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 成为吧!除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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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天,岸岭搭电车来到街上。
兴趣是看书与打电玩的岸岭很少上街。要说例外的话,顶多只有参加电玩大赛的时候。不过这天,岸岭打算在日常生活中加入另一个例外。
「啊,权田原先生。」
岸岭在热闹的车站前等待的对象,是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明明是星期天,他却穿着西装打领带,怎么看都像是个上班族。
「嗨,岸岭学弟。你很准时,这是好事。」
「好久不见了,今天请多多指教。」
「嗯。正好对方那边也缺人手,我介绍你过去,也算是卖了对方一个人情。」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说。
他的名字是权田原茂男。不过比起本名,另一个名字还比较广为人知。
那就是《宵暗的魔术师》。本人似乎很认真地想出这个夸张的名号,同时也是日本电玩大赛冠军——通称JGBC的大规模电玩大赛初代冠军的名号。
「来,往这边。要记住怎么走哦,明天开始就要你一个人去了。」
「是,我明白了。」
岸岭不觉得自己是路痴,但如果因为不认路而迟到,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岸岭拼命记住路线。
权田原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拼命。
「怎么,你在紧张吗?」
「咦?啊,是的。因为我第一次打工。」
「也罢,紧张总比不紧张好。紧张的新人就算犯错,大家也会笑着原谅,但傲慢的新人就算犯错,也不会有人袒护。」
「哦,原来如此。」
这建议很有上班族的味道。
不久,两人走进林立的大楼之一。这栋大楼很大,有十层楼高,而且可能是刚盖好,窗户都亮晶晶的。
「这、这栋大楼就是KGD股份有限公司吗?」
「不,KGD只在四楼跟五楼。没有游戏公司能买下整栋大楼的。而且KGD不是卖游戏,是以游戏开发为主的公司。」
「哦,也就是说他们是承包商?」
「跟承包商有点不一样。毕竟他们公司内部就能制作一款游戏了。我记得以前应该也有自己卖过游戏。」
「哦……」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来到四楼的柜台。说是柜台,其实并没有人,只有一台电话。看来是要用内线电话直接联络负责部门。权田原拿起话筒,以熟练的动作与上班族的礼貌口吻简单地联络完毕。
「对了,权田原小姐是怎么认识这间公司的员工的?」
「以前的电玩同好在这里就职,这种事很常见。」
「哦,因为喜欢电玩,所以转行当制作人吗?」
离不开电玩,从玩家变成制作人。这很有可能。
不久,公司的人来到柜台。
「唷,你来啦。」
对方年纪比权田原大一点,大约二十岁后半吧。给人的印象是体格相当健壮的运动员。
「好久不见了,柊先生。」
权田原行了一个电视上常见的恭敬礼。
「哦,今天你没打扮成《宵暗的魔术师》啊。」
「拜访公司时当然要自重啊。而且我等一下还要假日加班。」
名叫柊的男人笑了。
「哈哈哈,电玩冠军在社会的枷锁面前也无能为力啊。算了,这位就是你要打工的?」
「是的。」
「幸、幸会,我叫岸岭健吾。」
虽然多少有点紧张,但总算能正常打招呼,让我松了口气。
「他电玩技术相当好,而且保证和外表一样认真。而且他读的是相当有名的私立学校,脑筋也动得很快。」
「那真是太好了。我是在这里当程序员的柊,请多指教。」
「我、我是第一次打工,我会努力的,请多多指教。」
「哎,说是打工,其实基本上只是玩游戏而已,放轻松点。好,那他就交给我了。你不是要去公司吗?」
「是的,之后就拜托你了。岸岭同学,你也要加油哦。」
「好的,真的很谢谢你帮我介绍这份打工。」
「没什么啦,反正我也没吃亏。那我们改天再会吧。虽然说不定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啊,好的。改天再会。」
权田原和我一样是电玩玩家,我们一定会在某处再见面的。就算在在线对战时突然重逢也不奇怪。
至少这时候的岸岭认为,权田原的发言含有这层意思。
◆
和权田原道别后,岸岭和柊一起走进游戏公司内部。
「你是第一次来游戏公司吧?」
「咦?啊,是的。」
「那你可以仔细看看,毕竟平常没什么机会看到。」
的确如此。别说游戏公司了,岸岭连普通公司都没进去过,只有在小学的社会科教学参观时去过工厂。
然后岸岭知道了,平常玩的游戏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制作出来的。
(这、这就是大人工作的公司……!)
他曾在电视连续剧里看过这种景象。
但是,气氛和虚构作品里截然不同。人们专心一意地盯着屏幕,敲打键盘。气氛紧绷到仿佛只要发出怪声妨碍他们工作,就会被杀掉。
最令他惊讶的是,今天明明是星期天,却几乎每个位子都有人。
「请问,游戏公司星期天也要营业吗?」
「嗯?不,星期天当然要休息啊。只是我们正在制作的游戏刚好快完成了……也就是说,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而且还有另一款游戏要开始制作。不过大概两个月后,大家就会懒散到让人怀疑『这些人真的是上班族吗?』了。」
「哦,也就是说,就像期中考前和考完后的差别吗?」
「哦,差不多。只要平时有好好准备,之后就不会手忙脚乱了,这点和考试一样。」
柊豪爽地笑了。
「好了,那你应该听说了,我们想请你做的工作是?」
「咦?除、除错?不是试玩吗?」
「什么?你是这么听说的吗?不过差不多啦。试玩是请你玩游戏,检查难易度之类的。除错则是请你玩游戏,找出程序错误。差别就只有这样。你知道程序错误是什么吗?」
「呃,就是程序上的失误之类的,对吧?」
「没错没错,玩游戏时应该有碰过BUG技之类的吧?那种BUG本来必须在开发中全部清除掉,我们希望你能帮忙找出那些BUG。别担心,只要是玩家,任谁都能胜任这份工作。」
「哦。」
都来到这里了,总不能打道回府。岸岭做好觉悟,心想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再往里面走,又有一个房间,创作者们正专心致志地制作游戏。
「这里是企划部,你就是在这里工作。」
「原来如此,企划啊。」
除了常外包给其他公司处理的音讯类工作之外,游戏制作大致上可分为三种创作者,岸岭也知道这点。程序员、绘图人员,以及企划。所谓的企划,简单来说就是决定游戏企画与规格的人。
「喂,志野冢。」
「什么事?」
柊一出声,面对桌子工作的年轻男子便转过头来。他看起来相当年轻,而且个子很高,年纪应该跟岸岭差不多。
「他就是我之前说的,我朋友介绍来的调试人员。」
「哦,那个冠军的。」
名叫志野冢的男子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某样东西,站到岸岭面前。
「你好,我是企划志野冢。」
是名片。岸岭也是第一次收名片。
「你、你好,我是岸岭健吾,请多指教。」
他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知识,恭敬地收下名片以免失礼。
「社内调试就由他负责。志野冢,之后就拜托你了。那么岸岭,好好加油吧。」
「啊,好的,谢谢您。」
看来负责照顾自己的人已经换人了。岸岭其实很容易怕生,这让他紧张连连。
「呃——那么岸岭,总之先来我这边,我们稍微聊聊吧。」
志野冢带他来到房间角落,那里有桌子与椅子,可以简单地开会。
「听说你是高三生?不用准备考试吗?」
「啊,是的。我们高中是不用考试就能直升大学的学校。」
「直升制啊,那很好。那你周末跟平日都能来上班吗?」
「呃,周末的话随时都可以。平日学校五点放学……六点就能来。」
「我想也是。呃——我记得法律有规定,未满十八岁的人……只能工作到晚上九点或十点对吧?」
「我好歹已经满十八岁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我记得满十八岁的话就没有时间限制了。不过你还是高中生,所以九点之后还是得让你回去。那平日就六点到九点,六日就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左右,这样可以吗?」
平日也就算了,下午两点到晚上九点的话,足足有七个小时。一想到要工作七个小时,而且还是不习惯的劳动,就让岸岭有点抗拒,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得到。
不过,一想到工作就是这么回事,他就不能耍任性了。而且学校也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三点,整整七个小时。以前上补习班的时候,也是理所当然地晚上九点才回家。
「我明白了,我想应该没问题。六日可以下午才来吗?我早上也可以来。」
「游戏公司基本上都是夜猫子。上午的话程序员大多在睡觉,就算你来了也没事做。」
「这样啊。不过星期日可以像平常一样睡饱饱,倒是挺好的。不过不好意思,平日我可能没办法来。」
「没关系没关系,光是能确保包含六日在内,可以定期来上班的人手就很感激了。那星期一就当作休息日吧。星期二到星期五的下午六点到九点,六日则是两点到九点,期间大约二十天。时薪八百日圆,晚上八点以后再加两成,另外有交通津贴。这样可以吗?」
「好的,没问题。」
一个星期可以赚两万日圆以上,要还权田原的债应该绰绰有余。
「如果生病的话可以请假,有理由的话迟到也没关系,反正薪水是算时薪。不过,千万不要无故迟到或旷职,不然会被骂得很惨。」
「我明白了。」
学生的本分是念书,社会人的本分则是工作。跷班当然会挨骂。
「你已经听说工作内容了吧?」
「是调试对吧?实际玩游戏,检查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没错。我们现在正在制作网球游戏,每天都会更新版本,所以希望你们能帮忙确认。虽然游戏主机厂商那边也有质量管理部,会帮忙检查就是了。不过社外检查的回应总是很慢,所以公司内部也安排了两位调试人员。总之,你们先试试看吧。」
岸岭等人移动了位置。这里似乎没有调试专用的房间,只是被带到摆了桌子、电视与游戏主机的房间角落。
电视上显示着疑似网球游戏的画面。
(这就是开发中的游戏啊。)
这是尚未发售,没有任何一般人玩过的游戏。一想到这里,就莫名地感到紧张。
「这里就是调试区。如你们所见,就在我们旁边,所以调试时请不要吵闹哦。」
也就是说,后面随时有人盯着。感觉不是能放松的环境。话虽如此,他们本来就不是来玩的,而是来工作的。这点小事应该要接受才对。
志野冢指着电视屏幕。
「这就是我们公司正在开发中的『超级网球猛打』游戏。你们知道网球的规则吗?最近有网球漫画跟动画,我想你们应该知道。」
「呃,我在课堂上有打过网球。」
「那就好。不过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没关系。啊,不过今天有别的调试工作,就请你们帮忙那个吧。」
志野冢从自己的办公桌拿了两台掌上游戏机过来。跟岸岭平常在用的是同一款。
「呃,你们知道……所谓的家用主机吗?」
「啊,知道。就是PS3或Xbox之类的对吧?PSP或DS则是掌上型主机。」
「对对对。这款游戏预定要让玩家用掌机跟家用主机连线对战。游戏里可以制作『我的角色』,也就是原创角色,只要一直使用这个角色,角色就会成长。所以玩家可以外出时用掌机培育角色,就像这样。」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玩家可以用家用主机使用这样锻炼出来的我的角色?」
最近常听到这种系统。无论是在家或外出,都能随时享受游戏。
「没错。当然玩家也可以用掌机对战,不过这部分才刚开始制作,别说网球部分了,连一部分选单画面都还没做好。所以我想先检查一下连线功能能不能正常运作。你们看看这个。」
志野冢指着掌机的画面。
「从标题画面选双打模式,其中一台当主机,另一台当客机……看,进入双打模式了。」
两人探头看向志野冢手上的两台掌机,两台掌机上当然都显示着同样的对战模式画面。
「接下来要进入设定比赛形式的模式。」
画面内显示着「双打对战」、「双打对电脑」、「挑战」、「返回」等四个模式。以双打网球游戏来说,是很常见的画面。
「在这个模式选择画面,当然只有主机才能操作。看。」
志野冢操作着主机的掌机,移动光标。同时客机的画面光标也跟着移动。相反地,客机不管怎么操作,光标都不会动。
「呃,该怎么说呢。现在这两台掌机完全同步,应该说是一心同体。」
「哦,就是所谓的连线吧?」
「没错,果然玩家就是不一样,理解得很快。我想请你确认一下,连线时会不会出现偏差。例如主机选择『双打对战』,客机却变成『双打对电脑』的话,就麻烦了。」
「原来如此。不过连线会出错吗?看起来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嗯,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不过小孩子玩游戏的方式实在难以预料,说不定会出错呢。」
「对哦,仔细想想,毕竟是无线通讯。光是让两台掌机分开,就有可能出错呢。」
「没错,BUG这种东西是永远也改不完的。不过电波和距离的测试可以先不用做,一个人做起来太辛苦了。」
「啊,是这样吗?」
的确,要让两台掌机相隔几米远玩游戏,实在很辛苦。
「就是这样,你试试看吧。」
「好的,我知道了。」
岸岭一个人留在原地,立刻拿起两台掌机。
他试着按了主机的按钮。十字键往上按,客机的光标也会往上,往下按则会往下。
不管怎么操作都一样,同步完美无缺。
(实在不觉得这样会出错。)
两台掌机是透过无线通讯连线的。假如无线电波本身发生错误,应该就会出现BUG。不过这次上原同学说不需要测试电波,再说他也不晓得要怎么让电波出现错误。
既然如此,他就只能一直按掌机的按钮了。但不管怎么重复操作,同步都没有出错。
(不,等一下……)
他曾经听社团的伙伴们说过。
例如格斗游戏的网络对战。格斗游戏的网络对战会在一瞬间展开激烈攻防,因此同步方式当然非常重要。尤其网络对战的对手相隔几百公里也不稀奇,所以必定会伴随着LAG问题。
不过,理论上是有解决方法的。就像动画一秒会播放二十四张图,许多游戏一秒也会播放六十张图。因此,只要以六十分之一秒为单位——这好像就叫做一帧——正确地传送手把的输入资讯,似乎就能进行毫无LAG的完美网络对战。
不过,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说得极端点,假如距离像日本与美国那么远,就算以光速传递资讯,六十分之一秒内也传递不到。因此,游戏程序员们似乎一直为了如何解决通讯延迟而伤透脑筋。
解决方法之一,就是将数帧,也就是六十分之数秒的手把输入资讯整合起来,再一起传送给对手。假如用这种方法,就算通讯时多少会产生延迟,也能从前后资讯加以修正。尤其一次能通讯的资料量——也就是手机等装置也会出现的「一包封包」,据说资料量还满大的,可以将资讯整合起来传送。
虽然不知道掌机的无线通讯是怎么进行的,但基本上应该是一样的。也就是说,主机必须持续传送手把的输入资讯——哪个按钮是ON或OFF的资讯。只要在传送输入资讯时发生任何错误,应该就会造成同步失败。
(既然如此……)
岸岭上下连打主机方掌机的十字键。于是理所当然地,主机方与客户端双方的画面光标都剧烈上下移动。他想只要像这样连续传送资讯,应该就会造成输入资讯的混乱。
然而,不愧是职业程序员制作的系统,客户端的同步完全没有出现误差。
(这样也不行啊。既然如此!)
为了进一步造成输入资讯的混乱,他使出别的手段。首先他按下决定钮以外的所有按钮。LR、开始钮、选择钮等,在这个模式选择画面本来不会用到的按钮,能按的都按。
然后在这种状态下,他迅速上下移动十字键好几次。
「啊。」
光标终于错开了。
主机方明明选了「两人对战CPU」模式,客户端却选了「挑战」模式。
他试着在这种状态下按下决定钮。
(当机了……)
如同字面意思,当机就是什么都不能做,这是玩市售版游戏时也偶尔会发生,最糟糕的现象。这正是所谓的程序错误吧。
他关掉电源,重新启动。进入两人用模式,重复同样的动作。
立刻就发生了同样的现象。
「志野冢同学,同步错位了。」
他立刻去向在后面办公桌的志野冢报告。他无法阻止自己变得有点骄傲。
「咦?出现程序错误了吗?果然会出现啊。」
他立刻在志野冢面前实际操作。他一边按住所有按钮,一边连打上下键。光是这样就能轻易造成同步错位。
「哦,真亏你能发现这种错误。那正好,你把这写进程序错误报告吧。」
志野冢交给岸岭一张纸。
「程序错误报告?也就是说,这是报告用的文件吗?」
「没错没错。发现程序错误时,要在这里写上正确的状况。虽然我觉得用Excel管理比较好,不过这似乎是一种传统,所以一直用纸本。首先在这里写上日期、时间,还有报告者的名字。」
的确,如果没有这种联络手段,就无法管理程序错误了。
「呃,岸岭健吾。这个『等级』是……?」
「程序错误基本上有分等级。像是当机、存档消失等,对游戏进行有明显影响的叫S级,画面严重乱掉,或是看起来明显像程序错误的叫A级,其他程序错误叫B级,不知道是程序错误还是正常设定的就分类为『?』。」
「原来如此。那这次算是S级吧?毕竟会影响游戏进行。」
「不,总之先空着吧,反正这是要直接报告的案件。我只在这里说哦,要是随便报告S级程序错误,会让程序员不高兴。话虽如此,要是随便把S级程序错误当成A级程序错误,也会挨骂就是了。」
真是不讲理。
「呃,那旁边的……『重现性』,简单来说就是做同样的事会不会发生同样的错误,对吧?」
「嗯,没错。重复同样的动作一定会发生时就打○,有时会发生有时不会的就打△,只确认过一次的就打×。本来应该在调试时录影,然后在旁边写上发生程序错误的时间与录像带编号,不过这次空着没关系。再来就是在下面的『内容』写上详细发生程序错误的方法。」
「呃,那么……」
岸岭动起铅笔。
『在双打选择画面,一直按着LR、开始、选择等按键,激烈地上下连打十字键,就会出现同步失误。』
「像这样吗?」
「嗯,应该可以吧?这种内容的报告其实意外地难写。写得太长会被骂,可是内容太简略也会被骂。不过这样应该没问题。好了,掌机版的调试就到这里,接下来实际玩玩看家用版吧。」
终于要正式上场了。不过,多亏刚才调试了掌机版,岸岭已经大致了解做法了。
他坐到设置家用版游戏机的屏幕前。
「呃,可以开始了吗?有没有说明书之类的……」
「说明书?啊,现在没有,你就随意玩吧。比起随便教些什么,让你在空白状态下玩比较容易出现程序错误。只要有任何在意或疑问的地方,记下来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
岸岭立刻开始游戏。首先选择单人模式。
普通的网球游戏开始了。摄像头是传统的俯瞰型。用左类比键移动角色,按一个击球钮就能从发球到击球。不愧是新发售的游戏,画面很漂亮,角色的动作也很真实。不过不只是真实,还会掉落暂时强化击球力的道具,也有游戏特有的机关。
虽然还在开发中,不过毕竟是网球游戏,规则很简单,只要知道怎么打球就能玩了。玩游戏在掌握玩法之前常常会感到困惑,不过这款游戏很容易上手,玩起来也很有趣。
◆
「如何?有什么问题吗?」
「咦?奇、奇怪?」
「志野冢一喊,我才发现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真厉害,你好像很专心在玩呢。」
「不、不好意思,我好像很容易沉迷在游戏里。」
「对制作方来说,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所以,有出现什么程序错误吗?」
「咦?这个,我没特别注意到……」
「嗯——那一定是你漏掉了。目前还在开发阶段,玩了几个小时没出现任何程序错误,这不太可能。」
「是、是这样吗?」
至少我玩游戏时,不记得有哪里不对劲。不过我确实太沉迷于游戏,没有仔细找程序错误。很有可能漏掉了什么。
「总之今天只要知道这是什么游戏就行了。明天是星期一,所以休息。星期二再麻烦你咯。」
「啊,好的。」
至少没被说「不用再来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我被雇用为程序错误测试员,没找出程序错误大概很丢脸。
◆
岸岭搭电车踏上归途。时间已经来到晚上九点,原本这时间应该会挤满下班回家的人潮,但因为是星期天,所以电车并没有很挤,他甚至还有位子坐。
即使如此,或许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工作,一回到家他就觉得疲惫不堪。
「哥哥?你回来啦——怎么了?今天好晚哦。」
妹妹真奈来到玄关迎接他。她穿着睡衣,似乎已经准备要睡了。
她才十岁,身高比杉鹿矮一点。是个适合绑马尾,个性活泼的妹妹。
「嗯,我开始打工了。这种日子大概会持续一阵子。」
「哦——这样啊。要加油哦。」
妹妹的话让他觉得十分可靠。
岸岭之所以开始打工,是为了还权田原的钱。不过还有另一个原因。
岸岭家只有妹妹的掌机这种游戏主机。他想借着这份打工多少存点钱,创造能跟妹妹一起玩游戏的环境。
2
「早安,志野冢先生。」
两天后的星期二。放学后,岸岭再次前往打工地点。
不过,他先回家换上了便服。因为志野冢说「穿制服的学生半夜出入公司会引人怀疑」。
「啊,岸岭同学。你真准时。身体还好吗?星期天的调试会不会累?」
「是的,虽然很累,不过昨天有休息。」
「嗯——年轻真好。那就马上开始调试吧。」
「好的。话说回来——请问那位先生是?」
岸岭客气地指着调试席。
他之前就发现调试席有两张。其中一张已经有正在玩游戏的人了。
对方看起来年纪颇大,应该比志野冢还大,大概快三十岁了。是个体格相当壮硕的男人。
「啊,对了,我还没介绍。他是另一位调试人员,叫岩谷。喂,岩谷。」
「什么事?」
志野冢一喊,男人就停止玩游戏。他的声音与长相跟体型一样,都相当温和。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另一位调试人员,岸岭。」
「啊,你好。我有听说了,我叫岩谷浩二,请多指教。」
「我、我是岸岭健吾。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
岸岭连忙回礼。
「双打模式之类的,要请你跟他一起调试。你们要好好相处哦。」
「我明白了。」
的确,网球游戏最多可以四人游玩,不可能一个人调试所有模式。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一个人调试也觉得有点寂寞。」
「啊,好的。一起加油吧。」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在社会上工作的人都是这样,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岸岭也坐到桌前,立刻握住手把。
「我也是上星期才被雇用的,还不太清楚工作内容,岸岭同学呢?习惯了吗?」
「不,我也是星期天才被雇用的,还完全不习惯。而且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工。」
「这样啊。不过第一次打工就做这种工作,我觉得还不赖哦。想上厕所随时可以去,想买咖啡也可以去,服务业可没这么好过。」
「是哦。不过那是指能自我管理的情况下吧?我前阵子也调试了满久的,可是完全没找到BUG……要是被看到我随便休息,感觉会被骂。」
「一开始都是这样啦。要让游戏出现BUG,也是有诀窍的。对了,告诉你一件好事吧。游戏最容易出现BUG的,就是选单相关的部分。选单每天都会变,而且本来就是容易潜藏BUG的地方。」
「哦,是这样啊。」
两人边聊边进入角色选择画面。这也是选单画面之一。
「你看,今天的版本那里就已经有BUG了。角色选择的光标颜色是不是怪怪的?变得像斑马一样,出现奇怪的黑白条纹。」
「咦,这是BUG吗?不是一开始就是这种图案……?」
「光标不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图案,所以应该是BUG。我想应该是VRAM相关的BUG,CG出现错误了。就算不是BUG,只要提出疑问,就能赚到一张BUG报告。」
「原、原来如此……」
提出疑问,赚到一张报告。他从没想过这种事。
「不过,今天的版本选单部分是我检查的。难得有两个人,今天就来试试看双打模式吧。」
「啊,好。说得也是。」
两人进入一对一的对战模式。
他们先试着正常对战。这个叫岩谷的人玩游戏的技术似乎普普通通,不怎么强。
但是赢得比赛并没有任何意义。岸岭一边故意放水,一边仔细地进行游戏。但是,感觉不到有出现任何像是BUG的状况。
「你们两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忽然出声叫住他们的是负责监视的志野冢。
「不要玩得太普通哦。会被其他工作人员以为你们只是在玩游戏而已。」
「是。」「是。」
对岩谷与岸岭来说,除了随口应声之外,他们想不到其他回答。
虽然觉得正常玩游戏也是调试的一部分,不过看在第三者眼里,或许真的只像是在玩游戏而已。
「调、调试还真难呢。」
志野冢离开之后,岸岭小声地对岩谷说。
「嗯,就是啊。没办法,稍微换个方式吧。不要正常玩游戏,来调试球场好了。」
「咦?要怎么做?」
「你看,现在我有发球权对吧?发球角色的可动范围是固定的,但是只要我不发球,岸岭同学就可以自由移动角色。利用这一点,让角色冲向球场边的围栏,观察碰撞判定。」
「观察碰撞判定?啊,对哦,我在某款RPG里看过类似的BUG。像是本来不能通过的墙壁却可以通过之类的。」
「没错,就是所谓的穿墙BUG。」
「我明白了,我试试看。只要玩这种玩法,看起来就不像在玩游戏了。」
岩谷停止发球,岸岭趁机移动角色。他离开球场,来到围栏边。他试着跑遍每个角落,或是让角色撞上围栏好几次。
但是,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没有变化呢。」
「毕竟程序员应该也检查过了。那这次换我来吧。」
「好。」
岩谷故意发球失败,让发球权回到岸岭手上。
这次换岸岭不发球,让岩谷趁机移动角色。
「听说穿墙BUG容易发生在多边形的接缝处。」
「哦,接缝啊。」
多边形的接缝。岸岭大概知道那是什么。首先在3D游戏里,所有物体——就连轮廓圆滑的人类——似乎都是由无数三角形板,也就是多边形所构成。球场上的多边形接缝,恐怕就是球场的角落吧。
看来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岩谷让角色卡进球场外的围栏与围栏接缝处,重复着各种动作。
「啊。」「啊。」
然后,终于发生了他想看到的现象。角色卡进围栏与围栏的接缝处了。
角色变得无法动弹。不,正确来说还是可以跑步或挥拍,却无法离开原地一步。
「果然卡住了。」
不管跳跃、冲刺,还是任何动作,位置都不会改变。角色停留在原地重复各种动作的模样实在很滑稽,岸岭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好像月球漫步哦。」
「不、不可以嘲笑BUG啦,会被骂的。」
他说得没错。光是正常玩游戏,都会被骂「看起来只像在玩」了。要是发现会让开发人员伤心的BUG还觉得开心,肯定又会被念一顿。不过,岩谷本人似乎也在忍笑。
「总之,这已经是A级BUG了。这个BUG就由我来写吧。」
「咦?啊,好的,麻烦你了。」
感觉好像功劳被抢走一样,岸岭一瞬间觉得怪怪的。
不过,是岩谷说要到围栏边测试动作,实际发现BUG的也是他。岸岭没办法抱怨。
不过,这份BUG报告书没多久就引起了意想不到的骚动。
3
BUG报告书累积到一定数量后,会透过志野冢转交给程序员或绘图人员等负责人。因为发现的BUG当然必须尽快修正。
尤其这天发现了许多包含A级BUG在内的BUG,岸岭他们先提出BUG报告书,之后又继续找BUG。
事件就在这时发生了。
「这份BUG报告书的作者岩谷是谁!」
《宵暗的魔术师》认识的程序员柊,冲进房间大吼。
不过,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荡然无存,他明显在生气。不,应该说怒不可遏。
「是?是我写的……」
岩谷没办法逃跑,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柊立刻逼近他。
「『角色会月球漫步』这种描述是怎么回事!」
「咦?啊,那个BUG吗?呃,只要在围栏与围栏的接缝处反复滑行,角色就会卡在里面动弹不得。虽然还是可以做出击球之类的动作。」
「那就这样写啊!只写月球漫步,谁知道角色是卡在墙壁里,还是角色的动作本身变得很奇怪!我还以为是走路动作倒带了呢!」
岸岭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冲进来大吼。这种描述的确很难懂。而且他们已经被告诫过好几次,BUG报告书必须详细且浅显易懂。
「怎、怎么了,柊先生?」
一旁的志野冢听到吵闹声,走了过来。
柊似乎察觉到继续对打工人员大吼也没用,于是把矛头转向志野冢。
「我看到有人写了不问清楚就搞不懂的BUG报告!喂,志野冢,你也要仔细检查啊!这是你的工作吧?」
「对、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可能是大家低头道歉奏效了,也可能是大吼之后心情舒畅了,柊终于降低了音量。
「哼,拜托你们好好干啊,离母片送厂没几天了。」
◆
柊离开后,房间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哎呀——搞砸了呢,害我也被骂了。」
志野冢为了消除这种气氛,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但言外之意仿佛在说「都是你们害的」,让岸岭觉得如坐针毡。不过,罪魁祸首岩谷应该更难受吧。
「你没事吧,岩谷?」
「咦?啊,是,我没事。」
或许是因为人高马大,岩谷看起来满不在乎。
反而是岸岭感到害怕。虽然不是针对自己,但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大人那么生气。虽然在电影或书本中看过很多人生气的场面,但刚才那场面的魄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不过呢,这个时期的程序员大多脾气暴躁,常有人跑来骂人,所以你们别太在意。」
听起来真可怕。
「那、那种事很常发生吗?」
「嗯,对我们这些企划人员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我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一边下跪一边拜托程序员或绘图人员,要他们配合上司心血来潮决定的规格变更。挨骂几乎可以说是我们的工作了。」
「好、好像很辛苦呢……」
虽然早就听说了,但赚钱养家似乎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知为何,岸岭想起了父亲。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觉得,已经为公司工作几十年、养家活口的父亲,其实非常伟大。
「不过,虽然这次有点糟,但你们两个都以不错的速度找出BUG了。今后我也会仔细检查的,你们两个要加油哦。」
4
岸岭知道,人类这种生物,有时候就是要挨骂才会成长。之后连着好几天,调试作业都进行得很顺利。
每天只要新的ROM版本送来,他们就会检查基本动作。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BUG会在什么状况下发生,所以找出BUG的效率也提升了。
BUG报告的写法也明显进步了。因为挨骂的关系,他们已经很清楚什么写法好,什么写法不好,以及对方希望他们做什么。
他们顺利地写出BUG报告,然后提交。
『结局的制作人员名单中,只有T字是小写。
错误:ShinoTsuka 正确:Shinotsuka』
『在胜利击球的重播中,球拍碰到球的瞬间会暂停,画面会乱掉。可重现○。视频8的24分左右。』
『照以下步骤操作,必定能赢过电脑。这样没问题吗?
1、第一发发球瞄准对手球场左侧击出,故意失误。
2、在1之后,第二次发球时对手CPU一定会在球场中央,所以瞄准对手球场最右边发球,对手CPU就一定无法应对,可以得分。』
游戏本身的技术也提升了。每次要检查两人对战模式时,都要跟岩谷进入对战模式太没效率,而且会被当成在玩游戏。因此,现在他可以右手跟左手分别拿着控制器,一个人进行两人对战。虽然没办法激烈对战,但要观察基本动作已经很够了。就连志野冢都惊讶地睁大眼睛说「真厉害」。只有现在,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世界上玩这款游戏玩得最好的人。
只不过,渐渐出现了一个别的问题。
(好困……)
玩游戏很开心。岸岭是只要想玩,可以连续沉迷好几个小时的类型。但是,调试是工作,不是玩游戏。毕竟用一般玩游戏的方式玩,可是会被骂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天,新鲜感也渐渐消失,要做的事也变得单调。调查选单,看一遍结局,之后就只是不断尝试各种玩法而已。这么一来,难免会想睡觉。隔壁的岩谷常常拿着控制器打瞌睡,每次岸岭都得戳他一下,把他叫醒。
这种状态持续下去,被骂也是迟早的事。不过该说是幸运吗?半个月后,职场又有了变化。终于接近截稿日——也就是母片送厂了。这么一来,程序员们似乎连回家的时间都舍不得花,仿佛证实了这一点,他们脚边都常备着纸箱跟毛毯。
当然,他们的心情比以前更差,社内的气氛也受他们影响,变得剑拔弩张。这么一来,岸岭跟岩谷也没空打瞌睡了。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游戏也渐渐接近完成。这段期间,顺利地减少BUG——尤其是S级或A级BUG——出现的频率,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终于缓和下来。
「照这样下去,后天的母片送厂应该没问题。还差一点点,所以要努力调试哦。」
志野冢等企划团队的脸上,也看得出安心的神色。
5
终于,来到了母片送厂前一天的星期日。
隔天中午就要提交母片,对岸岭来说,这是最后的打工。
「啊,早安,岩谷先生。」
岸岭一如往常地坐到调试席,对高大的同事打招呼。虽然时间已经是中午,但在这间公司,不管几点来上班似乎都要这样打招呼。
「早。今天终于要结束调试了呢。」
「前提是没发生任何事。」
只要母片送厂,调试员当然就没事了。可是,如果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BUG,导致母片送厂延期,就会希望延长打工期间——这是志野冢告诉他的。
话虽如此,这天他玩了公司给他的最终版游戏,也没发现什么BUG。连B级BUG都很难找到。
(这样看来应该没问题。)
岸岭虽然觉得再打一阵子工也不错,但能顺利结束的话,当然是最好。
然后到了晚上九点。终于到了岸岭打工结束的时间。
「结果今天也没发现什么大BUG。」
听了岩谷与岸岭的报告,志野冢似乎松了口气。
「哎呀——太好了。要是今天出现什么棘手的S级BUG,就有可能得延后送厂压制呢。你们两个都辛苦了。多亏你们,游戏总算能发售了。」
「不会,我们才承蒙照顾了。多亏了你们,我学到了很多。」
岸岭有了人生第一次的打工经验,这句话是他的真心话。
「岩谷同学想进我们公司对吧?你的工作态度没有问题,再来只要做出什么作品,我想上面的人一定会考虑的。」
「真的吗!?谢谢您,我会努力的。」
这意外——其实也不意外。岸岭单纯是为了赚钱,但岩谷看起来比志野冢年长,这个年纪要就职也不奇怪。他应该就是因为想进这间公司,才会在这里打工的吧。
「请问,作品是指什么?」
岸岭提出单纯的疑问。
「当然是游戏啊。」岩谷说。「我想当企划。除了应届毕业生之外,想进游戏公司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交出游戏企划书给人家看。」
「哦,是这样啊。」
岸岭这一个月来天天跑游戏公司,很清楚制作游戏并不简单。虽说是企划书,但岩谷的前途似乎多灾多难。
不过,这并非事不关己。现在还好,但大学毕业后自己也得就职。理解到工作有多辛苦之后,想到这件事就让岸岭觉得有点沉重。
「啊,对了对了,母片完成后要办庆功宴。你们两个有空的话就来吧。我喘口气之后再联络你们。」
「庆、庆功宴吗?」
公司的庆功宴。这也是岸岭从未体验过的领域。
「我还没成年,可以参加吗?」
「可以啊。我也会一直喝乌龙茶。就当是吃免钱饭的好机会吧。」
或许是因为顺利结束工作而感到安心,他们依依不舍地继续闲聊。
不过,事情往往就是在这时候发生。
「喂,志野冢,你们过来一下。还有,可以先别让那两个调试人员回去吗?」
志野冢的上司兼企划团队的领队,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你们等我一下哦。」
包含志野冢在内的企划团队,以及包含柊在内的程序员们都走了过来,开始讨论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像是。真不吉利,就在母片完成的前一刻。」
岸岭和岩谷只是工读生,只能在一旁讨论。
过没多久,志野冢回来了,他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不妙了。质量管理部好像发现了S级BUG。」
「咦!?」
质量管理部。不是指这里,而是游戏主机厂商直属的调试团队。要发售游戏,似乎必须通过质量管理部的检查。
而S级BUG是会对游戏进行造成明显负面影响的最严重BUG。如果质量管理部发现了这种BUG,当然不可能允许发售。
「所以气氛才会这么凝重啊。」岩谷喃喃说道。「话说,竟然还有S级BUG啊。我们明明已经调试了那么久。」
「毕竟BUG是不可能完全消失的。而且,他们发现的似乎是存档消失BUG。这是他们送来的BUG报告。」
存档消失类BUG和当机类BUG一样,会对游戏进行造成明显影响。是无可挑剔的S级BUG。
岩谷接过BUG报告,念了出来。
「呃,我看看……?『正在储存』的信息显示结束一秒后重置,存档就会消失……?」
「……感觉很有可能呢。」
可以理解将资料写入内存的存档行程并不简单。存档中重置暂且不论,存档后进行奇怪的操作,或许就会引发异常。
「而且这个BUG不仅无法确认重现性,偏偏还是在没有录影时发生的。」
麻烦事接踵而来。如果完全无法确认重现性,程序员也没办法修正。
「可是既然已经报告了,就必须想办法在明天之前修正这个BUG,但首先必须确认是否真的会发生,而且就算修正了,也必须再次调试新版本。抱歉在你们要回去的时候说这些,但只有你们熟悉调试作业,能不能请岩谷同学陪我一晚呢?」
现在已经是打工结束的时间了。也就是说,要他们熬夜帮忙作业。
「我没关系。反正明天也没事。」
但是,岩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过,岸岭也一样。
「那个,我也留下来吧。就这样自己回去,我会过意不去。」
这是他的真心话。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的工作,如果可以,他想看到最后。
「岸岭同学,你可以回去没关系,明天还要上学。」
「不,请让我帮忙。调试是我们的工作,我想做到最后。」
志野冢似乎还在犹豫,但没有犹豫太久。
「真的可以吗?」
「是的。比起在学校上课,这里的工作更能学到经验。」
「谢谢。说得也是,你已经十八岁了,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请你打电话给父母,取得他们的同意好吗?虽然法律上OK,但高中生要过夜工作,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我明白了。」
被当成小孩子看待,让岸岭有点意外。话虽如此,未经同意外宿可能会害妹妹无谓地担心,还是应该联络一下。
他借了电话,打回家。
『喂,我是岸岭。』
可能因为已经很晚了,接电话的是父亲。
『啊,爸?我现在在打工,不过好像出了点问题,需要过夜处理。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岸岭也正值叛逆期。虽然没有吵架,但他平常就不太跟父亲说话,因此内容自然也变得很简短。
『是吗?现在不是考试期间吗?』
「啊,不是。」
『既然如此,这是你接下的工作,就负责到底吧。不过明天还是要乖乖上学哦。你还年轻,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知道了。帮我跟妈和真奈问好。」
对话内容只有这样。不过父亲很干脆地答应,也没问太多,仿佛承认了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让岸岭很高兴。
「他说OK。」
「是吗?太好了。那就马上请你重现问题吧。」
就这样,岸岭一如往常地开始调试。
首先他按照报告内容,重复执行同样的动作。执行存档,等「正在存档」的信息显示完一秒后重置。
但是没有重现。不管试几次都不行。
于是他这次不只一秒,而是等存档结束的瞬间就重置,重复执行这个动作。但还是不行。
他尝试了各种情况。首先是一个人开始游戏,中途中断后存档重置。或是与掌机通讯后存档重置,以及在选单画面放置十分钟左右后重置,施加所有想得到的负荷后反复存档&重置。
可是存档资料一次都没有消失。
◆
「重现了吗?」
深夜零时,志野冢来询问中途进度。
「不,不行。我尝试了所有想得到的情况,但都没有消失……」
可能是连续作业的关系,略显疲态的岩谷报告。
「果然吗?目前公司所有人都出动,使用开发器材验证,但似乎还是无法重现。程序团队也伤脑筋,说至少要重现一次才能修正……不好意思,再多方尝试看看。」
「知道了。」
意思是要他继续进行一点都不有趣,单调的验证作业。
但不可思议的是,岸岭的干劲并未因此消失。现在能否顺利交货,可以说全靠他们这些调试人员了。岸岭知道这间公司的人是多么拼命在制作游戏。他心想——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BUG,就让游戏延期呢?
终于过了午夜十二点。时钟的指针即将指向凌晨两点。
他真的快发疯了。肉体上的疲劳自不待言,反复进行单调作业的精神疲劳也达到顶点。而且现在本来就是平常已经睡得很熟的时间。
猛烈的困意来袭。隔壁的岩谷已经在打瞌睡了。虽然他心想必须叫醒岩谷继续验证,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
他一边与困意交战,一边进行不知道是第几百次的存档。
『正在存档。』
(唔唔,得重置才行——)
根据BUG报告,重置的时机是存档信息结束的一秒后。这是连小学生都做得到的简单验证作业。
可是,对随时都可能睡着的岸岭来说,连这么简单的作业都做不到。
「啊,糟糕——」
重置的时机太早了。别说一秒后,他是在存档途中按下重置键的。
(糟、糟了。)
在存档途中重置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岸岭的担忧成真了,重新启动的游戏画面上显示着陌生的系统信息。
『没有档案。要制作新的存档吗?』
「……啊,消失了。」
存档消失了。话虽如此,如果是在存档后重置导致存档消失,那可是大问题,但既然是在存档途中重置,存档消失也是无可奈何。
「喂。」
「咦!?」
现在是凌晨两点。突然有人叫他,害岸岭在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还在想是谁,原来是程序员柊。
「这是怎样?存档消失了耶。你重现了BUG吗?」
口气这么凶,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吧。岸岭并没有被骂或被逼问。
「啊,不,不是那样的——」
他解释了情况。说他不小心在『正在存档』的信息中按下重置键,结果存档消失了。
「那存档消失也不奇怪了。」
「……就是说啊。」
但是,岸岭此时脑中浮现了一个想法。
「该不会质量管理部的人也做了同样的事?」
「嗯?什么意思?」
「呃——这五个小时,我们尝试了各种步骤来验证,但是不管怎么做,都没办法重现报告中的存档消失现象。然后在反复作业的过程中,意识变得朦胧,不小心搞错重置的时机……结果存档就消失了。」
明明是深夜,身心都疲惫不堪,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能流畅地表达想法。人类的身体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质量管理部的人也跟我一样非常疲惫,然后搞错重置的时机,把存档后跟存档中搞混了……?啊,不过专业部门的人应该不会犯这种错吧。」
「不,没这回事。」
柊的口气十分坚定,仿佛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
「也有人调试作业一小时就睡了,所以很有可能。好,总之我明白了,不管怎样,验证了这么久都没办法重现对吧?之后我会想办法。在修正版完成前,你可以先休息。」
「咦?」
到底要怎么修正这种不可能验证的BUG?虽然还有疑问,但比起这个,现在能获得官方许可睡觉更令人开心。
「可、可是要睡在这里吗?」
「啊,只有椅子吗?那就用这个吧。」
柊把放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和毛毯拿了过来。
「谢、谢谢。」
岸岭在地板上铺好纸箱,裹上毛毯。他没有余力去在意隔壁椅子上打瞌睡的岩谷。
这毫无疑问是他人生中最差劲的床。不但硬,还无法阻绝地板的冰冷。而且卫生方面也很令人怀疑,再加上到处都听得见说话声和敲键盘的喀哒声。
即使如此,不知是疲劳所致,还是十八岁的年轻,岸岭很快就睡着了。
◆
不过,岸岭睡得很浅。虽然疲劳让他很快就睡着了,但或许是因为睡床不习惯,他无法进入深沉的睡眠。
「……嗯——」
在朦胧的意识中,他醒了过来,时间是凌晨四点左右。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醒来。打工真是人生经验的宝库。
仔细一看,岩谷果然在椅子上睡得鼾声大作。老实说,他真羡慕岩谷的体质,能在那种姿势下睡得那么熟。
「嗯?你醒啦,那正好。」
这时候,程序员柊来到岸岭身边。看来他似乎一直没睡,一直在工作。
「修正版完成了。不好意思,麻烦你检查一下。」
「啊,好的,我来检查。」
头脑昏昏沉沉,身体也很疲倦,可以的话真想再躺回去。但是接下的工作不能半途而废,这种使命感驱使着岸岭。
他接过ROM,启动游戏。
「不过,你到底是怎么修正的?连验证都没办法的BUG……」
「你说得没错,那个BUG大概是那边的调试员的失误,没办法修正。」
「我、我想也是。」
「所以我从根本的地方做了修正,让那个BUG不会发生。内部处理没有变更,只是把『正在存档』的信息显示时间延长了一・二秒左右,然后加上『存档中关闭电源或拔掉插头可能会导致档案消失』的警告信息。」
「原、原来如此……!」
这是逆向思考。在之前的版本,存档后的第一秒内可能会发生某些问题。因此,为了回避这个问题,内部没有做任何变更,只是把『正在存档』的信息显示时间延长了一・二秒左右,然后加上『存档中关闭电源或拔掉插头可能会导致档案消失』的警告信息,消除了昨天报告的存档档案消失BUG的发生原因。
可能因为原本就是网球游戏,存档所需的时间很短,频率也不高。增加一・二秒感觉不到什么差别。
「版本也变了,所以从选单开始全部检查一遍。可以拜托你吗?」
「了解。我来检查。」
「那我也去小睡一下。万一又发现BUG,把我叫醒也没关系。」
说完,柊也一脸困意地离开了。
我环顾公司内部,感觉简直就像死尸累累。几乎所有人都缩在桌子底下,醒着的人也是一脸快死的样子在玩游戏。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虽然我这么想,但这就是公司,这就是专业的工作。虽然我只是个打工人员,但能成为其中一分子,让我感到有些自豪。
「……好。」
我重新打起精神,继续调试。
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岩谷,但最后还是没叫醒他。我并不是想让他睡。因为不能让他上学迟到,所以我得先回去。之后的事只能交给他,所以我觉得现在让他休息比较好。
时间即将来到早上六点,太阳也已经升起。
「早安,岸岭同学。」
志野冢一脸困意,慢吞吞地过来了。
「听说修正版完成了。有BUG吗?」
「没有,连续玩了这么久,目前没发现任何问题。虽然还没试过四人游玩……」
「那就好,谢谢你。电车也已经开了,你可以回去了。柊小姐也说只有你得上学,所以要让你先回去。对了对了,她还夸你做得很好哦。」
「……我知道了。」
那个总是生气的程序员夸奖我,让我单纯地感到开心。而且志野冢说得没错,考虑到上学的事,我也已经到极限了。
「那我回去了。」
「嗯,这段时间真的很谢谢你。上学加油哦。岩谷同学,不好意思,起来一下。」
「……唔。啊,什么事?」
岩谷说着奇怪的梦话,醒了过来。
「你看,岸岭同学要回去了。你得跟我一起调试对战模式。」
「啊,岸岭同学要回去了?」
「是的,不好意思。之后就拜托你了。」
「嗯,她拜托我了。那就再见啦。」
「好的,再见。」
我依依不舍。可以的话,我想见证母片完成的瞬间。但是,十八岁的我恐怕只能陪他们到这里了。
我慢慢走在这一周来天天报到的公司里。到处都有人倒在地上,真是奇妙的光景。
(这段时间受各位照顾了。)
走出大楼后,我再次回头望向里面,轻轻鞠躬。
就这样,岸岭健吾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结束了。或许是因为最后有成就感,或是工作表现得到夸奖,我心中不可思议地有种满足感。
话说回来,朝阳真是格外耀眼。明明跟平时看到的太阳一样,为什么会觉得这么耀眼呢?真是不可思议。
「好了……啊啊,好困。」
之后,岸岭顶着困意前往伊豆野宫学园上学。但是,他还不知道那张困意十足的脸,又将引起另一场骚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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