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话 原·《魔王》大人与人类的闪光 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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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话 前「魔王」与人类的光辉 后篇
一名男子在苍穹之中,朝下方直冲。
他任由风吹动法衣,直线落下。
他的眼睛,只捕捉到我的身影。
我的眼睛,也只捕捉到他。
莱萨・贝尔菲尼克斯。
身经百战的猛将。
文武双全的老将。
军方首屈一指的智者。
过去支持我的最强战士之一……
担任「四天王」之一的男子,发出剧烈的压力直逼而来。
为了将我的命运纳入掌中。
「莱萨……!」
我瞪着直线朝我落下的敌人,一瞬间建构出魔法术式。
是上级防御魔法「钜级障壁术」的七重层。
第一回合,我并未选择以攻击魔法迎击,而是单方面防御。
换做平常,敌人的攻击对我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因此我有时也会选择以不惜两败俱伤的迎击。然而……
对付发动了「专有魔法」的莱萨,绝对不能挨到他的攻击。
他手上那把巨大的锤矛。
只要碰到了那把在「专有魔法」发动的同时显现的武装,哪怕只碰到一点点,一切就会当场结束。
「哼!」
彼此距离无限制地缩减到零的瞬间,莱萨口中发出裂帛似的呼喝。
他只用一只左手,挥出巨大的锤矛。
这一击瞄准我的头部,却被先前展开的屏障所阻。黄金色屏障确实挡下了锤矛沉重的打击,两者剧烈碰撞,产生了猛烈的声响与冲击波。
刹那间——
我展开的屏障,发出劈里一声。
该说莱萨・贝尔菲尼克斯果然厉害吗?
只用了一击,就让我的防御魔法濒临粉碎。
修复——他可不会天真到让我有这个空档。
「打!」
莱萨再度发出呼喝,将锤矛横扫过来。
屏障没有余力承受第二击。
我做出这样的判断,特意消除了屏障,全力蹬地,闪避攻击。
锤矛挥空,空气发出哀号,我则往后方跳开。
脱离。
我从位于高处的处决场舞台上,纵身跃向空中。
我的膂力让身体像箭一样飞起,离伊莉娜、罗莎与瓦尔多尔三人愈来愈远。
地面上,民众抬头看着我们。
莱萨也踏出脚步,直线飞翔。
我们彼此撕裂空气移动……在市街的巷子里着地。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站着的只有我们。
莱萨扛着锤矛,睥睨着我。
老将展现出几乎让空间扭曲的战斗意志,我毫不大意地盯着他,喃喃说道:
「现状,对你而言算是意料之中吗?」
「……不,完全出乎意料。」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任何懊恼的神情。
「你倒是挺镇定的。」
「因为该做的事情没有改变。」
我们彼此瞪视,交谈。
在令人刺痛的紧张感中,莱萨再度开口:
「如果事情照吾人的盘算进行,足下早已脱下亚德・梅堤欧尔的面具。足下会陷入自暴自弃,最后为了拯救朋友……以『魔王』的身份,再度降临在这个世界。吾人就是设计成这样。」
「……果然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才策划出这样的计谋啊。」
已经没有必要在他面前继续戴面具了。
我并非以亚德・梅堤欧尔,而是以瓦尔瓦德斯的身份,面对眼前的男人。
「你这男人还是一样,脑筋动得很快啊。只差一点,你就会照你的盘算,走上歧路。」
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被他玩弄在手掌心吧。
为了拯救因为我的自私选择而失去一切的朋友……拯救伊莉娜,我再度以「魔王」的身份降临。然后——
「只为了伊莉娜,不惜颠覆常识与伦理,不择手段……接下来的部分,我特意不去想。因为我认为,等着我的,一定是我所难以承受的现实。失去容身之处,选择自杀,又或者是……」
「像古代末期那样洗脑人民,把他们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傀儡……站在吾人的立场,如果你选择这条路,就可以省下很多工夫,帮了大忙。」
他多半确信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吧。
实际上,我想我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我在前世末期,就选择了这条路……已经受够了。就算剥夺自由意志,硬是让他们对我怀抱友爱之情……那就像是一种悲哀的自娱。」
正因为我对此有充分的理解。
「……莱萨,我就明说了。你所追求的理想社会,就某种角度来看是正确的。然而,用力量支配人心,强行创造出来的理想国——」
「正是。就如足下所说,是一种空虚的自娱。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创造理想国的方法。而老夫莱萨・贝尔菲尼克斯,就只是为了实现理想而存在。」
「……除了这样的信念以外,对你而言都是空虚而没有价值,是吧。」
「正是。将世界整合为一,消除歧视,创造一个孩子们可以欢笑度日的世界。一个不分人类还是『魔族』,幼小的孩子们都能享受幸福的世界。老夫就只是用来实现这个目标的道具。」
他如此断定的模样。
让我联想起过去的自己。
「……以前的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尤其在古代末期。失去莉迪亚后,我活着就只是为了遵守和她的约定。」
「老夫知道。莉迪亚小姐所追求的理想国……消除歧视、差距、战争,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人类还是『魔族』,都能欢笑度日的世界。足下完美地创造出了这个极为接近老夫理想的世界。」
「对。洗脑人民,排除洗脑不了的人……从全世界夺走自由,借此实现。」
我在古代,为了找回人类的尊严与自由而战。
这样的我,却在最后的最后,夺走了人们的自由。
「真是讽刺啊。我认知为生涯死敌的存在……『邪神』,我消灭了他们,结果最终却自己成了他们的同类。」
许多臣子对我的改变失望,离我而去。
不只如此,其中甚至有人举兵反叛。
……我亲手杀光了这些反叛者。
杀光了相信我,一直追随我的部下们。
为了遵守与亡故好友的约定,我杀了又杀,杀得一个也不剩。
「在古代末期,我经常想着,想尝尝败北的滋味。因为这样一来……一切都会结束吧。无论是持续受人畏惧的人生,还是被约定束缚的人生,一切都会结束。」
我想要有人阻止我。
想要有人阻止犯下过错的我。
然而,这个瞬间终究没有来临……
临时的理想国完成,没过多久。
我的心就完全屈服了。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尽管我明白这一点,却承受不了孤独的痛苦。」
「因此足下放弃维持理想国,转生到了现代……足下做出的自私选择,招来了什么样的结果,就如先前吾辈在博物馆所说。」
莱萨的犀利目光,明确地在批判我。
「现世乱得不能再乱,国家与人民都四分五裂,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战争,孩子们宝贵的性命不断消散。这实实在在是民意造成的。人们产生的,名为民意的浊流,连吾辈也阻止不了。正因如此——吾辈需要足下。」
莱萨说到这里,将扛着的巨大锤矛朝向我。
「吾辈将用吾之力,将『魔王』化为棋子。这样一来,理想国想必就会在现世再度诞生。」
「……我不认为那样的世界是理想国。那简直像是傀儡王国。」
「这样就好。人若没有人来操纵,就会走上错误的道路。足下应该也明白这一点。相信足下在这美加特留姆,也重新认知到了这一点。」
他多半是在暗指博尔多吧。
的确,他的死,促使我重新认知到了这一点。
「人只是丑陋、令人作呕的生物。就如你所安排的,我重新认知到了这样的想法。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我以毅然的态度,对莱萨提出反驳。
「博尔多的不幸,原因在于没能建立真正的友爱。他被称为圣徒,不断拯救人们。然而……他所建立起来的,是上下关系,不是友好关系。」
每个人都称他为圣徒,崇拜他,简直当成了活神仙。
他的模样,和我与民众的关系非常相似。
在古代,民众称我为「魔王」,尽管畏惧,仍把我当成救世主崇拜。
也就是说——他们只依靠我强大的力量,没有人看我这个人的人格。
博尔多建立起来的,就是这样的关系。
「真正的友爱,必须彼此站在对等的立场才会产生。博尔多多半直到临死之际,都没能察觉到这一点。如果他察觉到,就不会选择这种像是自杀的下场。如果他这么做……」
相信他和我与伊莉娜之间,也能够培养出真正的友爱。
也能够以此为立足点,过着被许多同伴围绕的生活。
——没错,就像我们的学友,「魔族」少女卡蜜拉小姐那样。
「……到头来,足下想说什么?」
他以有些不耐烦的声调问起。
「博尔多的死,刺激了我错误的想法……让我差点就走错路。直到刚才……莱萨,我都无法反驳你的话。我也一直认为,人类是丑陋、令人作呕的生物。然而——」
「……然而?」
我挺起胸膛,对眯起眼睛的对面老将断言:
「现在,我有自信说出口。人类不是只有丑陋的一面。在丑陋之中,有着渺小但确实的光辉。这实实在在就是人类的可能性。我相信这一点。因此——莱萨・贝尔菲尼克斯,我不会支持你的理想。」
直到刚才,我和莱萨都一样。
然而现在,我们两人可说已经完全分道扬镳。
人类会害怕异物。
人类绝对不会接纳异物。
……这些说法,都是假的。
同伴们为我证明了这一点。
这辈子认识的人们,为我证明了这一点。
「……足下在那些错以为是同伴的人们身上看到的光辉,只是幻觉。」
莱萨否定我的想法,接着说:
「先前吾辈说过,吾辈该做的事不会改变。哪怕状况超乎预期,哪怕足下有着错误的认知,都与吾辈无关。吾辈会以自己的力量,将足下收为棋子……创造孩子们光明的未来。」
他全身迸发出非比寻常的战斗意志。
已经不需要言语。
接下来,就只是以武力贯彻自己的信念。
接着——
「『『其道为绝望』』『『那是可悲男子的人生』』。」
我开始准备发动王牌。
面对莱萨,我当然不可能有所保留。
「『『其人孤独』』『『即使有人追随』』『『亦无人与之同行』』。」
「吾辈岂会让你发动『固有魔法』……!」
莱萨呼出一口气,挥动自己的兵器。
巨大的锤矛挥向的……不是我。
是先前就一直在路旁听着我们谈话的两只野狗。
莱萨毫不留情地打在它们背上。
「「汪!」」
两只野狗的哀号声重合在一起。
两只狗背部被打中,一瞬间缩在地上——
下一瞬间。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它们像弹起来似的起身,发出嚎叫。
双眸发出红光,胸口浮现出与眼睛同色的红色图样。
莱萨发动「专有魔法」时,用锤矛打在其他生命体上,就会变成这样的状态。
其效力——
「咕噜啊!」
实实在在,超乎常理。
两只野狗露出利牙,扑了上来。
它们的奔跑速度,达到音速。
直到刚才都还只是野狗的它们,现在拥有令人惊奇的战斗力,为了执行主人的命令而逼近。
「『『没有人能理解他』』『『大家都离他而去』』。」
我一边继续咏唱,一边持续闪避两只狗的猛攻。
「专有魔法」不进行咏唱就无法发动,而且咏唱中完全无法施展其他魔法。
因此,「专有魔法」几乎都是事先几乎完全咏唱完毕,再当成突袭来发动。就像莱萨对我做过的那样。
「唔!」
我只顾着应付两只狗,莱萨立刻从旁横挥锤矛过来。
我大步跳跃,躲过这一锤矛,拉开间距。
……他的「专有魔法」,不只是能将锤矛打中对象的力量提升到离谱的地步,还能将对象变成傀儡。
而且,还不只如此。
最棘手的是……感染能力。
「『『连唯一的朋友都抛弃了他』』『『他渐渐沉入疯狂与孤独的汪洋』』。」
咏唱到一半,一只狗从死角扑向我。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狗的利牙扑空,一着地的同时,就瞪向另一只野狗,然后……
它踏向吓得发抖的野狗,咬住它的脖子。
「叽!」
狗的嘴发出小小的哀号。
下一瞬间——
「咕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咙被咬住的野狗,仰望天空吠叫。
它的眼睛发出红色光芒,胸口浮现出同色的图样。
……这多半就是莱萨的「专有魔法」最大的优势。
一旦接触到已经化为傀儡的对象,效果就会传染。
也就是说——
一旦被锤矛打中就完了。
被锤矛打中的人,只要碰到就完了。
由于拥有这样的力量,莱萨在两军对垒时,不曾吃过败仗。毕竟他可以将对方的兵力,全都变成自己的东西。
……状况实实在在是寡不敌众。
我被逼得处于劣势,随时分出胜败都不奇怪。
然而——
「『『他死时没有安详』』『『怀抱着悲叹与绝望溺死』』。」
这也只到这一刻为止。
「『『想必那就是』』——」
咏唱完毕,也就意味着——
「『『孤独国王的故事』』——!」
逆转戏码的开始。
暗色的灵气缠上我的右手,化为锁链。
接着,黑暗形成巨大的黑剑……
我以右手,握紧了剑柄。
「「「咕噜啊!」」」
三只野狗扑来。
它们的性命没有罪。
然而——
「就让我砍了你们。」
三只狗一起扑来。
然而,它们的动作,对现在的我而言,慢得足以致命。
看在我眼里,它们就像静止在空中。
因此——
我只用了一次呼吸的时间,就将三只狗的身体一刀两断。
这些尸骨连临死的哀号都发不出来,就摔在地上。
当它们的鲜血与内脏发出粘腻的声响时——
我早已逼近莱萨身前。
「这是回礼,你就收下吧。」
我挥动黑剑,以发泄先前的郁闷。
黑剑猛然朝他脖子砍去,莱萨以锤矛挡下。
但他无法完全卸开我的力道。
「呜……!」
到了这个时候,莱萨的扑克脸才终于露出苦闷的神色。
紧接着,他整个人被大大地打向一旁。
他挡下了我这一剑,但没能完全卸开力道,整个人撞穿建筑物,飞向远方。
现在正是我方的攻势,也是优势。
我一边确信这一点,一边跑过他撞穿的建筑物洞口,为了追击而寻找他的身影。
结果——
同时,我产生了一抹不安。
我方的攻势,我方的优势。
会不会是莱萨计谋的一部分?
……莱萨飞去的地方,是一条大路。
这条又长又宽的路上,现在……
「教……教宗冕下!您怎么了?」
有着许多圣堂骑士……
「咦!亚……亚德大人!」
「你为什么回来了?伊莉娜在哪里!」
以及我的同学们。
「……唔,该说是天助我也吗?」
他的声调极为冷静,极为冷酷,以冰冷到了极点的声调说出的话。
不妙。
当我想到这点的瞬间,莱萨的锤矛已经动了。
朝着他身旁的男学生头上挥去。
「住手,莱萨!」
我为了阻止他的暴行,正要踏上一步。
然而,就在我行动之前——
一阵强风吹起,空气发出呼啸声。
接着她疾风般地赶来,拔出佩在腰间的刀剑。
「不许你对我的学生出手……!」
我的老姐奥莉维亚,以她的剑挡住了莱萨的锤矛。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剧烈回荡,迸出大团火花。
男生的状况……平安无事。
「奥……奥奥……奥莉维亚大人……!」
「快跑!大家,赶快离开这里!」
「不,我不会让你们跑掉。各位,一个都别放过。」
双方一边短兵相接,一边互相下令。
骑士们迅速行动,堵住去路。
这样的行动让奥莉维亚啐了一声,瞪着对面的前同胞说:
「你这混账……!我们吃同一锅饭,所以我先前一直没说话……!但既然你要把我的学生牵扯进来,那我可不会饶你……!」
「不饶我,又怎么样?奥莉维亚・维尔・怀恩,你这没有信念的家伙,以为能胜过我莱萨・贝尔菲尼克斯吗?」
双方发出的气魄与杀气,震撼了空气。
最后,赢得刀剑相抵的,是——
「小子,如果是过去和我并肩作战的你,倒还另当别论……你这失去战斗意义的剑,实在太轻了。」
「唔,呜……!」
老将施加压力,接着——
「哼!」
他以强健的手臂,将奥莉维亚连人带剑一起震飞。
双方距离拉开一大段后,莱萨立刻随手朝附近的几名骑士挥出锤矛。
「奥莉维亚・维尔・怀恩,现在的你,不是我非得亲手葬送不可的人物。」
莱萨话刚说完,强化过的骑士们,立刻体现出他的意图。
「「「呜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化骑士发出怪声,朝奥莉维亚冲锋。
莱萨的意思,多半是说她的对手,只靠部下就足以应付。
实际上,被他强化过的骑士们,的确不好应付……
「啧……!亚德・梅堤欧尔!学生由你来保护!」
奥莉维亚一边引开三名敌人,一边渐渐远离现场。
我接下她的意思,站到学生们身前。
「各位,请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们一根汗毛。」
学生们各有各的反应。
有人放心,有人忿忿地说别小看自己的实力,也有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多半会是一场苦战。我必须一边保护大家,一边打倒那个莱萨。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我绞尽脑汁,构思计谋。
就在我思索到一半时——
「啊啊,足下说得没错,吾人与部下们,已经不会再碰任何人一根汗毛。因为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莱萨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我掌握不住他的意图。
就在我——正觉得不解的下一瞬间。
「呜……啊……!」
背后传来小小的声响。
从音调的高低听来,是女生。
这有些迫切的音色,让我一阵恶寒。
不妙。
我接收到第六感发出的危险讯号,无意识地转头看去。
结果——
「什么……」
一名女学生站在那儿。
她的眼睛发出红光,胸口浮现同色的纹路。
她的指尖——
现在,碰到了我的脖子。
「唔……!」
被莱萨的「专有魔法」强化过的人,会变成他的傀儡。
而且……
被傀儡化的人所碰到的对象,也会失去自我,受到莱萨支配。
即使是我也不是例外。
「呜……!为什么,会这样……!」
视野摇动,接着,影像渐渐染成红色。
胸口浮现出小小的纹路,渐渐变大。
我现在,正体验着自己的精神受到他人支配的过程。
「……先前与足下谈话之际,吾人说了一个谎。」
莱萨以平淡的声调,开始说起话来。
「现状出乎意料。这句发言,其实是假的。吾人早已料到会变成这样,而策划了计谋。只是话说回来,能否成功,其实颇为危险。」
莱萨仰望天空,以有些神清气爽的表情说:
「吾人对足下的一名学友,事先做了安排。就是那边那个女学生。吾人暗中与她接触,以吾之『专有魔法』将她收为手下。足下多半不知道,吾人的『专有魔法』经过这数千年,得到了新的力量。那就是——效力的任意发动。现在的吾人,可以任意选择时机,对以锤矛击打的对象赋予效力。」
所以才会引发现在的状况,是吧?
直到前不久,这个女学生都还以自己的意志行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然而,内部情形却不是如此。
在连她本人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女学生已经成了莱萨的棋子。
「就如吾人先前所说,这是个危险的赌注。本来吾人是打算等足下发动『专有魔法』后,再以自然的形式将足下引导到这里。然而……足下极为聪明,多半会察觉吾人的意图。然而……看来吾人似乎受到某种伟大的意志所保护。」
他说得没错,如果他试图引导我,我多半已经察觉对方的计谋。
然而……
「将足下引导到此地的不是吾人,是足下。足下自己在无意识中,挖好了自己的坟墓。」
所以我才没发现他的计谋。
「这实实在在是天助我也。伟大的意志选择了吾人。长达数千年的悲剧,也将在这个瞬间落幕。吾人将把足下当成棋子,打开新世界的门。」
「唔……!」
鲜血般的红色,侵蚀我的视野。
胸口浮现的图样,逐渐扩大。
「为了对过去的主人聊表心意,吾人就对足下的朋友施以救济吧。因此足下尽管放心,将自我意志交到吾人手上。」
对于这完完全全的胜利宣言——
我冒着冷汗,一笑置之。
「还没完。事情还没结束啊,莱萨。」
「不,一旦变成这样,就再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救。」
「这很难说吧……?你应该也知道我所拥有的异能……!」
解析,以及支配。
以及发展出来的「专有魔法」。
只要用上这力量——
「不可能。足下以前不是说过吗?说自己的异能,只对别人的异能与『专有魔法』发挥不了效力。说只有这些,自己无法解析也无法支配。」
莱萨的表情微微一沉。
胜利的确信中,掺进了不安的神色。看到他这样,我露出微笑说:
「就像你对我说了谎……我也一样,没说出真相……!」
我一边用右手摸着胸口上逐渐扩大的图样,一边说:
「要夸耀胜利还太早了啊,莱萨・贝尔菲尼克斯……!」
接着,我面临生涯第一次的挑战。
对「专有魔法」进行解析与支配。
……就如先前所说,我以前对莱萨所说的内容并不正确。
相信就理论而言,我的异能能够解析、支配任何概念。
即使是「专有魔法」也不例外。
只是……「专有魔法」所拥有的资讯量实在太过庞大,一旦尝试解析,脑子就会被资讯淹没。
甚至会陷入几近发疯的状态。
因此,我一直认为实质上不可能解析与支配。
然而——
如果不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就没有未来。
既然如此,就非得成功不可。
我下定决心,开始解析「专有魔法」。
——这一瞬间。
「呜,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边无际的情报洪流,侵袭我的精神。
但相对的——
视野中红色的比例微微减少,胸口的图样也萎缩似的缩小。
「什么……!」
莱萨口中发出惊呼。
相信他现在正瞪大眼睛。
如果真是如此,我真想暗自窃笑,觉得我成功了,然而……
我连这样的余力都没有。
「呜,唔,唔……!」
感觉脑内的血管一根根断裂。
在漫长的生涯中,我尝过各种各样的痛苦……但这种痛苦却是无与伦比。
魔力在无意识中被释放到体外,形成冲击波,对世界造成影响。
冲击波打在学生与骑士身上,撼动他们的衣服与脸上的肉。
「处……理……能力……还不够……吗……!」
我需要提升解析力。
因此——
「面相:Ⅱ……!」
【了解。勇魔合身,移行至第二型态。】
脑内回荡着莉迪亚无机质的说话声。
紧接着,我的身体产生了变化。
头发染成纯白,往后飘起……暗色的灵气,覆盖住脖子以下的所有部位。
过了一会儿,灵气形成了漆黑的铠甲。
「唔,哦,哦哦哦哦哦……!」
型态愈往前进,我的「专有魔法」效力就愈强。
作为证明,资讯处理能力提升了数倍……
莱萨所支配的比率,渐渐下降。
视野中所见的红色,已经所剩无几。
胸口的图样,也缩得非常小。
「这,怎么可能……!」
处理能力提升,让我有了几分余力。
因此,我看着莱萨的动摇,笑了。
「我,没有,不可能……!」
我感受着气力的充实,进行解析作业。
……进行到一半。
型态愈往前进,处理能力就愈高,相对的,我无意识中所发出的压力与冲击波,似乎也变得更强。
对世界造成的影响,也变得更大。
冲击波震破建筑物的窗户,打碎地面,接着——
撼动人类的身心。
「呜!」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骑士们发出近似于哀号的喊声。
有人跌坐在地,有人被冲击波震得飞起……也有人站稳脚步,全身发抖。
所有人,都对我投以畏惧之情。
相对的——
学生们则维持沉默。
他们的表情在我背后,所以看不见。
然而,他们一定——
「哎呀,真是令人敬畏。足下的力量实在超乎常理,不是吾辈的尺度所能衡量。足下不愧是史上最强……也是最可怕的怪物啊。」
他摊开双手,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我看出他的意图了。
他是想动摇我的精神,让解析作业失败。
而实际上,我也有不安的材料。
莱萨将这不安的材料,当成王牌来打。
「看看四周吧,大家都害怕足下。吾辈的部下是如此……足下的同学们,也对这压倒性的力量感到害怕。」
「…………」
「足下曾经说过,人不是只有丑陋的一面。而这些足以证明的人们,现在却将足下当成异物看待!对足下感到畏惧!」
莱萨的语气变得强烈。
「这就是民意!人会害怕、憎恨与自己不同的人,会积极地想要排除!足下超越了所有存在,所以森罗万象都会拒绝足下!就算足下能度过这个难关,等着足下的未来——」
莱萨高声呼喊。
「可是,喊到一半——」
「好……好厉害……!」
一名女学生出声了。
接着就像溃堤似的——
学生们一起开始喧闹。
「我们的亚德大人,果然最棒了!」
「他让我们看过的那些力量,对他来说只是牛刀小试吗……!」
「哼!那又怎么样!不管亚德有多强,伊莉娜是我的老婆这点都不会变~!」
「啥?是我的老婆吧,你开什么玩笑。」
「亚德大人好想跟你结婚啊啊啊啊啊啊啊!总之就是好想跟你结婚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感到畏惧。
女生还是一样,对我投注了令人不敢领教的好感……
男生也还是一样,讨厌我。
即使解放了力量,我们的关系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这实实在在——
就是我所追求的救赎。
「怎么样……!莱萨・贝尔菲尼克斯……!我这辈子累积起来的东西……绝对不会……!背叛我亚德・梅堤欧尔……!」
我对哑口无言的莱萨,全力露出笑容。
「莱萨,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所想的单纯……!的确,人会害怕异物,可是……!不管怀抱什么样的秘密……!会拒绝朋友的人,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地方……!」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却一直没发现。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一直无法相信。
可是,我已经不再怀疑,也不会再犯错。
为了证明这一点,为了将这次的事情完全做个了结。
我解放了更强大的力量。
「脸:Ⅲ……!」
【了解。勇魔合身,移行至第三型态。】
莉迪亚的说话声在脑海中回荡后。
暗色的膜覆盖住我全身。
模样想必就像茧一样吧。
接着隔了数秒钟。
我就像羽化似的,穿破了膜。
「咦……!」
「亚……亚德……大人……?」
学生们发出惊呼。
这也难怪。
我的肉体在黑色的膜中,有了巨大的变化……模样想必判若两人。
我身上穿的不是铠甲,而是有如浓缩黑暗的羽衣。
染成纯白的头发长到腰际,在阳光照耀下灿烂生辉。
而我的容貌……
是名留神话的「魔王」瓦尔瓦德斯。
也就是说——
「亚、亚德大人……!您、您怎么,这么美…………咦?我的意识,怎么……」
「会、会死……!亚德大人太美了……!美死我了……!」
少女们直视我的脸孔的瞬间,纷纷昏倒。
「不、不会吧……!我这个伊莉娜教的狂热信徒,竟然……!」
「这、这胸口的鼓动,是怎么回事……!」
「既然美成那样,是男的也无所谓。嗯,完全没问题。」
男生们就像我以前的部下们一样,渐渐往不妙的方向发展。
坦白说,真希望他们饶了我。
……我听着同学们这样的声音。
「解析完毕。」
以和前世同样的模样、同样的嗓音说话。
同时,视野中的红色,以及胸口的纹路,都完全消失。
「专有魔法」的解析与支配。生涯第一次的挑战,漂亮地成功了。
「这……!怎么可能……!」
莱萨瞠目结舌,冷汗直流。
我举起黑剑,对他说:
「……我们,做个了断吧。」
我以平静的心情,静静地宣告。
我为了执行这个决定,踏出了一步。
「————!」
不愧是「四天王」,对进入第三型态的我所做出的动作,做出了反应。
然而——
「即使你反应得过来,也没有意义。」
我将对方纳入剑围,随手挥出黑剑。

莱萨以锤矛挡下了我这一剑,然而——
「唔啊!」
我的力气,已经不是战斗刚开始时所能相比。
黑剑与锤矛相碰的瞬间,非比寻常的冲击传到莱萨身上……
这股冲击粉碎了他的骨骼,撕裂了他的脏腑。
「咕哈!」
他吐出一口血,老迈的身躯就像离弦的箭,飞过大街。
莱萨和先前一样,一边在建筑物上撞出大洞,一边移动。
我只轻轻一蹬,就追上了他。
「我要砍你的躯干了。莱萨,摆出架势。」
我将剑刃,划向仍在空中的老将躯干。
「唔!」
莱萨这次也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反应。
他挥动锤矛,护住躯干。
接着,我们的兵器再度相碰。
由于我将力道往正下方施加,莱萨全身重重摔在地上,将石板地撞得粉碎。
「嘎啊!」
他再度吐血,蓄积的白胡子染成红色。
战力差距令人绝望。即使如此——
莱萨的眼神中,仍然没有丝毫死心的念头。
「唔,哦,啊!」
相信是信念在驱动他的肉体。
即使全身骨骼碎裂,内脏破裂。
莱萨仍果敢地挥动巨大的锤矛。
然而——
「没用的。」
这一击实在太慢,我悠然躲过。
黑剑划向敌人的右手,划向握住锤矛的那只手。
结果我的剑刃不偏不倚,斩断了莱萨的右臂。
「嘎!」
被斩断的手臂落到地上,锤矛从他手上掉落。
接着——
「结束了。」
我短短宣告后。
我发动了拘束魔法。
魔法阵显现,围住莱萨。
隔了一拍后,魔法阵中射出暗色的锁链,绑住老将的身体。
最后锁链的尾端刺进地面,莱萨也跟着被强制跪在我身前。
我低头看着这个前部下,举起黑剑。
「虽说我们分道扬镳……但你也是过去支持我的臣子之一。因此,我不会连你的灵体都一起消灭。」
我严肃地一字一句说下去。
莱萨的处决,已经是确定事项。
要留他活命,这个男人实在太危险了。
「最后有什么话想说吗?」
莱萨额头冒汗,老迈的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说道:
「我的命运……!不是会在这里结束的……!」
他的眼神中,仍然有着贯彻信念的强烈意志。
老将面临临终之际,仍然不显软弱,让我心生赞赏。
「身经百战的勇士啊,别了。」
我将黑剑朝着莱萨的头顶挥下。
老将的命运,就在此地定案。
相信只消一瞬间,我的剑就会将他的肉体砍成两半。
这一瞬间,就要来临——
「不不不,这剧本写错了。」
毫无预兆,实在太过唐突。
一个耳熟的说话声传进耳里的同时。
眼前的光景有了变化。
不知不觉间,我的黑剑已经消失……
跪在我身前的莱萨,也已经不见踪影。
我查看自己的模样,发现「专有魔法」已经解除。
当然,我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
我完全跟不上状况,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伫立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创造出这个现状的元凶。
而我认得他的模样。
高挑的身材穿着燕尾服,脸上戴着奇妙的面具。
不知名的面具怪客。
那是以前校庆时,我亲手埋葬的存在。然而……
面对他那飘忽的站姿,我自然而然地喃喃说道:
「果然还活着吗?」
我毫不大意地摆出架式,表露出战斗意志,面具怪客见状,哼哼笑了几声。
「没错,当然了。啊啊,你说得没错,亚德・梅堤欧尔。吾身如今是小丑。而所谓的小丑,乃是绝对不变,完全不灭的存在。」
面具怪客以有点像演戏的口气说话。
我不理会他的话,问起:
「……你把莱萨,弄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弄到安全的地方去了。要是让他待在可怕的『魔王』大人身边,迟早会被吃掉。因此,今后吾打算暂时找人代理。因为莱萨阁下对吾的计划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不能让他死。」
「你说计划?……『拉斯・奥・古』有什么企图?」
这个面具怪客,极有可能是那个组织的干部。
我就是想到这点,才会问出这个问题,然而——
「唔,吾的计划,可以告诉整个组织吗?吾并未打算欺骗大家,但小丑有时会带来不快。因为笑与怒只有一线之隔,这实在很困难。」
他完全没回答到我的问题。
面具怪客说完这番话,优雅地一鞠躬。
「那么,近日内再会。别了,吾心爱的『魔王』陛下。」
他的身影一瞬间消失无踪。
「……他到底是什么人?」
即使对方已经消失,我仍瞪着一个点。
瞪着他先前所站的地方。
「他的模样、气氛、嗓音,一切都让我觉得似曾相识,简直就像旧识……但另一方面,又觉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他到底是什么人?
到底有什么企图?
……没有办法。不管怎么挣扎,迟早都会和他面对面。
而这个结果,也许会让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然而——
「啊!喂~亚~德~!」
「你可真大闹了一场啊。」
「我们赶快闪人吧!」
「不知道赔偿金额会是多少呢……」
我有同伴。
「爸爸~」
「好累哦~」
「好想赶快回家,躺在床上啊。对吧,卡蜜拉?」
「嗯……嗯。是啊。」
我有能够由衷相信、爱着的同伴。
「亚德大人的模样!恢复原状了!」
「果然还是现在这样的模样最让人觉得亲近呢。」
「啊,太好了。我还正常,对现在的亚德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是伊莉娜啊。嗯,是伊莉娜啊。」
「倒是~艾拉德和奥莉维亚大人跑哪儿去了?」
「艾拉德不重要啦。奥莉维亚大人呢?欸,奥莉维亚大人呢?」
「啊~她不是说要矫正艾拉德的茧居习惯,追着他跑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要有大家在,无论什么样的难关,我都会克服给你们看。
然后——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这次也多亏有亚德,全都解决了呢!」
我会保护这个好朋友的笑容,直到最后一刻。
「来!我们回家吧!亚德!」
我握住了伊莉娜伸出来的手。
「是啊,我们回去吧。回我们的归宿去。」
我由衷地……
细细品尝着幸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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