就连贯穿全身的坠落感,也只让我觉得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害怕。
「啧!!」
耳边传来激烈的咂舌声。这也是今天第二次了。
以右手为中心,我的体重又回来了。
同时,被放弃吞噬的感情也回来了。
「……我……」
带着氯味的水滴从手臂流到手臂,淋湿了我。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以在这里放手哦?」
一之濑胡桃以插在墙上的浮板为支撑,抓住我的手臂,低头看着我。
我怀着『不会吧』的心情,身体动弹不得。『为什么』的想法,让我无法好好说话。
就这样,我被拉到洞窟的地板上,停住不动的盔甲武士和野上绫迎接我。
「对、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真是可恨。」
『猫又』喃喃自语。
不用说,我们的目标『御札』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深渊里了。
「哈!这样又怎样?我们就会变成『砂御门』的『式神』吗?」
晚一步爬上来的一之濑胡桃,光是那句咒骂,就足以杀人了。
我有种被甩飞出去的感觉,忍不住说:
「我、我来说吧!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勒天小姐一定会谅解的!因为你们两个是为了救我,才放弃『御札』的!!」
两个「妖怪」对我的话毫无反应。就在这时——
「森口殿下说得没错。」
铠甲武士中传来的声音,宛如没有一丝涟漪,浓雾弥漫的森林深处的湖面。
「一之濑胡桃,以及野上绫,两人都合格了。」
「河童」和「猫又」在盔甲武士再次动起来的瞬间摆出架式,然后再次愣住。
「怎么会……」
盔甲武士脱下自己的头盔,露出拥有九九・九九%光辉的亚麻色头发。
「「「勒、勒天小姐(大人)!?」」」
我们三人同时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那些全都是……勒天小姐?」
我一问,勒天小姐就看着我,歪头表示肯定。
真是个惊奇连连的世界。
两个「妖怪」挺直背脊,仿佛要行最敬礼。
「所谓的『阴阳师』,是保护人类不受名为『妖怪』的天灾所害的存在。绝对不是轻视人类的存在。」
勒天小姐将头盔夹在腋下,穿着盔甲站在两名少女面前,严肃地说道。
「你们两人保护森口殿下到最后一刻,最后选择的也是人类的性命。」
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试炼。
「合格了。我勒天舞耶承认你们两人是『砂御门』的『阴阳师』。」

这次的故事,似乎是从遥奈原邸的腹地内开始,也在腹地内结束。
「————事情就是这样,初雪同学。」
「辛苦你了,织人同学。」
初雪同学家宽广的庭院(应该说是庭园)里,到处都设有路灯,照亮着这片比平地更早迎接黄昏的风景。
此时,我和初雪同学正待在庭院一角的凉亭里。
虽说是凉亭,但并不是那种公园角落常见的,只有屋顶的露天凉亭,而是可以将三面的门板拆下,铺着榻榻米的茶室风格小屋。
我已经放弃对初雪同学家的一切感到惊讶了。
要对这栋『遥奈原财阀』中枢的宅邸感到惊讶,现在的我实在太累了。因此,我决定今天就接受一切(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我似乎和一个不得了的同学变成朋友了)。
因此——
我一边享用初雪同学泡的茶和日式点心,一边将『两位「妖怪」的考试始末』(当然,我有将两人的心事列为最高机密)告诉身穿巫女服的她。
「话说回来,勒天小姐她,该怎么说呢,居然会……」
现在『洞窟内部』发生的各种骚动,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恐惧,而是更接近安心的感觉了。
「……她真是个厉害的人呢。」
自我分析的结果,恐怕是因为在我心中,『勒天小姐的登场』将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改写成『英雄故事的展开』了(这就是所谓的萌吗)……因此,我被丢进那片黑暗中时,就算万一没有被两位『妖怪』选上,勒天小姐也一定会用某种方法来救我,我到死都会这么相信。对吧,勒天小姐……
「是的,勒天小姐是我的师父,毕竟——」
然后,黑发黑手套的巫女,稍微调整了一下正坐的姿势,回应我累积许久的杂感。
「她是这个世界第一个以『妖怪』身份成为『阴阳师』的人。」
「原、原来如此……」
恐怕一之濑初和野上绫都知道这件事吧,而勒天小姐也知道她们两人知道这件事。
仔细想想,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顺带一提,我并不是忘了说,穿着护士服的『凭狗模神』小孩,现在正玩累睡在我的头上(正确来说,是骑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缓缓吐了口气,一开始安抚这个失控的孩子,应该就是我的工作。
「不过,今天真的很谢谢你,织人同学……」
「咦、啊。」
我倒抽一口气。
胸口涌上一股热流。光是初雪同学对我微笑,我便能感觉到累积在身体里的疲劳,全都一扫而空。
茶室里,笼罩着淡淡的柔和光芒。
初雪同学的身影,和一道莫名漆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她究竟拥有多少特质呢?
家世、宿命、非比寻常的能力、被影响的精神倾向,以及,光是坐在身旁,就能夺走他人意识的美丽容貌……
但是,正因为拥有这些特质,她才会有常人无法得到的东西,以及必须完成的事情。
而我,就在即将完成这些事情的初雪同学身边。
「不、不会,没这回事……」
我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然后我们彼此都察觉到了。
察觉到这股莫名飘荡在我们之间的气氛。
察觉到这股言语和思念,似乎都要更加深入彼此内心的黄昏时分。
然后,脸比平常还要红的初雪同学,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织人同学,今天要不要在我家吃个晚餐——」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
「你在做什么呀!?森口织人!?」
「……——为什么你没有来参加宴会呢?」
突然,宛如人形房屋破坏弹般闯进凉亭的——
「你、你们两个在做什么呀!?」
是满脸通红,醉醺醺的学校泳装和兽耳「妖怪」。
「嘻嘻嘻嘻嘻」、「呵呵呵呵呵」,「河童」和「猫又」发出奇妙的笑声,在茶室里滚来滚去。
原本的气氛瞬间消失,烟消云散。
「等、等一下,不行啦!怎么可以喝酒呢!」
我慌张地站起身,从一之濑雾手中拿走一升瓶和酒杯。
「可惜!这只是普通的水而已哦——!」
「咦!?」
「……——什么?森口的意思是『妖怪』连水都不能喝吗?」
两人缠住我的左右两侧。
「初、初雪同学!?」
我向唯一能伸出援手的巫女服少女求救。真的,就算把鼻子凑近酒杯,也闻不出两人喝的透明液体有任何味道。
「她、她们喝的确实是普通的泉水!可是这座山的水对『妖怪』来说似乎有毒,所以她们才会喝醉……」
初雪同学也十分狼狈。她不知道该不该对被两个「妖怪」夹在中间,硬是被灌水的我出手,还是在一旁观望。
「来,走吧,森口?我们再一起泡澡吧!因为试炼洞窟的关系,你全身都是泥巴吧?」
「不、不、不行啦,你在说什么啊!?」
就在「河童」和「猫又」把我扛起来的时候,事态急转直下。
「你、你们给我等一下!!」
初雪同学站起身,手中出现一条剑,剑身由轮宝一角的冰刀剑所构成。
「那就来抓我看看啊,『阴阳师』?我也是『阴阳师』哦——!」
「我、我不会认同那种事的!」
「……——我才不管呢。」
一之濑雾和野上绫抱着我,从茶室跳到庭院。
「初、初雪同学,救救我啊——!」
「给我站住!那边的『妖怪』!」
初雪同学也从茶室跳下,开始追赶在草皮庭院上朝宅邸跑去的两个「妖怪」。
我真的是太大意了。
我原本以为那两个「妖怪」会因为害羞,不敢在憧憬的「阴阳师」初雪同学面前现身,没想到她们竟然会借酒装疯,跑出来露脸!
「你们两个太卑鄙了!」
我被扛着抗议,不过这起事件,才正要因为挂在脖子上的「凭狗模神」醒来,说出「怎么了……?」而开始。
●
……拥有『阿菊』之名的『式神』的我,和看起来有些疲惫的勒天小姐,从『客房』的露台眺望着那群吵闹的客人。
「勒天小姐,你是不是应该先跟那个『河童』和『猫又』说清楚,她们必须先从『见习阴阳师』开始做起……?」
「那你去跟她们说吧,黛西。」
可是,我——『维摩』一样是从这片土地挖掘出来的『陶瓷式神』,只会做家事——我实在不想靠近那种粗暴至极的『妖怪』。
我只能对躺在户外用的摇椅上,咬着吸管喝汽水的勒天小姐说:「今天的晚餐是竹笋筑前煮,可以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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