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话 前「魔王」与冥府之旅 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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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话 前「魔王」与冥府之旅 后篇
我们钻进裂缝后,过了一会儿。
一抵达新的地方,我立刻环顾四周。
会战的遗址。这里实实在在就是这样的地方。
脚下有着无数的尸骨,形成一片血海。
就在这样的光景中——
「没想到……连奥莉维亚大人也……」
吉妮脸色苍白,全身发抖。
……当初我们是六人团队,现在却已经减少到只剩三个人。
莱萨、席尔菲,以及奥莉维亚。他们三人的脱队,似乎让吉妮心中产生了不安……但相信她不安的对象,不是自己的安危。
吉妮是在担心脱队的三人是否平安。
正因为这样,她才会对我产生了些许的不信任。
虽然她不说出口,但她的视线已经透露出她想说的话。
她是在问,我为什么做出丢下席尔菲逃亡的选择。
只要我不这么做,莱萨是无可奈何,但另外两人是不是就不必牺牲了?对于她这样的想法,我说出了回答。
「他们三位并不是牺牲,只是暂时脱离战线。等这件事结束,相信我们就能平安重逢。」
吉妮什么话都没回答。她只是默默不语,持续看着我。
我想,她心中多半是两种心情在拉锯。想相信我的心情,与无法相信我这番毫无根据的话的心情。她就是在两者之间摇摆。
即使她平常对我全盘肯定,但毕竟状况特殊。而且她也受到了冥府的瘴气所毒,会受到不信任感苛责,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相对的,维达似乎和我有着完全一样的想法。
「我也觉得不用为他们三个担心。毕竟……阿尔的目的,似乎不是复仇或胜利之类的。」
维达先看向脚下无数的尸骨与血海,然后仰望灰色的天空,继续说道:
「这里是冥府的一部分,也是阿尔的精神构造本身。从这样的空间传来的,是对过去的执着与悲伤,以及……毁灭的愿望。所以阿尔虽然不打算输,但同时也不打算赢。」
没错。当我踏入这个领域,看到路西乌斯与葛派特的仿制品时,我就有了和维达一样的想法。
「起初是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想阿尔心中对我们没有恶意。」
「是啊。如果他的心中有任何一点憎恨,那么即使目的是让自己消灭,过程中多半还是会想破坏我们的幸福未来,从中得到喜悦……然而他的心中,已经连这样的感情都不剩。他已经耗损到这个地步。」
听到我们的谈话,以及彼此心领神会的模样,吉妮当然会有所疑问。
「为什么两位能说得这么肯定呢?」
「这是因为——」
换做是过去的我,遇到这个问题,多半会说出一些避重就轻的答案。
而且我本来就会做出一些安排,不让她产生这样的疑问。
为的是绝对不让她知道我的来历。
然而,已经没有这个必要。即使知道我是何方神圣,吉妮也不会对我怀抱畏惧。绝对不会发生伤害我们友情的情形。因此——
「吉妮同学,之前我一直瞒着你,但我……」
我要订正过去说过的谎言。
「亚德是……『魔王』吗?」
过去吉妮问出这个问题,我回答了否定的答案。因为我以为一旦我的真面目揭晓,她也会害怕我,离我而去。
然而,经过那起美加特留姆事件,我改变了心意。
真正的友情,不是脆弱得会因为畏惧而破碎。正因为相信是这样,我再也不打算对朋友说谎。我要揭露自己的真面目,详细说明我和阿尔瓦特的关系,让吉妮信服,抹去她心中盘据的不安。为此——
「我,亚德・梅堤欧尔,同时也是——」
我正要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真相——的前一刻。
「你们两位,看来已经没有时间聊天了。」
维达难得发出充满紧张感的说话声。听到这句话的同时——
眼前,血海拨开战士们的尸骨,隆起。
隆起的鲜血,不久后就像漩涡似的流转——化为人形。
深红。所有映入眼帘的事物,都是这个颜色。
及腰的长发、妖异的眼眸、蛊惑的嘴唇、身上穿的军服似的装束、全身散发的气场,一切都是红色。
看到这样的身影,我怀着怀古的心情与一抹悲哀,叫出了她的名字。
「……露米娜丝・渥尔・克劳赛尔。」
过去我亲手了结的「邪神」……不,是「外界神」之一。
她的模样,和生前的她一模一样,然而——
「阿尔瓦特。阿尔瓦特。阿尔瓦特。阿尔瓦特。」
果然,她也一样。和路西乌斯与葛帕一样,这个露米娜丝也是仿造品。
是根据留在冥府的些微灵体情报创造出来的仿制品。
「……即使创造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终究只是仿造品。明知这样无法找回生前的她……却还是非得这么做不可。」
啊啊,我和你都一样,阿尔瓦特,实在是无可救药啊。
如果我们所爱的女人在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露米娜丝,还有莉迪亚,如果她们在场。
……她们两人,会受不了地耸耸肩膀吗?还是会怜悯地流泪呢?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无法完全舍弃娘娘腔感情的愚者。
「……亚德,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不是吗?」
「……是啊,你说得对。」
维达看似随意站着,但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站在她身旁的吉妮,也举起了深红色的枪,瞪着敌人。
……我得切换过来才行。
即使只是仿造品,对方仍是「外界神」。和路西乌斯与葛帕是不同次元的。
「首先得查清楚,她的力量重现到什么地步。」
「是啊。一开始我们彻底防守吧。吉妮同学,你也没问题吧?」
「是。我会听两位吩咐……!」
先前抱持的疑问,似乎已经飞到九霄云外。
吉妮的思考,全都集中在战斗上。相信她直觉上已经确信,眼前的敌人就是如此可怕。
结果,仿佛要证明她对威胁的判断正确——
深红色的怪物有了动作。
「阿尔瓦特。阿尔瓦特。」
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摊开双手——
「!吉妮同学,往旁跳开!」
她对我的呼喊做出反应,反射性地跳开。接着隔了一瞬间,一道红色的雷电,打在吉妮先前所站的位置。
「……也是啦,果然基本的部分都重现了啊。」
「是啊。我想就这点而言,即使和以前的力量相比,水平也毫不逊色。」
露米娜丝所拥有的力量,相对单纯。
也就是驱使红色的闪电。
这种攻击发生的时间点无法预测,非常难以闪避,一旦被直接击中,就会连同灵体一起烧得精光。速度与威力都非比寻常,然而……
从古代世界的基准来看,露米娜丝的力量非常弱,从下面数来还比较快。即使如此,她与她的军队之所以号称最强无比,主要还是因为露米娜丝本身有着压倒性的战斗天分。
她能够完美预测敌人的所有行动,随时导出最佳解答,瞬间加以实行。她的战术实在太过多彩多姿,有时看似采取了基于精密计算的行动,有时却又做出令人难以理解的行动,完全无法预测下一步。
我过去也曾中了她的计,被迫陷入苦战好几次,然而……
「那应该不是能够重现的吧。」
「我也这么觉得…………但虽说是仿造品,却还是让人觉得有万一,这就是小露米娜丝的可怕之处。」
我并不否认。因此,我当然贯彻了慎重的行动。
我随时都为了读出对方的思考而动脑,持续贯彻防御,最后……
「……果然,远远不及本尊啊。」
由于是仿造品,思考能力等于零。
她只是随意地施放雷击,行动中没有任何战术性。
深红色的雷击,威力与速度确实都出类拔萃,凭我的异能也无法使其无力化……但只要驱使全力的防御魔法,就能够轻易对应。
这样一来,这次的战斗,必然从头到尾都是我单方面占上风。
「阿尔……华德……阿、尔、华德……阿尔华……德……」
露米娜丝已经满身疮痍。身上那身像是军服的装束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全都染成了鲜血的红色。
要让失去头脑这双翅膀的她沉入水面,实在太容易了。
对于知晓全盛期的露米娜丝的我来说,这实在令人悲从中来。
……然而,另一方面,对于依然持续站在我们面前的她,我也不禁感到畏惧。
「阿尔、华德……阿、尔、华德……阿尔华……德……」
她的视线总是朝向我。露米娜丝总是只看着我。
……她是没有意志的人偶。因此她会一直盯着我看,单纯只是偶然。
即使我理解这一点,却还是不得不抱持着罪恶感。
你要违背当时的约定吗?
我无法不这么责备自己。
「……原谅我,露米娜丝。除此之外,已经别无他法了。」
尽管感到心痛,我还是为了做个了断,准备使出最后一击。至少不要让她痛苦,以全力的魔法消灭她吧。我一边感受着胸口的痛楚,一边朝露米娜丝——
「阿尔、华……尔、华……阿……华……尔……」
——施展攻击魔法,就在前一刻。
气场。从她全身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此时带着异样的强大。
「华……尔……华……」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就在我刚想到这里。
眼前的赝品就像要否定我的思考,对我发出尖锐的呼喊。
「阿尔……华德……!」
刹那间,红色的雷电照亮四周,轰隆声大作。
结果这道巨大的天雷,不是打在我们身上,而是打在露米娜丝身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全身发出红色的能源。这能源本身没有威力,然而,每过一秒就更加膨胀的模样,令人觉得危险。
「不妙啊,她打算自爆。」
「如果放任她自爆……」
「我们肯定会全军覆没吧。」
维达如此回答,手按下巴,思索着什么……但我没有心思去管她。
露米娜丝,你也是这样吗?
就像以前席尔菲失控时,我体内莉迪亚的灵体找回了自我,拯救了她的心。
露米娜丝,你也引发了奇迹吗?
为了保护阿尔瓦特,为了让他绝对不要死。
对于这样的情念——
我产生了强烈的愤怒。
「既然你那么爱他,为什么不牵起他的手……!」
自私也该有个限度。
那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吧。
你就是不惜抛弃所爱的人,也要选择这条路。
你被孤独压垮,所以才会去抓住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
选择死后的幸福这种绝对不可能存在的未来。
「如果你做出别的选择……!如果你把那个男人放在第一……!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露米娜丝也是引发这次事件的元凶之一。是她让阿尔瓦特陷入孤独,毁了他的心,导致他走到这一步。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资格跑出来多管闲事?
「露米娜丝・沃尔・克劳德……!已经没有你出场的份了!」
慈悲与悲哀都消失无踪,我一心只想着发泄怒气,使出所有攻击魔法。然而…………她毫发无伤。
反而还吸收了我的魔法,让红色的能源更加膨胀。
「阿尔……瓦德……!」
露米娜丝那随时都会破裂的红色眼睛,传来强烈的感情。
——不许毁约。不许杀了阿尔瓦特。
——她那模样,简直像个保护孩子的母亲。这让我气得不得了。
「愚昧也该有个限度!你没有资格摆出这种态度!」
我的头脑与心灵,都渐渐染上愤怒的色彩。冷静的部分已经连一丁点都不剩。在这种状态下,当然不可能做出最适当的判断。而就在这时,有人代替了这样的我……
「平常非常冷静,但一发起火来,就会变成让人束手无策的暴徒……你真的都没变呢。」
维达嘻嘻一笑,蹬地而起。
「!」
「维达大人……!」
我与吉妮瞪大眼睛。
维达扑向笼罩在红色能量中的露米娜丝。
「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她顺势把对手扑倒在地。不知不觉间,前方已经开出一个黑洞——
维达带着露米娜丝,一起掉进了洞里。
「…………!」
我们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看得发愣,而黑洞就在我们面前瞬间收缩,消失无踪。
过不了多久——
『呃~~测试测试。两位,听得见吗?』
脑海中响起维达说话的声音。
『首先我要先说,从异次元领域传讯是单向的,所以你们把声音送回去也没用。』
她先讲完这句开场白,然后继续说下去。她说话的口气,仍然一如往常地悠哉。
『即使只是大略计算,一旦允许露米娜丝妹妹自爆,大家活下来的概率就是零。既然如此,该选择的就只有一个吧。』
『相信你懂吧?』她的声调中透出这样的意图。
『由死了也无所谓的人牺牲,让大家活下去。说起来,这的确是个老套的桥段,但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不死身的学者神……吧……』
是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维达说话的声音渐渐变得不清晰。
『即使……我……消失……也还……有……亿千万……的……我……留下来……所以……不必……难过……』
我不知道维达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态。然而……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状况,相信她都会一直笑下去吧。她的声音直到最后,都仍然开朗。
『之后……就拜托……你们……我……要休息……』
『……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之后,她的声音再也没有在我脑海中响起。
「维达大人……!」
吉妮多半是受到了相当大的震撼,脸上笼罩着黯淡的神色。
……我的内心也有些黯淡。维达似乎确信自己会安全……但这也并非绝对。我想莱萨、奥莉维亚、席尔菲等人,应该都是在即将丧命之际,由阿尔瓦特救走的。然而,关于露米娜丝……多半就很难了。她已经找回了自我意志,不会再接受阿尔瓦特的操纵。

既然如此……只有维达和另外三人不同,没有得到保障。
「……如果能保持冷静,是不是就能找出别的方法?」
不,相信维达的选择才是最佳解法,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即使如此……我心中的疙瘩仍然没有消失,持续翻腾。
「亚德……」
听到吉妮不安的说话声,我强行切换了意识。
她的不安多半是我的两倍。为了让她放心,我必须表现得悠哉。所以——
「这点小事,还不至于让维达大人的性命受到威胁。她自己不也这么说过吗?我们只要相信她的话,继续前进就好。」
我露出微笑,强调现状没什么特别。
然后,我……
「……我们走吧,吉妮同学。」
「……好的。」
与她并肩踏出了一步——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我们朝着裂痕,不断往西前进。即使走出了战场遗迹,也仍然永无止尽。
有时是走过针山,有时是走过灼热的大地,有时是走过豪雨之中。
我们不曾停下脚步,一路走到底……
然后,我们抵达了这里。
呼啸的风雪正中央。白银埋没了视野,冰冷的空气夺走体温……虽然没有根据,但我就是觉得,这个地方就是我们的终点。
他就在不远处。阿尔瓦特在等着我们。
然而——
「亚德,我……好像……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吉妮慢慢跪倒,瘫在雪地上。
我抱住她娇小的身躯,凑过去看她的脸。
……她多半早已超越了极限。凹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微弱的呼吸。她只是个现代出生的一般人,真亏她能撑到现在。
她坚定的意志,值得赞赏。
「吉妮同学,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听我这么说,她眼眶含泪。
「我本来……不想再当个……弱女子……不想再扯后腿……可是,我还是……不行啊……」
她的声调中,有着强烈的悔恨。相信她一定很想亲手找回。
找回伊莉娜这个好友,找回和同学们一起编织的故事。
这些对吉妮而言,是比什么都宝贵,无可取代的事物。
因此,她不想交给任何人。哪怕对方是她全心信赖的我,她也撕破了嘴,都说不出「全交给你了」这句话。
「你大概……会笑我笨……可是,女生也是……有志气的。」
吉妮想贯彻志气到最后。她的心意,从空洞的眼神中传了过来。
「啊啊……虽然不甘心……亚德……」
「我在。」
接下来的话,不必听也知道。我已经充分理解她的意图。
接下来,就只剩执行。
「请你等着我们回来。」
吉妮默默点头回应。我对这样的她进行该做的处置,创造出安全的状态后,独自走向等着我的对手。
「……好冷。真的好冷啊。」
我在风雪中呼出白色的气息。我一边呼气,一边陷入沉思。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先前吉妮露出的表情。
她对我诉说,要我打垮可恨的敌人。
……从她的观点来看,阿尔瓦特多半就是这样的对象吧。
破坏自己日常生活的可恨仇敌。就只是这样吧。
然而,我就是无法彻底恨他。
……创造出这种状况的元凶之一,我为什么能够恨他呢?
「你的心,始终是冰冷的。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吗?」
这个冰冷的银色世界,想必就是他纯粹的心情。
一个又一个失去同伴,最后什么也不剩。
到最后,他的心结冻,被迫在结冻的状态下活下去。
不难想象,这是多么大的痛苦。
我逃避了这样的阿尔瓦特。
我与他之间的约定,以及与露米娜丝之间的约定。我在两者之间摇摆,苦恼……
结果,我放弃找出答案,逃避了。
「我也是个自私的愚者。现在我由衷后悔。」
对于这次的事情,起初我曾经有过愤怒。
然而,这种愤怒实在太自私,太不讲理。
我没有资格恨他。
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绝对不是报复。
我要对被我抛下的过去做出了断。
我要对被我抛弃的同胞的心,赋予终结。
为此,现在——
「让你久等了,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
银色的世界中。
我与自己的宿命对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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