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 缺陷者得不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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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缺陷者得不到满足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从懂事以来,就一直觉得自己的心有所缺陷。
不够。
缺了什么。
因此莱萨眼里所见的一切,都是灰色的。
每个人都住在五彩缤纷的世界,开心地歌颂人生,只有自己总是低着头走路。
这样的处境,让他懊恼得不得了。
他好羡慕大家。
所以他一直在追求。追求自己欠缺的某种东西。
他觉得只要得到那样东西,自己也能成为大家的同伴。他觉得那样一来,就可以摆脱只有无为的感觉的人生,摆脱孤独,过着充实的日子。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追求的某种东西,具体而言是什么。
既然如此,他欠缺的心就必然永远得不到满足。
那是一种痛苦。长达几十年的旅程,实实在在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然而,到了尽头。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七十六岁。
他终于在人生的末期,得到了他追求的东西。
以往不明了的东西,如今他能够明确地化为言语。
他长年追求的东西,那就是——
——爱。
与一名年幼的孤儿——玛丽亚的邂逅,给了莱萨这样的东西。
莱萨倒在路边时被她救起,就这么在孤儿院生活,过着心满意足的日子。
「哇,今天有好多好丰盛的菜哦!」
「好多肉……!」
「蔬菜也脆脆的!」
傍晚。
孤儿院的餐桌充满了光彩。
这本来是不可能的光景。无论哪间孤儿院都穷得要命,孩子们饿肚子是常有的事。然而……这里有着莱萨在。
他每天都在赚取玛丽亚他们的伙食费。
「今天的莱萨真的好厉害!他一只手就打倒了一只很大的龙!」
玛丽亚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豪华的饭菜,一边称赞莱萨的活跃。
「真的假的!」
「好厉害哦~~」
「倒是只有玛丽亚这样,太贼了啦!我们也想和莱萨一起出任务!」
玛丽亚有着魔法方面的特殊才能,因此年纪轻轻就担任莱萨的助手。其他孩子们也预定到了一定年龄,就会和她一样开始学习魔法。
这样一来,这间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都会成为冒险者,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吧。
「多亏有莱萨先生,真的帮了我们大忙。」
「这份恩情,我们该如何报答才好……」
「说来惭愧,我们没有东西可以报答……」
孤儿院的负责人惶恐地这么说。对此莱萨摇摇头。
「无须如此费心。在下是食客,那么该感恩的是在下,在下帮助诸位乃是理所当然。」
他是真心这么想。
对于自己的行动,他不想要任何报偿。
只要能待在这里就好。
只要能待在玛丽亚身旁就好。
将她与她的同伴导向幸福的人生,正是莱萨活着的意义。
只要玛丽亚他们能够露出开朗的表情,他就别无所求。
吃完晚餐,洗完澡后,马上就会熄灯。
在莱萨来到这里之前,这间孤儿院别说是个人房了,连床都没有。
然而现在,他的收入让院内得以改建,让住在这里的孩子们不只得到个人房,还能睡在最高级的床上安眠。
半夜,莱萨今天也来到玛丽亚的房间,享受每天的例行公事。
那就是念绘本给她听。这是为了锻炼她的识字能力,同时也是莱萨与玛丽亚两人最幸福的时光。
「勇者凯萨尔大喊:『我就是人民的希望!人们会赋予我力量!』」
莱萨感情丰富地念出绘本的内容。
起初他念得非常死板,但在玛丽亚的指导之下,演技有了显著的成长,现在甚至能展现出不输舞台剧演员的演技。
「魔物发出惨叫:『呜嘎哦哦哦哦哦!我可没听说你有这么强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莱萨的表情好奇怪哦~!」
莱萨这辈子几乎不曾动用过颜面肌肉,但自从认识玛丽亚之后,他的脸每天都会表现出各种各样的感情。
到了今晚,玛丽亚也打起了瞌睡。
平常她都会说声「晚安」,结束这一天。
然而,今天的玛丽亚有点不一样。
「……欸,莱萨,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像绘本那样呢?」
她眯起眼睛,是因为困意,还是……因为悲伤呢?
「如果能投胎转世,我想成为圣女大人。然后,我要和勇者大人一起创造一个大家都能笑着生活的世界。」
她轻声说出的话语,让莱萨感到心痛。
为什么玛丽亚偏偏要在今天说出这种话呢?
原因一定是出在任务结束后,两人在回程路上发生的事。
领取报酬,购买食材等物品后,两人看见了倒在路边的孩童遗体。
『……大家总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吗?』
莱萨紧紧抱住泫然欲泣的玛丽亚。
然后,他对让玛丽亚伤心的某人……或者是对这个世界的惨状感到愤怒。
「如果此地许你所愿,想要一个所有人都能笑着生活的世界……」
莱萨想要实现她的愿望。
创造一个她能发自内心欢笑的世界。
创造一个她不会悲伤的世界。
这时,莱萨的胸中萌生了明确的目的意识,然后——
某一天。
莱萨找到了实现玛丽亚梦想的手段。
他想到,最近让社会动荡的反社会势力之一……瓦尔瓦德斯所率领的反叛军,加入他们才是最快的捷径。
莱萨从瓦尔瓦德斯与他那些部下所拥有的战力,感受到了可能性。
要形成玛丽亚所期望的世界,就必须排斥「魔族」与「外界神」。
不从他们手中解放人类,理想国就永远不会诞生。
因此,莱萨决定参加瓦尔瓦德斯的军队。
他相信只要帮助他们,最终就能让玛丽亚所期望的理想国显现于世。
择日不如撞日。莱萨立刻把自己的意向告诉众人。
这个时候,孤儿院的积蓄已经很充裕,而且他也已经对孩子们实施了魔法指导。他们已经能够独立,即使没有自己在,也能够维持现在的日子。
因此,负责人虽然舍不得莱萨离开,但仍然毫无怨言地答应了。
相对的,孩子们则强烈反对。
对大家而言,莱萨是应该尊敬的老师,是他们所爱的祖父。
但他心意已决。
「……嗯。莱萨一定可以成为像勇者大人那样的人。我会为你加油的。」
玛丽亚也推了他一把。
莱萨认为,她肯定很高兴。
理想的世界或许会成为现实。
莱萨或许会实现它。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莱萨心想,自己必须充分地努力。
——然后,命运之日来临了。
出发预定日的几天前。这一天,莱萨也过着与平常无异的生活。
他接下任务,前往危险地带,狩猎猎物。
一如往常的日常。但是——
这一天,辅佐他的玛丽亚不在身边。
今天预定要举办盛大的欢送会。
玛丽亚与其他孩子们一起留在孤儿院,努力准备宴会。
「……吾也变了呢。没想到与他人分别,会感到寂寞。」
玛丽亚与孩子们灿烂的笑容浮现于脑海中。
暂时要与大家分开的现实,令他心痛。
但这不是永别。
只要功成名就,总有一天会获赐领土。到时候,他要招待大家来自己的领地。这样一来,就能再度一起生活。
莱萨想到那一刻,露出微笑。
对他而言,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怀抱的梦想。莱萨相信,只要能充分运用自己身上的力量,一定能建立光辉灿烂的未来。
然而——
他的希望被粉碎得体无完肤。
就在他领了报酬,要回孤儿院的路上。
莱萨看见了。
他看见了不该存在的现实光景。
——是尸骨。
凄惨的尸体倒在路旁。
莱萨看着这具简直像破抹布似的尸体。
全身剧烈颤抖。
「玛丽亚……!」
没错。
倒在路旁,像垃圾般遭到抛弃的尸骨。
是莱萨最珍爱的人……玛丽亚的下场。
他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呆站了多久。
最后莱萨呕吐了。
胃痉挛,牙齿打颤。
他已经站不住。
他瘫倒下来,四肢贴在地上。
莱萨就这么在地上爬行,爬向玛丽亚的尸骨。
接着,他确定玛丽亚的灵体已经消失——
无意识中,他用魔法读取了玛丽亚的肉体所留下的最后记忆。
那是莱萨为了完成任务,前往危险地带后没多久的事。
玛丽亚离开孤儿院,前往某个地方。
那是一间卖饰品的店。
她在那儿买了对戒。
是她和莱萨的对戒。
这不只是为了表达对莱萨至今的感谢……也是为了告诉他,只要戴着这戒指,他们的心就随时在一起。
『他会高兴吗?』
玛丽亚走在街上,胸中满怀着期待与不安。
……这让她疏忽了。
她在转角,撞到了一个人。
是个「魔族」。
是治理这个城市的高阶「魔族」。
他丑陋的脸上满是嫌恶,然后——
朝玛丽亚伸出手。
——接下来的记忆,足以让莱萨的心疯狂。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哭喊出来。
他半疯狂地,不断呼喊着什么。
最后,莱萨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走向孤儿院。
他无法接受现实。
他不断暗示自己,那具尸体不是玛丽亚。
只要回到孤儿院,她一定就在那儿,对自己露出开朗的笑容。
莱萨一边梦想着这样的未来,一边继续走着——
然后,他知道了更深的绝望。
在燃烧。
孤儿院在燃烧。
第二故乡染上了红莲之火。在火光之前,有一群人散发着疯狂的气息。
「哈哈哈哈哈!活该!」
「你们这些家伙,就只会占尽好处!」
「被天谴之火给烧死吧!你们这些暴发户!」
他们是一群人类。
他们的脚下,躺着孩子们的尸体。
他们踢着尸体,哈哈大笑。
——接下来的事,他不记得了。
就像踩扁在地上爬的蚂蚁一样。
毫无感情,也没有夺走生命的实感。
回过神来,莱萨的周围已经是一片血海。
「…………」
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他全身滴落。莱萨成了凄惨的落汤鼠,对于呛鼻的铁锈味毫无感慨,只是持续看着孤儿院燃烧倒塌的模样。
玛丽亚与孤儿院的大家,用爱填补了他心中欠缺的部分。而这些空白,被新的感情染成了一片漆黑。
憎恨。
对这世界的无尽憎恨。
对那些残杀所爱之人的家伙,有着无底的憎恨。
这一瞬间,莱萨・贝尔菲尼克斯完全走上了歧路。
「你们的憾恨、恐惧,以及仇恨,吾人会为你们雪恨。」
他迈出脚步。
红色的脚印,渐渐刻在街上。
——他首先撕成碎片的,是残杀玛丽亚的「魔族」。
接着是放火烧孤儿院,以及和这些暴徒有关的人,他一个不剩地杀光。
但即使如此。
莱萨心中翻腾的怨怼并未消失。
好恨。好恨。好恨。
他恨这个世界,恨蔓延在这个世界的恶意,恨得不得了。
所以他踏上旅程。
这是一趟杀戮之旅。
所到之处,莱萨都持续让双手染上鲜血。
不分「魔族」或人类。只要他判断对方丑恶,无论是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这成了他的存在意义。
他的灵魂被漆黑的火焰焚烧,渐渐燃烧殆尽。
莱萨一边品尝着这样的滋味,一边一具又一具地堆起尸山。
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祭奠他们。
孤儿院的孩子们,玛丽亚。
他觉得除了这些充满恶意的害虫临死前的惨叫,没有别的东西能祭奠他们。
接着,过了几年的岁月。
——莱萨找到了那个存在。
梅菲斯特・尤・菲格尔。
以邪恶的化身为人所知的「外界神」之一。
他的战力有多强大,莱萨也十分清楚。
没有胜算。去挑战就会死。正因为这样,莱萨才将梅菲斯特定为最后的目标。
经过几年的旅程,他的心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不断累积的悲哀,终于盖过了憎恨。
这样就能让一切结束。结果会如何他不管了。
莱萨为了享受死亡,前往目标所在。
半夜,他入侵了梅菲斯特所住的宫殿中庭。
那家伙就在那儿等着。
在夜色中,眼睛闪闪发光。
梅菲斯特・尤・菲格尔,等着莱萨上门。
「嗨,莱萨,我就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
对方的发言让莱萨感到狐疑。
与其说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行动……他的口气简直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该不会……
「……你都看在眼里吗?我走过的路,全都看在眼里?」
梅菲斯特,怪物,恶魔。
露出闪闪发光的灿烂笑容。
对莱萨的话表示全面肯定。
「我啊,就是知道。知道会让我玩得开心的玩具,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诞生。所以,莱萨,我也一直看着你。从婴儿时期到现在,一直看着。」
这句话所代表的意思,也就是……
「你一直在操纵吗?操纵我至今的一切恶意。」
结果——
梅菲斯特对这句话,也表示全面肯定。
「是啊。我想刺激你欠缺的心,所以先试着毁灭了村子。可是,你却完全不为所动。在这个时间点,你就成了我的特别。有没有办法破坏你这个像是无机质人偶的存在,让我精神上受到打击?你让我心中充满了好奇心。我真的很感谢你啊,莱萨。」
灿烂的笑容,更添一层光辉。
相对的——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的老迈脸孔上,渐渐染上永夜的情绪。
接着——
「……玛丽亚被杀,孤儿院的大家被烧死,都是足下干的好事吗?」
「是啊。不过,我也只是催促大家的恶意,没有直接动手——」
莱萨疲惫已极的心,被悲哀涂满的心。
再度染上漆黑的憎恨。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
就是他,一直折磨我的心。
就是他,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息,把心爱的人们,全都烧毁。
就是他。就是这个男人。
莱萨在梅菲斯特・尤・费格尔身上,看见了世上所有的恶。
他已经不是生命体,是恶意这个概念本身。
因此——
只有这个男人,无论如何都非消灭不可。
为了洗雪我的憎恨,为了洗雪玛丽亚他们的憾恨。
——然而……
「就是这个啊,莱萨老弟。我就是想看你的这种表情。来,进入高潮吧。」
本来,他就毫无胜算。
无论莱萨心中如何改变,都不会有变化。
他转眼间就被逼到死地。
「再见啦,莱萨老弟。在冥府帮我跟玛丽亚问好……我是很想这么说,但看来是办不到了。因为她连灵体都被杀,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再见到她。啊啊,我的心好痛。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有趣啊。」
懊恼在心中蔓延。
莱萨流出血泪。
这个可恨的仇敌,今后想必也会继续活下去,散播恶意,嘲笑他人。
光是想象他这样的情形,心就几乎要撕裂。
「愿足下……此行……受诅咒……!」
只能吐出诅咒的自己,让他气得不得了。
——接着,那一刻来临了。
就在梅菲斯特手掌中暗色的球体,眼看就要发射出来的瞬间。
「这个男人的命,就由吾收下了。」
雷鸣声突然响起,一阵强风呼啸而过。
莱萨的视野立刻染成一片黑——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
一间有着风雅摆设的房间。
在这房间的正中央。
一名坐在豪华椅子上的男子,单手拿着酒杯,看着莱萨。
「哎呀呀,真是千钧一发啊。」
「……足下是……」
「阿尔瓦特・艾格杰克斯。即使没见过面,至少也听过名字吧?」
的确,莱萨的记忆中有着这个名字。这个奇特的男子身为「魔族」,却加入了瓦尔瓦德斯的军队。看来自己似乎是被这个阿尔瓦特救了。
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盘算……但莱萨认为现状是个好机会。
「足下说,我的命就由足下保管,是吧?」
「吾肯定。吾可以断言,你的生杀与夺,现在都在吾的掌握之中。」
「既然如此……可否让在下为足下卖命?」
「哦哦?你是说,你想成为吾的部下,为吾效犬马之劳?」
莱萨点头回应。
当然,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对梅菲斯特的复仇。
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连要伤到他一根汗毛都办不到。然而,如果能拉拢这个男人,让他为自己撑腰,能够动用瓦尔瓦德斯的军队……
胜算至少就不会是零。
为了把梅菲斯特・尤・菲格尔打落地狱,他什么都肯做。
莱萨将这样的觉悟藏在心中,说出了这样的话:
「吾能帮上足下的忙。这不是自大,是事实。因此吾愿将此身——」
「吾拒绝。」
他冷淡地一口回绝,喝干杯子里的酒。
莱萨瞪着对方脸上浮现的微笑,问了:
「为何?」
「因为你的内心,实在无趣。」
阿尔瓦特摇动着杯子里的酒,侃侃而谈。
「吾也和他一样,一直在观察你。只是吾知道你的存在,是最近的事了。不分人魔,到处杀戮的凶贼。吾对你是怎样的人,产生了兴趣。」
阿尔瓦特翘起脚,拄着脸,直视莱萨。
「你的凶行非常俐落,粗暴却又高明,没有丝毫迷惘或迟疑。最重要的是……充满了剧烈的悲愤。你这样的身影,让吾感受到了魅力——然而,就是少了点什么。你觉得是为什么?」
接下来多半就会说到先前那句话了吧。
内心实在无趣。
但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莱萨完全无法理解。
阿尔瓦特多半是看出了他的这种心理。
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开始说出答案。
「你的心里只有怨念,只有邪恶的感情。只有这样是不行的。只凭这样的心所发挥出来的力量,就只是无趣的暴力。这样的东西,不可能打倒那个怪物……最重要的是,吾不会觉得欲火焚身。」
阿尔瓦特说到这里,把葡萄酒喝干,从椅子上站起,指着莱萨的胸口。
「要有信念,莱萨・贝尔菲尼克斯。要有比什么都耀眼,只属于你的信念。这样一来,你就会变得完全。到时候,吾会将你迎为部下。」
「信念……」
「正是。用来塑造信念的零件,已经存在于你心中。想起你所爱的那些如今已逝的人们,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黄金岁月。你该追求的目标,信念的光辉,就埋藏在其中。在你找出这些事物之前,你就以吾的客人身份,留在这里吧。」
阿尔瓦特的美貌上,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接下来过了几天、几个月、几年。
莱萨反复冥想,重新正视自己,挥开憎恨,终于——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在地上建立乐园,创造幼童绝对不再悲伤的世界。这才是吾真正该成就的大业。」
长久以来,他一直懊恼。
懊恼孩子们的死,懊恼监护人们的死。
以及,懊恼玛莉亚的死。
最后他找到的答案,就是孩子们的理想乡。
即使复仇成功,玛莉亚他们也不可能高兴。
然而,如果创造出再也不会有像他们那样的牺牲者出现的世界。
到时候,玛莉亚他们是不是终于能够从苦闷中解脱?
大家的悔恨是不是终于能够得到平息?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要为了守护、培育孩子们的未来而活。
然后,要秉持这个大义,驱除邪恶。
他已经不再是只有憎恨的男人。
得到信念的缺陷者,一心一意地走在那条路上。
——浑然不觉恶魔在他背后嗤笑。
◇◆◇
「……又是同一个梦吗?」
朝阳从窗帘的缝隙间照了进来,鸟儿们在歌唱。
早晨。莱萨在床上起身,微微叹了一口气。
「不安、恐惧、焦躁…………实在不顺心啊。」
如果只有信念。
如果他只是体现意志的人偶。
如果他只是这样的存在,就不会像这样迎来今天,不会对明天怀抱恐惧。
那一天。他作为阿尔瓦特的部下,加入「魔王」战列的那一天。
莱萨重生为只为了成就创造理想国这个大义而存在的肉身人偶。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贯彻这个信念,然后死去。
然而……
「『奇异魔方』……万能的愿望器……竟然无法战胜它的诱惑……」
当初他明明只觉得,只要能形成理想国就好。
然而,当这个愿望来到眼前的瞬间,莱萨脑海中闪过了玛丽亚的身影。
太愚蠢了。做出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尽管他这么想……
莱萨还是让玛丽亚复活了……不,应该说是复原了吧。
莱萨明知这是无谓的行径,但还是想再看一眼心爱的人。
而就因为找回了她,莱萨每天都在感受心痛。
「吾人必须保护……保护理想国……保护玛丽亚……保护玛丽亚的幸福……」
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恶魔服从。
没错,他让恶魔服从了。应该是这样。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想这些也无济于事啊。」
莱萨认为,现在自己需要的是乐观。
乐观地认为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在进行。
玛丽亚的理想国受到保护,她得到幸福,碍事的人被排除——
恶魔只能在他的手掌心上跳舞。
实际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莱萨深深呼出一口气,赶走盘据在心中的悲观情绪。
「不能一直被这种小事困住。今天是可喜可贺的日子,我必须以灿烂的心情祝福。」
莱萨能够鲜明地描绘出玛丽亚光明的未来。
她受到民众崇拜,脸上有着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今天就是这么可喜可贺的节日。
——今天,玛丽亚将成为圣女。
◇◆◇
透过使用「奇异魔方」进行的改变,世界已经变得和异世界没有两样。
现在,世界被分割成两半。
一半是莱萨统治的人类的理想国。
另一半是阿尔瓦特支配的魔物乐园。
莱萨对形成这种状况的来龙去脉,设定了虚假的设定。
这和他以前念给玛丽亚听的图画书内容极为酷似。
当然不是巧合。
为了让复活的玛丽亚成为故事主角,莱萨反复思索的结果,就是虚构的现实化。
在改变后的世界里,莱萨担任国王这个配角之一。
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是只为了让故事主角……勇者与圣女活跃而存在的不起眼角色。然而,这很符合莱萨的性子。
然后就在今天。
他为了满足自己的角色与愿望,展开行动。
在人类的理想国——圣国首都美加特留姆的中央广场。
莱萨从设置好的高台上,俯瞰着广大的民众,大声说道:
「如各位所知,和『魔王』阿尔瓦特的这一战,我方处于劣势!然而,我们不需要悲观!因为神赐予了我们希望!」
民众听了莱萨的话而沸腾。他们是个非常奇妙的集团。
没错……他们只有小孩。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超过一定年龄的人。除了莱萨以外,全都是幼儿。
在这样奇怪的状况下,他扮演着国王的角色。
「预言者所记载的救世圣典!上面记载着当世界面临『魔王』的威胁而穷途末路时,勇者与圣女就会现身,拯救我们!虽然勇者尚未出现……然而,终于!吾发现了圣女!」
他以夸张的肢体动作,激发民众的热情。
然后莱萨做好万全准备,呼唤了她。
「我来介绍!她就是我们的救世主!圣女大人!」
他张开双臂,对在后方待命的幼女打了个暗号。
是玛丽亚。她朴素的容貌上化了浓妆,身上穿的服装也庄严得不辱圣女之名。
大概是面对大场面而紧张吧,她的表情僵硬,脚步沉重。
玛丽亚在催促下走上前去,让民众看到她的模样。
这一瞬间,众人爆出爆炸性的欢呼。
「圣女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请拯救我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被他们的热气所影响,玛丽亚的表情变得更僵硬了。
……她这副模样,刺痛了莱萨的心。
他明明期待她会对这样的光景表示满足,对他露出笑容。
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玛丽亚连笑也不笑,只是冒着汗,对民众挥手。
……本来是打算让她在这里演讲的,但看样子有困难啊。
「勇者想必也即将现身!到时候,我们终于!能够掌握真正的和平,得到永世的繁荣与安宁!」
就这样,莱萨结束了定期集会——
之后。
莱萨回到王宫,立刻前往分配给玛丽亚的房间。
他敲了敲门,等对方回应后,走进房内。
出来迎接他的玛丽亚已经卸了妆,身上也换成了朴素的麻布衣。
她坐在床上看着莱萨,表情不知为何仍然僵硬。
莱萨垂下眉尾,对这样的玛丽亚问起:
「吾人是否坏了处女的好心情?」
「……不,没有这回事。莱萨实现了我的心愿,我很感谢你。真的。」
她说得口是心非,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是哪里不对?为什么不肯笑?
莱萨无法理解。
之后。
莱萨仍然无法释怀,前往办公室。
但话说回来,处在这种心有芥蒂的状态下,根本无心处理政务。
莱萨满脑子想着玛丽亚,只感到心痛,不断叹气。
「玛丽亚是不是已经厌倦吾人了……」
他喃喃自语,同时立刻否定这个想法。
不可能。就像自己爱着她,她也爱着自己。
我们的爱是绝对不变的,对此抱持怀疑,根本是荒唐至极。
莱萨摇了摇头,硬是想转换心情——
就在他正要转换心情的瞬间。
「说起来,你根本什么都没拿回来啊。」
说话声响起。
那是流丽的美声。音色听起来十分悦耳,但同时……说来矛盾,却又像是令人不愉快的杂音。
莱萨怀着强烈的厌恶与紧张,将目光从放在桌上的文件堆上移开,抬起头来。
眼前站着一名恶魔。
梅菲斯特・欧・费ゴール那有如天使的美貌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灿烂笑容,看着自己。
「……吾人应该已经命令你排除敌方了。任务结束了吗?」
梅菲斯特不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也自觉到了吧?那孩子终究只是个仿造品。」
他的话实实在在说中了莱萨的心思,而且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那个时候,她已经死了。连同灵体一起被杀死了。这样一来,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复活。你应该懂吧?她已经回不来了。」
「…………」
「她有着和你所爱的对象同样的记忆,同样的心灵,同样的模样。可是啊,终究只是个仿造品。她只是根据你的记忆创造出来,精巧的复制品。绝对不是真正的玛丽亚。」
「…………」
「既然如此,就算有些地方不合逻辑也不奇怪。毕竟她不是真货。」
「…………」
「我说,莱萨,你懂我的意思吗?」
「…………」
「呵呵,不说话吗?那我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哦?你大概以为用那个破铜烂铁找回了一切,但没有这回事。那是谎言,是幻想,是妄想,是虚构。比薄薄的纸糊还差劲,无聊透顶的假象。」
「…………」
「很痛苦吧?胸口随时都会裂开吧?这是当然的。因为对方没有做出自己想要的反应。你很不安吧?很害怕吧?因为自己所想的事情,说不定会得到证实。」
「…………闭嘴。」
「可是啊,莱萨。你大概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现实。你只是在逃避,只是暴露了自己脆弱的心灵。那不是你所爱的少女,只是个很像她的仿制品。所以她不会照你想的那样行动,今后也不会。」
「…………我叫你闭嘴。」
「不,我不会闭嘴。因为接下来才是正题……莱萨,聪明又愚蠢的莱萨,你已经知道了吧?知道失去的事物再也不会回来。小玛丽亚她啊,已经消失了。她已经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现在的她是假的,是冒牌货。所以,她不可能会爱你——」
「闭嘴!」
在对方直指核心之前。
莱萨将左手掌朝向站在前方的梅菲斯托。
这一瞬间。
「呜啊……!」
漆黑的锁链从梅菲斯托全身窜出,绑住他纤细的身体。
锁链紧紧地绑住他。
「咿嘎,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梅菲斯托翻了个筋斗,倒在地板上,像鱼一样弹跳,吐出苦闷的哀号。
「哦咕,哦,哦……饶、饶了我……饶了我……嘎嘎!」
他痛得满地打滚,只能求饶。
莱萨低头看着梅菲斯托的丑态,冷淡地开了口。
「你忘了?主导权随时都握在我手上。你的生杀予夺,全在我一念之间。我就再把这件事,深深烙印在你的肉体与灵魂上吧。」
他让施加在梅菲斯托身上的痛苦,变得更加强烈。
这也是「奇异魔方」的效力。
莱萨并非只是单纯解放了被封印的梅菲斯托。
他施加了几个机关,完全掌握住生杀予夺的权力,让他听自己的命令,收为自己的棋子。
哪怕是这样的恶魔,也对万能的愿望器无计可施。
「咿,嘎!啊嘎,嘎,嘎嘎!好、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过去折磨他们的怪物,现在却落到这步田地。
莱萨面对自己成功控制住棋子的现实,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对满地打滚的恶魔下令。
「立刻去杀了『魔王』与他的同伴。在把他们的首级带回来之前,不准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诞生在这世上。永远后悔。」
「我、我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别再……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莱萨低头看着满地打滚的梅菲斯托,心中仍然笼罩着一层雾霭,然而——
他乐观地认为,这层令人不快的雾霭,迟早也会散去。
就这样,连史上最邪恶的怪物都能随心所欲的瞬间来临了。
既然如此,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
既然排除了碍事的人,接下来就只要朝希望迈进。
这条路,一定会通往光明。
莱萨听着恶魔的哀号,如此深信不疑——
◇◆◇
「总觉得,怪怪的。太奇怪了。」
在分配到的宽敞无比的个人房间里。
玛丽亚躺在软绵绵的床上,一脸忧郁地喃喃自语。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无法理解自己。
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不自由。
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只要她希望,一切都会实现。
这个房间就是最好的证据。
王族使用的最高级床铺。可爱的布偶。
以及——莱萨给她的,人偶朋友。
人偶从地板上跳起来,轻盈地在床铺上着地。
『嗨嗨,玛丽亚。怎么啦?怎么啦?你没精神耶?没精神耶?』
它用一种让听者感到平静的悦耳嗓音,对玛丽亚说话。
那是一具可爱得有如天使的少女人偶。
它穿着纯白的连身裙,背上长着一对黑与白的翅膀。
玛丽亚称这具人偶为梅莉,把它当成真正的妹妹看待。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说这个了,你为什么这么沮丧?说给我听。说给我听。』
「嗯~~……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明明待在宛如理想乡的世界,不知为何,她却不觉得幸福。
奇妙的异样感,抹去了喜悦。
玛丽亚这么说完,梅莉就双手抱胸,沉吟了一会儿后——
『是因为你过得比朋友好,所以觉得这样不好吗?是吗?』
「……不是。我想,大概不是。因为大家和我不一样,看起来非常幸福。」
这个世界不只是对自己,对孤儿院的大家也非常温柔。
他们被赐予城里的豪宅,每个人都被大批佣人围绕,每天过着歌颂奢华的生活。
大家都打从心底欢笑,细细品味着幸福。
这对玛丽亚而言,应该也是至高无上的喜悦,然而——
「为什么,我笑不出来呢?大家都很幸福,看起来总是很开心……莱萨也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明明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
『莱萨。莱萨。他很难过呢。很难过呢。』
听梅莉这么说,玛丽亚咬紧了嘴唇。
她回想起几小时前的典礼。
那个时候,莱萨看起来真的很悲伤。他的眼神中有着失望。
「一定是因为,我没有笑吧。因为我没办法开心地笑给他看,才让莱萨伤心了……」
其实,她本来打算笑的。
毕竟这是值得开心的事,当然要笑。
成为圣女的梦想实现了,这教她怎么能不笑呢?
……尽管玛丽亚这么想,却没能体察莱萨的意图。
于是,她让莱萨伤心了。
玛丽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的同时……心中那股奇妙的异样感,让她只能感到不解。
「有哪里不对劲。有哪里不对劲。可是,我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我完全不知道。」
玛丽亚找不到方法,解释心中那股奇妙的感觉。
「我明明想和大家一起笑。却只有我笑不出来。」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让她泫然欲泣。
就在这个时候——
『没事的,没事的。梅莉来告诉你。玛丽亚想知道的事情,梅莉全都告诉你。』
「……咦?」
人偶梅莉挺起胸膛,说出这样的话来。
「真……真的吗?这种事,你办得到吗?」
『嗯。嗯。嗯。梅莉告诉你。梅莉告诉你。小玛丽亚想知道的事情,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全~~~~部。』
人偶脸上浮现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
那表情明明非常可爱。
玛丽亚却莫名感到心慌。
『可是呢,可是呢,你想知道的事情,对你来说,不见得是知道以后会比较好的事情哦。』
说不定,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不让自己回头。
『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好哦。会比较好哦。可是——』
「事到如今,就算你改变心意,我也不会停手哦?」
玛丽亚被囚禁了。
从一开始。
从复活,与莱萨和孤儿院的大家重逢之后。
从那个时间点开始。
玛丽亚就一直被囚禁着。
没错——
现在,被这个脚踩在天花板上,以倒立状态注视这边的恶魔囚禁着。
「你……你是谁?」
嘻嘻,嘻嘻。
人偶笑了。恶魔笑了。
『嗨,我是梅菲斯特!是你的朋友哦~!』
从人偶口中发出恶魔的声音——
从恶魔口中,发出人偶的声音——
发出,然后,来到这里。
「不……不要……!不要……!别过来……!不要……!不要————」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盖过了年幼少女的悲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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