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2 邀请前往腐朽仙境的白兔
本章 11,858 字 约 30 分钟
档案2 邀请前往仙境的白兔
小时候,有没有那种不知为何深信不疑,但后来才发现是「误会」的事情呢?
例如父母的骗术太过高明,所以一直相信圣诞老人真的存在;或是以为结婚后小孩就会自动出现;或是以为台风过境就是台风会像家人一样回来。
虽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大致上就是这种感觉。
这类误会通常会因为自己从以前就知道的事情而得到修正,甚至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这种误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每个人应该都经历过这种阶段。
『我尊敬的人是祖父,但我最喜欢这部小说,我认为这是足以向全世界夸耀的文学作品。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那本书的封面,大大地印着漫画风格的插图。
「……我说矢文,所谓的文学并不是那种东西,而是更加高尚的东西。你如果还是这种态度,你祖父的作品可能也不怎么样哦?嗯?」
那是刚进入初中,刚加入文艺社的社团教室。因为顾问老教师的一句话,周围的目光充满了冷淡和怜悯的嘲笑。学的表情没有一丝阴霾,非常认真,如实传达出他彻头彻尾是认真的。
对学来说,那个呐喊是相信的东西被周围的嘲笑裁断成「误会」的瞬间的记忆——
◇
没有从不合理的恶梦中突然醒来时的鲜明和安心。
熟悉的梦,确实的记忆。它假装成从恶梦中拯救出来的良药,以苦涩将学像平常一样赶回现实。
(……又来了吗……每次变成那样,总是这样。)
睁开沉重的眼皮,熟悉的伞型灯泡朦胧地亮着。
看来是自己的房间。残留着昭和气息的木造公寓,三坪大的和室。虽然标示为1DK的隔间,但却是和餐厅、厨房等词汇非常不相称的房间。
平常的薄被子,感觉莫名地沉重。
趴在床上,把手放在还残留着钝痛的头上,发现额头上放着湿毛巾。毛巾还残留着些许水汽,已经变得温温的了。
「抱歉,让你一个人待着,拜托你一下哦。」
(……源、先生?)
从玄关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关上薄门的廉价声响重叠。
这次是厕所的门似乎被打开,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虽然没有冲水声,但过了一会儿,厕所的门又打开,然后立刻关上。
(……怎么了?有人在吗?)
因为玻璃是不透明的,所以除了声音以外,无法得知另一侧的情况。
学半梦半醒地呆呆望着那边,这时,关不紧的玻璃门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稍微打开了一点。
从那缝隙中探出头来的是——
「啊,老师!你醒来了啊,太好了。」
在图书馆遇到的少女。
「什——!?为、为、为、为、为、为……」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学连这个问题都无法完整说出口,少女似乎也不怎么在意。
「请等一下哦——」
她露出微笑,又把门关上了。
那缓慢的语调,和学倒下时压倒他的热烈口吻不同。
「…………」
以关门声为信号,学的意识被半强制地唤醒。
虽然意识清醒了,但无法立刻理解状况。
从刚才听到的源一郎的话来推测,现在这个房间里,该不会,该不会只有她和自己两个人?
(也就是说……两、两、两、两、两个人独处?)
学注意到这个事实,脸转眼间变得通红。
(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是笨蛋……我是笨蛋吗?)
就像被老师逼问的K一样,这句话在脑中反复播放。
因为那古板的性格,学完全没有恋爱经验。
恋爱经验值,甚至比不上现在的初中生,不,甚至比不上小学生。
让异性进入自己房间这件事本身就是第一次,而且还在一见钟情的人面前丢脸地昏倒,醒来后发现两人在房间里独处。
再怎么说,这发展也太突然了。
出门时夕阳还照进来的窗外,已经完全变暗了。
学把视线转回玻璃窗,想象着少女现在在做什么,只能在被窝里翻来覆去。
玻璃窗打开了。出现的少女手上拿着全新的毛巾和装了水的桶子。
「老师,身体怎么样了?我来帮你换条凉毛巾。」
「不……不好意思。让你这个陌生人,为我做这么多事。」
「没关系的。哎呀……身体好像非常冰冷……」
「是啊。不过,没关系的。只是有点发冷而已。」
「那、那可不行!我来,帮你……暖暖身子。」
「……咦?暖暖身子,是指?」
「当然是,用、肌、肤、之、亲。」
少女的衣服,轻飘飘地滑落。
「不、不行。我和你才刚认识——」
「啊,老师!我有件事想问你。」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妄想,爆发了。
满脸通红的学把被子裹在全身,瞬间跳到房间的角落。
背部撞到书架,不稳地放在天花板部分的厚重书本掉到头上,发出「咕噗」的丢脸声音。
「怎、怎么了!?」
反而是从玻璃门探出头的少女,被这幅景象吓到了。
「没、没没没什么!没事!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只能用完全染红的脸,发出做作的干笑。
「比、比起这个!你想问什么!?」
「啊,是。呃,有柴鱼片吗?」
「柴、柴鱼片吗?如果是粉末的高汤,流理台下面的柜子里有。」
「好——那个就可以了。啊,老师要好好躺着哦?」
少女笑着说完,又回到厨房那边。
叽,传来打开某处的声音。
少女似乎在玻璃门的另一侧,准备开瓦斯炉。
不过,那瓦斯炉很旧了,反应非常差。喀叽、喀叽地转了好几次,才终于成功。
不久,传来咕嘟咕嘟煮东西的声音。
(她,是在做什么吗……?)
学把自己的额头,「叩」地撞在墙壁上。
因为对那样的她,抱持了下流的妄想,感到愤怒。
钻进被窝,盖上棉被,闭上眼睛。
(……我是笨蛋吗?到底有多蠢啊!)
终于,精神总算平静下来,这次纯粹的困意袭来。
是因为昨天也没怎么睡吗?
迷迷糊糊地,想起一些往事。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多一点。)
本来应该是青春正盛的学生时代。周围的人应该都过着与年龄相符,时而甜蜜时而苦涩时而酸楚的青春生活,而自己却专心一意,心无旁骛地埋头写小说。
单纯地,因为喜欢写小说。
借由堆叠文字,浮现并扩大的心象宇宙。
被那种快乐所魅惑。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因为没有被女性告白过,所以可以确定不是受欢迎的类型,但多亏有小说,所以也不觉得痛苦。
一味地写,从当时开始,就以一个月一本的步调写长篇小说。
升上高中后开始投稿,高中生活的最后夏天,学写的小说终于获得某个纯文学的「奖」。也决定出版得奖作品。
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两年,回过神来已经二十岁了。
这两年间,别说恋爱的预感,连一点桃花运都没有。说到有好好交谈过的女性,就只有母亲、姐姐、祖母、责任编辑……简单数得出来。
学再次听到开门声,是在那之后过了十分钟左右。
鲣鱼高汤的香味飘来,不像是现成的高汤粉能散发出的香味。
但是,学无法睁开眼睛。
他不觉得自己能好好看着她的脸。
衣服摩擦的声音靠近。少女似乎在学的枕边跪下,可以感觉到老旧的榻榻米微微下沉。手迅速伸过来。明明闭着眼睛,肌肤却莫名感受到热度,自然地皱起眉头。
热度突然变成凉意。看来少女似乎把全新的湿毛巾放在学的额头上,稍微缓和了还残留着的头痛。
闭着眼睛反而变得难受。学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啊,老师请继续休息。我姑且煮了粥,不介意的话请稍后用吧。」
学为了不让毛巾掉下来,用手按着额头,同时想要起身。
「真的什么都麻烦你,实在很抱——嗯?」
映入眼帘的光景,让学的眼睛又变成「・」了。
他推了推眼镜,用和服的袖子揉揉眼睛。
但是,果然不是梦或幻觉。
「那、那个……」
「是。啊,对不起。难道说,您不喜欢吃粥吗?」
大概是抱持着错误的不安,少女露出担心的表情。
「……啊,不是!不是那样的。」
「太好了。」
少女把装着粥的土锅放在被褥旁的小矮桌上。
「我拿小盘子和汤匙过来。」
少女说完后起身转过身,她的衣服轻飘飘地飞舞。
那件衣服,不是刚才在图书馆穿的那件。
「让您久等了!来,请用。」
少女迅速地拿来了洗好的汤匙和小盘子。
……但是,果然,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啊,那个……冒昧请问一下。」
「是,什么事呢?」
少女露出优雅的微笑。
「那身服装……到底是?」
「咦?是女仆装哦?」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少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回答。她身上的服装,的确是所谓的女仆装。
「不、不是,所以说,为什么你会穿成这样……」
「其实我今天刚参加完『神阳太』的单一主题活动。然后,我刚才穿的衣服沾到血弄脏了……所以只能换上这套衣服。有点不好意思。」
「唔,是、是这样吗……真是抱歉。」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看来的确是自己的错。
「啊,没关系没关系!比起这个,这是Shell小姐穿的女仆装!我觉得设计很可爱,就做出来了。」
Shell。那是学写的轻小说主角明良的女仆,负责支援他。但学无法看插图。所以不知道画出来的详细设计。
经她这么一说,学在文章中描述的细节确实都有忠实重现,令人难以相信是出自自己之手。
她真的很喜欢自己的作品,这点学确实感受到了,但就算是这样,会实际做出那套衣服穿吗?
这点他不太明白。
「那、那个!请趁热把粥吃完哦!」
身穿女仆装的少女有点害羞地说。
「好的。那个……我、我开动了。」
面对为自己煮饭的人说出这句话,真的是久违了。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
「哎呀,我吃得很满足。」
装粥的土锅里连一粒米都不剩。
「你吃得一干二净,我也很高兴。」
两人围着矮圆桌而坐。
学紧张地跪坐着。少女也在对面端正地跪坐着。
虽然学说可以放松一点,但少女说她比较习惯这样。说不定她有在学茶道。比起现在的女仆装,那个模样更容易想象。
「哎呀,真的非常好吃。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种粥,我愿意。」
少女做的粥,上面浇了以鲣鱼高汤为基底的葛粉汤,这个汤汁实在是绝品。虽然用柴鱼片熬高汤才是正统做法,但用现成的高汤粉也十分美味。食谱似乎是她母亲那边的直系传承。
学虽然不是很喜欢粥,但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回过神来已经吃完了。
「嘿嘿。谢谢夸奖。不过,我吓了一跳。老师突然就倒下了。果然是因为写作之类的,太勉强自己了吗?」
「啊……那是」
原因是她把书的封面举到学眼前三秒以上。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会让她无谓地担心。
「医生说,大概是精神疲劳,好好休息就会没事了……但是不可以哦?太勉强自己是不行的。」
「好、好的。不过,你连医生都请来了吗……」
「那个,是那位司书小姐开车送我来的。因为司书小姐一个人搬不动老师,所以大概是从图书馆叫来的职员吧,还有几位男性也一起来了。之后,好像还把老师常看的医生叫了过来。虽然等了一会儿,但医生说有急事,刚刚就回去了。」
「这、这样啊。源先生……之后得向他道谢才行。」
「真的帮了大忙。我一个人的话,只会不知所措而已。」
「……真是丢脸。让你和源先生看到这么难堪的样子,还让你照顾我。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的。」
「咦?不、不用不用,不用答谢啦!」
少女慌张地左右摇头和挥手。
「我、我只是擅自跟过来而已,完全没帮上忙。老师请不要在意!」
「不、不!那可不行!还让你请我吃了这么美味的料理!不答谢的话会遭天谴的!」
或许是被学那格外认真的表情吓到,少女忍不住开始轻笑。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嘿嘿,不是的。我只是觉得矢文老师是个认真又守礼的人。而且您还穿着和服,我原本以为这种作家会更强势,或者该说有种『我很了不起哦』的感觉。虽然这只是我擅自想象的啦。」
少女露出和相遇瞬间相同的优雅微笑。
实在难以想象她和在图书馆时那样滔滔不绝的少女是同一个人。
「没有啦……」
学为了掩饰害羞而搔了搔头。
少女保持微笑,注视着学。
「不过,矢文老师是您的本名呢。我还以为是笔名。」
「啊,是的。因为我的姓很少见,所以经常被误会。亲近的人会叫我『文学』。」
「文学?……啊,原来如此!文和学,所以是文学先生吗!感觉像是为了成为小说家而取的名字呢。」
「给我取名的是祖父。其实我已故的祖父也是作家,为了让我能不断学习,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虽然这名字有点老气。」
「您的祖父也是小说家吗!感觉好帅哦。」
少女在胸前拍了拍手。
(……好帅。)
学在心中反复回味着那不经意的一句话。
提到名字的话题对学来说,就另一个意义而言也是幸运的。他从一开始就很好奇,但一直找不到时机询问,现在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了。
「那、个……突然问这种事可能有点奇怪。」
「嗯?」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对、对不起,我都没注意到。感觉就像在问你是谁一样。那个……我叫椎名明日叶。明日的明日,叶子的叶,明日叶。」
「明日叶小姐吗?真是个好名字。」
回过神来,学已经脱口而出。
椎名明日叶。他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啊……我突然就直呼她的名字了!?)
学对自己感到惊慌失措。
「嘿嘿,被老师夸奖了。」
明日叶对此毫不在意。不仅如此,她似乎还很高兴,学这才松了口气。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吗?这、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真的好吗?好。叫叫看吧。然后,如果有机会——)
光是想到这些,学的心脏就像坏掉了一样,以不规则的节奏怦怦直跳,喉咙也变得干渴。
如果是小说,他应该能想出更聪明、更机灵的台词,但学实际上并不习惯和女性相处,就连这种事都得下定很大的决心。
「那、那个……明日叶、小姐?」
「是?」
「你也可以……不、不叫我老师,直接叫我的名字,或、或绰号。」
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咦……?」
然而,明日叶似乎对学突如其来的提议感到困惑。
(呜……我、我太装熟了吗……)
……沉默降临。气氛尴尬到不行。
「那、那个,可是这样很失礼……」
明日叶战战兢兢地窥探学的脸色,这么说道。
「不,没、没这回事!我反而不习惯被人叫老师。」
「是吗……那、那,文学……先生……这样如何?」
「好、好的!就叫这个吧。」
学差点就要高举双手欢呼了。
叫对方的名字,被对方叫名字(虽然学的是绰号)。不过就是这么点小事,为什么能给自己带来如此强烈的幸福感呢?真是不可思议。
这件事让学的心头暖洋洋的。
之后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相视而笑。
明明刚才还对状况感到混乱不已。
和明日叶聊天,原本那么强烈的紧张感就逐渐消融。
明明走在陌生的地方,却有种奇妙的怀念感,就像似曾相识的感觉。
和她的对话非常新鲜,甚至有种两人从以前就认识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的话中断,沉默流过彼此之间,但没有刚才那么尴尬。
「对了,我来收拾碗盘。」
「啊,这点小事我自己来——」
两人几乎同时将手伸向砂锅。
「……啊。」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在一起。
「对、对不起!」
学慌忙把手缩回来。
「不、不会……我才该道歉!」
明日叶用左手包住被学碰到的右手手指。
「…………」
「…………」
这是一段非常舒适的沉默。
「嘿嘿。」
「哈哈。」
明日叶和学视线交错,相视而笑。
「那个……我们一起收拾吧。」
「好啊。」
学拿着砂锅,明日叶拿着小碗和汤匙,两人一起走向厨房。
「……这、这是……怎么回事?」
学打开玻璃门,再次大吃一惊。
厨房的水槽焕然一新,闪闪发光。不仅如此,原本杂乱摆放的盘子、厨具和调味料等,都整齐地排列着。
「啊,我擅自打扫了一下。没有改变配置,应该没关系吧。」
「好、好厉害。明日叶小姐……一定会成为好太太。」
「咦?哈哈……文学先生?奉承话还是说得高明一点比较好哦?」
「不、不是,这不是奉承话。我是真的这么想——」
学回头看向明日叶,一看到她的脸,话就停住了。
「……明日叶、小姐?」
明日叶的眼中蒙上一层阴影。
「……我这种人……根本不行。不能让你误会。」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和刚才那种露骨又显而易见的沮丧不同。
仿佛沉在心底的幽暗,微微地显露出来。
「……开玩笑的啦。」
明日叶打趣地说,恢复了笑容。
但是,明显看得出来她在勉强自己。
「明……明日叶小姐。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话——」
话才说到一半。
砰的一声,厨房旁的玄关那扇廉价的门,被人用力打开。
「嗨,文学。今天也一个人精神抖擞地在非现充大道上狂奔吗——?」
随着这声蠢到极点的叫喊,我的朋友北见圭介出现了。
看来明日叶忘了锁门。
不过,好歹也该敲个门吧。这里好歹是别人家。
「啊……?这双女鞋是怎么回事?呃……哦哇!?」
圭介看到明日叶,张大了嘴。他浑身颤抖,指着她。这举动非常没礼貌。
「文……文、文学……文学……竟然把女仆请到家里开火锅派对——噗!?」
学把土锅扔了出去,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不偏不倚地砸在圭介的脸上。
◇
「我马上端热茶过来~」
明日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学不禁觉得她简直就像个年轻妻子。他为自己的愚蠢苦笑。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不肖好友给你添麻烦了,还让你泡茶。明日叶妹妹是客人,你大可放轻松点。」
用轻浮口吻说话的,是学的好友北见圭介。
圭介大剌剌地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你才该有点客人的自觉。在别人房间里躺成这样,未免太放松了。学心想。
(这家伙真是……)
不,这就算了。他平常就是这样。但比起这个,圭介若无其事地用「明日叶妹妹」这种称呼(比自己)亲昵地叫她,更让学感到莫名火大。
刚才自己那副狼狈样,岂不是像个傻子吗?
「不会不会,我很喜欢做家事。比起坐着,这样更轻松。」
「唔哦,这发言也太感人了吧!喂喂喂,文学,你听见了吗?咕哈,真受不了。」
「…………」
一头褐发,戴着耳环。下垂的眼角流露出温柔的气质,眼角下方有颗爱哭痣。头发分成好几束,左右不对称。和学的发型不同,看起来是随意整理过的。每次听他这么说,学都觉得语义矛盾。
学对圭介解释,是她照顾了在图书馆昏倒的自己。在明日叶面前,学把昏倒的原因说成「疲劳」,但用眼神暗示圭介不要说出真正的原因,圭介便露出「啊——好好好」的了然于心表情。真不甘心,这种时候八年来无谓的交情就派上用场了。
「再说谁是不肖好友啊?你这家伙,只是个麻烦的半食客。」
「好过分!夺走我的第一次还这样对我!超痛的耶!」
——匡当,喀啦。听到这阵沉闷的声响,学惊讶地看过去,只见茶壶和茶杯在厨房的木头地板上滚动。
洒出来的热茶在地板上冒着热气。
明日叶呆站在原地。
「哎呀呀。」
「你、你没事吧!」
学连忙跑向明日叶。
「啊,哈哈哈哈,我没事!」
女仆装稍微湿了一点,但看起来没有烫伤,学松了口气。
「对、对对对对对不起!我马上擦干净!」
然而,明日叶的样子不太对劲。
她满脸通红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显得非常慌张。
「没事啦。地板我来擦就好。」
「好、好的!对对对对对不起!」
她惊慌失措地不断深深鞠躬,反而让学感到惶恐。
「不、不用一直道歉啦。茶杯也没破。」
学苦笑着转向明日叶。
「……怎、怎么了吗?」
只见她眼神迷濛,直盯着学的脸。
不,不对。她好像在看自己头上很远的地方……
「咦?啊……没、没什么!没什么……!」
明日叶跑回瓦斯炉前,开始往茶壶里注入新的热水。
学用抹布擦掉洒在地板上的茶水。然后,他把湿抹布扔向躺在被褥上滑手机的圭介。
对这个连帮忙的意思都没有的无礼之徒,施以天罚。
湿抹布啪一声贴在圭介脸上。
「呜呸!好、好脏!」
「什么第一次,你这白痴。都怪你讲话拐弯抹角,明日叶同学才会吓到把茶杯弄掉。」
「我倒是体验到被砂锅砸头的初・体・验。是说,真的很痛耶。一般会这样对待重要的朋友吗?」
「什么重要的,少自以为是了。再说你根本是自作自受。」
「可是啊~不知道内情的话,当然会吓到啊。我还以为是受不了寂寞的文学哥把生意上的伙伴叫来了。」
「怎么可能。真是的,害人白紧张一场。」
「不过,不管怎样,光是文学哥带女孩子回家,就已经够惊天动地了。」
「带女——笨、不要讲得那么难听!」
「那、那个……对不起。是我自己擅自跑来的,真的。」
不知何时,重新泡好茶的明日叶已经站在学的背后。
「不!明、明日叶同学不用道歉!」
圭介从明日叶手中接过茶杯,对明日叶露出轻浮至极的笑容。
「谢啦~啊,顺便问一下,明日叶的手机有红外线功能吗?」
「有,可以。」
「我从刚才就一直连不上。可以让我试试看吗?文学的手机太旧了,没有红外线功能。」
「啊,好的!」
明日叶从放在玄关的行李箱中拿出手机。
那是个附滚轮的大型行李箱,感觉是出国旅行时会用到的。
图书馆那套衣服,就收在那个行李箱里吗?
学有点心痒难耐。
「……嗯。谢啦~好像没问题了。真奇怪~」
圭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把手机还给明日叶。
明日叶直接在矮桌旁跪坐下来。
「刚才真是抱歉。有吓到你吗?」
「啊,没、没关系……的。」
「顺便问一下,明日叶你几岁?」
「年纪吗?呃,我十七岁。」
「十、十七!?」
学忍不住惊呼。他以为明日叶年纪更大。
(差了三岁啊……)
以十七岁来说,她散发的氛围相当成熟。
「所以你是女高中生咯。」
「是、是的……姑且算是。」
不知为何,明日叶的语气有些含糊。
「不过啊,明日叶你很有勇气呢。」
「咦?勇气吗?」
「因为啊,就算你说要照顾他,但一个女孩子家,独自留在这种陌生男人的家里,不是很危险吗?要是这家伙是披着人皮的大野狼,那不就糟了?」
「不、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哦?为、为什么?」
明日叶斩钉截铁的语气,似乎让圭介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写出那么棒的故事的人,不可能做出那么过分的事!」
明日叶的视线中交织着信赖,她笑着对学这么说。
「明日叶……小姐。」
喜悦之情缓缓地在心中扩散开来。
「你听见了吗,圭介?不过,像你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吧。她说得没错,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学决定先搁置自己刚才产生的妄想。
「…………我说你啊,别自己得意洋洋地承认自己是窝囊废啦。」
圭介半是傻眼地苦笑,接着拿出香烟点火。
「呼——不过,原来如此。明日叶是文学的轻小说书迷啊。那部作品在女性之间似乎很受欢迎。」
「是的!在女性之间很受欢迎!」
「这样啊……」
「什么啊,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嗯……」
「你这家伙真的是哦。话说回来,明日叶,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他就是这么死脑筋,不知变通,除了写小说之外,对其他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都什么时代了,还穿着和服,坐在橘子纸箱上写稿,太扯了吧?」
「啊!那个橘子纸箱!你果然都是坐在那里写稿吗!?」
「对对对。那可不是装饰品,现在还在使用中。」
「哈哈。」
……早知道就藏起来了。
「顺便问一下,如果有人问你『柠檬味』这个词会联想到什么,你会怎么回答?」
「咦?柠檬味吗?那个……初、初吻,吧。」
可能是觉得说出这个词很害羞,她只有在说这个词的时候,声音特别小。
「高中的文化祭时,我们班上举办联想游戏比赛。这可是个机会问题。其他班级的人当然都答对了。可是,我们班上却有一个人答错了。」
「是哦。」
「就是这家伙。你知道他联想到什么吗?」
「什、什么?」
「梶井基次郎。」
「哈哈哈。」
……又被笑了。
「全班都傻眼了,真的。又不是在考题目。」
圭介似乎也想起当时的情景,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
「隔天他那句『我的恋人就是自己的小说!』也超扯的。明明是这样,脑子里想的却都是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谁、谁不切实际了——」
「啊,我好像懂他的意思。」
「……咦?」
明日叶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表示同意。
学原本想全力否定,这下气势全没了。
「你看,被看穿了啦,不切实际的文学家。」
「如果我是不切实际,那你就是飘在上面的气球。给我飞到大海的另一端去破掉吧。」
学皮笑肉不笑地冷冷说道。
「啊,不是!我是说他的心理描写很细腻,感觉很像女生,那个……」
明日叶连忙左右挥手。
「哎,如果只是写些奇幻故事也就罢了。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连眼前看到的景象都想写成小说。那又很不切实际。这家伙喜欢的女生要转学的时候,他开始写的小说——」
「你、你这家伙——竟然拿我当题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自己的丢脸事迹被毫不保留地暴露出来,学的忍耐到达极限。
他扑向躺在被褥上的圭介。
他从圭介背后架住他,封住他的行动,然后用力捏他的脸颊和耳朵。
「好、好痛痛痛!阿学!等一下,你太认真了!我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少啰嗦!这哪是玩笑!全都是事实!」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笑话,有什么关系。明日叶也觉得很好玩啊。」
「唔哦,你竟然说这种话!你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吧!」
「哦,不愧是麻吉,真了解我。」
「谁是你的麻吉,你这白痴!只是你的思考回路太单纯,一眼就看穿了!」
……说完,学才猛然惊觉。
他气得脑充血,完全忘了明日叶也在场。
(又……又让她看到奇怪的一面了。)
学在内心沮丧地跪下。
「…………噗呵。」
这时,明日叶发出不可思议的笑声。
「…………噗呵呵。」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鼓起,泛着红潮。嘴角也松垮垮的。
视线迷濛地在空中游移,仿佛在注视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刚才茶杯掉落后的状态,似乎又恶化了……
「嘿嘿……傲娇眼镜攻和和服受……呵呵……真棒……可是,有点不够。为什么?……啊,对了。」
明日叶在这种状态下,喃喃自语着什么。
(……明日叶,她怎么了?)
(……别问我。)
学依然架着圭介,观察明日叶好一会儿,但她始终没有恢复正常。
「那、那个,明日叶?」
「……为什么?为什么?」
「…………啊?」
明日叶缓缓将视线转回文学身上。
「为什么文学先生不用敬语了!?」
她满脸通红,砰地一声拍了矮桌。
「对圭介先生也一样,绝对要用敬语!」
明日叶探出身子,如此要求。
「明日叶!?请、请你冷静!」
「对,就是这样!像石川先生一样!」
像谁一样?
再说,石川先生是谁?木……应该不是指木木津。
话说回来,对同龄朋友使用敬语,到底哪里……好啊?
「明日叶,我们平常都是这样。抱歉,让你看到奇怪的一面。」
「不!虽然平常的打扮也不错,但果然还是眼镜、认真、理智、敬语,一个人的时候有点不可靠,但在信任的人面前又会变得强势、毒舌,感觉又不坦率,到这一步都完美无缺,但果然最后的亮点还是石川先生,这部分不能让——」
「不可靠……吗……我。」
「——啊!」
学意气消沉的语气,让明日叶终于回过神来。
「啊——不、不是的!是、是我自说自话……对、对对对对对不起!我真的很腐……对不起!」
「啊——……是这么回事啊。原来如此,这样啊这样啊。」
圭介似乎理解了什么,呼地吐出一口烟。
明日叶本人则非常害羞地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话说回来,明日叶,你时间上没问题吗?差不多要九点了。」
「……咦?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明日叶就站了起来。
她鞠了一躬后走向玄关,转眼间就开始穿鞋。
……没问题吗?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
学在她身旁看着她穿鞋。
「对了,明日叶酱!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嗯。什么问题?」
「进攻的反义词是什么?」
「诶?是……受吧?」
……嗯?不是防守吗?
「哈哈,谢啦。那文学,你可要好好送她到车站哦」
「啊……也、也是!」
先不管圭介的谜之提问,学在被提醒之前都没想过这件事。
连这种事都没想到,真是羞愧。
「那、那么明日叶同学,我送你到车站」
「不、不用了!文学先生请好好休息。我一个人能回去的」
「诶?可是,你不知道从这里到车站的路吧……」
「啊,这没问题。手机上有导航功能」
……这年头可真方便啊。
学也不想因为太缠人而被当成别有用心,只能乖乖放弃。
「那、那么……至少让我帮你把东西拿到楼下」
这间屋子在公寓的二楼。学心想至少要把行李箱搬到楼下,于是他抬起那个附有轮子的大箱子。
「唔哦……!」
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差点没站稳。
看来里面装的不只是换洗衣物。
「你、你没事吧……?这个应该很重吧」
「哈哈哈,哈……不、不重。这点程度,算、算不了什么。我、我可是男人!」
学的笑容很僵硬。
把过重的行李箱搬到楼下时,他的腰和手都在哀嚎。
就算明日叶说她正在锻炼肌肉,学也会无条件接受。
即便如此,学还是想保住男人的面子,于是他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明日叶同学……今天真的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那个笨蛋还对你那么失礼」
「不会不会,没这回事!」
夜路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白炽灯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你们两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好羡慕」
「别、别这么说!我们只是孽缘而已」
「嘿嘿,矢文老师你嘴上这么说,但看就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了。多亏如此,我变得更喜欢你了!」
……学看着她的笑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很期待续集!真的真的会一直支持你的!」
他才刚认识她,就如此断言,这一定是自以为是的欺瞒,也是自我满足。
他明白。但他就是想这么认为。
这笑容,该不会是她愿意展现给自己的最棒的笑容吧?
她的笑容里,有着某种东西,让人不禁想这么误会。
「啊,不过,你可别太努力,又把自己累倒了哦?」
她这么说完,又变回了含蓄的微笑。
「好、好的。我会注意……谢谢你。」
明日叶最后又深深一鞠躬,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转身背对学。
她从行李箱后面拉出把手,喀啦喀啦地在柏油路上拖行。
她依依不舍地回头好几次,每次都向学鞠躬。
学每次看到,都装作平静,双手抱胸,点头回应。
心跳声停不下来。
学呆立在原地,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身影。
即使明日叶的身影已经消失,他仍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嗨——怎么啦,文学少年?她已经走掉了哦。」
圭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靠在二楼的扶手上,叼着烟,脸上浮现浅笑。
「…………」
但学只是瞥了圭介一眼,又重新凝视她离去的方向。
「……你该不会真的要开花了吧?」
圭介转过身,背靠扶手,朝夜空缓缓吐出烟雾。
◇
学回到房间,圭介打开和室的窗户,吞云吐雾。
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微微摇晃着关不紧的玻璃窗。
「……你完全迷上她了吧?」
「……唔。」
「那女孩是你的轻小说的书迷对吧?」
「啊,嗯。她这么说过。」
没错,她喜欢的不是学选择作为一生目标的纯文学,而是轻小说。
「我想也是。从那套Cosplay来看,她大概也很喜欢动画、漫画和轻小说吧。也就是所谓的宅女。」
「……果然是这样吗?」
「绝对是。因为她可是女仆Cosplay耶?」
「那个……Cosplay是什么?」
「……居然要从这里开始解释。你这家伙真的是……就是角色扮演的简称啦。以这个场合来说,就是扮成动漫角色来玩的兴趣。那女孩扮成雪尔对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像是。真是奇特的兴趣。」
「奇特?你穿和服不也一样?」
「一样吗!?」
「为了融入角色而从服装开始着手。两边都是Cosplay啊。你是文豪,她是喜欢的轻小说角色。从旁人看来,你一直穿着和服,搞不好你才是Cosplay狂热分子。」
「什么——这、这是立志成为文学家的人的正式服装!」
「笨蛋,别当真啊。算了,这不重要。接下来才是重点。」
圭介一脸无奈地将烟蒂用力按在烟灰缸上,熄灭了火种。
香烟飘出的甜腻余香莫名地刺激着鼻腔。
「而且。」
圭介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什、什么……」
「那女孩是腐女。」
「……腐女?你之前以为她是男的吗?」
「你绝对想象成别的字了吧。不是啦。是腐烂的腐,加上女生,腐女。」
「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对男人之间的友情或恋爱关系感到萌的女生。」
圭介竖起食指,如此断言。
「……对男人之间的恋爱,感到萌?」
「对。懂了吗?」
「越来越不懂了。」
「我想也是~」
圭介露出苦笑。
本章完
点赞0正在加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