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遥奈原初雪的阴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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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哥哥?』
「怎么啦,我的妹妹?」
晚上十点零三分,妹妹沙树打电话到我的手机。写完作业后闲得发慌的我——森口织人,正在附近的便利商店站着看周刊杂志。
『别闹了,大事不好了!』
「……嗯嗯?」
我把手上的杂志放回书架,皱起眉头。话虽如此,我并不是在凝视玻璃窗外的夜晚停车场,而是因为从手机里传来的妹妹声音,感觉不像平常那样在恶作剧。我带着些许预感,抢先一步开口:
「大事不好了?难道说,爸爸终于坦白自己是同性恋了吗?」
『对对对,爸爸四十八岁终于对自己诚实了,你是白痴吗!去死吧恶心死了!那家人怎么办?不是啦,来、来了……!』
「真的吗?这样啊,沙树也终于在高中一年级来了吗?太好了……」
『对啊对啊!今天的宵夜要煮红豆饭哦?哎呀,一时之间还以为会怎么样,沙树也终于变成女孩子了,你是白痴吗!去死吧!真的太糟糕了!陪你一起吐槽的我也太糟糕了!』
「所以,有什么事吗?」
『巫女突然跑来我们家!还问说「织人同学在吗!?」!然后,沙树我慌慌张张地回答「哥哥在附近的便利商店……」之后,那个人就立刻跑走了……欸、欸!哥哥你有在听吗?欸!她是个超级大美女哦!?你认识那个巫女吗!喂,你有在听吗!?』
「初雪同学……」
我倒抽了一口气。
『咦?什么?我听不清楚!你刚刚说什么?金发女!?』
因为,隔着眼前的玻璃窗,一位身穿白衣与绯色裤裙、一头黑色长发、戴着黑色手套,打扮得十分特别的高贵巫女,闯进了我的视线。
「为什么,初雪同学会在这里……!?」
我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地用另一只手撑住,就这样把手机折成两半。『欸哥哥你差不多该回答——』妹妹的声音虽然中断了,但我的意识已经被推开便利商店的门,冲进来的巫女服少女夺走了。
「那、那个,初、初雪同学……?」
店员吓了一跳,其他客人也张大了嘴。
另一方面,这位集周围视线于一身的奇妙客人,将手放在被白衣包覆的胸口上。
「织、织、织人同学……终于,找到你了……」
她从入口处一步、两步,朝杂志区走来。
妹妹沙树在电话的另一头,用「超级大美女」来形容她,但要这样形容她其实很简单。在我身旁,一位刚下班、穿着套装的女性,翻开时尚杂志,将初雪同学的身影纳入视野中心,咽下一口口水。连女性都这样了,我更是连呆住都来不及,指尖甚至开始发麻。
尽管她穿着「巫女服」这种对我们来说属于异次元的服装——不,或许正因为如此——初雪同学今晚,宛如月夜的女神降临一般,君临此处。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的脸颊染上一层樱色,小巧的嘴唇则是比脸颊更浓的粉红色。那双大而透明的眼瞳,正注视着我——森口织人,而我身旁那位穿着套装的女性,来回看了看穿着黑色运动服的我,以及巫女服少女。
啊啊,没错。
她现在正在呼唤的,是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被你正在阅读的杂志的模特儿,甚至是比杂志上的模特儿还要美丽的女孩子的人名。
但是,身为高中二年级男生的我,确实和这位初雪同学是朋友。虽然很抱歉。
「织人同学……」
少女再次呼唤我的名字,她完全改变了便利商店里冷气吹拂的空气。
「初雪同学,你怎么了?这么晚了还穿成这样……」
我心中一片混乱,虽然想整理心情和呼吸,但说出来的话,连我自己都感到非常困惑。
「不、不是的,那个,这是,那、那个……」
她摇晃着及腰的艳丽黑色长直发,像是为了遮掩自己身上不合时宜的服装,不断摩擦着袖口,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在深夜的便利商店里,面对全身染成粉红色,不知所措的巫女服少女,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我是不是应该配合她,把运动服换成神主之类的服装,和她一起扭扭捏捏呢?这样一来,除了来偷看这边的褐发女店员之外,把冰淇淋放进购物篮里,穿着上下成套的运动服,像是刚洗完澡的年轻太太模样的客人,或许也会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但是,除了零钱和手机之外,我两手空空地来到便利商店,而且我根本就没有那种像是平安时代服装的东西。至于我身旁的OL小姐,或许是察觉到现场的气氛,她放下正在看的杂志,悄悄地移动到我的背后。
「……嗯?」
回过神来,便利商店里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我和巫女服少女身上了。我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了初雪同学,我试着让停滞的状况有所进展。然后——
「是、是的!那个,我,对织人同学——」
肋骨内部的内脏全都跳了起来。
初雪同学果然是为了见我,才会在这种时间来找我。我全神贯注,为了不漏听巫女服少女的任何一句话。
「啊……」
她轻声说道。
「初……初雪同学?」
我一瞬间愣住了。因为初雪同学的背突然弹了起来,然后像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状况一般,开始环顾四周。
「啊、啊、啊啊……!」
少女像是在害怕什么似地慢慢后退,然后对着看着自己的褐发店员、OL小姐,以及穿着运动服的客人——
「不……不是的,我、我……!」
她轻轻摇头,然后慌慌张张地用后手推开门。
「我、我没有,做那种事!不是那样的!」
她转身跑出便利商店。
「咦、咦、咦咦咦咦!?等一下!?」
虽然只有我发出声音,但恐怕目击到这个状况的所有人,一定都在心中如此呐喊。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穿成这样跑来这里的!?』
一名巫女服少女从夜晚的便利商店中跑了出来。
她那强烈的形象,化为白色的残像,持续残留在我们的脑海里。当然,我只能慌慌张张地追着初雪同学。我感觉得到便利商店的店员和客人们一起走到出口,目送我们离开。为了回应他们的期待——应该说,我不能就这样放着初雪同学不管,我朝着她那逐渐变小的背影,跑在被路灯照亮的夜晚街道上。
「请等一下,初雪同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知道原因,就无法继续下去。
虽然再过两个小时左右就要结束了,但今天是平日,白天我们还是正常地上学。就我所见,坐在我隔壁的她(当然在学校里穿着指定的制服)遥奈原初雪同学,应该度过了一段还算和平的时光才对。无论是体育课还是化学实验,她都平安无事地撑过去了。在周围同学的眼中,初雪同学的举止应该和平常一样,看起来就像个优雅的「遥奈原财团」的「千金小姐」吧。对于知道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的我来说,今天一天能够安稳和平地结束,甚至让我感到十分充实。
然而——
「为什么,会这样……!」
状况突然一变。初雪同学在路灯照亮的步道上,已经跑在我前方三十米处,而且差距还在持续扩大。
「初雪同学——!」
行人用红绿灯也没办法阻止她。像是在引导她前进般,斑马线上的红绿灯接连转为绿色,而在我要过马路之前,灯号即将开始闪烁。
「怎么了,织人!」
我完全追不上巫女服少女,就在这时,一阵宛如管乐器的重低音从我头顶传来。
「唔!?」
我抬头一看,发现一只小动物正和我并肩跑在民宅的屏风上。
原本要是突然出现一个会叫自己名字的非人类,应该要大喊「鬼太郎先生!」然后写封信寄到最近的妖怪邮筒才对,不过——
「雷基先生,你没注意到吗!是初雪同学!初雪同学突然跑过来,然后又突然跑走了!」
我理所当然地回应了这只单眼被一道纵切伤疤遮住的奇妙小动物——一只身体是四角形蒟蒻,还会抖动的狐狸。当然,它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阴阳师」所使役的「式神」。这只名为雷基的小动物型「式神」,因为太过惊讶而让蒟蒻身体波浪起伏,尾巴也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为什么大小姐会在这种时间出现!?」
它从屏风上一跃而下,跳到我的肩膀上。
「好痛痛痛痛痛!?请、请不要用爪子抓我的肩膀!爪子刺得好深啊!话说回来,不就是因为您和家里的猫一起和附近的野猫们玩耍,才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吗!?雷基先生是初雪同学的『式神』吧!?请您振作一点!」
「你这家伙,竟敢侮辱小美,就算是你我也不会原谅的,织人!它可不是野猫!是有血统证明的家猫!现在马上给我订正!」
「给我闭嘴,你这只蒟蒻狐狸!再说为什么您总是只对初雪同学使用《隐行》而不现身呢!?把麻烦事全都推给我!您要是再这么卑鄙,我就把您的身体用酱油、味醂和柴鱼片煮成美味的红烧料理哦!?」
「求之不得!你就用小火咕噜咕噜地煮煮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和式神之所以会毫无意义地互相叫骂,是因为我们除了互相发泄焦虑之外,已经无计可施了。持续追踪初雪同学的我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穿过住宅区,来到郊外的田野。
「再怎么样,也不用逃得这么夸张吧……!」
「等等,织人!我看不到大小姐了!」
「咦?」
我只顾着拼命往前跑,经雷基这么一说,才发现初雪同学不见了。
「咦?跟、跟丢了?」
我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四周,但只看见一片充满泥土气味的休耕地,那身在夜里也十分醒目的巫女服已经消失无踪。
「怎、怎么会……!」
她会来找我,绝对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要是让初雪同学一个人在这种夜里乱跑,恐怕会左右她的一生。
「也就是说,该不会——」
我决定赌一把。要是跟丢了重要的人,这时候该怎么做?没错——
「——在上面吗?」
「织人,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在、在耶——!」
我和雷基背后,有座冲破黑暗天空的电线铁塔。我抬头一看,巫女服少女就挂在第一层的部分。
「初、初、初、初雪同学,你怎么了!」
我将双手围成大声公的形状,小跑步到铁塔底下。初雪同学现在正以悬挂在二楼扶手的高度俯视着我们。
「我、我下不来了……」
「初雪同学,你到底在做什么啊?等、等我一下!我现在、我现在就找人来……找东京电力的人来……!」
我为了拯救像只被狗吠了之后逃到树上,结果却下不来的幼猫一样的同班同学,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但是——
「不行!拜托你不要找任何人过来!」
「可是!初雪同学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吗!」
「我、我的手臂才没有那么软趴趴呢!」
「不是软趴趴是发抖!不行啊初雪同学!你要是放开一只手去捏自己的上臂就完了!快点放回去!」
「啊、呜啊……!织、织人同学!」
果不其然,只剩下一只手支撑的初雪同学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平衡,最后——
「呀啊!」
「初雪同学!」
她的身体开始自由落体。
在那之前,我和式神为了共同的目的而奔跑。
『雷基同学!』
『收到!砂御门流《蒟蒻术》第十五式,《强化外蒟蒻之术》!』
就算初雪同学的体重比平均值轻,但光靠我的力气,还是无法支撑住坠落的初雪同学。为了弥补这一点,式神的法术在我身体外侧的体节与肌肉上缠绕了薄薄的蒟蒻。我一边感受着蒟蒻在皮肤表面的冰冷,一边以飞身接人的要领在长满草的大地一蹬。此时的我,是被式神强化过的人类,不可能来不及。
「咚」的一声冲击,响彻我的全身。
「你没事吧?初雪同学。」
我向同班的女孩子问道。
「对、对不起,织人同学!」
「初雪同学,你为什么这么慌张呢?」
「因、因为,我、我掉在、想要飞身接住我的织人同学的、背上,现在也把织人同学当成肉垫……!」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初雪同学,这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可是,织人同学的语气比平常还要严厉!」
「比起这个,初雪同学,你有没有受伤呢?」
「果然和平常不太一样,织人同学!果然失败了吧?你原本应该是想要用双手接住我,然后把我抱在怀里对吧?我、我重来!不管几次我都会重来!这样的话,织人同学下次一定可以成功——」
「初、初雪同学饶了我吧!比起这个,你快点从我身上下来!」
「啊啊!平常的织人同学回来了……!」
初雪同学从我身上挪开屁股,站了起来。式神也解除了法术,跟着站了起来。
「比起这个,初雪同学,你为什么突然从便利商店跑出来,然后爬上那种铁塔呢?」
「不、不说不行吗……?」
初雪同学红着脸抬头看我,让我莫名地感到罪恶感。我甚至有种强迫稚嫩少女说出羞耻告白的错觉。但是,都到了这个地步,不说明反而更不自然。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总之,我诚实地回答。
「……我……我被怀疑了……」
初雪同学在经过几番犹豫之后,对我轻声说道。
「被、被怀疑?」
「请你相信我,织人同学。我、我并没有在那间便利商店,那个、呃、顺手牵羊……!」
巫女服少女用双手抓住我的运动服袖子,像是在求救似地向我坦白。
「咦、什么?顺、顺手牵羊?初雪同学吗?」
就算现在要我跟恶魔签订契约也无所谓,我发誓绝对没有那种事。我很清楚,初雪同学是那种『连自己顺手牵羊的状况都无法想象』的女孩子,更进一步地说,她是个胆小到不行的女孩子,可以说她的心灵与坏事完全无缘。
我有种初雪同学被人瞧不起的感觉。
「那、那是当然的啊!初雪同学怎么可能顺手牵羊,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吧!而且初雪同学不是一进到店里就马上出去了吗——」
「可是!可是,这个……!」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穿着巫女服的少女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水的未开封宝特瓶。
「那是『南阿尔卑斯的天然水』……吗?可是,这个到底——」
「这个水是我刚好从自己家里带来的,绝对不是从那间便利商店顺手牵羊偷来的!」
她红着脸,拉着黑色运动服的下摆,最后终于抓住我的双手向我解释。
「咦、啊、等一下,初雪同学……?」
「可是,便利商店的……那个店员和其实是便衣警卫的OL,还有刚洗完澡的客人,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们都不愿意相信我……他们说『便利商店里的东西,不付钱是不能拿的哦?你没跟爸爸妈妈学过吗?』……不、不肯原谅我!然后,他们说『我们到那边谈一下吧』,把……把我带到……店的……里面……说『我们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藏其他东西』,不知为何,明明我穿着衣服,他们却把我推进房间正中央的浴、浴缸里……我知道,被瀑布冲打的时候也是这样,这件白衣,只要碰到水,就会立刻变透明,什、什么也遮不住……天花板上,装、装了很多监视器。那、那是为了留下证据,把整个过程录下来……」

平常文静的初雪同学,如怒涛般滔滔不绝地,像是在说梦话般地说明着状况。
——我刚才把初雪同学形容成「连顺手牵羊这种事都想象不出来的胆小女生」。
但是,关于这件事,我却怀抱着一个不安。
我担心,总有一天,会不会有人问我「我知道了,可是,那初雪同学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
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只能这么回答。
『是的,她是一个会想象很多这种事的胆小女生。』
被害妄想症这个词,或是夸大妄想症这个词,都还不足以形容她的特性。
「不、不行啊,初雪同学!!不是的不是的!不可以再想下去了!!」
我拼命地想从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的她身边逃开。啊啊,希望你不要把我当成拒绝求救的同年级女生的无情男人。
「拜托你,总之先放开我的手……!!」
她的特性,现在才要开始发挥。
「我、我知道……因为这就是我身为《阴阳师的原始能力》……我强烈思考的事情,会流入接触到的人的脑中,让对方看见『影像』!」
我倒抽了一口气,初雪同学说得没错。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
她的心灵拥有的特性,确实让初雪同学感到痛苦。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只要把这件事藏在心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不管是谁,都会有不能告诉别人的妄想。如果只是这样,就不会造成任何罪过或伤害。
没错,真正让她感到痛苦的,是其他部分。
那就是至今仍然束缚着她人生的,「思念会传给接触到的人」的特殊体质。
因为她是阴阳师,所以那可以说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你、你既然知道,就快点放开我,好吗?」
但是,就算那是代价,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我拼命地扭动身体,避免看见初雪同学的思考。
「但是,只要我戴着这双手套,就能抑制《原始能力》,不让它传给其他人,除、除了一个例外……」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我才——!
「织人同学,就是你。只有织人同学,这双手套没有效果。只有织人同学,会接收到我的能力……!」
所以我才必须尽快离开她。
流入我的意识。
确实,比她话语更强烈的「影像」,现在也流入我的意识。如果是映在眼球视网膜上的东西,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应付。但是,对于直接流入意识的东西,我又要如何移开视线呢?
——初雪同学穿着巫女服,泡在透明的猫脚浴缸里。我明明不在那里,却不知为何能感觉到包覆她身体的热水温度。温温的。在宛如盛夏游泳池般充满温水的透明玻璃制浴缸里,初雪同学将肩膀以下都泡在水里,看起来就像只拥有优美白色鳍的热带鱼。
我好想立刻将初雪同学从那里救出来,好想让害怕的她安心。但是映照在我脑髓里的影像,却像恶梦般不受控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初雪同学单方面流入我意识的「影像」。
穿着巫女服的她,虽然在浴缸里挣扎着想要逃走,但是便利商店店员和OL&运动服客人=三名便衣警卫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然后,现在他们正准备对害怕的初雪同学进行更进一步的调查。
「我也知道,这种事,这种,不能对别人说的,下流的事……色、色色的事,不能想太多……可是,我,却控制不了……拜托你,织人同学!请……请你不要,瞧不起我……我,要是被织人同学瞧不起的话……」
——到底怎么回事?在初雪同学所在的浴缸里,不知为何正准备投入大量的黑色鳗鱼。
「不会不会!我怎么可能会瞧不起你呢!」
「真、真的吗?」
——初雪同学发出微弱的悲鸣。那些鳗鱼是便服警卫的王牌,就算穿着衣服,也能从头到脚,把藏起来的商品找出来的秘密武器。训练有素的鳗鱼,少说也有三十条,从水槽被一条条丢进浴缸里。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转眼间,初雪同学就被鳗鱼包围,然后轻易地被鳗鱼入侵衣服内部。巫女服少女脸上浮现痛苦的表情。
要是不快点让这个妄想消失,初雪同学很可能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投降。
「因为,那个,呃,便利商店之类的,也会有那种误会啊!例如在便利商店买了周刊杂志,要去别的书店时,会想『这样会不会被怀疑啊』!只要好好说明,店员一定也会理解的!」
「是、是这样吗……?」
——鳗鱼们的脉动平息下来,初雪同学茫然地抬头看着天花板的监视器。
「因为你看嘛,初雪同学手上拿的『南阿尔卑斯的天然水』根本就没有冰过不是吗!店里卖的水都是冰过的,所以他们一定会相信那是你从家里带来的!」
「真的……吗?织人同学,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相信你,所以请你放心!」
「太、太好了……」
——影像突然变得一片空白。
初雪同学终于从自缚的状态中解放。
『喂,织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透过《隐业》进行迷彩的式神在我肩上低声问道。我一边感受着心脏还在怦怦跳的余韵,一边简单地说明。
『也就是说,初雪同学在进入便利商店的瞬间,误以为自己被当成小偷,所以才完成刚才的妄想,然后逃了出来。』
『……织人,我代表「式神众」向你道谢……并且称赞你。能够像你这样流畅地理解大小姐的状况的人,至今为止还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式神狐,正感到困惑的时候——
「就是这样。织人同学总是会保护我……」
初雪同学像是听见了式神的低语,安心地叹了口气,她握住我的双手,大大地深呼吸。
「当、当然啊!有困难的时候就是要互相帮助。」
在送电铁塔下,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我松了一口气。
「啊,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来找我呢?听我妹妹说,你一开始是到我家来的——」
「……因为织人同学说『我会证明初雪同学没有顺手牵羊』,要帮我辩护。可是,这样一来织人同学也会被怀疑是顺手牵羊的共犯,所以要一起进到这个浴池里——」
——我的脑髓再次浮现白色的『影像』。
「咦?啊、请等一下!?刚才的还没结束吗!?等一下初雪同学!我不会进到那种鳗鱼浴池里的!更里面是什么!?不行!不可以碰我!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拜托你放开我——!」
——这是拥有不可告人秘密的阴阳师少女遥奈原初雪,以及得知她的秘密,成为她唯一朋友的我森口织人,两人之间所发生的故事。

『总之,我家离这里很近——』
毕竟总不能毫无理由地让一对高中男女在夜晚的户外徘徊,因此我决定先将初雪同学带回我家避难。
结果森口家陷入了一阵混乱。
「我是织人的父亲!」
「我是织人的母亲!」
「我是织人的妹妹!」
「「「我们三人合称『P@FUME』!」」」
「才不是『P@FUME』!你们三个才不是『P@FUME』!你们只是摆出奇怪姿势的家人而已!」
我一边纠正容易慌张的家人,一边在玄关前向父母妹妹三人说明巫女服少女的事情。
「呃,她是和我同班的遥奈原初雪同学,那个,至于她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初雪同学是之前大家一起去的山上『砂御门大社』的巫女,将来会继承神职,是货真价实的『巫女』哦。我、我说的是真的哦!?然、然后,我和初雪同学同班,座位就在隔壁,今天她好像突然有事,所以才会像这样来找我……」
明明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但第一次让初雪同学见到自己的家人,还是让我紧张得手足无措(我果然也是容易慌张的家族成员。)。
「不,就算是织人的朋友,让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晚上十点过后到家里来也太没常识了。你叫遥奈原对吧?那件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我的父亲,也就是拥有普通常识的森口高司这么说道,随后。
「呐,你听我说。」
从旁边探头看着父亲的,是我的母亲森口纬央。
「妈妈知道,这孩子一定也知道现在这样很没常识,可是,就算这样,初雪还是来找织人商量了。」
「妈妈,你说的是真的吗!唔嗯,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
母亲干得好。父亲双手抱胸,提出一个妙计。
结果。
「——……呐,哥哥,为什么是沙树的房间……?」
我和初雪同学被带到妹妹沙树的房间。
「你去问爸爸。」
这恐怕是父亲高司将「不能让年轻男女在晚上共处一室」的常识,重新解释成「担心学妹(沙树)有烦恼的学姐(初雪同学),即使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来当她的商量对象」,最后得出的结论。虽然最后什么问题都没解决,但我其实还满尊敬这样的父亲。
而且。
「为什么,要煮红豆饭……?」
小桌子上不知为何摆着红豆饭,似乎是给客人吃的茶点。
「沙树也不知道为什么哦……?」
真不想知道,这么晚了,我不在家的时候,我家到底上演了什么喜剧。
「比、比起这个,遥奈原同学!?要是哥哥对你做、做什么奇怪的事,你就大声叫沙树、爸爸还有妈妈哦!?我会把门开着,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立刻冲进唔唔唔!哥哥你做什么!住手!沙树也在这个房间里!因为这里是沙树的房间哦!?放开我!快放开我啊啊啊……!」

我将妹妹拖出房间,「喀嚓」一声把门关上。
「对不起,我的家人好像有点吵……」
我回到桌子对面,初雪同学害羞地摇摇头。
「那么,初雪同学。」
「是……」
看见初雪同学坐正姿势,我也挺直背脊。妹妹充满女孩子味的三坪房间里,气氛稍微紧绷起来。
「为了不再给织人同学添麻烦,我想好好跟你谈谈。」
初雪同学说道。
「现在,这个城镇里有『妖怪』。」
坐在我肩上的雷吉桑(当然,现在初雪同学并没有注意到这只狐狸)耳朵动了一下。
我也稍微屏住呼吸,咽下口水。
「织人同学知道郊外的『嘉多栗医院』吗?」
「嘉多栗医院?不,我不知道……」
「那是一间在十年前左右关闭的医院,现在成了废墟。」
初雪同学似乎想起我是转学生,补充说明之后,进入正题。
「『妖怪』似乎住进了那间废弃医院。」
●
从我家步行二十分钟,就能抵达那间废墟『嘉多栗医院』。
正如她所说,这间设施似乎已经关闭很久了。我以『时间也不早了,我送初雪同学回家』为由,骑着自行车来到这里,然后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翻过大门进入医院腹地。L型的四层楼大型医院,因为背对着山林,有一半以上已经回归自然。
『雷吉桑,怎么样?』
『如果「妖怪」真的在这里,应该就在医院里面。我在这里还没感觉到臭味。』
我肩上停着「式神」,抬头仰望背对着夜空,露出漆黑异样容貌的『嘉多栗医院』。
「等一下,织人同学……!」
穿着巫女服的少女似乎在调查铁门,她追上先走一步的我。「啊,对、对不起……」我不由得先走了一步,向表情有些悲伤的初雪同学道歉。但是,初雪同学却用强硬的语气对我说:
「不是这样的,织人同学!我一开始的确是为了让你陪我一起来,才会到你家去。这点我承认。」
穿着巫女服的少女,用有些强硬的语气向我逼近。
「但是,『和织人同学一起去』,是我在向勒天小姐报告这件事情时,她给我的指示,并不是我的本意……我重新考虑过了。不能再……在学校生活以外的地方,给织人同学添麻烦——」
初雪同学所说的『勒天小姐』,是她的乳母,也是『砂御门大社』的巫女。
我也见过勒天小姐几次,她是个拥有独特魄力的人(其实她是式神),将令人目眩的金色头发绑成辫子,年龄不详的女性。
顺带一提,勒天小姐完全没有联络我今晚的事情。所以,我也不清楚那个人是以什么理由,建议初雪同学邀请我——
「初雪同学。」
如果让初雪同学把话说完,我可能就得直接回家了,所以没办法。
「怎、怎么了,织人同学……」
「我没办法『消灭妖怪』,但是除此之外的事情,我应该能帮上初雪同学的忙。」
「可、可是……」
我搔了搔后颈,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一想到可能会发生像刚才在便利商店那样的事情,就没办法让初雪同学一个人待到这么晚……而且……」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却因为犹豫而找不到接下去的话。因为要继续说下去,实在让我有点害羞。
「而、而且……怎么样?」
初雪同学理所当然地催促我,所以我有些迟疑地开口:
「刚才,初雪同学——」
我再次抬起头,正想开口说出接下去的话时。
喀嚓。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背对医院,后方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害我不由得发出惨叫。
「怎、怎、怎么了,织人同学?」
「你那边,刚、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我胆怯地问道,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很没用。
「奇怪的声音?」
初雪同学走过我身边,蹲在我所指的地方。
「这间废弃医院……果然有谁躲在里面。」
她站起来的同时,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初雪同学断定『有谁躲在里面』而惊讶。
「……初、初雪同学,那、那是!?」
巫女服少女转过身来,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是——
「脚、脚!?这不是人类的脚吗!?」
「请冷静一点,织人同学,这是人体模型。」
「咦……什么?」
仔细观察后,正如她所说,初雪同学手上拿着的是保健室里的人造脚。我的脸瞬间涨红。虽然因为太暗,初雪同学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真的觉得很丢脸。
「请看这里。」
初雪同学无视我的反应,指着手上模型的前端。
「脚尖沾着潮湿的泥土。还有这个地面……从这个凹陷来看,应该是从医院里朝我们丢过来的。」
「初雪同学!!」
我立刻抓住初雪同学的手用力一拉。就在这个瞬间,「织、织人同学!?」她惊讶地喊道,模型的躯干擦过她的侧头部,〈喀锵!〉一声撞上地面,内部的脏器模型散落一地。
「往这边走,请快点跑!」
虽然不想这么做,但我还是边跑边抬头看向医院。果然不该看的。眼前是宛如在鉴赏反社会摇滚乐团PV的光景。各种人体模型接二连三从医院的破窗朝我们飞来。
我拉着初雪同学的手,避开模型,跑到废弃医院正面入口,来到宽广的圆环屋顶下。
「到、到这里应该就……」
「喀锵!啪锵!」人体模型撞上水泥屋顶碎裂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初雪同学,你、你没事吧?」
我的心脏跳动已经超越怦怦怦,剧烈到仿佛有人正配合着脉动弹我的额头。
「是的,我没事……」
对身为「阴阳师」的她来说,刚才的体验应该相当惊悚吧。她戴着黑手套的光滑手掌用力握着我的手,甚至让我觉得有点痛。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
我们彼此的视线交会。
瞬间,我们意识到彼此交握的手,猛然回神,同时把手抽回。
「谢、谢谢你,织人、同学……」
「不、不会!不客气……」
我忍不住抚摸自己还留有余温的手掌,她也缩起身子,像是要抱住自己的一只手。
「话说回来,我刚才没往大门跑,而是直接往医院跑,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不、不会,这样才是对的,织人同学……」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背对彼此,却又没有完全背对彼此,从上方俯瞰的话,我和初雪同学的站位正好形成一个向外的八字形。
我悄悄看向她,初雪同学也缓缓转头看向我,或许是因为刚才突然冲刺,她的脸红通通的。
「呃,奇、奇怪……?初、初雪同学?」
「这、这次又怎么了?织人同学。」
那个是——
乍看之下,和『从天而降的人体模型』一样,无法判断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总之,我当下应该是一张嘴开开合合。
「初、初雪同学,那个,你的头发……怎、怎么好像,奇、奇怪!?刚才不是、这样、的、吧……!?」
我看着那个,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初雪同学却完全不惊讶。
那个「怪现象」,发生在初雪同学的头发上。
阴阳少女慌张地对陷入混乱的我解释。
「我之所以会发现这间医院的『妖怪』,说起来……也、也是因为这个有反应……」
初雪同学及腰的黑发中,有一束头发,像是生物般蠢动着。
那束头发就像是兔耳朵一样,飘浮在半空中。
「对阴阳师来说……毛发是一种『感觉器官』……」
她像是在安抚拥有自我意识的头发般,凝视着那束头发。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除此之外……还有第六感,阴阳师的毛发拥有……《灵觉》……」
我仔细一看,初雪同学那束飘浮着的头发,尖端像是在指引方向般,指向医院内部。
「就像『眼球』拥有《视觉》,这、这束头发——阴阳师称其为『黝燐』——拥有《灵觉》……」
「原、原来如此……」
虽然这只是我的感觉,但听完她的说明后,我再次观察初雪同学的「黝燐」,发现这个感觉器官的精确度似乎相当高。她那化为带状的黑发,就像是在空气中灵巧游动的鱼儿——
「请、请不要……一直盯着看,织人同学……」
「咦咦?啊,对、对不起!?」
初雪同学不知何时缩起身子,低下头满脸通红。不知为何,她似乎觉得被观察黝燐这件事非常难为情。
「……嗯?咦,奇怪……!?」
然后我——虽然已经不想再发现更多异变了——但还是察觉到另一个新的异状。我发现了。
「初雪同学,这是……」
如果巫女服少女的黑色长发「黝燐」,那根指向医院内部的头发是《兔子的右耳》,那么这根就是《左耳》。
她的头发又衍生出另一条带状物,那条黑色带状物的前端不断流动——
「为什么,会缠在我的左手上呢……?这也有什么其他的效果吗?」
「……咦、咦?啊……!!」
但是,就连身为本体的初雪同学,似乎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为、为什……么,不行!快从织人同学的……手、上离开!」
初雪同学的脸颊染上一片粉红色,红到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发出光芒,她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用力抓住自己那条变成带状的头发。
「对不起,织人同学……!那、那个,这、这是……!」
「请、请等一下,这不是初雪同学在操纵的吗?」
「不、不是的!我、我完全没想过,因为害怕所以想粘着织人同学,这种事我完全没想过……!」
「初、初雪同学!就算是自己的头发,也不能那么粗暴……!你看,都缠在一起了,这里要这样——」
我用右手轻轻碰触她那条现在恐怕变成两倍长,缠在我手臂上的黑发,然后——
「呀啊啊!……织、织人同学,对、对不起……!请、请不要,太用力,好吗……?」
「啊,对、对不起!头发被拉扯很痛吧?」
「是、是的……就、就是这样。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尽量不要碰……」
我猜想,现在初雪同学的头发恐怕处于《灵体》与神经相连的状态。就像触碰到收音机天线时会混入杂音一样,要是不小心碰到,或许就会混入奇怪的感觉。
我决定尽可能小心行动。
「可是,这个,缠得非常紧耶……」
「没、没办法……织人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就这样,跟我来吗……?」
「嗯、嗯!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没问题……」
我们跨过碎裂的玻璃与窗框,侵入废弃医院内部。
初雪同学与我走在候诊椅并排的接待大厅,引导我们前进的当然是她的「黝燐」。
『虽然现在才问,但我也想问你。这样好吗?织人。虽说是勒天的请求,但你却得陪她做这种事。』
途中,真的已经太迟了,但坐在我右肩上,只有我看得见的式神低声说道。
『虽然我一个人不知道能做什么,不过还有蕾吉小姐在,而且我也不可能让同班的女孩子一个人去冒险。』
『那么刚才,人偶的手脚掉下来之前,你原本想说什么?』
『……蕾吉小姐也知道那件事,之后我会好好说明。比起那个,现在——』
我将原本放在式神身上的注意力,转回巫女服少女身上。
「初雪同学,你真的没事吗?感觉你的呼吸有点紊乱……」
「是、是的……我没事……织人同学也要小心脚边……」
她似乎也相当紧张。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里可说是敌人的地盘,对方也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我也必须充分注意周遭,帮助初雪同学才行。
幸好医院内部似乎已经习惯黑暗,我的夜视能力也已经恢复,能够清楚看见四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恐怕会害怕得一步也动不了,但只要和初雪同学在一起——而且,只要被初雪同学的头发缠绕着——不可思议地,我就能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我再次观察四周,发现医院内部不可思议地杂乱。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医院里有放着床单的推车、公共电话、花瓶、病历表,甚至连书架上都还有老旧的杂志,就这样腐朽地留在原地。
初雪同学飘逸的黑发(当然)对这些杂物不屑一顾,她继续在医院里前进,也爬上了楼梯。
最后我们抵达了位于四楼的其中一间病房。那是一间似乎分配给住院病患的小房间。
「好像是这里呢。」
「我们进去吧,织人同学……」
房间似乎是四人房,四张生锈的床铺折好后,被堆在房间角落。初雪同学的灵觉器官「黝燐」,将我们引导至这间小教室大小的房间右手边的角落。
我在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咽下一口唾液。
「难道『妖怪』就在那里?」
「看、看来,好像是这样……」
我们跟着初雪同学的灵觉器官「黝燐」移动,最后来到一个收纳住院病患私人物品的移动式置物柜前。置物柜下层的简易置物柜,让「妖怪天线」产生剧烈的反应,初雪同学也配合着反应,痛苦地低着头。
「在、在这里面……」
老实说,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我甚至觉得,都来到这里了,妖怪应该要主动现身才对吧。这根本就是恐怖电影的剧情嘛。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是我的任务了。
「那、那我打开咯。初雪同学,请你做好准备。」
「好、好的……!」
初雪同学从怀里取出一个「神具」。那是将三对金刚杵以等间隔交叉在中央,再用外框围住,看起来像雪花结晶的道具,名为「轮宝」。
「要开始咯?」
我确认初雪同学准备好后,下定决心,将手伸向置物柜。
「喝!」
我用力打开置物柜,里头的东西哗啦哗啦地掉到地上。
「…………?」
「…………!」
从破掉的窗户洒进来的月光,照亮了置物柜里的东西,让我们同时说不出话来。
「什、么……?」
那是一叠杂志。
「等一下。」
我越是想要理解眼前的状况,就越是感到混乱。
「这、这是——」
从置物柜散落一地的东西是——
「——该怎么说呢,就是所谓的……」
现在,为了不让读者在便利商店站着看,杂志的封面都会用胶带封住——不对,现在散落一地的杂志,说不定是便利商店不会摆的,不能摆的,那种类型的杂志。从摊开的杂志页面上,飘散出一股气味。大约有五十本的书籍摊开在地,瞬间就让室内充满一股特殊的,该说是变态还是狂热的气氛。也就是说,这些是——
「就是所谓的色情杂志吧……」
「不、不是的!」
初雪同学拼命摇头否认。
「不会错的吧!?这些,不管怎么看,都是我们十六岁的人,还要再等两年才能拥有的杂志啊!」
「不,这、这些,这些杂志是……」
「啊、不!不可以初雪同学!不可以翻开来看啦!!」
「这些全部都是『妖怪』!」
「什么!?咦咦咦咦咦咦!?这、这些全部都是妖怪!?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我的头发,『黝燐』是灵觉器官!是只有对拥有灵气的妖怪才会产生反应的感觉器官哦!?」
「确、确实,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的这个就不是『对妖怪产生反应的感觉器官』,而是『对藏起来的色情杂志产生反应的感觉器官』了!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所以这些杂志是『妖怪』!我要用理论来降伏它们!我现在就要降伏它们!(举起轮宝)『挂卷,棱威可畏木花咲耶姬命御前拜奉,恐恐——』」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STOP初雪同学!!冷静一点,不管是谁都会犯错的!!」
我只能从背后架住初雪同学。然后,第一次从背后架住阴阳师的我,发现白衣的袖子缠在一起,架起来非常困难。各位有机会的话也请试试看,这样就能明白了。
「可是不是这样的,织人同学!我不是为了在这种深夜里,在废弃医院里找到这种东西才来的……!!请你相信我!因为,我明明都请织人同学跟我一起来了,结果却是……」
事情变成这样,初雪同学也只是一个耍赖的孩子。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如果初雪同学和我的立场对调的话——也就是说,和异性一起在夜晚的废弃医院里,要找的东西却是这种杂志的话——被认定为妖怪的,说不定就是我了。光是想象就让我全身发抖。不管怎么样——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哦!没错,初雪同学不是为了在这间医院里找色情杂志,也不是为了降伏色情杂志!而是为了降伏盘据在这里的『妖怪』!对吧!?」
「是、是的……!!我不是来找色情杂志,而是来降伏妖怪的……!」
她似乎已经转换好心情了。我放松双手的力气,让初雪同学自由……很好,她已经不乱动了。初雪同学整理好乱掉的头发。
「啊,可是,这些色情杂志,说不定就是这种形状的『凭狗模神』……呼呀、呀、啊、咿……!」
就在这个瞬间,对散落在地上的杂志产生反应的「黝燐」,以及缠绕在我手臂上的黑发,突然「啪哩啪哩」地窜过细小的闪电。
「呼呜啊啊啊……!」
初雪同学的背向后仰,被「黝燐」束缚住的我,也在这时被解放。
「咦?」
「咻咻咻咻咻」地,插在我眼前的墙壁上的是——
「……手、手术刀?」
闪闪发亮的锐利医疗器具。
「呜、呜哇啊啊啊啊!」
而且插在墙壁上的金属,只是第一把凶器。后续的手术刀,也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织人同学!」
空气产生断层,「叽叽叽叽!」地,火花与雪花四散。初雪同学手中出现刀身的轮宝,她立刻挥舞冰刃,将朝我逼近的医疗器具打落。
「谢、谢谢你,初雪同学。」
我松了一口气,缓缓地重新开始呼吸。
「可是,这是……」
我将视线转向巫女服少女打落在地上的东西。
「看来,那、那个,像是剪刀的东西,是持针器……折断的是麦克笔钳子,然后,织人同学脚边的是,扩张器……」
「初雪同学,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这些东西……?」
「因、因为我是,阴阳师……!比起这个……织人同学!」
巫女服少女让轮宝的冰刃「锵」地消失后,转身面向我。
「刚刚飞过来的……全部都是『隶妖』。」
「隶妖,我记得是妖怪使用的『式神』之类的东西吧?」
「这、这样就确定了。果然……这、这间医院里,有妖怪潜伏……」
初雪同学的反应,与再次成形的「黝燐」的动作,完美地连动。她突然指向地板,那里有喀哒喀哒地,开始细微震动的变形医疗器具。
「咦、咦……?」
接着脚底传来沉重的震动。一开始我以为是地板在摇晃,但不是。喀哒喀哒地响着,摇晃的是——
「该不会是,医院的床吧?」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这个时候,从折叠起来的病床上传来「叽噜叽噜叽噜叽噜!」的橡胶车轮在亚麻地板上摩擦的刺耳声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一张病床冲了出来,撕裂我们刚才所在的空间,连色情书刊也一起撕裂,「滋嘎唰啊啊!」地毫不留情地撞上墙壁。撞到墙上的玻璃窗,没有破掉的部分也朝外头飞散。
「啊!我的杂志……!」
「初、初雪同学?」
要是她没有把我推开,我肯定已经被那张病床压扁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橡胶车轮发出的噪音还在持续着。
「噫噫噫噫噫——!」
我像青蛙一样用双手双脚弹跳着。新的失控病床横越房间。原本应该是让人安静休息的病床,现在却发出巨大声响撞上医院的内墙,水泥墙上出现龟裂。我因为这超乎想象的破坏力而感到战栗。
「初、初雪同学?」
阴阳少女朝我跑来。
「织人同学,你有受伤吗?」
「我没事!可是……!」
剩下的两张病床并排在一起,车轮以让人怀疑橡胶是不是融化了的速度旋转,瞄准了我们。
「来了来了来了啊啊啊啊啊!」
我跟初雪同学转身冲出病房。就算是她,也不可能用那把细长的轮宝剑挡住病床的质量吧。
然而失控的病床却正确地追着我们。
「……!」
然后在冲出房间的瞬间,我发现自己犯了错。
眼前是走廊的墙壁。
路只有左右两条。如果不放慢脚步,往其中一条路转弯,就没办法逃走了。
连我都直接撞上墙壁的话该怎么办。
最糟糕的是,当我脑中闪过这些杂念时,我的脚已经离地了。
「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从墙边的窗户,直接飞向夜晚的天空。
「织人同学!」
背后传来宛如列车事故般,病床连成一排「咚咚咚!」地扬起灰尘,撞上走廊墙壁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初雪同学巧妙地避开它们,从窗户朝我伸出手。
但是我们两人的手,不可能碰得到彼此。
飞到空中的角色能够停留在空中的奇迹卡通动画时间已经结束。想起自己工作的重力,用看不见的双手捉住我的身体,将我往下拉向大地。
「织人同学——!」
我一边听着初雪同学的叫声加上多普勒效应,一边非常认真地从离地数十米的高空落下。

「快点,织人!」
「当然,我不能让初雪同学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被袭击而来的「隶妖」打回医院的起点,再次从玄关冲进医院里。式神爪子抓着我的肩膀,催促我加快脚步,我赶紧在走廊上奔跑。
顺带一提,我想大家应该很在意,所以在此补充说明,从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高度坠落的我,在着地的前一刻,因为式神雷基的「强化外蒟蒻」之术&我的「前滚护身」,奇迹似地毫发无伤。我的身体绝对没有直接撞上地面。现在我只能感谢自己的身体还能自由活动。
我在医院里奔跑,滑行似地在转角处转弯,冲向楼梯。这时——
「什么?」
我紧急刹车,差点滑倒。
「被、被堵住了?」
楼梯前方被床铺层层叠起,形成路障,阻挡我的去路。应该是从楼上掉下来的。
「雷基先生,怎么办?」
「应该还有其他楼梯,快点!」
我再次向前奔跑。必须尽快——和恐怕在四楼被挡下的初雪同学会合才行。然后,这次要慎重地找出「妖怪」的本体。只要有她的「黝燐」,应该就能办到——
「织人,你听好。」
我用袖子擦去汗水,点头回应。医院里应该有好几个上楼的楼梯,但我还没找到。
「正如大小姐所说,盘踞在这间医院里的『妖怪』,可能是某种『付丧神』。」
「不好意思,那个『付丧神』到底是什么?」
我跳过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的玻璃碎片,询问雷基先生。
「由人类制作的道具,有时会因为各种原因而拥有『自我意识』。当那个自我意识过于强烈时,道具就会在某个时间点变成『付丧神』,为了达成目的而行动。」
「举例来说,像是会自己动的木屐或棉袄吗?」
「如果是鞋子或上衣程度的道具倒还好,但有些道具的性质相当恶劣。就算不是日本刀,刚才袭击你的手术刀如果不是『隶妖』,而是『凭狗模神』的本体,那可就麻烦了……要是有个万一,织人——」
「……我知道。到时候,为了初雪同学,我会帮忙的。」
我在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的空档,回答式神。
「不过,为了这个目的,首先得在『凭狗模神』发现之前,和初雪同学会合——」
「等等,织人!前面有味道!」
蒟蒻狐在我的肩膀上用力。
「咦?该、该不会!」
此时我们所在的位置,是L型的医院构造中央,右转的转角。
停下脚步的我,发现前进方向大约七米前方,往右转的走廊墙壁上,有某种像是图案的东西在摇晃。
瞬间,恐惧贯穿了我。
我甚至有种错觉,仿佛废弃医院内部的空气全部变成温热、令人作呕的液体,被看不见的巨大手掌搅拌,产生的不可视波浪将我整个人吞没。
「……唔、啊……!」
虽然没有预料到,但确实是我太大意了。
不过,我完全没想过它会出现在我身边。
「没想到『妖怪的本体』竟然……」
在正面墙壁上摇晃的图案,是被映照出来的影子。
「而且那个影子,竟、竟然有人的形状!?」
那道仿佛水面反射的轮廓,确实有着人类的五体。
「道具一直被人类使用,所以外型大多会变得像人类!小心点,做好随时都能逃跑的准备!」
「那、那里!请看那里!转角处有手、手指……!!」
那是小小的指尖。
那道人影沿着墙壁,像是觉得很麻烦似地,缓缓地现身。
是个小孩子。
我的头,老实说,痛得不得了。
「你受伤了吗?」
如果式神的声音是重低音的管乐器,那么从那个「妖怪」的樱桃小嘴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玩具钢琴的音律。
现身的「妖怪」,就像是制药公司的吉祥物。
说不定药局门口也会有这种人偶。
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连身裙,上面套着胸口大大敞开的蕾丝围裙。亮紫色的头发上,戴着像是大蝴蝶结的护士帽。然后,全身上下都飘散着淡淡的蓝色粘稠气焰。
「护、护士!?」
我的喉咙发出呻吟。如果她身上没有缠绕着气焰,我应该会勉强把她当成是有点复古的小护士——
「呃,那、那、那是……!?」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这个想法在她从转角处露出全身的瞬间,就被推翻了。
「针、针筒……!?」
看起来像是「小护士的亡灵」的「妖怪」,背上背着的是——
「而且,那个大小是怎么回事!?跟小一点的冷冻金枪鱼差不多大耶!?」
「看就知道了!!不过,这下子可以确定了。看来,那应该是『针筒的凭狗模神』……」
啊啊,不知道是刀子还是针筒比较好。
「那边。」
「妖怪」的登场已经到了异常的地步,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而「凭狗模神」则是——
「有血。」
她用手指着我的手臂。
「咦?」
我反射性地确认自己的右手肘,发现皮肤已经擦伤,渗出了血。
「真、真的耶……」
恐怕是床铺袭击我时造成的伤口吧。
「我绝对不会弄痛你的——」
我的背脊再次窜过一股寒意。我抬起头,看见妖怪的背离开墙壁,朝我靠近。
「——我会治好大哥哥的伤。」
不仅如此,她背上的巨大针筒转了半圈,被古风护士「凭狗模神」的双手握住,像是拿着机关枪似地摆好架式。
「不要!就算你说要帮我治疗,被那种针筒打到的话!」
我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然后——
「等等,织人!那针筒的样子很奇怪!」
我因为肩上的式神这句话,再次瞪大了眼睛。
「难道——」
「凭狗模神」架好的针筒前端,并没有针头。
没错。如果是这么大的针筒,前端应该会附着比我食指还大的锐利针头。
但是却没有。
「啊、呃、怎、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针筒前端没有针头,取而代之的是长长的玻璃管。管子的前端被削得十分光滑,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这是、这是——!」
我在这时,陷入了真正的恐慌。啊啊,不行。那比针筒还糟糕。针筒还好一点。手术刀还比较像样!
「——浣、浣肠器的『凭狗模神』——!」
●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那声惨叫的瞬间,我吓到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我想,实际上我的喉咙应该也「咿」地漏出了一声。
「织、织人同学!?」
那的确是森口织人同学的声音。原本正襟危坐的我慌张地开口:
「不是的!这、这不是的!也就是说……那、那个,这些被藏起来的杂志,的、的确是非常、非常色的书籍!但是,既然这是唯一能找出『凭狗模神』的线索,就必须有人像这样修复……——」
我慌张地站起身,完全不在意腿上的几本杂志——那些用胶带仔细粘合起破碎页面的杂志,就这么「啪沙啪沙」地掉到地上——我开始解释:
「咦、咦……?」
同班同学并不在这间病房里。
「……笨、笨蛋笨蛋!我这个笨蛋!」
我知道自己的脸比泡在热水里时还要红,于是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握拳,像在敲打乐器般敲着自己的头。
织人同学从窗户跳出去,掉下去之后,我确实有说「我得马上去救织人同学——虽然可能来不及,但我还是得追上他!」并且开始行动。
但是我的记忆却从为了确认「隶妖」而往这间病房——我的「黝磷」所引导的四楼病房——里头「瞄了一眼」,看见散落在地上的杂志残骸开始,就完全跳到现在的状况了。
「啊啊啊……」
我因为自我厌恶而差点在二十五米泳池的正中央,水最深的地方溺水。但是,我不能一直待在脚踩不到地的这个地方。就算泳池里的水比需要的还要粘滑,就算泳衣因为水里的成分而融化,我也必须游到织人同学身边,游到终点才行。
「明、明明是这样……我、我却把精神集中在,修复杂志上……!」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带来的瓶装水,还有织人同学的母亲给我的红豆饭饭团都吃完了。我是在修复被撕裂的杂志这种极度需要集中力的作业中,专心地吃掉它们的吗?从身体里满溢出来的奇妙满足感来看,恐怕就是这样吧。啊啊啊,自我厌恶的泳池水温,我感觉到它正逐渐上升……!
「说起来这种胶带,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明明事态可能已经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我却快要迷失自己了。
「既然这样——」
我拍掉身上的灰尘,以及修复到一半的杂志,将所有意识集中在第六感的显现——灵觉器官「黝燐」上。
当化为接受灵气的器官的毛发,将感觉传达到脑部时,我能掌握的情报,与在屏幕上观看3D建模的构造体极为相似。这或许可以说是将空间掌握能力提高数十倍,甚至达到直觉领域的技术也说不定。
立体图会因为灵气的浓淡,像热成像图一样染上颜色。
「这、这是……?」
我将灵觉全开,不只「黝燐」,连所有神经都变得敏锐,我拼命地排除杂念,以斜向的鸟瞰图掌握L型的「嘉多栗医院」,并将其中颜色特别浓,也就是灵气特别强的部分放大。
「这里是,一楼的……怎、怎么会!这是,织、织人同学被妖怪,骑、骑在身上……?」
就我所见,织人同学正被人型妖怪用某种东西刺进体内——
「要赶上……!」
我已经不再有任何犹豫。我冲出病房,用比数小时前从便利商店逃出来时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冲出病房。同时,我利用从身体前方袭来的空气阻力,抵销从体内喷出的气焰。我像是坠落一般向前奔跑——然后,在我抵达织人同学身边之前,有件事情我非做不可。
『挂卷之,畏于棱威木花咲耶姬命之御前奉拜,恐惶敬白……!』
我从白衣的怀中取出一张发出银色光芒的御札,举到眼前。
『如科户之风,吹散天之八重云……』
像是与我发出的声音共鸣一般,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用指剑夹住的御札,缠绕上淡桃色的雷光。
『如烧镰之利镰,割除荒野之小草……』
织人同学,拜托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如果你这个愿意把我当成朋友的人,发生了什么意外,我……!
『愿吾道,一切秽气皆祓清之御棱威灵幸!』
我将夹在指剑之间的御札往正下方一丢,它便刺进地面,金属制的御札就这样消失在大地之中。同时,从我脚边升起的淡桃色雷电窜过我的全身。
至此,我的身体已化为「阴阳师」。
我得到更进一步加速,将手搭上窗框,纵身跃向空中,朝正下方而去。我任凭重力摆布,采取最短路径前往织人同学身边,在空中一个翻身,和出发时一样,从窗户冲了进去。
我抵达了昏暗的走廊。
在那里的是——
「织人、同学……」
趴倒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的少年。
「?接下来,是谁呀?」
以及抱着像是针筒的东西,身上升起淡紫色气焰的「凭狗模神」。

「你、你就是……」
此时,我手中已经握着冰刀身的「轮宝」。
从我身上升起的气焰宛如钻石尘一般,从全身上下摇曳着降下,像是充满干冰一般,覆盖了整条走廊。
「这就是『阴阳师』……吗?」
眼前的「凭狗模神」,似乎已经察觉到我那股无法压抑的战意。
穿着古风护士服的「妖怪」往后退了一步,她身边的「隶妖」,也就是各种医疗器具浮上空中,将尖端对准了我。
另一方面,我保持警戒,靠近织人同学身边,将他抱了起来。
「呜呜呜嗯……」但他只是呻吟着,没有恢复意识。
「织人同学,振作一点!织人同学!!」
乍看之下他似乎没有外伤。但是,既然不知道「妖怪」对他做了什么,眼前就是第一级的紧急状况。
「你攻击了人类对吧……?」
对「妖怪」来说,这句话似乎成了导火线。
「你、你是什么人!?」
「凭狗模神」往后退的同时,「隶妖」,也就是各种医疗器具一齐发射出来。
火花没有四散。
只有隔开「妖怪」和我的空气像海市蜃楼般摇曳,接着「铿铿铿!」金属与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在医院内回荡。
「咿!」
「妖怪」背靠着墙壁,「铿铿铿!」自己的「隶妖」插在她周围。
「怎、怎么会……全部、都被那把剑、弹开了……?」
包围「凭狗模神」的医疗器具全都结冻,冒出白色的冷气。
「为了让你无法再次行动,我让『隶妖』沉睡了。」
然后,我举起轮宝剑——勒天小姐称它为「月抚之剑」——往前踏出一步。
「我要降伏你。」
就在轮宝剑从左斜下方朝「妖怪」挥出的瞬间。
「等一下!初雪同学!!」
响彻走廊的是——
「织、织人同学!?」
应该已经倒地的织人同学的声音。
●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初、初雪同学冷静点!我没事……!!」我话才说完,逼近「凭狗模神」眼前的阴阳少女,不只没有紧急刹车,反而像是强力磁铁的N极与N极互相排斥,以不可能的轨道,如飞鸟般回到我身边。
「织人同学,织人同学你没事吧……!?身体还好吗!?那个『妖怪』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我虽然还无法理解现状,但还是拼命地阻止随时可能紧紧抱住我的初雪同学。
「没、没有!我并没有被怎么样!」
「可是,我也听到了!织人同学,你刚才不是发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惨叫声吗?」
「唔唔唔唔唔唔唔嗯?有、有这回事吗……?不,真的没有!那、那是因为,该怎么说呢,我被吓到一时之间失去意识,但是,那个,我并没有被怎么样……!」
我用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对初雪同学如此断言。但是——
「织人同学,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请你偷偷地,只告诉我一个人,你到底被怎么样了?我真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初雪同学,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坚持要问这件事?还有,你一直强调『不会告诉任何人』反而更让人担心!你到底怎么了?初、初雪同学,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请你听我说!」
「好了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安抚了初雪同学,接着重新面对现在仍像被钉在墙上的妖怪,向她说明。
「那个『妖怪』女孩,如你所见,是医疗器具的『凭狗模神』。而所谓的医疗器具,原本就不是为了伤害人类而存在,而是为了治疗人类而存在。因此,纯粹以医疗器具的『凭狗模神』身份诞生的她,所以——」
「——她、她是在治疗,织人同学的伤吗……?」
阴阳师的眼中,恢复了理性的光芒。
「你看,这里。」
我掀起运动服的下摆,让仍然有些茫然的初雪同学看。
「我原本手肘擦伤了,现在却已经完全痊愈。」
「也就是说,这孩子是,治疗人类的,妖怪……?」
我点头回答「是的」。
「可、可是,实际上『隶妖』们,却攻击我和织人同学——」
「那是因为『隶妖』们擅自判断,想要实现『凭狗模神』『想要治疗某人的伤』的愿望,所以才会失控。也就是说,它们想要让某人受伤……刚才攻击初雪同学,一定也是为了保护『主人』……」
初雪同学似乎理解了所有事情,她身上散发的战斗气息逐渐消散。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妖怪也有各种各样的种类,但只要看到人类倒在地上,任谁都会判断是被这个『妖怪』所害。
而『凭狗模神』似乎也察觉到现场气氛的变化。
「呜、呜呜呜呜呜嗯嗯嗯嗯……」
穿着护士服的娇小『妖怪』,像闹别扭的孩子般,躲到我的身后。
「没事的。虽然初雪同学的确是『砂御门』的阴阳师,但她不是来打倒你的。」
突然被『妖怪』寻求保护(这是,对吧……?)的我,虽然吓了一跳,但只犹豫了一瞬间,便将手绕到自己身后,温柔地抱住『凭狗模神』的背。
那触感,和人类的触感没什么两样。
「应该说,初雪同学是为了救你,才会来到这里的哦?」
『妖怪』——之后,不知道因为什么因缘,我将她取名为『猫曳』的『医疗器具的凭狗模神』——将视线转向初雪同学。
「如果是其他的『阴阳师』,说不定会把你打得落花流水,然后杀了你。」
我算准了猫曳的脑袋理解我话中含意的时机,继续说下去。
「但是初雪同学不一样。她在来到这里之前说过,『如果是对人类没有敌意,例如才刚出生没多久的『妖怪』,就能够将它们安置在砂御门的保护之下』。所以,我才会跟着初雪同学一起来。」
这正是我在医院外面,突然觉得害羞而无法对初雪说出口的,我来到这里的理由之一。我在妹妹沙树的房间里,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时,真的想要帮助初雪同学。
「……那是,真的吗?」
猫曳离开我的身边,战战兢兢地站在阴阳师面前,向初雪同学问道。
「是、是的。刚才真的很抱歉。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想要加害织人同学……」
『凭狗模神』当场瘫坐在地上。
「如果『砂御门』愿意帮助我的话,我就可以帮很多人治病吗?」
「我保证。」
『妖怪』将她小小的手伸向『阴阳师』。
初雪同学毫不犹豫地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包住那只手。
瞬间,『凭狗模神』的身体像鳞粉一样「咻」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雪同学手中握着的,作为本体的玻璃制圆筒。
「太好了呢,初雪同学。」
我将位置上刚好在我倒地之处旁边的,维持着相同姿势昏过去的礼给捡起来,若无其事地藏在背后,站在巫女服少女的身边。
「……初雪同学?怎么了吗?」
但是,我注意到巫女服少女的样子有点奇怪。
「这、这、这……这是、这是……」
有着一头及腰的艳丽黑发,戴着黑色手套的少女,视线紧紧盯着放在双手上的医疗器具。
「这、这是……罐、罐、罐、罐……!罐!」
她嘴巴一张一合。
「初雪同学……?」
「织、织人同学,被、被这个、这个医疗器具、治疗了——」
「咦……?啊、啊啊啊啊?等等、啊、那个!不是!因为、太、太突然了!我根本来不及拒绝!要是她有好好跟我说明,我一定会婉拒的!可是,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回过神来就已经结束了,那个,我根本是浑然忘我!等等!请等一下初雪同学!你用那种让周围背景闪闪发光的慢动作跑法,是打算跑到这间废弃医院的哪里去啊!请不要丢下我!话说回来,这个光的世界是哪里?异次元吗……?请等一下!请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

——隔天,放学后。
我和初雪同学在因为社团活动或委员会而离开教室的二年G班教室里,终于得到交谈的机会。
「昨天真的很谢谢你,织人同学……」
现在的初雪同学当然穿着普通的制服。深茄子色的制服外套包裹着她的身体,只有双手戴着的黑色手套,是唯一和昨晚的她共通的地方。
——今天早上,我们两人因为各种事情而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机会面对面好好说话,正当我心想今天大概没机会了的时候,终于在放学后两人独处了。
我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实际感受到「昨天的事情平安落幕了」。明明没有意识到,肩膀却放松了下来。
「要是没有织人同学在,我一定会直接用尽全力降伏那个妖怪。」
我摇摇头。然后,我尽可能地抑制住似乎会变成过度开心笑容的表情肌肉。
「没这回事,初雪同学。说起来,初雪同学是因为看到我倒在地上,所以才想要保护我的。而且……一开始明明是初雪同学拒绝我,是我硬要跟过去,才会变成那样的,所以该道谢的,或是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
夕阳成分占了百分之五的阳光,照进教室里。背对着窗户的我,将右手放在后脑勺上。
「——那个,因为我们的个性,感觉会一直互相道歉,所以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我们就互相说『谢谢』吧。」
初雪同学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马上又放松下来。
「好的……」
她点头说道。我确认她点头后,将脸转向照进教室的阳光。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就能掩饰我现在的表情。
——昨天晚上,我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两点了。
在『嘉多栗医院』保护了『凭狗模神』之后,我确实遵守了和家人之间的约定,将初雪同学送回位于学校后山『昭沙山』上的家。
「明天学校见……」我记得在她消失在门的另一端之后,我便被强烈的困意袭击。之后我骑着自行车狂奔回家,把在客厅里等着我回家,然后睡死的父母和妹妹叫醒,让他们回各自的房间,今天早上,我们全家都因为睡眠不足而起床。
「对了,昨天保护的那个『妖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我问初雪同学我最在意的事情。
「今天早上,它已经在庭院里和其他的式神们一起玩了。我想它应该会渐渐了解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只是……」
「怎么了吗?」
「你还记得吗?我们家有个叫做维摩的式神……」
「啊啊,那个戴眼镜的。」
「对,那个戴眼镜的式神,它绊到石头,膝盖擦伤了——」
「不用再说了。」
我打断了初雪同学的话。因为就算继续听下去,也不会有人得到幸福。
总而言之,昨晚的事件,似乎真的平安落幕了。
关于『凭狗模神』的处置,我也暂时放心了。为了改变现场的气氛,我试着提出别的话题。
「对了对了,我家人要我跟你说『下次再来玩吧,这次要挑白天来哦』。」
初雪同学突然连脖子都红了。
「对、对不起,昨天晚上……下、下次见面时,我会好好道歉的,织人同学也请帮我跟你的家人说声抱歉……」
黑发少女忸忸怩怩地缩成一团,我当然要帮忙打圆场。
「其实,昨天晚上我忘记跟家人说了,不过,之前我在初雪同学家,不只是吃饭,连洗澡都……呃,不是都一起吗……?」
后半段,我开始担心起这真的是可以回想起来的记忆吗?但话都说出口了,也不能中途停止。「是、是的……」我继续对红着脸低下头的初雪同学说:
「今天早上,我跟家人说『其实那时候,我是在初雪同学家打扰了一晚』,结果爸爸就说『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啊!早知道就请人家留下来过夜了』,还兴奋地这么说呢。」
初雪同学听到这里,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
「怎、怎么可以,这样太麻烦——」
「我妹妹沙树听到这件事也很兴奋,还说『还想再见到初雪』呢。」
「怎、怎么会……」
初雪同学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上还要小三成。我发现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头了,于是观察起她的反应。
初雪同学注意到我的视线。
「既然这样……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带伴手礼去拜访的。」
她怯生生地做出结论。但是黑发少女立刻将手掌藏进制服的袖子里,遮住半张脸,用一副真的很害羞的样子——
「……那、那个,到时候,我真的可以,住在织人同学家吗?」
这么问我。
「咦、啊、可、可是,这种事情——」
我因为这突然的反击而感到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初雪同学没有理会我,她沐浴在从教室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下,接着说:
「一、一定,又会,住在织人同学的,妹妹的房间……对吧,如果,要过夜的话……也就是说,说不定,晚上,我会和沙树同学,两个人,单独,聊天……我、我会很紧张!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回答……比、比如说,织人同学的妹妹,说『沙树,想要更了解哥哥的朋友……』之类的话。啊啊,那、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甚至,织人同学不在的时候,妹妹对我说『我们,想要更了解彼此』……如、如果,我们,都,穿着,很薄的衣服……!」
「等、等一下等一下!初雪同学,停!所以说为什么这种时候要抓住我的手!?所以说初雪同学的『影像』会流过来……!!等等,我妹妹!!那是我妹妹啦!!初雪同学你听我说……!!」
——就这样,初雪同学身为阴阳师的第一次任务落幕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禁会想,让那个「妖怪」在遥奈原家受到保护真的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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