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七话 前「魔王」与狂龙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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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七话 前「魔王」与狂龙王的真相
我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站起身之后,立刻——
我问艾尔札德:
「以纯粹的暴力打倒梅菲斯特・尤・菲勒冈。只要是出生于古代世界的人,任谁都会断言这是不可能的目标……您有什么策略吗?」
艾尔札德双手抱胸,皱起眉头回答:
「如果有那种东西,我就不会像这样和你联手了。」
「我想也是。」我在心中喃喃自语。
从她的角度来看,和我合作这件事本身,就是苦肉计吧。
选择这个理由,果然是因为——
「……你在古代和他进行最终决战,打赢了对吧?根据我听来的说法,当时也和这次一样,是单纯以暴力互殴。」
「如果能像当时一样战斗,即使胜算很小,应该也有机会获胜吧?」
艾尔札德是想这么说吧。
然而……身为知道那场决战的来龙去脉的人,我不得不悲观。
「从结论说起,我们只是成功封印了梅菲斯特,并不认为我们赢了。那次的结局……反而等于是败北。」
我挖出令人厌恶的记忆。
当时,我们已经将大半的世界纳入手中。
「邪神」……当时称为「外界神」的他们,只剩下梅菲斯特一个。
当时,我被迫做出选择。
「要讨伐唯一幸存的『邪神』梅菲斯特・尤・菲勒冈,还是……和他签订和平条约,把问题往后延。我烦恼再烦恼,最后……」
我选择了后者。
理由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也许你也知道,我对『勇者』莉迪亚,不只有着强烈的友情,更有着恋慕之情。一旦和梅菲斯特决战,不管是谁丧命都不奇怪。当然,莉迪亚也不例外。我不认为自己会不惜背负这样的风险,也要讨伐梅菲斯特。」
所以我选择了维持现状。
……如果我能坦白说出这个想法,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莉迪亚对我的决定猛烈反弹。对她而言,梅菲斯特是自己的父亲,同时也是杀母仇人。她活动的最大目的就是讨伐他,所以她逼问我……」
「结果闹僵了,是吧。」
我点头回应他掺杂着叹息的这句话。
相信这份后悔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没能坦白说出自己的心意。
只要说一句「我不想失去你」,明明就好的。
实际上,我说出口的话却是——
「既然你那么想死,就随你便吧……她呼应了我这句话,动用了军队。结果,莉迪亚的军队受到毁灭性的损害……她被改造成梅菲斯特的傀儡。」
于是,对于极尽残虐之能事的她,我——
「……为了维护『勇者』莉迪亚的名誉,我亲手……」
几乎要将心烧尽的后悔与失落,最后转变为复仇心……
于是我决定讨伐梅菲斯特。
「在那个时代,没有人不恨他。尤其我军的高层,全都是满心想对他复仇的人。正因为如此,对于我突然改变宗旨,没有任何人反对。」
我们加上莉迪亚存活下来的手下,以全力挑战他。
「我军的成员们,无论好坏都很有个性,因此是一群和合作天差地远的人。然而就连这样的他们,在讨伐梅菲斯特的那一战中,都步调一致,展现出协调性。」
我军的完成度,实实在在达到了最高潮。
而且,前往敌方的路上,我军的数目不断增加。
「讨伐梅菲斯特。赞同这个意思的,不是只有人类。连绝对不和人类来往的异族,也和我军会合,展现出要作为同胞并肩作战的意思。其中也包括了你的同族,艾尔札德小姐。」
「……嗯,我知道。」
艾尔札德露出有些五味杂陈的表情。
我特意不触及内情,继续说下去:
「我心想,整个世界都在拒绝他的存在。那场大军就是证明了这一点。所有活物都否定那个恶魔,想将他从这个世上除掉。因此我心想,这一战无疑会是我们获胜。哪怕是梅菲斯特,也不可能和整个世界为敌还打得赢。相信不只是我,大家都确信会是这样。然而——」
我们没能赢。
梅菲斯特・尤・费格尔单独迎击我们,然后——
「我们这才知道,他为什么先前都不用单纯的暴力来决胜负。」
对于参加那场战斗,活下来的每一个人来说,从开幕到落幕,所有的记忆都是一种精神创伤。
我也不是例外。
「……即使面对整个世界,他仍然不改游刃有余的态度。他蹂躏我们,就像扭断婴儿的手一样……」
只有一招,我施展的奇计似乎超出了他的意料。
梅菲斯特以喜悦接受……
「我成功封印了他。然而,对于以抹杀他为目的的我们而言,这等于是一种败北……而且封印这个结果本身,也只是他手下留情。如果梅菲斯特认真起来,我们一定……」
现在,就不会像这样站在大地上。
「……也就是说,你也和我一样,没有计策?」
我无法否定艾尔札德的话。
正面和他冲突,毫无胜算。
过去那一战的表面上的胜利,只不过是梅菲斯特一时兴起。
如果这次的对决,对他而言和平时的游戏没有两样。
我们多少还有胜算。
然而,这次他第一次宣告,他会拿出真本事。
他断定,他会为了获胜而行动。
「……坦白说,我没有什么像样的计策。可是……」
我们想做的事情,等于一群蚂蚁试图打倒巨龙。
坦白说,令人绝望。
然而,即使如此——
放弃这个选择,已经被我丢到九霄云外。
「没有计策,也没有胜算。然而……我有办法。」
现阶段,丝毫看不见希望之光。
然而,我们还能挣扎。
相信这些挣扎的累积,会带来胜算。
……艾尔札德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
「具体来说,你要怎么做?」
「我想去回收一种『魔王外装』。」
她听到我这个回答,做出思索的动作。
「……『魔王外装』。记得是转生前的你所创造的,六百六十六种强力的魔装具。以前和我打的时候,你也用过其中几种。」
「是啊。其中一种叫做『破邪吸夺的臂环』,我想应该先去回收这个。毕竟这个臂环,是我为了讨伐梅菲斯特之战所创造的王牌。我敢断定,这是现在的我们不可或缺的物品。」
「破邪吸夺的臂环」。它所蕴含的力量,就如名称所示,是力量的夺取。
它能够从存在于周遭的生命体身上,夺取以魔力为首的种种力量,无限制强化装备者。相反的,敌方则会因为臂环的力量而弱化,所以敌我之间的力量差距,迟早会确实逆转。
因此,装备这个外装的人,理论上会成为无敌的存在,然而……
即使动用这个,仍然未能讨伐那个恶魔。
超越无敌的最强。梅菲斯特・尤・费格尔这个怪物,正是这样的存在。
因此,即使得到臂环,也无法打破现状。
但如果不取得,就根本不可能站上起跑线。
取得臂环不是胜利条件,而是前提条件。
「那我们马上去回收那个『破邪吸夺的臂环』吧。」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在那之前,必须先经过几个步骤。」
「步骤?」
「是啊。那个外装太过强大,为了避免遭人滥用,施加了严密的封印。要解除封印,需要七种道具。如果不收集这些道具,即使得到臂环也没有意义。」
「魔王外装」全都设定成只有我能操作。然而,万一术式遭到窜改,变成任何人都能操作……「破邪吸夺的臂环」就会变成史上最凶恶的外装。
毕竟只要戴上,无论是多么弱小的生物,都会变成无敌的存在。如果恶毒的人用了这个,世界甚至有可能毁灭。
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态发生,我对那个手环采取了过剩的封印措施。
「……也是啦,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
艾尔札德尽管厌烦地叹气,似乎还是接受了。
「所以呢?那些道具在哪里?」
用来解除手环封印的道具,分散在世界各地,施加了隐匿的封印。
其中离这里最近的是——
「在维拉姆德山脉。艾尔札德小姐,有一个保管在你的住处。」
听到我这么说,她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让人厌烦啊,受不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低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虽然要进山里让我打从心底不愉快…………但也没办法吧。」
她这么说完,多半是打算发动转移魔法。
然而——
「……啧,看来有人展开了妨碍术式啊。」
「唔,是单纯找麻烦,还是在争取时间?不管怎么说,既然不能用转移魔法……」
「………………怎样啦?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很恶心耶。」
她一定也想到了和我一样的对策。
所以她才会表示抗拒。
「艾尔札德小姐。」
「……大概还有别的方法吧。」
「艾尔札德小姐。」
「……而且,根本没必要着急。」
「艾尔札德小姐。」
「…………」
「艾 尔 札 德 小 姐。」
我露出笑容,一步步逼她就范。
最后她抓乱了白金色的头发。
「啊啊,够了!知道了啦!我做就是了,该死的!」
看来她屈服了。
「那么,我们马上出发吧。」
于是——
我和艾尔札德,踏出了反攻的第一步——
◇◆◇
龙族被认知为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他们的存在从天地开辟之际就得到确认,有一种说法认为,在比超古代更久远的时代,他们就以世界支配者的身份君临天下。
或许也因为有这样的历史,龙族的自尊心极高,是非常排外的种族。
他们总是在森林、洞窟,或是地下世界等地盘度过一生。很少会到外界去,也因为排外,绝对不会对其他种族敞开心房。
以维拉姆德山脉为支配领域的白龙族也不例外。
只是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是比其他龙族多了一点协调性,还是另有盘算。
在古代与梅菲斯特的最终决战中,只有维拉姆德山脉的白龙族表明参战。他们和我们并肩作战,拼了命为我们而战。
战后,我为了感谢他们的协助,赋予他们几项特权,还赠送了他们应该会喜欢的宝物。
其中之一,就是用来启动「破邪吸夺的臂环」所需的封印解除道具。
龙族对宝物的执着心高得异常。
对于自己认定是宝物的东西,他们会若无其事地赌上性命。
我利用了这种精神性,把保管这个道具的工作交给他们。
「……哼,不愧是人称『魔王』的人物,心眼可真坏。」
轰隆隆的空气呼啸声中,掺杂了她粗豪的说话声。
艾尔札德现在不是人形。
是有着三对翅膀的巨大白龙。
她露出真面目,猛然在天空中冲刺。
「这种坏心眼,我也得好好效法才行啊啊啊啊。虽然人称我为狂龙王,但我只是暴力,肚子里可是一片洁白啊啊啊啊。」
她的声调听起来非常不高兴。
她之所以闹别扭,一定是因为背上载着人类吧。
对于自视甚高的龙族的她而言,这除了屈辱以外什么都不是。
对于这样的艾尔札德,我苦笑着说:
「有什么办法呢?既然无法转移,就只能请你载我了,这是最合理的——」
「没有办法?也就是说,你不想坐在我背上,但没有办法,只好忍耐着坐上来,是这个意思吗?」
「——艾尔札德小姐,你似乎有着往坏处想的坏习惯啊。」
「哼,实际上你就是在忍耐吧?是不是?对你来说,我这种东西,就只是只大蜥蜴嘛?这种家伙的背,一定硬梆梆的,坐起来很不舒服吧?」
「……看来你还在记恨我们交手过的事啊。」
虽说我们携手合作,但我们的关系似乎很难说是良好。
「唉唉唉唉唉……不但得让人坐在背上,还得去我决定再也不去的地方。我是不是判断错误了?」
她发着牢骚,让我觉得有些不解。
「再也不去?你是指维拉姆德山脉吗?」
「……对啦。」
「这可真是奇怪。那个领域明明就是你的住处。」
对于经常待着的地方,却说再也不想去,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我的疑问,艾尔札德以烦躁的口气回答:
「……我不是喜欢才待在那里的。因为那里是能最有效率地疗愈身体的地方,我才不得已待在那里。」
疗愈身体。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了她的过去。
「说到这个,听说你曾经发狂到差点毁灭世界。所以你花了数千年,疗愈当时的伤势吗?」
「……正确来说,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了。」
「?更早之前,是指?」
对于我的提问,她回以沉默。
看来她不想说。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勉强问出来。
因为这肯定是她不想被人触及的过去之一。
取而代之的是,我——
「……嗯,看得见了。」
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
我注视着其中特别高耸的那座山,喃喃说道。
「没想到会和你再次造访这里。」
以前,我和艾尔札德在那座山顶上交战过。
我看着因缘匪浅的舞台,不禁感慨起来。她以厌恶的语气回应我:
「哼,想炫耀胜利的话,就随你高兴吧。」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啊,艾尔札德小姐,差不多该下降了。我们的目的地是山脉内部,不是山顶。」
「……啧,居然把我当成交通工具,混账。」
艾尔札德尽管嘴上抱怨,还是遵从我的指示,朝着下方的浓绿之中下降。
不久后,她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我们降落到地面上。
我们降落到森林之中,四周弥漫着土壤与花草的香气。
艾尔札德皱起眉头,小声地喃喃说道:
「……自然的生命力真是了不起,完全找不到当时的痕迹。」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暗,大概是因为周围的寂静吧。
这座维拉姆德山脉自古以来就是白龙族的住处。他们由于排他性很强,绝不允许有人入侵,我前世也记得自己曾受到他们粗暴的欢迎。
然而,现在——
看不到白龙族的身影,也没有他们来袭的迹象。
这也是当然的吧。
因为以维拉姆德山脉为领地的白龙族,已经灭亡了。
我一边亲眼见证传闻为真……一边开口:
「听说栖息在这里的白龙族,是艾尔札德小姐你消灭的。」
她什么话都不回。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她为何要对同族下手?
我固然好奇,但也不打算特意问起。
我清了清嗓子后说:
「他们把自己的宝物保管在自己打造的迷宫里。我们要找的东西,多半也就在那里。」
那座迷宫,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
我一边用侦测魔法计算出前往目的地的路线,一边迈出脚步。
前往迷宫的路上,艾尔札德闭口不语,一直保持沉默,然而……
看来她并不冷静。
她不时发出攻击魔法,用光线焚烧森林。
看来她似乎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但即使我顾虑她,她也毫无反应。
尽管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弄得心情郁闷,我还是继续前进,最后——
抵达了目的地。
这座白龙族的迷宫是凿穿山脉打造出来的,外观和洞窟没有两样……然而,从巨大的出入口飘散出来的瘴气,非比寻常。
「……难怪会被称为禁地。」
「禁地?」
「对。这座迷宫被当成禁止进入的圣域,所以我也没进来过。」
「也就是说……」
「没错。连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
「……看来这次的冒险,也会很刺激啊。」
龙族创造的魔窟。
我看着这魔窟,开口说道:
「艾尔札德小姐,我要进去了。可以吧?」
「…………好。」
我们同时踏进了迷宫内。
这里对白龙族而言是宝物的保管库,同时也是用来处罚那些想抢夺宝物的不法之徒的场所。
因此,对探索者没有任何顾虑。
迷宫内部是一片浓密的黑暗,别说是一寸之外,连脚下都看不见。
「这黑暗……不是自然形成的呢。」
迷宫内的黑暗,应该是魔导机关造成的。
不只是油灯之类的照明器具,就连一般的光源魔法,都无法驱散这片黑暗。
而且,这片黑暗似乎还兼具弱化探索者的效果。
「唔。艾尔札德小姐,你对解除这个机关的方法有没有头绪?」
「……我说过了吧?我完全不知道内部的情形。」
她没有理由说谎,所以这句话应该是真心话。
既然如此——
「这应该算是我的异能大显身手的时候吧。」
人类种之中,极少数人会生来就拥有无法解释的异质能力。
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的异能是解析与支配。
我运用这种能力,解析迷宫里设置的魔导——
——解除寄宿在黑暗中的负面要素。
接着,我发动光源魔法,确保视野清晰。
「……你还是一样,强得离谱啊。」
「不敢当。」
「我不是在夸你,笨蛋。」
我用魔法创造出闪耀的球体,照亮四周。
再加上我运用探知魔法,看穿陷阱。
这样一来,可以说迷宫内部的机关,大致上都封杀了。
话虽如此——
所谓的迷宫探索,并不是攻略机关就结束了。
最可怕的,果然还是——
「……从这宽敞的内部装潢来看,我就在想该不会是这样。」
我瞪着出现在眼前的那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折磨探索者的最大要素,就是居民的存在。
如果是自然发生的迷宫,迷宫核会随机生成魔物,魔物会成为居民,迎击探索者。
迷宫内的魔物比野生个体更凶暴,而且更重要的是,很强。
但最棘手的,是人工迷宫产生的魔物。
人工迷宫可以由制作者刻意决定要生成的魔物。
虽然会根据创造出来的迷宫核的质量而有极限……但理论上,要让迷宫内充满神话等级的魔物,也是有可能的。
这次的迷宫,也是人工迷宫特有的威胁。
「看来他们将核心连接到土地的记忆了。透过这种方式,设定成会生成自己的复制品。」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吧。
毕竟他们是超高等生物——龙族的一种。
最值得信赖的守护者,就是自己。他们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因此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巨大的白龙,然而……
「土地的记忆,总是只留下最强烈的记忆。遵循这个法则的结果……艾尔札德小姐,你大闹一场当时的记忆,似乎反映在核心上了。」
出现的白龙,处于破烂不堪的状态。
翅膀被扯断,鳞片被剥开……简直像是龙的僵尸。
对于这令人不忍卒睹的模样,我只皱起了眉头,然而——
艾尔札德似乎有着特别的感想。
「…………好久不见了啊,法尔西昂。」
她嘴角露出笑容。
但这绝对不是友好的笑容。
反而——像是野兽在猎物面前露出獠牙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我好高兴啊,竟然可以再杀你一次。」
之后的行动,全都合乎理智。
白龙将我们认知为敌人,采取行动的前一刻。
艾尔札德发动了攻击魔法。
她称之为法尔西昂的敌人周围,这时出现了许多魔法阵——
射出了苍白的光线。
被包围的当下,已经无从闪避。
因此敌人似乎打算展开屏障,进行防御。
「哈哈,你没有学习能力啊。」
嘲笑吐出的同时,光线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屏障。
出现的白龙,随即被无数光线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了还让我这么不愉快。真是了不起啊。」
平静的自言自语中,蕴含的感情实在太过冰冷。
之后的行动,也极为冷酷。
探索途中,我们受到好几次白龙的袭击……
但这些全都由艾尔札德葬送。
她的动作实在俐落,而且深思熟虑。
如果全力大闹,迷宫可能会崩塌,让我们被活埋。
另外,如果因为二次灾害而破坏了核心,我们想要的道具也可能遭到破坏。
艾尔札德顾虑到这些,将对周遭的损害压到最低限度……残酷得令人发指,若无其事地虐杀了这些同族的复制品。
尽管充满剧烈的怒气,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冰冷得令人冻结。
她保持着完美的理智,却又发狂的模样,实实在在该称为狂龙王。
正因为如此,我担心起她的心。
「……艾尔札德小姐,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
她刚刚才徒手把同族全身打得稀烂,现在踩着同族的头,笑着这么说。
「哈!你自以为和我成了朋友吗?那你就错了。对我来说,你和这些家伙没有两样……所以,不要摆出那种表情,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你想被我杀了是吗,亚德・梅堤欧尔?」
……好危险。
艾尔札德的精神本来就不稳定。
她和伊莉娜发生冲突后,似乎对将来有了希望,但本质的部分并未改变。
要是在这个场合,我做出错误的对应,和她之间的合作关系,也许就会产生无法修复的裂痕。
然而……我很少和这种对象沟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
……如果是莉迪亚或伊莉娜,多半就能巧妙地打进对方心里吧。
正当我感叹自己做人能力不足时——
「…………啧!」
她一直踩着的同族头部,似乎已经失去原形。
艾尔札德啐了一声,仰望着天花板,开口说道:
「……这迷宫,是为了整我才盖出来的吗?」
对于这句话,我犹豫着该不该问出我产生的疑问……但继续沉默下去,也可能让她不快。
我怀着紧张的心情,对艾尔札德问起: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些白龙,是你认识的人吗?」
对于我的问题,艾尔札德仰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我判断错误了吗?
我感觉到胃一阵抽痛,紧接着——
「……龙族看不起自己以外的所有种族,不认同任何人。尤其对人类的侮蔑更是强烈。觉得我们才不屑你们这些只有数量多的猴子,别自以为是地想当地上霸者。」
这个时候,她白皙的美丽脸孔上所露出的笑容,究竟是自嘲呢?
还是……对种族本身的嘲弄呢?
「很好笑吧,真的。因为每个家伙都对自己的丑陋没有自觉。我们终究也和那些我们看不起的猴子没什么两样。」
她深深呼一口气,然后迈出脚步。
我也跟在她身后,以一定的步调行走。
走在路上,艾尔札德忽然说起:
「具有高度知性的生物,无一例外都会群居。这点龙族也不例外。以这座山脉为住处的龙族也是群居生活……必然地,形成了阶级社会。」
艾尔札德说到这里先顿了顿,隔了一会儿后——
「……我的家族以人类来说,相当于王族。因为生在那样的家族里……」
因为特别,所以受到差别待遇。
艾尔札德说她一直以来,都持续受到这样的待遇。
「我一个亲近的对象都没交到。可是,我并不觉得难受。因为有人对我这样的龙族也投注了爱情……对那个时候的我而言,只有母亲是我的心灵支柱。只要有母亲在,我就心满意足了。」
艾尔札德最后以细小的声音这么说。
她说,我不该去追求什么友情。
这一瞬间——
「这次轮到你了吗,杰斯菲利亚?」
面对新出现的遍体鳞伤的白龙,艾尔札德仍然面无表情。
「早知道就不该相信你。」
她的眼神中蕴含着冰冷的杀意……往前踏步。
那是极为情绪化的动作。
先前她都像是在进行单调的作业,冰冷地持续处理同族……
但这次的动作实在很粗暴。
殴打。殴打。殴打。
面对高大得需要抬头仰望的龙,艾尔札德展现出一面倒的战况。
打碎鳞片,殴打肌肉,打断骨头。
以空手执行的血腥暴力,让我觉得比千言万语更能述说她的心境。
过了一会儿,敌方沉默……毙命。
艾尔札德仰望着自己扑杀的对手的尸骨,说了一句话。
「……真的,像个傻瓜。」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她全身被血溅得通红,再度开始行走。
过了一会儿。
艾尔札德口中吐出了话语。
「……刚才我杀的家伙,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这句令我意外的话,让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原来这个狂龙王,也有可以称作朋友的对象……我正这么暗自喃喃自语,紧接着——
「不过,其实不是朋友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哼!不用我说你也懂吧?如果是你这个活得像个王者的人。」
「………………假装是朋友的造反者,是吗?」
她微微点头。
她的表情仍然冰冷,但内侧藏着的感情,想必是笔墨难以形容。
「……这是王者,或是王族的宿命,是吧。」
「对,没错。所以我,不应该相信任何人。可是——」
「孤独感,我实在无能为力。」
很像。
我和艾尔札德的境遇,有着相似之处。
「因为规格异于常人而遭到孤立……正因为这样,才会依赖愿意灌注爱给我的人。然而,依赖一旦过火,就会导致一体化。很快地,就会分不清对方和自己……孤独感就会袭上心头。」
艾尔札德依赖母亲,我依赖老姐。我们各自依赖了这样的人。
我们借此治愈了孤独,然而……很快地,我们开始把对方的存在与感情,视为理所当然,结果就是寂寞随时都在苛责我们的心。
「谁都可以。只要愿意像妈妈那样爱我,只要愿意让我从这种痛苦中解脱,真的谁都可以。」
她所依赖的对象,就是刚才她亲手杀死的同胞吧。
之所以不是用魔法瞬杀,而是用殴打扑杀,原因就在这里吧。
「所谓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就是很特别的。」
「是啊,你说得对。可是,正因为这样——」
「对,正因为这样——」
「一旦遭到背叛,愤怒就会强烈得无从宣泄。」
艾尔札德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所代表的,是得到理解者而产生的喜悦……应该不是吧。
反而正好相反。
我们能够互相理解,但正因为这样——
艾尔札德才会对这个和自己如镜中倒影般存在的同族,产生厌恶感吧。
「……歼灭王族,自己和自己的族人坐上空出来的位子。那家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接近我,从我口中问出自己人的消息。一判断已经没有用处……就对我下毒。我莫名其妙地倒下,那家伙是这么说的——谁会爱像你这样的怪物。」
于是,她失去了所有。
「我不会被毒死,对那些家伙来说,应该是最大的失算吧。我勉强从现场逃脱,赶往母亲身边。可是……我没能赶上。当我抵达的时候,已经……」
她为什么会杀光同胞?
那绝对不是她所期望的。
蕴含在声调中的悲哀,传达出她的真心。
「……当时,我真的是很痛苦。我也试过自杀,但不行。因为我的身体太强韧了,连要自杀都办不到……你也一样吧,亚德・梅堤欧尔?」
「是啊。说来见笑,但我有过完全一样的经验。」
所以我不是选择自杀,而是选择转生。
不,应该说是我不得不选择转生。
无论多么盼望,都得不到名为死亡的救赎。我体悟到这一点,决定把一切都重置。我盼望只要变成另一个人,就可以过另一个人生,最后绝望就会转变为希望。
但艾尔札德多半已经连这样的气概都没有了吧。
「我睡着了。我祈祷再也不要醒过来,可是不行。说来也是当然的啦。毕竟这种睡眠,就只是用来疗伤的……然后,我一醒来,又立刻面临到不愉快的经验。」
艾尔札德叹了一口气,继续述说。
然而……对她而言,这件事多半是比杀死同胞更难受的记忆。
也许是为了防止追忆,她所说出来的情报非常片段。
「有个家伙妨碍我睡。那家伙是亡国的公主。她说,她会把灵魂献给我,要我帮她夺回国家……然后呢,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交到了第二个朋友。同族们一定在地狱嘲笑我吧。因为从我们的常识来看,龙喜欢上人类,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艾尔札德并未否定这些同族。
这也就表示——
非同寻常的关系,带给了她第二次的痛。
「……你对世界的憎恨,原因就出在这里吗?」
她还是不回答。
艾尔札德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淡淡地继续走。
……和她交手时的记忆,在脑海中苏醒。
当时我无法理解她那惊人的负面气场,但如今知道了一切,我全都懂了。
两次的背叛,两次的失望。
正因为真心爱过,这种痛肯定极为剧烈。
艾尔札德所受的伤,是即使把世界烧尽,也治不好的。
然而——
「即使如此,你……」
我话说到一半。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
我们抵达了迷宫的最深处。
艾尔札德用一只手,推开有着庄严雕刻的巨大门扉。
门后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一名女性站在那儿,仿佛在等着我们。
她有着一头长及地面的白金美丽头发。
肌肤有如白瓷,身上各处都看得到龙鳞。
包覆她苗条身躯的纯白礼服,和艾尔札德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仿佛是量身订做。
仔细一看。
她的美貌也和艾尔札德一模一样。
「……这迷宫的恶毒,让我觉得它是不是有自我意志。」
艾尔札德脸上所蕴含的悲哀,述说着站在对面的这名女性的真面目。
是迷宫核读取土地的记忆,创造出来的最深处房间的守护者。
那就是——
「真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啊,妈。」
恶毒。
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适合她刚才说的这个字眼的状况了。
过去由衷爱过,然后失去,比自己生命更宝贵的存在。
艾尔札德面对这样的存在,心中作何感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守护者口中发出异样的声音。
脸上没有表情。
对于和女儿重逢,没有任何感慨。
这是当然的。
因为那不过是一只模仿艾尔札德母亲的魔物。
相信她也明白这一点。
然而——
「……亚德・梅堤欧尔。」
她呼喊我名字的声音。
实实在在是在表达她心中萌生的达观。
「……我办不到。」
幻听在我耳中回荡。
这龟裂般的声响,述说着她的心境。
然而对敌方而言,她的心境如何都无关紧要。
守护者就只是要完成自己存在的职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锐的叫声,下一瞬间,无数魔法阵在守护者周围显现。
几何纹路的形状,以及黄金色的灿烂样貌,全都和艾尔札德的魔法一模一样。
相信她从小就接受母亲的魔法指导。
连我这个无关的人,都忍不住感伤。
对艾尔札德而言,想必更是难熬。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
即使魔法阵射出的庞大光线,杀来要贯穿我的身体,她仍然一动也不动。
「呜……!」
看来身体不动,心却另当别论。
多半是生物的防卫本能起了作用。我躲过光线时,艾尔札德展开了半球状的屏障,想保护自己不被逼近的大量热源所伤,然而——
狂龙王的母亲,不是省油的灯。
艾尔札德展开的屏障,坚固得连我都无法轻易打破。
但敌方的光线若无其事地打破屏障——贯穿了艾尔札德全身。
「呜啊……!」
艾尔札德发出小小的惨叫,摔在地上。
被无数光线贯穿的她,丧失了大半肉体,现在只剩下一部分躯干与头部。
艾尔札德撞在石造的地板上,鲜血四溅。
换做是常人,处在这种状态下必死无疑,然而……龙的不死性非比寻常。
失去的部位急速再生。
这时敌方的攻击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思考的时间来临了。
……表面上是二对一的状况,看似是我们有利,但实态却不是如此。
就如先前的发言,艾尔札德处在难以继续战斗的状态。
说来不好听……但她现在只会碍手碍脚。
因此,人数上的优势对我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得分神去保护同伴,导致战力下降。
「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我发动了「专有魔法」。
我一开始就用上最强的王牌,一气呵成地分出胜负。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下定决心,开始咏唱「专有魔法」——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在我即将咏唱之际。
守护者口中发出了怪声。
这并非第二波攻势的信号。
而是为了引发最坏的事态,颠覆我方预测的呼喊。
「这是……」
在我眼前——
墙壁、地板与天花板,构成空间的六个面上,都浮现出巨大的魔法阵。
我直觉地理解到,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威胁。
「是誓约魔法与因果率操作的合体技吗……!」
干涉特定空间,改写因果,将自己的规则强加在对手身上。
能施展这种超高等魔法的人极为稀少。
而且,对方并未进行特殊的仪式,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
魔法的才能,也许和梅菲斯托同格。
「为什么不是艾尔札德,而是她的母亲被选为守护者?这件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敌方的魔法已经发动完毕,现在才慌张也已经太迟了。
我冒着冷汗,但仍然维持平静,接受现状。
「根据土地的记忆生成的守护者,会模仿存在于那块土地上的最强个体。也就是说——」
母亲很强。
而且远比狂龙王强。
「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守护者随着一声尖叫,踏步上前。
好快。
当我察觉时,她已经逼近,接着——
挥出了拳头。
「啧……!」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我一边闪躲,一边想继续念出先前遭到妨碍的咏唱,然而——
「……!果然……!」
没有感觉。
想施展「专有魔法」时产生的那种独特的感觉,已经完全从我内侧消失。
多半是先前守护者发动的魔法所造成。
艾尔札德的母亲,拥有封住「专有魔法」的手段。
不,说得正确点——
「不只是『专有魔法』,连异能都……!」
我一边闪躲她以五体施展的攻势,一边吐露苦闷。
解析与支配。将这两者提升到极致的领域,化为一招的「专有魔法」。
现在的我,被夺走了这两者的发动权。
被拔去羽翼的鸟,一定就是这种心情吧。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真是令人不快……!」
坦白说,现状并非我第一次体验。
我在前世,曾经陷入同样的状况两次。
就是因为克服了这些,才会有现在的我,然而……
这些经验,并不能作为打破现状的提示。
我之所以能够两次都摆脱绝境,最大的原因,就是有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第一次是奥莉维亚,第二次是莉迪亚。
如果没有她们,我多半已经在那里结束了。
反过来说——
比较过去与现在,不得不说两者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
「呜,呜……」
艾尔札德仍在再生。
好慢。治愈的速度实在太慢。
相信这是反映她意志的结果。
她没有要应战的气概。
屈服于过去,渐渐放弃对未来的希望。
她这样的身影,对我来说——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思考到一半,守护者吼叫了。
以此为开端,五具守护者出招的速度急遽上升。
闪避变得困难。
「唔……!」
已经连用眼睛跟上都办不到。
我咬紧牙关,用魔法提升全身的硬度——
才刚加倍,脸上就传来剧烈的冲击。
这一击不只是皮肤、骨头、肌肉,连灵魂都要打碎。
视野在飘浮感的同时转黑,当我自觉到失去意识时,全身已经被重重打在墙上。
「不是,单纯的,打击啊……!」
龙族有独特的魔法技术。
是用了这种技术吗?又或者是拥有颠覆我常识的某种能力?
我为了治疗脑震荡等伤害,试图发动魔法,但无法顺利建构术式。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对方并未乘胜追击……
相对的,似乎换了个目标。
「艾尔,札德,小姐……!」
守护者走向再生即将完毕的她。
「咿……!」
艾尔札德口中发出小小的惊呼声。
她的模样,实实在在就像个害怕的小孩。
狂龙王的威风,已经连一丁点都不剩。
「妈……!」
她哀求似的呼喊,想必是期待着奇迹。
守护者萌生自我意志,变成符合其形体的存在。现在的她,只能祈求这种不可能的未来。
然而,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发展。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拳随着叫声挥出。
艾尔札德吓得腿软,无法应付。
守护者毫不犹豫,打在她的心窝上。
「嘎,啊……!」
她似乎下意识地用了防御魔法,守护者的拳头并未贯穿艾尔札德的腹部。
然而,她和我一样被打飞到墙上——
撞在石造的墙上,让墙壁龟裂的同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守护者蹬地而起,要对受伤的艾尔札德展开追击。
这只是因为守护者的本能,认为对方好应付,绝对不是因为对亲生孩子有所执着。
然而看在艾尔札德眼里,多半就只像是这样。
「为……什么……!妈妈……!」
单方面挨打。
任人宰割。
闷响不绝于耳。
「呜,呜呜……!」
她抱着头,蹲下来,承受暴力。
她无力的模样让我觉得可怜,但同时——
也觉得非常不耐烦。
「你在……做什么……!」
先前的伤害总算开始消退。
我一能够建构困难的术式,还没先治疗自己的伤势,就……
「『雷霆标枪』!」
远距离发动属性魔法。
刹那间,守护者身旁出现魔法阵……发出雷击。
这一下应该出乎她的意料,但连擦都没擦到。
守护者以脊髓反射的超反应,若无其事地躲过我的攻击。然而这个动作……
「我早就料到了……!」
我展开大攻势,作为先前的回礼。
属性攻击有如枪林弹雨。
一秒内超过一千发的超高速连射。
对方被剧烈的暴力风暴吞没,不容分说地只能一味防守。
然而,即使直接命中,也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
重视速度的攻击,每一击的威力就会下降。
因此这顶多只有遮蔽视线的效果。
——然而,这样就好。
我持续以魔法进行高速连射,让自己的肉体硬化,然后……
冲进风暴之中。
完全是自爆行为。
我特意踏进自己创造出来的,由庞大的属性魔法交织而成的暴力漩涡。
这应该出乎对方意料。
看到我被自己的魔法所伤,还急速接近,守护者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失礼了。」
我握紧的拳头,打在她的脸上。
她被我报了先前的一箭之仇,整个人被打飞。
我看着她被打飞的模样,呼出一口气。
「总算直接命中,可是……不会造成致命伤。」
她实在太硬了。
既然不能用「专有魔法」,就不可能斩断守护者的肉体吗?
「要打倒她,果然还是得……」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中断属性攻击。
相对的,我配合敌方着地,发动封印魔法。
守护者周围展开几何学纹路……下一瞬间,她全身被发光的球体所笼罩。
这样应该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
我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看向艾尔札德。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全身发抖。
即使拥有超乎常轨的治愈能力,也对心灵受到的创伤无能为力。
我走向这样的她。
「你这模样,让我想起过去和你交手时的记忆啊,艾尔札德小姐。」
我隔了一拍,嘴角扭曲成嘲笑的形状。
「当时我脑中也浮现了这样的感想——」
我从肉体与精神两方面,俯瞰着她慢慢抬起头的模样。
我丢出了露骨的恶言恶语。
「你果然只是个拥有强大暴力的臭小鬼。精神还是个小孩子,完全没有成长。活了数千年,却还是这副德行。哎呀呀,换作是我,大概会羞耻得自尽吧。」
艾尔札德的反应,是一瞬间的瞠目……以及剧烈的愤怒。
她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我将嘲弄转为微笑。
果然效果显著啊。
我和艾尔札德很像。因此在这种状况下,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振作起来,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都一把年纪了,还离不开父母。什么狂龙王嘛,是不是该叫幼稚王?」
不是温柔,而是严厉。
不是爱,而是侮辱。
也就是,只要把艾尔札德让我振作起来时的言行,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就好。
「……!」
我的回敬,让她愤怒的电压不断上升。
我看着她这模样,加深了微笑,开口说道:
「我认为,当人们要面对困难时,心中必定会有的情绪,就是愤怒。套用这个信条来想……艾尔札德小姐,你心中还留有足以前进的意志。」
她似乎看出了我先前言行的真相,皱起眉头。
「……我果然讨厌你。」
她撂下的这句话,蕴含了明确的能量。
我对这样的她,说出毫无虚假的心情。
「我也许意外地能够喜欢上你。」
「啥?」
你在说什么啊,恶心。
艾尔札德的表情述说着这样的意思。
但我仍对她笑着。
「在我们交手时,我丝毫感觉不到的未来,也许会来临。我擅自认定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而这个想法被否定的瞬间……我心中,萌生了前进的勇气。」
艾尔札德这个存在,对我而言,就只是个绑架伊莉娜的恶徒。
我无法想象,自己能和这样的人建立友好关系。
然而……
「艾尔札德小姐,我虽然对你有过愤怒,但不曾有过憎恨。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亲近感。因此我心中有个角落,一直盼望能和你建立友好关系……只是,当时我认定这样的未来永远不会来临,甚至不曾梦想过和你一起生活。」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我用眼神诉说,继续说下去:
「我对和你一起建立的未来,有着强烈的兴趣。最重要的是……你和以伊莉娜小姐为首的许多人,会建立什么样的未来,我由衷盼望能够见证。」
相信你自己也丝毫不打算就此停下脚步吧?
对于我话语中蕴含的询问,艾尔札德一瞬间嘴唇颤动——
接着——
「……我要是说,我想要一百个朋友,你会笑我吗?」
「不会。反而会更觉得亲近。毕竟我也怀抱着同样的梦想。」
「……我和伊莉娜之间……」
「是。我会帮忙牵线。」
「……你要是毁约,我就杀了你。」
「请自便。因为我……不,因为我们绝对不会背叛你。」
接着,我就像前不久她对我做的那样。
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不只是要让你站起来,还打算帮你脱离对母亲的依赖,以及交朋友……对于这样的我,你有什么话要说?」
听到我半开玩笑的这句话。
艾尔札德盯着我的脸看。
「谢谢…………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呢,笨~蛋。」
她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好战的笑容。
是纯粹而平静的少女笑容。
接着艾尔札德抓住了我的手。
怯懦已经完全消失。
从她牵起的白嫩手掌,传来一股想要前进的强大力量。
「好了,我们一起去吧,艾尔札德小姐。」
「……这次我就配合你吧,亚德・梅堤欧尔。」
我和艾尔札德并肩而立,看着眼前的状况。
对守护者施加的封印魔法,这闪亮的球体状魔法有了裂痕——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封印的敌人现身了。
「现在的我没有足以斩断她肉体的力量。可是——」
「……对,这是我的职责。」
我发出沉重的说话声,同时——
艾尔札德在自己手边,召唤出一把剑。
这把剑有着超过她身高的剑身,是以龙骨削制而成。
这把剑的剑刃,能够将碰触到的物体、概念,全都一刀两断,一击葬送敌人。
艾尔札德手上的这把剑,多半连守护者那有着绝对硬度的肉体,都能斩断。
……当然,如果她不下这个决断,就办不到。
然而,我心中没有不安。
「要来了。」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我们彼此摆出架势,睥睨着敌人,接着——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躲过她发出的极大光线。
守护者虽然没有进行沟通的能力,但关于战斗的智能极高。
她的头脑拒绝了近身战吧。
她以远程武器应战,不让我们接近。
「艾尔札德小姐,我来开路。」
「……好。」
我们目光交会,传达言外之意。
换做是凡庸的对手,多半无法读出这么大量的信息,但该说不愧是狂龙王吗?光是视线交会,她似乎就完全掌握了我的意思。
艾尔札德退到后方,观察我的动向。
形式上变成了一对一的状况。
守护者一边提防待命中的艾尔札德,一边将攻势集中在我身上。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光线的乱射。
虽然她只会这一招,但相当棘手。
「不得不专注于回避与防御吗?」
守护者甚至不给我空档回礼。
她以压倒性的物量,试图压垮我。
然而,讽刺的是——
这正是将艾尔札德送到守护者身边的最大要素。
「差不多还有七秒吧……」
我用屏障反射光线,同时看向一个地方。
是……天花板。
那儿垂下一根巨大的岩柱,仿佛是刻意设置在那里似的。
从先前开始,我就一直若无其事地用反射魔法,将光线射向岩柱的根部。
迷宫内部虽然透过魔法提升了强度,但绝对不是不会毁坏。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似的,下一瞬间——
岩柱的根部被光线折断——落下。
而守护者就站在正下方。
「唔!」
从头上突然袭来的气息,对她而言多半是出乎意料。
一瞬间,她瞪大眼睛,意识转移到了那边。
于是必然地——
攻势停了下来。
「之后就交给你了,艾尔札德小姐。」
刹那间。
在我身后待命的她,强而有力地踏出脚步。
敌方的静止多半连一瞬间也不到。然而,对于足以名留神话的强者而言,已经绰绰有余。
当守护者粉碎落下的岩柱,正要再度展开攻势时,已经太迟了。
艾尔札德已经切入了敌人的怀里。
「唔啊!」
龙骨剑随着裂帛似的吆喝声,划过虚空。
不可能闪避。
即使防御,剑身也会连同防御手段将敌人一刀两断。
胜利两个字浮现在脑海中。
这样一来就分出胜负了——我这么想的下一瞬间。
「嘎啊!」
守护者吼了。
对于眼前逼近的剑刃,她不躲也不防。
她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召唤龙骨剑。
「咿啊!」
守护者将召唤到手边的剑猛然刺出。
斩击速度极为剧烈。
这剑以快过艾尔札德所执之剑一倍的速度,杀向她……
尽管是后出,剑刃却劈开了狂龙王的躯干。
对守护者而言,到这一步多半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岩柱来袭时所露出的吃惊,是为让我方大意的假动作。
她斩断了我方的救命绳,将胜利纳入囊中——
她多半是这么想的。
「这正是你的败因。」
我做出宣言的同时。
被砍成两半的尸骸,在守护者眼前倒下,消失,接着……
「我已经,不再迷惘。」
敌方背后,传来说话声。
艾尔札德举起龙骨剑,说话声响起。
「!」
这次,守护者所露出的吃惊,多半是发自真心吧。
到了这个时候,她总算发现了。
发现自己错判了一步棋。
我早已看穿了守护者的策略。
岩柱落下,以及艾尔札德随之接近,都只是为了证明某个事实的过程。
在守护者分心的瞬间,我创造出艾尔札德的分身,对本尊施加隐匿魔法,让她绕到敌方背后。
接着,当守护者将分身砍成两半,确信自己胜利时。
证明就完成了。
也就是——
「你不是妈妈。」
如果守护者是完全的复制。
如果不只是肉体,连心都一样。
那么在砍断分身的时候,一定会觉得不对劲。
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可能只有这点本事,因而产生戒心。
然而,她并未这么做。
这就是确证。
她终究只是个没有心的容器。
只是个复制了招式与头脑的人偶。
既然如此。
要粉碎她,不需要迟疑。
「叽——」
「太慢了。」
在她转身挥剑之前。
艾尔札德已经做出了了断。
毫不迟疑的剑刃,精准地捕捉到守护者的脖子——一刀两断。
之所以不让她感受到丝毫痛苦,多半是出于她内心的爱。
即使是没有心的容器,她也不愿意让有着母亲外型的物体受苦。
——不管怎么说。
「漂亮,艾尔札德小姐。」
我拍手祝福她的胜利与进步。
「…………哼。」
艾尔札德撇开脸。
态度冷漠,但脸颊微微泛红。
「……这次要不是有你在,说不定会打得更辛苦。」
她以小而细的声音,嘀咕着说。
接着——
「所以,那个……………………………………也不是,不感谢你。」
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已经足够传进我耳里。
艾尔札德多半也知道这点。正因为如此,她咬紧嘴唇,难为情地低下头。
看到狂龙王这样的模样,我露出苦笑。
「你就是不够坦率啊。」
「……啥?」
「道谢的时候,要露出开朗的表情,看着对方的眼睛,大声说出来。我们就一边留意这三点,一边再来一次吧。」
「……你这臭虫,少得寸进尺了。我怎么可能对区区人类道谢——」
「我想伊莉娜小姐不会喜欢不坦率的人。」
「……!」
「如果要我再说下去,那就是你虽然外表美丽,个性却很丑陋。如果不改掉这一点,要交到一百个朋友,实在非常非常……」
「…………!」
艾尔札德发出低吼声,瞪着我。
换做是凡人,被这股杀气震慑得昏倒也不奇怪,但对我不管用。
「也不可以对看不顺眼的对象发出杀气。反而应该对这种人展现慈悲为怀的度量——」
「啰唆啦,笨蛋!谁要听你的话啦,笨蛋!」
她满脸通红地吼叫,我则叹了一口气回应。
不过,现在是紧急状况。艾尔札德的人格矫正,等度过这个难关再说吧。
「……不管怎么说,既然已经解决掉守护者,就去回收那个道具……」
我正要提议去回收,就在前一刹那——
「『来吧』『终焉』。」
一段简短的咏唱,毫无脉络地响起——
我和艾尔札德几乎下意识地往后跳开。
接着几秒钟后。
漆黑的火焰,从我们先前所站的地方通过。
「……好眼熟的脸啊。」
艾尔札德以有些忿恨的声调撂话。
然而,不知道她的话有没有传进对方耳里。
「我是来让一切结束的。让你们的抵抗,让你们的命运,结束。」
以空洞的眼神做出这番宣言的——
是曾经是我的部下,同时也是宿敌的那个男人。
——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阻挡在我们面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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