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不知道的事,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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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会隔天早上,我在教室外等皋月同学。
回想起来,昨天真是波澜万丈的一天。
从早上就和皋月同学睽违一个月地聊天,还问清楚了他接触感应能力的事。
皋月同学知道我是特务。
不过,现在不用再隐瞒了,秘密不再是秘密,让我觉得肩上的重担稍微减轻了一些,这也是事实。
身为特务,或许这样是不及格的。我也知道事情并没有完全解决。
不过,知道真相并不是不幸。更重要的是今后。
为了能两个人在一起,我决定先恢复到之前的关系。
还有,合唱比赛也是。
昨天晚上,我看着皋月同学给我的乐谱,想自己先弹弹看。不过对我来说还太难了,无法把皋月同学手写的乐谱变成旋律,让我觉得好焦躁。
我一个人是没办法在合唱比赛上弹钢琴的。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必须跟皋月同学一起才行。
所以,今天要当作新的开始!
「弥生!」
听到有人叫我,我马上回头。
「弥生!」
回过神来,皋月同学已经小跑步地朝我跑来了。
「「昨天……!」」
我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啊」地僵住。下一个瞬间,我们同时笑了出来。
最近在学校总是愁眉苦脸的,这种温暖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有人能跟我一起欢笑,真是再好不过了。
「弥生,你先说。」
皋月同学害羞地搔了搔鼻子,我便恭敬不如从命,让他先开口。
「不,昨天谢谢你来我家。我妈妈对你提出无理的要求……」
我也害羞了起来,摸了摸浏海。
「我才要跟你道谢。昨天我玩得很开心,谢谢你。你做的菜也很好吃……」
皋月同学的视线游移不定,似乎很在意上学中的学生不断从我们身旁经过。
「我妈妈说有把你送到家,你没有觉得困扰吧?」
「不、不会,完全没有!帮了我大忙!那个,她开车技术很好!」
皋月同学夸张地摇头,硬是称赞我,看起来很有趣。我想昨天吃饭的时候,他应该也很在意我的感受吧。
这也难怪,毕竟他突然被伯母叫去家里,就算一起搭车,也没有共通的话题。
「而且,我也很久没跟弥生你说话了……」
皋月同学的视线终于找到我了。
跟刚才不同的害羞感涌上心头,我的脸开始发烫。
「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说话……」
只不过一个月没说话,就产生了奇怪的紧张感。
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那间咖啡厅顾店时第一次发现的悸动。
第一次喜欢上的人,会一直喜欢下去——
皋月同学曾经说过的话,轻轻地在我心中复苏。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直喜欢着皋月同学。
如果能唤醒这份青涩的心情,这一个月的空白也有了意义。
「考、考试快到了呢。」
为了继续话题,皋月同学换了话题。
我往教室里瞥了一眼,有几个学生从早上开始就皱着眉头在看参考书。下星期就要开始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了。
我也轻轻点头,「嗯」了一声。虽然知道必须念书,但一直无法转换心情。
「昨天说的那件事……」
皋月同学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立刻就明白了。
他指的是说想和我一起站在合唱比赛的舞台上。
「考试结束后,要不要练习钢琴?」
皋月同学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
他大概以为我会拒绝吧,但我怎么可能拒绝呢?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嗯,拜托你了!」
我深深地低下头。
「只约好却过了这么久,对不起。」
「没这回事,我才要道歉。」
我摇摇头,向他道歉。
这样一来,考试前应该也能专心念书了。因为考试结束后,皋月同学就会教我弹钢琴。
「昨天我看了你给我的乐谱,好想早点弹弹看。」
「我有改编成初学者也能弹的版本,应该没问题。我尽量把旋律编得简单一点了。」
「是、是啊……!」
昨天我实际试着弹奏,结果根本是乱弹一通,这件事还是别说出来好了。只要皋月同学教我,我应该就能弹得像样一点了吧?
「啊,钟响了。」
时间无情地结束,我看了看时钟,必须回教室了。
「啊,等一下!」
皋月同学叫住了我。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那个,我……」
皋月同学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非常认真,不再像刚才聊钢琴时那么温柔,我也同样挺直了背脊。
「之前我跟弥生坦白的那件事,我并不后悔。我已经不想再隐瞒了。」
我默默地点头。我不想多嘴,玷污了皋月同学的决心。
接着,皋月同学从口袋中抽出左手,在胸前用力握紧。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使用这个了。所以……」
「我知道了。皋月同学的心意,我明白了。」
「这个」指的是接触感应能力。
「已经没事了!所以……」
我伸出右手。
「弥生……?」
「这是和好的握手。」
皋月同学的接触感应能力并没有不好。皋月同学也是因为有罪恶感,才会向我坦白。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皋月同学也伸出右手,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这样就和好了!」
接触感应能力和特务的事,就到此为止。
我们没必要勉强自己,筑起高墙。
我已经不再迷惘了。没问题,我们一起克服吧。
「回教室吧。真希望考试快点结束,好让你教我弹钢琴!」
「……嗯,一言为定。」
皋月同学终于恢复笑容了。
约定是通往未来的路标。
虽然有时会跌倒,有时会迷惘,但我还是想跟皋月同学一起走下去。永远、永远。
午休时间。
跟皋月同学和好之后,笼罩在我心头的乌云顿时消散。
虽然很想跟他一起吃便当,但皋月同学都是跟真山同学他们一起吃午餐。
不久之前,卯月还会来我们班上,现在却完全不会来了。目前我还没能跟女生小团体打成一片,没办法跟她们一起吃饭。
一个人吃饭,不会聊天,所以很快就吃完了。
特务的工作没了,吃完饭后,午休时间也一下子变得无事可做,于是我开始会到教室外面走走。
今天我也是漫无目的地在校内闲晃,最后来到四楼的升学指导室。
门上贴着大学的校园开放日介绍和模拟考的海报。
虽然没有特别想去的大学,但我也是每两个月会参加一次模拟考。每次填志愿学校字段都很麻烦,所以都把离家最近的广岛大学填为第一志愿。
这样的我到了二年级的夏天,也开始无法对未来的出路漠不关心了。
高中毕业后,我要做什么呢?会上大学吗?
这所音町高中是县内屈指可数的升学学校,到了二年级的这个时期,很多学生已经开始为了准备大学考试而行动。听说也有不少同学开始上补习班。考试结束后好像有升学说明会,也听说真山同学邀皋月同学在暑假去参加校园开放日。
虽然有了在合唱比赛上弹钢琴这个短期目标,但我完全没想过之后的事。
有一次我跟皋月同学聊过未来的出路。我含糊其辞,但皋月同学好像打算升学。班上同学肯定也几乎都是这样。
我当女高中生的时间还剩一年半。高中毕业后,我只剩下特务这个身份。之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种事我无法跟任何人商量。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都不行。
现在我只能想着期末考和之后的钢琴练习,过好每一天。
「啊,对不起!」
我正呆呆地看着大学的海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啊,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道歉。
走出来的人不是学生。一眼就能看出也不是老师。
那是一位穿着与高中升学指导室格格不入的花纹连身裙,戴着大墨镜的女性。她的身高跟我差不多,身上有香水味。从气质和站姿看来,她也像是个女演员,但脚上穿着写有访客用的褐色拖鞋,显得很不协调。
「咦,你不进来吗?」
从升学指导室走出来的女性用手压着门,让我先走。
看到她的脸,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冲击。
我认识这个人……?
我从事特务这份工作,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在抓到密会现场的时候,也必须在一瞬间记住对方的长相特征。
我回溯记忆,寻找眼前这位女性的线索。
「白、白石学姐……?」
我忘不了去年的文化祭。皋月同学在体育馆伴奏的时候,那位当时唱歌的毕业生就是这位女高音歌手。
白石真夜——
「哎呀,我也是名人呢。明明都变装了。」
白石学姐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抬眼兴致勃勃地望着我。
虽然认识,但只是我单方面认识她而已。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
「是没办法完全隐藏气场吗?」
白石学姐充满自信,我则因为特务的习性而不由得紧张起来。
「因为去年文化祭的演奏会,我有去看。」
如果当时皋月同学没有弹钢琴,我可能已经忘了。但现在连同白石学姐的歌声,我都能清楚地回想起来。
那是我和皋月同学回忆的第一页。那一天,心中展开的风景,至今仍鲜艳地持续着。
「谢谢。那场演奏会的钢琴演奏有点失败,所以并不完美。」
「才没有失败!」
我不由得大声否定。
白石学姐像是被吓到一样睁大了眼睛。
老师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从出路指导室探出头来,白石学姐笑着回答没有问题。
因为她说皋月同学的演奏失败,我忍不住就……
「不过,我有帮忙补救,而且那可能是外行人不会注意到的等级吧?」
「我、我觉得,没有失败……」
这次我小声地,再一次清楚地主张。
那才不是失败,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所以,你不进来吗?出路指导室。」
「不、不进去。」
白石学姐再次戴上墨镜,我转身背对出路指导室,挺直了背。我想让自己看起来比白石学姐高一点。
「我有见过你吗?除了那场演奏会以外?」
白石学姐表现出在意我的样子。
「没有。」
「你好像莫名地对我有敌意?」
「没有。」
我尽可能不带感情地,只是单纯地否定。
被说有敌意,我才发现自己有点在意。如果没在这里遇到,白石学姐在我回忆中也只是个配角而已。
……我一边逞强,一边踮起脚尖,挺直了背。
然后白石学姐绕到我的正面。
「你是二年级的吧?」
她看着制服的领结,似乎如此判断。白石学姐也是毕业生,所以好像知道年级的颜色。
「是啊,怎么了?」
「那你应该认识皋月同学吧?深濑皋月。」
「皋……」
白石学姐的指摘,让我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对皋月同学的钢琴失败反应很大,所以我想说你们是不是朋友。不过看你的反应,好像被我说中了呢。」
她指着我张开的嘴,我咬紧牙关,直直地闭上嘴唇。

「我只有直觉很敏锐。」
「那又怎样?」
「皋月喜欢的人就是你吧?」
「咦?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慌张地后退,背部撞到出路指导室的门。
咦?等等,她在说什么?皋月喜欢的人……?
白石学姐知道什么?话说她和皋月是什么关系?
「A子同学。」
「咦?」
白石学姐用食指敲敲自己的嘴唇,说出奇怪的话。
「我不知道你全名是什么。」
她挥挥手,把最重要的部分丢着不管。因为墨镜的关系,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反而更在意。
啊啊,真是的!
「我是木之下,木之下弥生!」
我猛然把脸凑过去,特地报上名字。
「你叫弥生吗?好可爱!」
她呵呵笑着,轻轻碰触我的鼻子。
我有点害羞,不敢看白石学姐的眼睛。
能看见教职员室的二楼长椅。
今天不是一个人,有人陪我。
「你为什么来学校?」
白石学姐坐在长椅上,翘着腿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纸盒装咖啡。我则在她旁边吸着柠檬茶的吸管。
「我是毕业生,来学校有什么关系?」
白石学姐靠在长椅上,透过玻璃屋顶仰望天空。今天也是阴沉的梅雨天,看不见太阳。
「先不说这个,听说你和皋月同学吵架了?他很烦恼哦。」
白石学姐翘着腿坐在长椅上,晃动着纤细的裸足。
经过的男学生都盯着她看,然后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一样快步离开。
「我们没有吵架!」
虽然到昨天为止都像在吵架,但现在已经可以好好说话,也和好了!
「白石学姐和皋月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忍不住大胆地直接问了。
这一个月来,皋月同学和我疏远的期间,如果他有了我不知道的一面,我会很不安。
我发现这不是敌意,而是另一种感情。
「什么关系,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哦?我以前上过皋月同学妈妈的钢琴教室,从那时候就认识了。因为那时候的缘分,才拜托他文化祭的时候弹钢琴。」
我听说过皋月同学的妈妈是钢琴老师。
所以皋月同学才会在文化祭上弹钢琴吗……我事到如今才理解去年文化祭的来龙去脉。
「咦,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我有种被比我更了解皋月同学的白石学姐占了上风的感觉,挺起胸膛回嘴。
这种感情,一定是嫉妒。
我嫉妒比我更了解皋月同学的白石学姐。
「和朋友有点不一样,虽然我是毕业生,但没有和他同校过。啊,皋月是五月的意思对吧?我的真夜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中也是五月的意思。要说共通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这、这样啊……」
我也是弥生,是三月的意思,和皋月同学的五月很接近!
「唉,话说回来,日本的梅雨又闷又热,真讨厌。虽然很久没回国了,但我还是不习惯湿度。」
白石学姐一边用手搧风,一边仰望阴沉的天空。
「回国?你去了国外吗?」
「我去维也纳短期留学。那边也有音乐会,所以时间点正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久前。去年文化祭结束后,只待了半年。话说回来,现在是你的提问时间吗?」
白石学姐皱起眉头,盯着我的侧脸。
我自己也觉得很少对别人感兴趣,而且还是对初次见面的人。
「那这次换我问你。弥生和皋月同学是什么关系?」
形势逆转。问了那么多问题,我也必须回答。
「我、我们是同班同学。」
「只有这样?皋月同学好像说了更多呢?」
「皋月同学说了什么?」
「现在是我的提问时间。问题二。弥生喜欢皋月同学吗?」
「喜……那种事,我不知道!」
她露出仿佛看穿我心思的表情,探头看着我的脸。我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还在逞强。真可爱!」
她用食指戳了戳我发烫的脸颊。
「我没有逞强。」
我扭过头去,表示反抗。
皋月是怎么说我的?他有说喜欢我吗?
可是可是,如果他真的跟白石学姐说了那种话,那我也会有点不爽……
「小弥生,你很有恋爱中的少女的感觉呢。我们再多聊点恋爱话题吧。」
「才不要!请不要说奇怪的话!真是的!」
我扭过头,想从白石学姐身边逃开,正好看到一楼教务处的窗户。
不久前我还在以特务的身份从这里监视教导主任,现在却在聊恋爱话题,真是不可思议。
「啊……」
白石学姐发出一声轻呼。我转头一看,发现学姐也正盯着一楼看。她稍微探出身子,然后僵住了。
教导主任正好从教务处走了出来。
学姐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戏弄我,从墨镜的缝隙间可以看到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教导主任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的回答听起来很冷淡,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教导主任很快就离开了,从这里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现在已经不是我的目标,没必要继续追踪,所以我很快就不再注意他。
与此同时,白石学姐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重新坐回长椅上。
「……白石学姐?」
她不可能没事。白石学姐看到教导主任后,明显变了个人。
这是身为特务的直觉。即使对自己的感情很迟钝,对别人的变化却很敏感。
「没事。」
她的声音和刚才截然不同,低沉得不像是女高音歌手。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小弥生,你很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最好小心一点。」
「咦?什么意思?」
白石学姐强行改变话题,我立刻反问。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刚才的开朗,但仰望天空的眼神中仍残留着一丝寂寞。
「小弥生,你很容易把感情表现在脸上吧?一提到皋月同学,你就会脸红,拼命地问问题。」
我脸红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
「……不用你多管闲事。」
「当你看不见周围的时候,周围的人却能清楚地看见你。就是这个意思!」
白石学姐双手拍了拍膝盖,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表达方式很暧昧,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与其说是给我的建议,更像是单纯的警告……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样。皋月同学也是那种会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的类型吧?别看他那样,其实他挺迟钝的。是那种会自作主张,然后自取灭亡的类型?」
白石学姐重新戴好帽子,看了看手表。
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但不能就这样结束。
「你又了解皋月同学什么了?自取灭亡什么的,那种事……」
「我想我应该比你更了解他哦?」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白石学姐一直说些挑衅的话,我也忍不住跟她吵了起来。
「没什么深意啦。小弥生和皋月同学都一样,不擅长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白石学姐迅速站了起来,就这样走掉了。
「白石学姐!」
「我们还会在某个地方见面的。到时候再聊恋爱话题吧!再见。」
她转过头来,挥着手说拜拜,然后走上楼梯。
「你又了解皋月同学什么了……」
午休时间,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白石学姐的话里,似乎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皋月同学。
我知道这种难以言喻的心情就是嫉妒。会燃起对抗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切身体会到,自己对皋月同学还是一无所知。同时,也想更进一步了解皋月同学。
皋月同学小时候的事,钢琴的事,朋友的事,将来的事。
还有,接触感应的事……
那是只有我知道的,皋月同学的秘密。
我本来打算暂时不去触及彼此的秘密,继续前进。但是,和白石学姐聊过之后,心情又开始躁动起来。
不。是我自己对白石学姐燃起对抗心,才会胡思乱想的。
好不容易才和好,也约好考试结束后要教我弹钢琴。
现在我应该要向前看,坦率地面对自己,不要勉强去了解对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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