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与立在保健室的危险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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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
学校发出了联络网,通知我们学校要解除停课状态。妈妈说,虽然警方还没查出爆炸魔的真面目,但判断已经没有迫切的危险性了。不过,学校并不会立刻恢复正常的上课时间,而是会先进行一段时间的半天课,观察状况。社团活动也暂时停止活动。
这些事情,我都是「在那之后」躺在床上听到的。后来我反复地睡睡醒醒,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是早上了。总觉得身体很沉重,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我不想上学。这是当然的,毕竟我昨天不小心说出了那种话。
昨晚,我对高柳同学说了「我讨厌你」。
我对自己轻率的发言感到想吐。绝对是我不对。现在冷静想想,就能立刻知道高柳同学不但在担心我,还规劝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是,当时的我却因为想到那个「女朋友」的事情,一时气愤就说出了那种话。
我没办法再面对高柳同学了。我该怎么跟他道歉才好?该怎么说才好?「……我说讨厌你是骗你的,其实我喜欢你。」这样说吗?
我是笨蛋吗?
可是,我心中依然留有疙瘩。虽然我有反省并理解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自己被高柳同学怒吼的事情。身为女生,晚上跑到公园去打电话确实是很不谨慎的行为。可是,因为担心高柳同学而被他本人怒吼,不是很奇怪吗?难道担心对方是不对的吗?昨晚我就是因为这样而被怒吼的。如果高柳同学真的理解我的话,应该就不会对我怒吼了吧?
而且,他根本没必要透过佐岛同学来警告我,只要好好听我说的话不就好了?我知道他把我当成妹妹看待,但最近的高柳同学都只把我讲的话当成玩笑话。如果他有好好听我说的话,我就不会跑去公园打电话了。我这样是不是在恼羞成怒?
要是今天也停课就好了。
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微弱阳光都让我感到刺眼,我只好用棉被盖住头,缩起身子。高柳同学在隔壁家做什么呢?是在睡觉吗?还是在准备早餐呢?不管怎么样,他应该都不会在烦恼我的事情。盖在头上的棉被只让我感到呼吸困难与焦躁而已。寝具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而且要是拖得越晚,越会增加尴尬的程度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可是,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说才能让高柳同学原谅我,让这沉重的心情获得冰释。忽然间,我最喜欢的那张笑脸浮现在黑暗之中。这种时候,我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她了。
去找丽莎商量吧。如果是丽莎,应该会教我道歉的方法才对。
我鼓起力气,站起身子。
虽然脚步摇摇晃晃的,但我想要快点得到丽莎的建议。我在洗手间戴上隐形眼镜,视野顿时变得清晰,镜中映照出自己的身影。然后,抛弃式隐形眼镜的容器也映入我的眼帘。还剩下两天分。我的心情又变得沉重了。
「亚澄,你要去学校了吗?」
「……我有事要找朋友。」
看到我换上制服准备出门,妈妈感到很惊讶。虽然我花了一段时间才起床,不过现在才刚过七点而已。我并没有打算这么早去学校,只是想要快点找丽莎商量,想快点见到她的脸。我穿上大衣。
我打开门,发现外头下着冰冷的雨。天空飘着仿佛随时会变成雪的冰霰,我撑起伞,冰粒般的雨滴便弹了开来。我锁好门之后,才注意到自己忘了围围巾,不过要是高柳同学从隔壁家走出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偷偷摸摸地前往学校。
虽然我抵达学校了,但校门是关着的。现在距离平常的上学时间还早一个小时,而且因为学校刚复课,也没有学生在进行晨练。看来不到七点半,正门应该是不会打开的。我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教职员专用的出入口进入学校。鞋柜区一片寂静,似乎没有学生到校。生锈的伞架上只有被遗忘的塑胶伞,而且都已经干了。我用被冻雨冻红的手收起伞,水滴便溅到了膝盖上。虽然雨势并不强,但袜子已经吸水变色了。
我在鞋柜区把湿掉的运动鞋换成拖鞋。我今天又忘记带室内鞋了。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轻盈声响,掉落到木条地板上。脚踩到地板上,冰冷的脚尖变得更冷了。
校内没有人的气息,拖鞋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因为没有学生,所以气温和室外差不多,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我到教室之前都没有遇到任何人。
我果然有问题。
就算佐岛同学再怎么早起,也不会在这种时间到校。即使我明白这点,但因为想早点见到丽莎,所以对佐岛同学产生了类似烦躁的情绪。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没有脱下大衣就坐了下来。教室里不但寒冷,而且昏暗。虽然应该要打开日光灯的开关,但我连站起来都觉得麻烦。
「我到底在做什么?」
早早就来到学校,老是依赖朋友,还被高柳同学骂。我没有任何优点。最近只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就会怪到「恶灵」身上,但原因几乎都是出在自己思虑不周。我为什么会这么笨呢?这样要从「她」手中抢回高柳同学根本是痴人说梦。
比我聪明的女生多得是,漂亮的女生也很多。一想到自己是女生中的最底层,就让我感到害怕。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身体变得冰冷。我把脚跟放到椅子上,缩起身子。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忽然感受到人的气息。
「丽莎?」
难以置信,我等待的人第一个来了。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睁大了眼睛。你不用那么惊讶啦。虽然你总是快迟到才来,但这样很没礼貌哦。
不过,现在光是能见到她的脸,我就很开心了。
「丽莎,你听我说。我昨天跟高柳同学吵架了。我一时冲动就说出讨厌他,虽然我知道错的人是我,可是我却找不到道歉的话。如果是丽莎,应该会知道什么好方法吧?教教我啦。」
可是,丽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到我身边,也没有对我笑。不只如此,她面无表情地连嘴巴都不肯张开,站在昏暗的门前一动也不动。我因为担心跟平常不一样的丽莎而想要靠近她,却不知为何被她伸出手掌制止了。这是要我别靠近的意思吗?
正当我感到困惑的时候,丽莎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丽莎?」
「你只是跟高柳同学住隔壁而已,只是青梅竹马而已哦。」
「是没错啦……丽莎,我想要跟高柳同学和好。」
丽莎靠在门上,拨起浏海,露出白色的额头与黑色的眼眸,对我微笑。她薄薄的嘴唇中露出整齐的牙齿,对我笑着。
「不可能的。你明明说讨厌他,现在却想要和好,会不会太自私了?」
「咦?」
「你又不是高柳同学的女朋友,只是住隔壁而已。通常来说,说讨厌就代表要绝交的意思。你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认为可以恢复原本的感情,但那只是你太天真了。你都已经是初中生了,差不多该放开他了吧?你是不是该重新检讨一下,你让他困扰,他却原谅你的这段关系?就算你过得舒适,对他来说却很困扰呀。」
丽莎的话刺进了我的心中。
「丽莎,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无法相信她会对我讲这种话。我本来以为只要问丽莎,她就会告诉我跟高柳同学和好的方法。可是丽莎却把我一直感到不安的事实说出口了。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拜托你不要把我不愿去想的事情说出来呀。
没错,一直以来都是我给他添麻烦,而他总是笑着原谅我。我早就发现他是因为我们是邻居,所以才会帮助我。像昨天也是因为住在隔壁,他才会担心那么晚还没回家的我。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要不是因为青梅竹马的关系,我根本连跟高柳同学讲话的机会都没有。拜托你不要把这项事实说出来呀。
然而,丽莎却仿佛要对我追加攻击似地,对垂下双眼的我提出一个恐怖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喜欢高柳同学?」
「问我为什么……」
「我希望你马上回答我。」
就算你突然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不知不觉间就喜欢上他,想要一直跟他在一起而已。
「难道你没有喜欢上他的理由吗?该不会是因为现在的关系让你感到很舒适,所以才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他了?」
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高柳同学总是陪伴在我身边,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那就是我喜欢上他的理由?然后,我想到一件最根本的事情。
我真的喜欢高柳同学吗?
空荡荡的教室,被雨云遮蔽的太阳,没有人坐的椅子,吹打窗户的雨水。高柳同学的桌子感觉好遥远。明明是邻居,明明是青梅竹马,我却想不起他的脸。
丽莎对无法回答的我笑了。
「不、不是啦!我有喜欢他的理由呀。他在棒球社很活跃,又加入学生会,成绩又很好……」
「好奇怪哦。」
丽莎歪了一下头。
「什么……?」
「我听说是你推荐高柳同学加入学生会的。而且我也听说如果他在棒球比赛中没有表现,你就会对他发脾气。你是不是利用青梅竹马的特权,为自己制造出喜欢上他的理由了?」
确实如此。我因为比赛输掉而责备他,又擅自推荐加入学生会的他,希望他能成为我理想中的高柳尚人。
「你的『喜欢』就跟喜欢偶像是一样的。」
「不对。」
虽然我否定了,但丽莎却继续追击。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给他。」
「……给他……什么?」
「你只会从他身上获得,却没有要给他的想法。你只是喜欢他,却没有努力让他喜欢你。这跟追星是一样的。」
回忆中的他,总是会帮助哭泣的我。我却没有相反的记忆。上了初中以后也是一样。他把笔记借给忘记写作业的我,当我被老师点到而困扰时,他会偷偷告诉我答案。当我跟朋友聊天聊到忘我时,他会提醒我。我有为高柳同学做过什么吗?我什么都没有为他做。
「……从今以后……从今以后我会的。我会帮助高柳同学……」
「不可能。」
丽莎打断了我的话。
「因为你已经说你讨厌他了。你已经切断跟他之间的关系了吧?」
「我会道歉!真的会道歉!」
「峰仓同学……你以为说了讨厌就能获得原谅吗?你明明对他说了讨厌,却以为他会原谅你。你比追星族还不如,真要说的话,就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丽莎用她漆黑的双眼盯着我看,同时大步走向我。我实在无法直视她的眼睛,只能把视线从丽莎身上移开。她的脚在我正后方停了下来,让我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丽莎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
不,奇怪的人或许是我。我知道丽莎说的话是正确的,而且被问到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高柳同学,却无法立刻回答的我明显很奇怪。
从佐岛同学的妄想中诞生的丽莎总是很成熟又现实。她说的话全部都是正确的,每次与丽莎交谈,我都会深深感受到自己像个小孩子。丽莎一定是对我这样的态度感到不耐烦了,我惹她生气了。
「昨天,你明明不是他的女朋友却抱住他了对吧?像个小孩子一样粘着他,让他很困扰。」
火灾之后,松了一口气的我明明是在车站前,却抱住他了。我总是会做出不经大脑的行动,事后才感到后悔。丽莎说得没错,我是个小孩子。
从背后盯着我看的丽莎,对我补上最后一刀。
「峰仓同学,不要再当个小孩子了。」
小孩子。
「看到你这么幼稚的样子,我好讨厌。最讨厌了。」
最讨厌了。
丽莎也讨厌我了。
我开始害怕一切。丽莎、高柳同学、佐岛同学,还有学校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害怕。我害怕得什么都无法思考,然后,我逃走了。
我在走廊、楼梯与鞋柜处撞到了来上学的学生们。虽然被他们责备或咂舌,但我却无法道歉。
明明是自己对高柳同学说讨厌他的,我却想跟他和好。可是丽莎却说那是我的天真,把我推开。这是至今为止的报应。我仗着青梅竹马又是邻居的好条件,仗着他的温柔。丽莎说得没错,我是个小孩子,是个只要得到什么就会开心的小孩子,是个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都不知道的小孩子。
我离开校舍,明明外面在下雨,我的脚却擅自跑了起来。吹打在身上的雨水让制服变得沉重。看到我连伞都不撑,逆着上学的学生们跑着,大家都用各种各样的视线看着我。是忘了东西回家拿吗?还是身体不舒服要回家吗?但两者都不是。我是因为自作自受而被教室赶出来的。在高柳同学应该会来的教室中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奔跑着,甚至有人被我撞倒。然后,就在穿过校门的时候,我的手被某个人抓住,让我跌倒了。
「峰仓同学!你怎么了!你在哭呀!」
佐岛同学。他眼镜底下的双眼注视着我。
『亚澄,你怎么了!你在哭呀!』
丽莎!我全身颤抖了一下。
「……!你说得没错!我太天真了!我放弃跟高柳同学和好。」
『亚澄、亚澄!你在说什么?』
「峰仓同学!峰仓同学!你在说什么?」
佐岛同学不顾自己会被淋湿,从背后抱住蹲在地上啜泣的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跟我来。」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你跟佐岛同学来。』
我半强硬地被带到校舍后面。在远处围观的学生们一脸呆滞。
校舍后面。
四天前的早上,高柳同学与佐岛同学谈论河内同学的地方。只有龟裂的水泥阶梯上有屋顶,竹林遮蔽了雨声,仿佛只有这里与周遭隔离开来。
佐岛同学用手帕擦拭我湿透的身体,脱下外套披到我肩上。即使被温暖的外套包覆,我依然无法向他道谢,只是害怕着丽莎。
「……你不说我不会知道的,峰仓同学。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你哭泣的理由。」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亚澄,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你哭泣的理由。』
上课钟已经响了,然而佐岛同学依然坐在我的身旁,等待我开口。水泥地冰冷刺骨,沾在裙子上的沙粒让我感到格格不入。
「……你跟高柳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跟高柳同学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佐岛同学与丽莎同时说出一样的话。
丽莎,你刚才不是跟我说过了吗?你不是告诉我,我跟高柳同学已经无法和好了吗?既然丽莎是这么想的,那佐岛同学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因为丽莎是佐岛同学的妄想少女。
『……亚澄,你又犯错了。』
「……峰仓同学,你错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
『亚澄,你误会了。』
「峰仓同学没有错。」
啥?
『我是丽莎,是佐岛同学的妄想少女。对亚澄说了过分话的人是河内利沙。』
「高柳有在反省了,他说他不应该对你大吼。」
我的眼睛与佐岛同学和丽莎的眼睛交错。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刚刚才来的,你真是个冒失鬼呢。』
「峰仓同学,你太冒失了。高柳因为被你说了讨厌,所以很沮丧啊。」
等、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同时讲话,我听不懂啦。
『亚澄,刚才跟你讲话的人是河内利沙,是我的本尊。看来你被她狠狠欺负了一番,心灵都残破不堪了。』
也就是说,在教室跟我讲话的丽莎是C班的河内同学?的确,如果在教室里跟我讲话的人是丽莎,那现在在这里的丽莎就太奇怪了,而且在教室里的她跟丽莎的氛围也完全不一样。虽然因为太暗让我看不清楚,不过她跟妄想少女不一样,感觉是个人类。我误会河内同学是丽莎了。
话说回来,佐岛同学刚才说的「高柳同学很沮丧」是什么意思?
「佐岛同学,高柳同学为什么会沮丧?」
「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因为被你说了讨厌,所以很沮丧。那家伙虽然装得很成熟,但其实根本是个小孩子,所以你必须引导他才行。」
「引导是什么意思?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给高柳同学添麻烦呀。从以前就……」
佐岛同学叹了一口气。
「那家伙有说过你给他添麻烦吗?大家都很清楚你是个冒失鬼,所以你所说的麻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为他做了很多好事,所以你要有自信。」
『没错没错,亚澄是个冒失鬼,所以给人添麻烦是理所当然的。河内同学说的话只是不了解冒失鬼亚澄的人讲的,你不用在意。』
喂,一直说我冒失鬼会不会太过分了?
「峰仓同学,高柳昨晚被你说讨厌,跑来跟我哭诉了。」
「高柳同学吗?」
我以为就算被我说讨厌,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才对。因为他有「女朋友」,就算被我讨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反而是可以摆脱纠缠了十三年的我,应该会感到轻松才对吧?
「你明明对别人的事情很敏感……有时候却很迟钝呢,简直就像犯罪一样。」
佐岛同学搔着头叹了一口气,丽莎也同样叹了一口气。
「……欸,我可以问一下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对我如此询问。我不想说,我不想说出河内同学宣告的「幼稚」。结果丽莎抚摸着我的背,她大概已经听到我心中说出的话了。所以丽莎虽然没有逼迫没出息的我,但也没有安慰我。丽莎跟河内同学想的事情应该都一样吧。虽然被河内同学那样说让我很不甘心,但她说的并没有错。
『亚澄……你没必要对佐岛同学说出全部的事情,不过,你应该有话要对担心你的佐岛同学说才对。如果你不是小孩子的话。』
我知道了,丽莎。不是小孩子的我必须对佐岛同学说才行。
「那个,佐岛同学,我在教室……被说了关于高柳同学的很多事。」
「很多事?」
「说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所以我很依赖他。而且,还说……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不对……是说喜欢高柳同学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佐岛同学耐心地等待只能断断续续说话的我,然后开口问道:
「你说喜欢是一厢情愿?」
「嗯,我什么都没有为高柳同学做,可是他却总是会帮助我。因为总是会在我需要的时候帮助我,所以才会误以为自己喜欢他……还说那跟追星族是一样的……虽然她说的并没有错……可是被那样说让我觉得自己好丢脸,好讨厌自己。」
「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
佐岛同学拔起从水泥缝中长出来的杂草,开口说道:
「不过,高柳也一样在依赖青梅竹马的立场。」
「……什么意思?」
依赖的人是我,不是高柳同学。然而,佐岛同学却摇摇头,改变了话题。
「不,那件事就算了。你想想看,峰仓同学你喜欢身为青梅竹马的高柳吗?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喜欢吗?」
佐岛同学如此询问,不过,我早就决定好要怎么回答了。
「因为是高柳同学,所以我才喜欢。跟青梅竹马没有关系。」
他听到我这句话,露出了微笑。
「那么,不就没问题了吗?」
我听到这句话,感觉好像被原谅了。丽莎也笑着点头。
佐岛同学站起身子,转回头看向我。
「话说回来,那些话是谁说的?」
「……河内同学。」
佐岛同学原本温柔的表情一变。
「除了你们之外,教室里还有谁在?」
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可是,河内同学的班级明明不是D班,为什么她会跑进来?而且,她为什么要那样逼迫我?现在回想起来,火灾之后,我抱住高柳同学的时候,河内同学就瞪着我。难道是那件事惹她生气了吗?不过,我已经告诉她高柳同学有「女朋友」了,她应该也知道我只是个邻居而已。对河内同学来说,我应该只是个烦人的家伙,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她的言行举止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走吧,峰仓同学。」
「说、说得也是,已经开始上课了。你们两个……不对……佐岛同学,谢谢你……咦?」
佐岛同学抓住了我的手。等、等等,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牵手也能走啊。然而,佐岛同学却直接走向教职员玄关,穿着鞋子就走进学校。他没有走上楼梯,而是直接在一楼前进。
「等、等等,佐岛同学,你要去哪里?」
佐岛同学的脚步太快,我跟不上。我被他拉着,穿着湿答答的拖鞋走在走廊上。走廊的磁砖上留下他穿着鞋子走过的痕迹。佐岛同学是怎么了?
『亚澄,你不要说话,跟着佐岛同学走。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慌张。』
丽莎皱起漂亮的眉毛,恳求似的对我说。她的嘴唇失去血色,脸色差到可以说是苍白。而且,她背在肩上的包包让我觉得可疑。
「丽莎,那是什么?」
丽莎拿着补习班的黑色包包。那个包包比两天前看到时还要大。不,不对,这个瞬间包包还在膨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蠢动,让包包持续膨胀。
丽莎,那是什么?真的是补习班的包包吗?我在心中呼唤她,她却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前方,走在佐岛同学的旁边。
「佐岛同学,你放开我。好痛,好痛。」
他似乎也听不见我的声音,一脸可怕的表情在走廊上前进。经过工友室、视听教室、资料室,沿着一楼的走廊直走,然后是保健室。
佐岛同学在保健室前停下脚步。
「佐岛同学,你来保健室做什么?难道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完全没有身体不适的征兆,来保健室做什么?
「……当我发现新春试笔被撕破时,我看见了她。」
「咦?」
保健室和新春试笔事件有什么关系?而且她是谁?佐岛同学看见了什么?
「然后,峰仓同学被带到生活指导室时,她笑了。我从那时开始就感到可疑。接着是社团教室的爆炸事件,事件发生的傍晚,我在储存瓦斯桶的仓库旁看见了她。」
『我们当时也没注意到,因为我们不知道仓库里放着瓦斯桶。』
我听不懂。丽莎,你和佐岛同学看见了谁?
「那个时候……社团教室爆炸的早上,你可能不知道,她看见了奔跑的峰仓同学。」
『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丽莎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是会让人看得入迷的纯洁笑容,却让人感到不安。
「和你在麦当劳见面时,我也半信半疑。因为没有证据,我心想『她怎么可能……』。当时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会监视高柳。」
在麦当劳遇到佐岛同学时,他好像和我一样在看行人。他早就预料到补习班会被纵火?
『昨天,幸好翌桧没有戴隐形眼镜。因为我当时的脸很可怕。不过,即使在那种情况下看到她,佐岛同学还是相信她。所以,我现在还能待在这里。』
丽莎,你有点奇怪。
还有,那个黑色的包包是什么?比刚才还大了不是吗?而且,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你很可爱,所以笑一个吧。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然后,佐岛同学站在保健室前,无法开门。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到我们已经不在的教室,但我有不祥的预感。不过,我还是相信她。我希望这里没有任何人,可是我的手却动不了。抱歉,帮我开门。」
『拜托你,翌桧,帮我开门。』
他们两人恳求的模样很异常。「谁」在保健室里?他们口中的「她」做了什么?
『开门。』
「帮我开门。」
我打开了保健室的门。
我的手失去力气,书包掉在地上。
班长宫里正在帮男学生包绷带。被包绷带的人是……
「高柳同学。」
被包绷带的人是高柳同学。我顿时脸色发白。
一切都连结起来了。佐岛同学与丽莎所说的话的意义。
「……高柳同学,你的手怎么了?」
「翌桧?你为什么迟到啦?我可是去接你耶。」
高柳同学虽然因为疼痛而扭曲着嘴角,但看到我的脸后还是挤出了笑容。他的右手被包着绷带,大拇指与食指附近肿了起来。
「你的手……手指受伤了……?是被弄伤的吗?」
「……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把美工刀的刀片伸出来就直接放进抽屉里了。真是粗心大意啊。」
这很明显是在顾虑班长。帮他包绷带的不是保健老师,而是宫里班长。是美羽的男朋友。
他的身后有妄想少女美羽,她向我说明:
听说是在班会开始前到校的高柳同学,把课本收进抽屉时,被抽屉里没收起来的美工刀割伤了右手。他的右手拇指与食指被割出很深的伤口,流出了大量的血。明明是应该去医院治疗的伤势,高柳同学却坚持只要去保健室就好。然后,因为保健老师不在,所以身为班级干部的宫里就帮他包扎了。
高柳同学不可能会把美工刀的刀片伸出来就直接放进抽屉,这很明显是出自某人的恶意。
是谁做的?
这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高柳同学也知道,佐岛同学也知道,我也知道了。在那么早的时间来到教室,把美工刀放进抽屉的人是谁。
「河内利沙。」
她的目的是为了伤害高柳同学……不对,一定是想让我受到打击。河内利沙向高柳同学告白,却被拒绝了。她认为那是我的错,所以才会用美工刀伤害高柳同学,想让我感到悲伤。这是为了发泄失恋的痛苦。
不只是这样,这几天发生的事件也是她搞的鬼。
首先是新春试笔被撕破的事件。当时,我有看到她走向新春试笔被张贴出来的走廊。社团教室爆炸的前一天,佐岛同学目击到河内利沙从存放丙烷瓦斯的仓库走出来。补习班被纵火的那天,我也看到河内利沙从补习班前离开。然后,今天早上我被河内利沙赶出教室。她应该有很多时间可以去割社团教室的铁丝。
与高柳同学相关的事件背后,都有河内利沙的身影。如果对照佐岛同学所说的话,她与所有事件都有关联才说得通。
「高柳同学!是那家伙吧?是河内利沙做的吧?」
「亚实美,不要用臆测的方式说话。」
「可是,只有那家伙会做这种事啊!」
高柳同学捂住我的嘴巴。宫里班长在听我们说话。但是我不在乎,反正迟早会知道是河内利沙做的,没必要在意吧。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河内利沙的内心。因为,我得知高柳同学有「女朋友」的时候,也差点变成那样了。虽然我并没有想过要伤害高柳同学,但就算不是认真的,我也曾经想过要让「女朋友」消失。我是个普通的女初中生,然而却涌出漆黑的嫉妒心,憎恨着高柳同学的「女朋友」。甚至,还想过要破坏一切。
我可以理解河内利沙的想法。或许,河内利沙对高柳同学的爱,比我还要深也说不定。
但是,我无法原谅她。
无法原谅。
不能原谅。
竟然让高柳同学受伤。
我要把她拖出来,逼她向高柳同学下跪。
丽莎,我应该没有错吧?我要让河内付出代价。丽莎,你不会因为河内利沙是正牌的就阻止我吧?
「丽莎?」
丽莎没有回应,只是呆站在走廊上。她呆呆地站在敞开的保健室门前。我感到有点奇怪,好像哪里不对劲。
丽莎?
她没有拿着黑色的包包。取而代之的是……
「丽莎!你怎么了!」
丽莎一边哭一边笑。
『怎么办,翌桧?』
我的好友身上缠着好几根黑色的筒子。那是被绑在计时器上的不祥圆筒。
『怎么办,我明明没有错,明明喜欢佐岛同学。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还是不想这样。』
缠绕在丽莎身上的东西是「炸弹」。

丽莎,为什么你会变成那么恐怖的模样啊?
装在黑色书包里的就是那个吗?
在丽莎身边,佐岛同学一脸茫然地站着。
想必是因为河内利沙与至今的事件都有关系,所以丽莎才会被炸弹缠身。因为高柳同学受伤的关系,让疑虑一口气爆发出来,虽然至今都以「黑色书包」的「妄想」呈现心中的不安,但这次肯定是以「炸弹」的形象具体化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要靠近我,翌桧。很危险的。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要是爆炸的话,或许连看得见我的你都会受到影响。』
可是,我必须拯救颤抖着的丽莎才行。如果我逃走,就不是丽莎的朋友了。炸弹上缠绕着许多红色与蓝色的电线,在她胸口附近闪烁的电子显示屏幕上,罗列着意义不明的红色数字。什么时候爆炸都不奇怪。而且在闪烁之间,缠在她身上的炸弹数量又增加了。
佐岛同学,我知道你认为河内利沙是个危险的女人,但你没必要连心中的丽莎都当成危险人物。丽莎就是丽莎,你所妄想的丽莎是个美丽又温柔的完美女性,你心中抱持着对一个好女人的理想。
就算模特儿是个坏人,丽莎也是个好女孩,所以不要让她拿着什么炸弹啊。
可恶!
真正的河内利沙就由我来想办法!所以不要让丽莎爆炸,我会让那个女人好好向高柳同学道歉的。
我冲了出去。
然而就在快离开保健室的时候,高柳同学用受伤的右手把我拉住了。这个反作用力让他的绷带染成一片鲜红,高柳同学也痛苦地呻吟起来。
「高柳同学,放开我!你的伤会裂开的!」
「翌桧,你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我要去河内那里!把她痛扁一顿!」
「我不是叫你不要用粗鲁的语气讲话吗!」
高柳同学总是会纠正我粗鲁的用字遣词,所以我才会努力把粗俗的用词翻译成有礼貌的用词。可是,现在我也没办法啊!我必须痛扁她一顿,不能让她活下去。
「翌桧!这是我不小心造成的,你没有理由插手!」
「可是可是,河内利沙绝对是犯人啊!那家伙做的事情很明显吧!」
「峰仓同学!你要是揍了河内同学,她反而会感到高兴。而且,那样一来高柳应该会讨厌你吧。」
佐岛同学的那句「高柳同学会讨厌你」,让我的激情顿时冷却下来。接着,我从高柳同学的右手感受到鲜血的触感,让我的思考停止了。被他握住的左手臂上沾满了鲜血。
「高、高柳同学,你的手……」
高柳同学放开我的手,鲜血从他的右手滴落下来,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要接住那些血。可是,我的身体不断颤抖,手不听使唤。高柳同学把受伤的右手藏进口袋,转身面向佐岛同学。
「佐岛,看来你跟翌桧在一起,让你感到很困扰的样子。」
高柳同学隔着我的肩膀对佐岛同学说道。佐岛同学则是紧咬着嘴唇。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要跟受伤的高柳同学一起回教室上课吗?难道没有其他应该做的事情吗?把河内利沙交给警察如何?只要让她赎罪,丽莎或许就能得救了。
就在这时候……
一直默默看着我们互动的班长开口说道:
「我们回教室吧,要召开班级会议了。」
我们听到班长的发言,互看了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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